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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el Asgard
加州旅馆
作者:Kkibou
Thor/Loki
AU+NC17
(一)
洛基最近心烦意乱,他右臂肘窝里的一颗很小的胎痣又肿胀起来,是那种惟血液隔着皮肤会显出的石榴红色,不痒,一挠就闷痛,每当这种时候,他就知道是索尔要出现了。
他在心里恨得牙根发痒,捋下衬衫袖子不再管它,把两粒袖扣都系上,这能维持个十分钟,有时一天。索尔不是他的谁,不好说,他们曾经是朋友,之后有段时间是敌人,现如今又回归到难以定义的关系中去。特瓦勒党人精神领袖前夜已被暗杀,消息隔日流出,抵抗势力的溃退只是时间问题,这个被一条大河分割的古老大国即将迎来和平,尽管世界上每一份报纸都在为正义一方哀悼,宣称稳固中的政权是史无前例的黑暗与独裁。
还在战争时期,索尔救过他,在一片炮弹碎片割断了洛基的大腿动脉之后,索尔把自己的血给了他。洛基回忆里那间充斥硼酸气味的医院平房,金色头发的莽汉抱着一顶士官帽坐在床榻侧边,脸色苍白,精神抖擞,不知道已经守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索尔多少的血,可按科学角度,至多三个月,人体的血液细胞就能彻底新陈代谢一遭,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身体里理应早没有他。
索尔亲昵地搂住他的后颈,手指的厚茧硌得人很不舒服,洛基讨厌对方任何称兄道弟的举动,那时他已经计划着叛变。这两个字实行起来并不象它看着容易,当一场战争过于旷日持久,来自敌方的忠诚就成了不值钱的东西,可是,洛基总有他的办法。
身后的长走廊传来门僮拉着载满皮箱的行李车走近的声音,他竖起耳朵。老旧结实的轱辘刚上满油,嘎吱嘎吱地奔跑过一块接一块土红和灰绿间色的菱形瓷砖,从洛基身边绕了过去。后头跟着一对老夫妇,他们穿着—处境曾经优渥的—阿萨族传统服饰,背影显得忧心忡忡,两人牵着手,也许是在逃难的路上。
洛基放下手中的报纸(今天的头条新闻是临时议会中的约顿族代表提出修改历法),仔细折好,这才放回玻璃茶几上去。旅馆大堂被夕阳晒得发暖,他起身离开,早就知道刚才的不是索尔,索尔从不带那么多行李。
收拾客房的女工站在洛基房门口,向他解释天气预报是如何断定今晚会起风,她告诉他被子已经放在卧室的柜子里,被单也换了新的。语气很亲昵。多年来,作为一名不得不四处奔波的汽车销售经理,洛基算是这旅馆的熟客了,甚至在这位小姑娘还没到此处工作时,他就已经在这了。洛基露出笑容向她道谢,对方眨着眼睛,像是做错了什么,低下头推着清洁车告辞走开。洛基走进房间,立刻就察觉到了是哪里不对。
“我想请问,”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下,“垃圾是也清理过了?”
穿素色围裙的小姑娘红着脸转过身来。“我只负责送被子,莱史密斯先生。”她问,“需要我帮您叫清洁服务吗?”
“不,不用了。谢谢。” 洛基回答,挥手祝她晚安。
然后他闪身回房,插上门闩,黄铜制的门链撞出风铃一样的声音。
洛基才不在乎起风,这座旅馆所在的沙漠地带对他来说永远过于干热,他房间的空调总不计电费地开着,有时直到深秋依然开着。洛基喜欢温度偏低,他喜欢冬天,喜欢在下雪的时候生起火堆,那太奢侈了,在这里他只能备着两个冰镇酒桶代替。他用香槟酒瓶掩饰桶里过多的冰块,习惯了在策划阴谋的时候让它们围在身边,告诉自己这滑稽的小毛病有助于头脑冷静。
现在那俩木柄不锈钢的小桶并排呆在桌上,浮冰里酒却只剩一支。
洛基贴近木门,静待了片刻,确定门外走廊并无异常的响动,这才缓缓向房间中央踱去。
“索尔。”他轻声地喊, 绿色的眸子极快地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
房间里很静,但洛基还是听到了一些也许不以波的形态存在的声音,空气中的静电烧灼着他的皮肤。于是他继续喊,稍微提高音量:
“索尔,出来。是我。”
在他所能想到最蠢的地方,落地窗其中一侧,累赘的双层窗帘后面,先是一只宽大的手掌,拨开已经褪色的红色绒布,然后是索尔,他从窗外那窄得什么都容不下的小阳台斜身翻了进来。黄昏的太阳仍旧生气勃勃,卷着比来人发色更深的金色,落在他左眼那只可笑的塑料罩子上,反射出宝石般的光。
洛基克制住自己厌恶的表情,盘起手等对方站稳步子。索尔直起腰板,胡茬底下带着个难看的笑,他没吭声,就这么杵在洛基跟前。
“外头谁看不见你?”洛基用下巴指指阳台,“你的脑子呢?”
“也许他们会把我当成你的客人。”索尔说话了,声音像刚从沙子里被捞起来。
“莱史密斯先生并不认识布雷克先生。”洛基提醒他,然后想了一下,话里就捎上了笑意:“我也没有你这么不体面的客人。”他示意对方把窗帘拉上,自己转身走到房间正中的大床,靠床边坐下,翘起腿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索尔回答。他看起来确实不体面,粗布夹克和长裤和鞋上粘的泥沙是同一个颜色,汗衫被肌肉撑得很满,照样显得皱。他的表情透出困倦,嘴唇被烈风吹得干裂了,几道深深的口子,向外翻着白色的死皮,感觉上再没有什么能把它滋润得好过来。
洛基感到不太自在,他把腿换着交叠过来,没让对方发现自己的任何情绪。“那你在我房间干什么?”他接着问。
索尔又哑巴了,要么就是根本没关心洛基在问啥。沉默不是他们间的默契,索尔盯着地毯,盯着视线边缘洛基皮鞋锃亮的一只尖头,过了小半天,他问:“战争快结束了,对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洛基说。
索尔振作起来,在裤子口袋上擦擦双手,“我猜也是。”他笑着,说得跟自己真知道似的。洛基嗤之以鼻,索尔忽然抬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哀伤地盯着他的脸,“我先回去了,”他说,“希望你最近过得不错。”
洛基甩给他半个微笑。索尔又走到阳台边上,从外头够回来只小旅行箱,接着是一支喝剩一半的香槟。“这个送我?”他举起湿漉漉的瓶子晃着,看见洛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就拎着它拖起旅行箱走了。
洛基算是真懂了[刚到]的意思,他已经懒得管对方是怎么进来的,现在只盼他出去时候别让人瞅见。索尔今天大咧得有些反常,他虽生性莽撞,也并非轻率的人,或许真是因为都结束了,没准自己才是过虑的那个。等索尔离开,洛基检查了旅馆提供的保险柜的锁,又检查了自己行李箱的锁,确定没有谁碰过它们之后,他用小刷子把散布在地毯间的沙子扫到塑封的住客须知上盛住,倒进洗手盆放水冲掉。
干完了这些,洛基回到新换的被单上,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等待天黑。
洛基是个黑头发的孩子,根据谣传,他是被奥丁从下水道里捡回来的,从很久之前被炸毁的敌方营房。那些和他玩不到一块儿去的孩子(几乎也就是所有的孩子)当面笑他的头发是污水给染黑的,当他越长越大,越发的俊美和凝聚着力量,他们就把这些难听话留到了暗里,一刻不停。洛基有时也会对着镜子发呆,但不同于彼,他只是在尝试幻想,沟渠那么深,当年那个小婴儿的哭声是该有多响亮,拼尽全力地为了生存下去。
他在十四岁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去读寄宿式军校,连周末或假期也尽量找借口留在宿舍,只用信件向养父规矩汇报近况,表达感激。可当洛基不回家的间隔真的太久,索尔就会主动来找他。十几岁的小毛头,搭着各种高官的便车。对这位养兄,洛基没什么好说的,他记得自己的个头从小就没爬高过对方。有次临走他从附近的集市买了新鲜的花,托对方带回家送给弗丽嘉妈妈,而索尔把那束白得纤尘不染的郁金香草草扔进车后座,转过身来愉快地与他拥抱道别。艳阳高照,索尔笔挺的制服里透着一股子汗水混着香水的味道,浓浓的荷尔蒙。洛基闭上眼睛忍耐,等他松手,后来当他们开始在军队中共事,他就更有理由不再叫他哥哥。
这都是旧事。洛基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过去一阵,总之,当他又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他再次感觉到从未平息的焦虑,到洗漱间就着微弱月光将自己梳理了一番,离开房间,在旅馆各条走廊里绕了几个圈子,走向索尔住的一间。
对方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明知洛基会来,可他不知道哪来的啰嗦劲儿,非得加句:“洛基,有事吗?”这房间与自己的格局类似,只是朝向不同,壁纸的花纹也稍新潮些。屋内灯全开着,窗帘紧掩。越过他的肩膀,洛基看见一截电线从割开了的地毯底下翘起,已经被剪断,露出橡胶外皮包裹的金属。他还看见那瓶香槟挨着钳子立在旁边,瓶底晕开一小圈正在变干的水渍。
“夜还那么长,我不知道干什么好。”洛基坦诚地说,轻推开挡在门口的壮汉,径自走进房间,脱下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挂到电视柜侧边的衣帽架上,顺手关掉了最亮的壁灯。
他解开马甲前襟的一排钮扣,然后是底下白衬衣的,掏出口袋里的凡士林,接着抽出皮带,褪掉长裤,最后是那对恰好盖过踝骨的深色袜子。衣物都被大致地叠好,放到椅座软垫上,洛基把这看作一种礼仪,用以保持和床伴间应有的距离。在所有步骤被节奏流畅地完成过程中,他听见索尔插上了门,在房间内走动,熄掉剩下的灯,只留一盏为自己照明。
索尔把夹克衫扔在地上,叹了口气,从背后吻住他光裸的肩膀。
他的嘴唇比胡茬更粗糙,洛基颇为不满地转身,拉低对方的脑袋接吻,用自己的唾液浸润索尔的伤口,使他感到疼痛。他使劲拉扯那件皱了的衬衫,让底下的军装背心露出来,然后索尔把两件一起脱掉了,洛基动手解他的裤带,他们抱着,跌跌撞撞倒向床榻。
新床单有股香樟木味,洛基觉得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好像它们被落在耳畔索尔的呼吸声惊扰了。他扭开脸,翻身压到上方,索尔又把他压回来,他们贴在彼此身体上磨蹭了太久,皮肤都烫得刺痛。当索尔又一次压住他,并铁了心沉下体重不让对方动掸的时候,洛基想起来了还差些什么:他抬高手臂,忽然摘掉索尔的眼罩,那个覆盖着一层皮肤的空洞坠入视线,阴影藏起了细节,连带延至眼廓的疤痕,眼前的半边脸看起来就像颗垂死的星球。
看着索尔僵住的表情,洛基勾起了嘴角。他仰高脖子,吻他的左眉骨,用舌尖挑拨其下凹陷敏感之处,那儿是索尔全身上下除了阴茎之外他最喜欢的地方,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对,就是他干的。也是多年前的事。记得那次受伤吗?退居后方疗养时期,洛基开始看一些医学方面的书,并没人怀疑什么。他研究眼球的构造,颅骨对大脑的保护作用,康复之后他到清晨的菜市买被屠宰的猪或牛头练习,测试自己改装的枪和特制的子弹。枪口速度需要降低,橡皮硬度需要增强,他需要保证破坏,更需要控制破坏的尺度。无数次调试和秘密的修改,洛基逐渐对结果感到满意,他开始到战场上用尸体练习,毕竟,人才是他最终的目标。
当索尔从远方回来,洛基知道时候到了。近期前线战事频繁,洛基已经很久没见过索尔,比他呆在寄宿学校那会的任何间隔更久,但一场小胜仗后,对方居然风风火火地带着位外地姑娘赶回家里,是个他在战场上救回来的平民,看来这两父子都有乱捡东西的坏习惯。索尔被太多的幕僚挚友围绕着祝福打诨,一直来不及把她介绍给弟弟认识,洛基远远盯着那姑娘的脸,她很漂亮,感觉动人又明亮。他们说索尔将和她订婚,天时地利人和,洛基想,全给自己碰上了。
那晚在广场举行的宴会灯火通明,特瓦勒党的高级将领来了少说也有三分之一。他们饮酒,跳舞,捉住这个战争难得的间隙放纵狂欢。这是阿萨民族的天性,根植在他们的基因之中,岸然道貌下个个好大喜功,粗莽勇猛,被暴力夺来的胜利弄得掉以轻心。洛基在心里冷笑,谁都没发现他的悄然离席,他拐入暗巷,爬上铁梯,来到这几天精挑细选过的某处房顶,谨慎地把枪从腰间取出、擦拭、上膛,瞄准。夜色温柔,寒风中一颗星星消失在地平线处,洛基凝视着准心正中索尔快乐的脸,扣下扳机。
起初人们并没找到疑犯,隔天洛基甚至到医院陪了索尔一个晚上。他坐在床边,回忆彼此间过去种种,然后逐一忘掉。洛基看着索尔战神般的身体横在被单之下,因为高烧和疼痛瑟瑟发抖,然而麻药又还没有过去,他醒不过来,也许会以为这一切只是个噩梦。洛基揭开覆在对方左眼上的纱布,凑近去看那个血洞子,他窥见了不安、愤怒、迷惑与恐惧,都是不曾侵入过索尔的东西,洛基知道自己做到了。
他毁了索尔的大日子,以这次无人能料的腹地偷袭毁掉阿萨阵营其中一位最有前途的年轻将领,用的却是挑衅的尺度,能杀而不杀,当着脸面动摇那群高官的尊严与自信。洛基向约顿方证明了他承诺的忠诚,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彻底离开了这个他憎恨的家族和他憎恨的命运。故事的高潮已经过去,他累了。
于是他帮索尔擦掉额头的虚汗,怜惜地向他道别。
透过天花板的镜子,洛基看见索尔掐着他的腰,把他的长腿扛在肩上,正努力地把自己塞进去。他们并不经常如此,上一次也间隔得太久,索尔口齿不清地问他:“你痛吗?”
洛基呲着牙,十指紧紧抠住床垫的海绵,好让自己别把腰弓得太高。“废话!啊…”索尔快要把他挤裂了。“快动!” 他颤抖着命令。
索尔一定不懂,如果他痛,为什么还希望自己继续。他跪直身体,几乎把洛基整个下半身都悬高顶起,将他穿刺得更深。对方惊叫了一下,向前挥着胳膊,像鸟扑楞翅膀,想从空气中捞住灰尘。当索尔伏身去牵他,却又被一把拍开 。床晃荡得有些厉害,洛基知道墙壁的厚度,他咬住手背,不愿意别人再听见自己的声音。
可身前的大个子露出越发哀伤的表情,像只小狗给谁踹了一脚,只幅度轻缓地摆着腰,侧过脸吻架在肩膀那只肤色偏白的小腿。一种微妙的情绪。洛基不想多心,更不想索尔分心,于是主动调整姿势,尽量为身体增加快感。他勉为其难地执起对方一只手,领着他用结着茧子的掌心环住了自己温热的阴茎。
“洛基、洛基…洛基…”
低沉处那把喘息声重复响起,就像一盘老旧的三级片录像带卡在放映机里。被呼唤名字的人烦不胜烦,猛地意识到过多的索尔,几乎要从他的回忆与身体里满溢了。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自承受抽插的节奏中移开,视线转而逡巡屋内每处索然无味的细节:唯一的淡黄光线,自里至外使椭圆形灯罩的粗布纹十分清晰,灯影交错,深浅落在方砖般的电话上,印着旅馆名字的便条纸与钢笔,往外侧是一台能收到三个免费频道的凯撒牌电视,墙上那幅打印的抽象油画,颜色失了真,洛基曾在异国某间博物馆见过它的原作。再往外侧…
洛基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这房间每件器具都已被熟悉感打磨得光滑,几近是个家的味道。而终于他还是回到那面大得能照出整张睡床的镜子里,高悬的颠倒景象中他和索尔的身体彼此纠缠,肌肉像是上足发条的齿轮在滚滚运转,借着昏暗的光线,洛基觉得自己是在看别的一对儿做爱。嘴边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想,噢,这可真是个可爱的地方。
然后他陡然明白过来,这些天的忧愁烦闷,心脏后头那些隐秘的痛苦与期待,他体内的血液再度为索尔沸腾的原因,全由于这将是自己最后一回呆在加州旅馆了。
(二)
还没介绍过故事的舞台,约顿传奇授勋特工洛基·洛菲森相当中意的这个地方。沿12号公路朝西北开,越过彩虹河的源头,穿过沙漠的烈风,在国家的中轴线腹尾,接近绿洲的边缘,有这么一座不大的旅馆,各式贝壳在它那粉褐色粗泥浆刷成的侧墙用手写装饰体砌出了自己的名字:Hotel Asgard。
阿斯加德,人们弃繁从简,就叫这加州旅馆,很容易误会它真代表某些地理意义,实际上没人知道Asgard是什么意思,不过又一个已被遗忘的单词。除了贝壳供人怀旧,旅馆正面拱门上还嵌有一行象征现代的金属字,花哨得恰如其分。前几年,夜间住客增多,旅馆老板心思细腻,又特地在路口竖了块醒目的霓虹灯管招牌,暗蓝和暗红的颜色在日落后无垠的沙漠升起,于疲惫的旅人们眼中比星光更温暖诱人 。
这三块招牌,彼此格格不入,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果说这国家内零星分布着某些地方,能同时藏住阿萨和约顿两方的特工而不被发现,那你肯定得算上这儿。加州旅馆。洛基·莱史密斯先生在它的二楼常年拥有一间朝南的客房。
而索尔的房间是一楼北向的,登记名字是唐纳德·布雷克。房间都挑不对位置,洛基皱着眉想。夜风撞击在窗上,隔着窗帘仍能隐约听见沙子刮擦玻璃的咝咝声,扰得人不安宁。他和索尔躺在床上,肩膀的一小块皮肤挨着,等喘息逐渐平复,对方忽然翻了个身,侧过脸来看着他。
“通知下来,这儿要撤。”索尔小心地揽住他一只手臂,“让我这次来把设备清理一下,该拆的拆,然后销毁。”
洛基哼了一声。尽管不耐烦索尔的动作,可眼下浑身酸软,腰部往下几乎是麻木的,他连腔都懒得开。
把这纵容当成默许,索尔开始摩挲他臂膀上瘦长的肌肉,好像这能缓解什么似的,过了一小会儿,终于迟疑地开口:“然后我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洛基闭着眼睛,风还在拍打玻璃,像在哀求谁打开窗户放它进来,房间里空调的引擎轰轰作响。“是吗,”他对索尔说,“那这就是再见了?”
他在黑暗和沉默中等待着,直到一股温热靠近,索尔把自己贴上来之前,他像被吓到了一样坐起身,背脊僵硬。
“借浴室用一用,我冲个澡就回房间。”他撑着身体,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胡乱擦擦自己。
“你干嘛不留下?他们说今晚会降温…”索尔在他背后喊,还抓着他的一边肩膀。
洛基扭头笑着问他:“你把这当什么了?”
趁索尔被呛住的功夫,他甩开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干燥的地毯上,洛基觉得腿有些不听使唤,怪自己刚才把索尔撩拨得太过火了。温水应该能缓解这个,他想,忍住痛,尽量若无其事地踱进充满肥皂香气的小淋浴间,反锁上门。
等洛基出来的时候,索尔在桌边的椅子坐着,已经穿了条裤子,眼罩也回到了脸上。洛基叠好的衣服躺在他大腿上,索尔伸手一件件递给他。
“你那间屋子跟个冰窖似的。”他送他出门,立在门口,还在念叨些意义不明的句子。
“晚安。” 洛基盯着对方锁骨边上新鲜的咬痕说。
洛基接到的命令是清理痕迹然后撤离,他一直在猜索尔的,而现在知道了答案,并不出乎意料。在等待过程中,洛基故意把每件事都做得很慢,藏在电视里的通讯录,他剪成细条,玩一样逐片用火柴烧掉。壁灯里多出的不发光的灯管,锁芯之间的一枚铜片。这些危急关头只许几分钟销毁的东西,洛基几乎花了整个礼拜细心拾掇。当莱史密斯先生的房间恢复成这旅馆的其它所有房间,他就要离开了。一个礼拜前,索尔还不知道在哪。
每拆掉一样东西,洛基总会想起当初自己是怎么把它装上的,这房间是个詹戈积木游戏,他亲手垒高,为了日后逐根抽掉。
第一次到加州旅馆的时候,洛基刚从海上回来。他在蓝色的波涛中心待了月余,拷问了一批人,得到了许多情报,处理了几具尸体。重又踏上岸的一刻他才感觉到胃里翻江倒海般的噁心,仿佛脚下就是沼泽。阳光让他虚弱,所以那晚上梅尔凯斯上校拽他去喝酒庆功,洛基在灌下第二杯旨在补充维生素的血腥玛丽后对他说:
“每天都梦见自己在朝乌漆抹黑的地方坠,我他妈的真受够了,下次出任务给我挑个一桶水泥钉在地上的,只要那块地也稳稳的别瞎晃荡。”
鹰钩鼻,尖耳朵的上校笑了,他的右脸有一片烙铁造成的青黑疤痕,洛基看着就觉得亲切。几年前,当洛基初次不请自来地出现在约顿族的议事厅,有人吼着应该直接把他拉出去毙了,而梅尔凯斯上校护住他。不妨给他个机会,他说,我猜我认识这小子,他长得跟年轻时候的劳非将军一模一样。
“调你去个悠闲地方呆着,这个月你在那传译加密文件就好,当是假期。”
在梅尔凯斯上校的介绍下,洛基找到了被沙漠藏起来的阿斯加德旅馆。除了干热的气候,他没什么好抱怨的,这儿遥远又平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旅馆的人尊敬地称呼他莱史密斯先生,对, 既不是洛菲森,更不是奥丁森。
一切都将很好,如果索尔没有出现。
洛基离阳台半米开外坐着,趁过午之后阳光温和下去,读着一本新近出版的古体诗集。遵循某种规律,每隔几行他就能找出韵脚一个被藏起来的字,再说了,除却这些,诗本身也写得不错。
忽然在这美好的时刻,洛基觉得右臂肘窝被叮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他隔着布料挠下去,传来一阵刺痛,撩起袖子之后,他看见自己那颗小痣的位置红肿着。
洛基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也许是某种沙漠地区的小虫子?如果这样前台接待处应该有常备的药膏。他站起身,把书放回枕边,推门离开房间,快步下楼。
这旅馆的走廊错综复杂,太多的拐弯带来太长的距离,都是洛基欣赏的特质。但偏偏今天,每前进一步它们就让他更心绪不宁,还没等走到大堂,洛基听到了像是几个人吵架的声音。
仔细听那其实不是吵架,只是其中一人的音量实在太大,嗓门又过分粗砺。“你们再查查,”那人勾起回忆的声音嚷着,“我肯定有订房!索尔·布雷克,”他说,“索尔·布雷克。”
像是逃开恶梦中一道即将吞噬自己的浪涛,洛基闪身躲到廊柱后面,按住藏在腰带暗格中的小刀。
不知是职业礼貌使然,还是被面前独眼的金发壮汉吓到了,大堂经理挂着个尴尬的假笑,又一次翻动桌上的登记簿。磨蹭了很久,他掏出别在胸口的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说:“的确是有一位布雷克先生预订过入住,但登记名字是唐纳德·布雷…”
“对对,那就是我!”索尔一掌砸在台面,老经理身后那位平日里泼辣的接待员小姐差点被吓得跳起来。他想了想,认真地解释,“索尔是我的花名,你看,朋友都叫我这个。我准是忘了登记时得用真名。”然后他笑起来,到处摸索,从唯一拎着的帆布旅行袋里头翻出来张已经皱了的纸片给人家塞过去,突然又变得极有教养,看得出是一位显赫人家的儿子:“我的身份证明,给二位添麻烦了,抱歉。”
视线简直想将那个背影刺穿,洛基盯着它,仿佛它就是自己的报应。索尔穿的薄衬衫袖口高捲,蒸腾着热气贴在身上,汗渍顺背肌一路往下,划出几道肉色的沟壑。
奥丁森少尉,你是在开玩笑吧?如果在约顿控制地区,只凭这句漏洞百出的蠢借口,你就已经死了几回了。
洛基缩紧肩膀,把自己藏得更深,等索尔拿到钥匙,离开去找自己的房间。他理好步子,转身慢悠悠走向前台。经理刚走开去处理一通电话投诉了,只剩接待员小姐站在橡木台子后面。
“下午好,达茜。”莱史密斯先生一只胳膊撑在柜台上,倾身向她,显出略苦恼的样子,“房间里有虫子呀,昨晚把我给咬了一口,你猜你这儿有药膏吗?”
那褐色卷发,带着几分南部风情的美人把视线从自己红艳的指甲盖儿上移开,抬头看站在眼前熟稔的绅士,表情还残留着几分方才的怏怏不快。“从没听别的客人投诉过呀。您可别误会,我有一只薄荷膏,”她爽声说着,支棱起指头翻找自己有些乱七八糟的皮包,“回头我让埃里克上房间给您瞧瞧。”
“你真是热心肠。”莱史密斯露出个微笑,嫌她的头发过分碍眼,让他想起以前索尔的未婚妻来,“说起来,刚才那客人也太粗鲁了,我希望你没被吓着。”
“您也瞧见了吧?”达茜感激且赞同地和应,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圆,贴到自己左边眼睛上,“看他样子就不像好人。可敞开大门做生意,难道能挑客人?这年头兵荒马乱,哪行都不容易。”
“他要在我们旅馆呆多久?”他用了’我们’,故意暗示自己是这儿诚实的一员而对方不是。
达茜噘嘴,“登记了整一个月呢,真是糟糕。我听经理说之后他还有预约。”她可算找到那只药膏递过来,“直接抹就行,祝您今日愉快。”
洛基道了谢,顺刚才索尔的方向,迈进和自己一侧隔着庭院与几重墙壁的旅馆另头。他安静行过一扇接一扇靠牌号区分的柚木门,旅馆的门不装猫眼,洛基暂时还不知道索尔住在哪间,但要搞清楚这事儿也不消多久。按道理,洛基应该立刻把这一情况汇报上去,剩下的事就不需他再操心,可是——
忽然一束白色的郁金香从二楼阳台砸落,摔碎在庭院石头铺成的小径上。楼上有位年轻姑娘趴出身子瞅了一眼,旋即又缩回与屋内那位也许是她未婚夫的男人的撕打中,啜泣的声音大得很快就要把这栋小楼其他所有的住客都引出来看热闹了。洛基低头走开。
他绕回自己的房间,恶狠狠地将空调推到最大,扯开衣领与袖口,蘸着清凉的药膏按压手臂,计算分开的这些年里自己都对索尔做过些什么。
加入约顿方不久,洛基就在梅尔凯斯上校的扶持下升入后方指挥阵营。并非他缺乏直面前线战场硝烟的勇气,而是上校教导他:人需要接受自己的位置。一颗爆炸的炮弹能杀掉的人永远比不上一次正确的决断多。从上校的眼神中他读出了冀望:早年战死的劳菲将军幽灵的复活。曾有那么一瞬,洛基几乎要被上校对自己疑似生父的这股子顽固热情感动了,但很快他又明白过来,对方要的只是胜利。
像梅尔凯斯上校-无意冒犯-这类人,像奥丁和索尔,他们殷勤追逐胜利,其实只是不舍战争。洛基想,自己要的又是什么。
密室距奥丁森家千里之遥,开会的人都散了,剩洛基一个。他从墙上取下尺子,丈量桌面巨幅地图上两处阿萨指挥站间的距离,像对待一件艺术品。还是远了点,无论供给或是行军速度都不足以保证前方小队短时间内往返将它们摧毁,怎么办?洛基压着嘴唇思考了一下,习惯性地转身到档案架间寻找别的依据——这两处要塞重要程度相当,可他记得上星期收到的一批情报中略有提及敌方的索尔·奥丁森少尉。
有探子在华纳海姆的酒馆里见到他掀了人家的桌子。按这样推断,索尔在向东行。洛基眯眼看着发报纸上的几行油墨字母,拾起红笔圈起要塞中偏东的一处,打上交叉。
第一次有索尔的消息,还是投奔敌营的头几天,他听说索尔的未婚妻离开了他。准确地说,是他家族的人,因为自己已经消失,他们转而将所有的怨气与怀疑倾泻在那姑娘身上,暗里遣走了为奥丁森家族带来不祥的苗子。几位约顿军官把这事当做笑话在隔壁一桌嘈嘈杂杂说着,洛基很容易就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大概是因为他真的不在乎。梅尔凯斯上校坐在他对面,洛基想,也许旁边那些人正是上校安排的。
“你们一起长大啊。”梅尔凯斯已经假定洛基听到了那些话,他抿了口酒,其实只是沾沾嘴唇,“对自己哥哥下手的时候不好过吧?”
洛基微微扬起下巴回望,肩膀都没牵动分毫。“我们不是兄弟,”他说,“奥丁森只是个傲慢,鲁莽又危险的大个子。我和他不一样。”
对方莫测的表情此时显出一丝嘲笑意味来:“可你没杀他,下次战场上把他留给你?”
“我和您讨论过,不杀他当时效果更好。”洛基说,“至于以后他死在哪里与我无干,最好连尸体也别劳我见着。”
上校把酒杯放下,指节轻叩着玻璃杯壁,节奏越发加快。“你和他不一样,我当然知道。”他瞥着杯里颤动的金黄色液体,“血液。洛基,血液…”
洛基打断了这兀自呢喃。他前倾,两只灵活的手指挑开梅尔凯斯上校军装口袋里烟盒的盖子,夹出一支烟。上校抢先一步接过来,洛基从自己怀中摸出火机打着,护住火苗,小心凑近。
烟草燃烧的红光在对方眼珠中跳动,梅尔凯斯上校比洛基大了二十岁不止,满头过早占据统治地位的银发和半脸可怖的伤疤,依然是个英气的人。
“你不来一支?”他伸手也去摸那盒烟。
洛基笑着,恭敬地摇了摇头:“还是多跟我讲些父亲过去的故事吧,上校。”
梅尔凯斯以为他在保护索尔,事实上他更愿意他死。可惜两者间界限模糊,稍有偏差就要引发怀疑,为避免这个,索尔得成为只属于他的秘密。
是的,从那天开始,洛基一直暗里追逐着索尔的消息。感谢奥丁森少尉一股精气神儿用不完扑不熄,伤愈之后又重返战场,永远有源源不绝的零星线报从四面八方涌来,洛基只好顺手赠他更多凶险。
只要有机会,他就要这么做。洛基的谋划当然不只因此产生,但这一影响的存在就足以让他恐惧。索尔就像有天神庇佑,洛基与之战斗了如此之久,终于到了近两年,牵涉奥丁森少尉的情报越来越少,最后完全的绝迹了,像他告诉过上校的话:连尸体也别劳我见着。
洛基早就不设想他们间的重逢,更别说是以这种形式——突然间,唐纳德·布雷克就住到了对门,自己甚至来不及看清多年后对方的模样。
杀死符号上的索尔比杀死他本身容易。有一天洛基会后悔自己最终还是错失了这样的机会,但现在他被别的动静转移了注意:
门缝渗进的光线被短暂地挡住,一张纸推了进来。等脚步离开,洛基拾起那张手写的硬卡片:阿斯加德旅馆诚挚地邀请她的住客参加庆祝夏至节的露天舞会。
(三)
戈宾诺①相信人的肉体与精神相互统一,基因将表现为种族的优劣之别,后来出书作传,认为只要样本足够,人们终可以把生理解剖学特征与性格特质的一致性挖掘出来。
这种偏激的学说在洛基和索尔幼时一度十分流行,竟成为了他们受到教育中约顿民族怪物形象的佐证之一。有次洛基极不情愿地陪索尔偷跑到战俘营,透过铁丝网与齐肩高的杂草,石质囚室里模糊能瞧见些高大身影,在这块金色的土地上显得忧愁惨淡。索尔说等自己长大当了将军就来一次屠城,洛基却认为不会有谁出生便注定作恶。也正是那次,他真正开始畏惧自己身体上某些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舞会在今晚。洛基洗完澡,挑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衬衣,又在外头束上件混纺的深绿色马甲,瘦峭的腰背立刻就显出形制来。即使是夏季,沙漠地区入夜后也温度偏凉,一丛篝火日落时分就被生了起来,在院子中央等待为狂欢的客人们取暖。洛基想想,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领带,又把领口扣子多解开一颗,这样庄重之余也好不失随意。
上下左右都开始响起房门开关的声音,各式皮靴和高跟鞋踢踏着笑语远去,汇聚成庭院里的喧嚣。洛基就把自己卷进这队伍中,当他在一个离篝火稍远的角落阴影里找到位置站定的时候,那支雇来的四人小乐队奏起了欢快简陋的舞曲。
索尔的舞还是洛基教的。
头年从军校领到成绩单,年级第一的高兴劲儿带来了罕见的动力,洛基赶最早的火车回家,回到那间古老而华丽的大宅。奥丁森家族世代住在这里,原本的堡垒式结构不改,细节装饰却已经有了几分时兴的戴可艺术②兴味,尤其那扇几何线条穿成图案的厚重铁门,远看就像把极复杂的管风琴。进门就几乎要小跑起步子,洛基惊讶地发现,庭院里那些曾让幼时的自己恐惧的战士雕塑一个雨季后已爬满青苔,他觉得自己长高了,很快肌肉也将更加结实起来(为了不被拉低太多学分,洛基没少在体能课上花功夫)。思念让他神清气爽, 他一直知道,此刻又加倍清晰:这个从未给予他真正归属感的地方,着实是自己的家。
奥丁对他的成绩看来很满意,弗丽嘉妈妈搂着他,商量着要为他办个舞会庆祝,这时索尔从门口踩进来了,带回一屋子躁动的汗味,不知道打哪儿开始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弗丽嘉转身去迎接她的大儿子,索尔伸出一只健壮的胳膊,捞着弟弟的脖子把他扯进自己怀里。“舞会?办什么舞会啊!那么无聊的玩意儿,还不如让洛基跟我去沃尔斯塔格他家林子打猎,”他大声嚷着,“那胖子刚才发誓他昨天看到了野狼!”
洛基刚想回嘴,奥丁说话了。“你的举止,索尔。”一家之主严肃地开腔,语气里满是慈爱,他问,“你这学期末不也要参加毕业舞会吗?自己的舞步练得怎么样?”
“前天把西芙的脚踩肿了,她差点揍我。”索尔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奥丁想了一下,然后转头对妻子说:“那就办个舞会吧。”他又看着洛基,眼睛里仿佛真的也是同样的慈爱,“正好,洛基舞跳得不错吧,你教教索尔。”
篝火的另一边,三张长木桌拼了起来,不太契合,干净的白桌布底下依稀能看出缝隙的凹陷。好几个铝盘载着被切成小块的烧烤食品压在上头,焦黄色掩盖了肉的种类,只管霸道地朝空气中发散那股子参杂油香的蜂蜜味儿。桌面一边尽头摞着磁碟,刀叉,汤羹和纸巾,供客人们自行取用,相反一端则是个载满了由当地产酒水调配的鸡尾酒的玻璃酒壶——简直有金鱼缸大。几只长柄酒勺挂在杯口,穿过挤在它周围的人群和气泡,就能瞧见缸底各种被挖成圆球的水果碎块,颜色缤纷,浮浮沉沉。
洛基抱着手臂,倚在角落里,冷眼盯着篝火顶端一些溅起的火星,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首暖场奏完的时候,大家都还有些拘谨,更多的人靠近火光只为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更好。乐队成员相互使了使眼色,吹萨士风的一位领头,转而奏起了眼下最流行的爵士摇摆舞③曲子,人群中立时飘出一声口哨,气氛热切起来。
庭院中他们起舞
夏日的汗水甜蜜
有人为留存回忆
有人却只愿忘记
索尔在这时候出现了,在洛基的视线里,他沿人少的一侧走到桌子边上,拿起碟子开始往里头戳烤肉。
快七年了,他的样子却似乎全没有变,这夜晚也像在竭力模仿他们告别的那个晚上:先是灯火欢庆如白昼,然后是洛基隔着人群看着索尔,而他浑然不知。
接下来一颗橡皮子弹就把他们带入独处的时间,在伤口的腥味里给过往岁月画了个不清不楚的句号。如今鬼魅卷土重来,洛基下意识就是去看他左边的脸,那个曾经的血洞子上覆着个深色的眼罩,上下延伸出固定的绳子,隐没在索尔金色的卷发里。那模样有点滑稽,配上一身过分健硕的肌肉,’看样子就不像好人’。洛基都不知道自己微笑了起来。心里头他觉得索尔这样挺好看的。
又一对陌生人牵着手随节奏扭进舞池范围,在简单的拍子里胡乱踢踏。索尔嚼着烤肉,像大家一样,注意力全集中在跳舞的人们身上,也蠢兮兮笑着,看上去却没有加入的打算。一个顾着与同伴嬉闹的女孩不小心撞到他身上,抬头道歉时那表情分明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索尔显得有些尴尬,捧着盘子又退后几步站得更远。
摇摆舞不讲章法,只要牵住手,就只管放开身体摆荡。篝火边快速地聚集起随旋转动作扬起的及膝裙和绕这些裙子旋转的直筒裤。火光中的一张张面孔,饱满明亮,线条丰富的是阿萨民族,而像是刀从冰块上深凿出来般轮廓利落的则是约顿民族。一目了然,藏无可藏。曲终一位阿萨姑娘被抱着腰举了起来,又落进托着她那位约顿小伙的怀里,她不带怒气地嗔声抱怨了下,人群爆发出一阵欢笑,这样的和谐,眼下也就只能在加州旅馆遇上了。
洛基觉得自己背上升起一层薄汗,场中有些既穿西装又戴礼帽的中年男士怕是就快中暑了。而索尔的灰衬衫下摆紧紧扎在皮带里,领口大敞,他已经吃光了第二碟烤肉,站在那儿挠着脸,显得快乐又乏味,像是打算离开。
也许是为提供休息时间,这时乐队换了首节奏相较舒缓的伦巴,看准这舞没那么好跳。刚才尽兴的人群大多退回了外围喝酒聊天,索尔被推搡得更后。剩下一个姑娘离火堆最近,带着不甘的表情徘徊着,心思昭然若揭。洛基认出了她就是前几天索尔那边楼把花砸碎的人,赶在索尔转身之前,他冲前几步挽住了她的胳膊。
哎,就当是替她教训那不识时务的男人。洛基自对自说。他换上最熟练的温柔笑容,趁对方回头诧异的功夫,又搭上了她的肩膀,风度翩翩,这邀请不言而喻。
瞅出了表演的势头,随着一拍鼓声响起,乐队里弹吉他的中年男人负责加入了自己沙哑的歌声,突兀得无比自然:
我请领班送上烈酒
他道这灵魂早已绝迹
唯呼唤仍自远方传来
夜深之时将你唤醒
洛基让自己将目光固定在那姑娘脸上,暗合着拍子数她刷着厚重睫毛膏的一根根睫毛。他一眼都没偷瞄索尔的方向,可索尔一定看见了,洛基知道,此时此刻人皆在看,他一定也看见了。
于是洛基紧揽住身前一抹曼妙腰肢,颔首示意他们开始。她缀满亮片的银色长裙刷地绷紧,像是河里的月光,下一秒又剧烈地荡漾开来。
1、2、3、4,踏,踏,转重心,推脚。
将你唤醒
只为听他们说-
“背再挺直一点,放松肩膀,跨横步,顺着我的力道走。”
洛基说着,捡起索尔正垂在身侧胡乱晃荡的手,按在自己腰间,对方另几根本就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忽然也收紧了。
“非要这么教吗?”索尔不情不愿地咕嘟着,低头瞅地板上他们的四只皮鞋尖儿。
洛基歪头,一脸体贴地望向他:“不然怎么?你来跳女步?”
索尔露出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正是他天生就带着的讨人喜的傲慢。“你得了吧!”他赌气般将扶在洛基腰上的手后移,收紧,托住了他的背脊,“我还真就不信学不会这种蠢东西。”
洛基笑了,微垂睫毛眯起眼睛。“我们得好好练,”他说,声音很轻,反正索尔都听得到,“别让父亲失望了。”
对方闷哼了一声,旁边肤色黝黑的老仆人放下留声机的唱针。旋转起来的空气中,洛基感觉着索尔的身体安稳如山,而他们的脚步像是踩在云里,重心都为那一只笨拙的胳膊主宰。整个世界都是索尔的,洛基在他投下的影子里越坠越深。
“你好久才回家一次啊。”这时一个强拍,他们转胯回旋,索尔忽然凑到洛基耳边,那声音尽是稚气。他说,“练完舞陪我骑马去林子边上看看吧…小时候那棵树现在长可高了。”
只为听他们说-
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这可爱的脸庞
这可爱的地方
身边萦绕的陌生香水味中,他步步是进攻的姿态,领着她旋转,又立刻分开,各自舒展双肩,挑情摆胯。伦巴温柔缠绵,洛基和这舞伴只是初识,欠缺默契,所幸对方也心有旁属,他们的合作间或更像恣意独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