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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kibou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56

索尔惊声道:“洛基!”

“我没什么事,”他趁机把舌头也顶进去,想让对方住嘴,又提起膝盖去磨蹭索尔胯下,“我不要吃药。肚子也不饿。你要么用自己喂饱我。”

索尔呜咽一声,将他按回床铺。“你在发烧!”他起了些怒气,又耐下性子拒绝说,“现在不行。”

洛基不死心地告诉他:“我很烫的。”

他喜欢看索尔难堪的样子,尤其是发自内心失掉自制力时的表情,比如现在。即使只有片刻,他也乐意再次确认,人无完人。

可最终索尔还是坚定地把他按下去。“不行。”金发男人压低下颚,目光粘在洛基身体几处隐约的痕迹上,有些句子在他牙齿间挣扎许久,终于被含含糊糊挤出来,“今天早上我才发现…我房间床单上,哎,我自己试着洗了…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他心虚地问,“你没伤很严重吧?”

洛基的绿眼睛下面挂着两圈青灰,索尔歉疚地说:“对不起。”

这不能怪索尔,不能全怪。洛基心里明白。索尔的尺寸不容易接受,可要不是他自己太性急,又翻来覆去骑了他几回,也不会出什么事儿。他没让人家戴套子,还非得喜欢内射,在索尔那洗澡的时候就没时间清理干净,回到自己房间更是累得倒头就睡,空调哗哗吹一晚上,怎么说都是他自个儿的折腾。

洛基能给自己的过错列出一长条清单,然后把它们全推给索尔,全因为他看准了对方也乐于承担。洛基又想:以后还是用套子的好。不,不会有以后了。

酸痛中他挪动身体,拉过还潮湿着的被子把自己裹住,隔绝在索尔的接触之外,没点真心地说:

“真无趣。那你走吧,少管我。”

索尔趴过去吻他的侧脸:“让我照顾你。”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缠人。”那胡茬扎得人难受,洛基笑了起来,“忘了我们说好的吗?”

他们说好的。

四年前的那天中午,加州旅馆索尔的房间里,腾腾热气正一点点消失。他们生疏又亲密地躺在一张床上,两个分离已久的世界正狭窄地交叠。索尔告诉他关于自己的许多他无法得知的事情,很多的契合,更多的误判。索尔·奥丁森。洛基日夜牵挂,希望谍报上能出现,好让他能快些毁灭的符号,就这么细节丰满起来,膨胀着,活生生的,无法收拾。

好几回差点没能逃出来。说到底,这话正是对洛基暗中战绩的肯定。可邪神脑海中不禁将这可能设想一番,被自己惊得眼前一片空白。恐惧中他多希望对方能就此住嘴,可索尔终究把句子补了完整:

“差点就再见不到你了。”

洛基烦躁地摇头,指指索尔身边那滑稽的碟子,回答问:“你到底吃不吃?”

索尔垂下眼中一丝期待,顺从地伸手去够碟子里的水果,洛基这就发现他身上挫败的萦绕竟如此明显,像是神殿里一尊完美雕像,凑近看见遍布白蚁的蛀痕。忽然隐隐约约地,洛基被说服,自己的努力已经成功,心里有个声音希望他停止,可以停止了;那个声音在期望一个和解,至少是一个和解的假象。一个在这年代洪流中侥幸停驻的地方。

“索尔,我们做个协定吧。”洛基开口,他这番话看似深思熟虑,实则自己也知道掺着多少感情用事,“以后我大概还有机会到这来,如果能再碰上,只要是在这,你少管我做些什么,我也不会碍着你……就当没这场操蛋的仗什么事儿。”

他说:“就当我们都是这儿的普通住客。如果你想找我,小心别让人看见,就来敲敲门啊。”

(七)

有个坏习惯,是索尔打第一次就留下的。洛基挑午饭后人多退房,为的就是省下些扭捏,事实上他连招呼都没打,可惜不巧,当他被卡在前台几人的短队中时,一心回避的人居然也踏了进大堂。

天气一如既往,阳光和煦,达茜小姐和别的等待退房的住客,每个人的动作都浸泡在干热带来的倦意之中,真就像是梦游,效率低下。

“班纳先生,我需要您的船票,噢…是船票罢?只是简单登记下您离开旅馆后的去向,”达茜小姐边解释边走神,“这阵子有文件下来,查得严。”

“刚刚不是给你了嘛?”她面前的男人咕哝抱怨,托了托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可又十分配合地翻开钱包。

于是达茜小姐把两分钟前忘掉的事儿想了起来,道歉道:“哎,对哦,实在——不好意思。”她的指头就跟便条贴似的,黏在登记簿上轻轻飘飘。

这时候跟在后头的莱史密斯先生就感到不满,不禁认真思考建议旅馆增设柜台的可能性,多一张也好呀。他侧过脸瞅了瞅布雷克先生打身边走过,对方穿白色背心和运动长裤,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看来原本只想到大堂的自动贩卖机买些东西。可这会儿,他紧盯着自己的皮箱,脚下乱了几步,最后晃到候客区沙发一边,随手抓起份报纸坐下。直到达茜小姐终于说:欢迎下次光临,洛基一直能感觉到贴在背脊的那道目光。

他什么也没多说,拉起箱子走出建筑物去,沿旅馆门前的水泥窄道走到路口,希望能快些拦到出租汽车。加州旅馆虽在沙漠,离海岸却近,港口短程航班密集,一个小时就能回到最近的枢纽城市,比陆路方便不少。

可他还站着往路上张望,索尔从边上快步跟上来了。

“这太阳真够厉害的。”

阳光混进那人的金发里,他边伸起懒腰,趿着脚上的拖鞋,尝试踢开路面凹陷里的沙子。他想让这场景显得他们是陌生人散步遇上,语调却因为努力而显然有些夸张。

洛基提着一口气,淡漠答道:“是啊。”

索尔神情复杂,点了点头,回了个笑就转身走了。洛基发现脚边滚着一团报纸揉成的小卷儿,确定四下无人,他假装整理裤脚,把捡起来揣进口袋。忍耐到上船他才取出细读,上面只铅笔写着几串潦草的数字(其中一列还被圈起来以示强调),看来对方时间仓促,可表达年份的组合仍让洛基确定了心中猜想: 索尔将自己的日程留在上头——这是个无言的希望。

八月太近,一月太冷,开春的三月倒是有些可能,如果约顿海姆能在那之前再把封锁线往西南推二十英里。如果自己再努力些…洛基开始盘算,不着痕迹地,也许能有筹码跟上校说说。

有段时间他们都故意忘记协议的前提是【如果碰上】。翌年三月洛基真的应约而来时,不是没假设过等待在此的其实是一队阿萨卫兵。但什么也没有,这个季节客人不多,加州旅馆安静得像座遗迹,庭院枯枝间有融雪的香气,达茜小姐的头发修短了一些,居然还认得他就亲热地打起招呼。寻不到机会翻看她胳膊压着的登记簿,洛基拖着行李拐到北厢,找到索尔上次的房间,将一张浅绿色的空白便签纸沿门缝塞了进去。

入夜真有人敲他的门。“这么多日子,你非挑最后几天来?”索尔忿忿地问,声音听起来如释重负。

洛基假装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呀?”然后他就在门板上压着索尔亲吻,用舌头分辨对方味道里熟悉与陌生的部分,将他推向床榻。

洛基以为自己不会像索尔那样轻率犯错,但当索尔钳住他的胳膊,由里至外将他操得乐于求饶时,就总能逼着银舌尖上乱蹦出几个数字来。

“下个月、下两个月,啊不不——得等到-啊——下半年啦!”

他差点被索尔揪起床来按到阳台边去。洛基喊着,真情假意,于是他们彼此都扑空过为数不多的几回,洛基也许更少些, 在那些日子里他的心情被不满与忧惧分占一半,眼下回想,却都变味成了别的。

索尔花了不少功夫殷勤劝说,洛基觉得应该给这罕见的耐性一些奖励,勉强就着水咽了几块面包,但还是拒绝吃药。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谁知道你会不会毒死我’,也不管毒药尽可以下在任何地方。后来他又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是黄昏,窗户为通风开着,溜进了艳丽光线,看不见的地平线远处一定粘着轮橙红色的太阳,每日如是。他依然烦躁不安,对过往岁月感到无比惋惜。而索尔正拿着一条湿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

洛基扬手示意,表示自己有话想说,让对方凑近坐下。

“诶——”他躺在床上,闭起眼睛介绍,“我教你怎么立功罢:把我捉回去。好歹是敌军个上尉呢。指不准他们就又肯派你上战场了。”

索尔用手背探他额头的温度。“仗打完啦。”他提醒他。然后问:“晚上想吃什么?”

力道轻柔,索尔手里的毛巾磨擦过他的额头,眼睑,脖子,又经敞开的领口湿润了锁骨附近的一小片皮肤。短暂蔓延开的惬意清凉中,洛基饶有兴致地顺着话问:“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索尔沉默想了想,把毛巾换一面折叠过来,接着帮他擦小臂和手掌,懊悔承认:“我从来没想过打完仗要做什么。”

索尔没设想过战争的结束,即使有也不是以阿萨方的战败为结局。他虽已与失败非常熟悉,却仍未将它当做现实接受。

洛基认真地说:“我可是天天都在想。”

索尔看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伸手捏下粘在洛基脸颊的一根黑色头发。

洛基告诉他:“我买了栋房子,在海边。”

那房子离开这里很远,其实是上校的偶然发现,后来闲聊间洛基无意听闻。

“是好房子,虽然空置很久,多雇些人,收拾也花不了几天。”对方介绍着,“在山崖上所以湿气不重,很静,而且足够隐蔽。”

约顿军部校场一角改建的窄庭间,洛基端着一杯烫手的茶,由衷地赞叹:

“听着真不错。”

四年前某天开始,他的表现忽然稳定下来,和初时的急进相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某些隐秘的使他自己脆弱的细枝末节。他已习惯独力指挥小型伏击战,带着偶被诟病的不留活口作风,战争结束前与上峰合作得心应手,为好几次攻坚立下功勋。可对升迁一事,洛菲森上尉反倒显得兴味乏然,更多时候只是要求一个假期。他这样让人感觉无欲无求,上校大概还误会也是性格使然,

“你知道这场仗不会一直打下去?这种事不值得浪费一辈子。”上校说完,移开几乎不离唇间的烟,像是在全神思考,过了片晌,他告诉洛基,“那房子边上还有一栋,如果你也有计划,我可以先付按金一起买下来。”

梅尔凯斯上校年纪逐渐大了,却一直不见有正式的家人。那时洛基已经暗里在加州旅馆与人厮混有段日子,首先到来的惊讶中,他忽然非常想念索尔,又同样强烈地希望将他忘记。此刻他坐的椅子是铁,靠垫上真皮为时间与重量打磨得暗沉发亮,椅脚锈蚀在泥土中,正是一个即将来临崭新世界的基石。他却想起了那些被消磨掉的午后,总是在其中一人的房间,绵软的床垫上,洛基躺着看书,一边脚搭着对方的,索尔正聚精会神擦他那把手枪(这蠢货居然连枪都在敌人面前摆出来),洛基宁愿他这样,否则他们就要浪费时间说话,牵扯出太多毫无意义的事情。

洛基答应了梅尔凯斯上校,他没有一点拒绝的理由。那一刻他记忆里金发的背影没入越过窗台视线可及的银白沙漠,被干风卷起,又带到更远的大海里去了,模糊不清。后来他和上校倒真的去了趟海边,那两栋尚未装修更没有地址的白色小楼,然后他才明白了‘安静’的意思。

他应该给上校打个电话,至少解释一下迟归的原因,顺带表示他自己也希望这事能早日结束。可索尔似乎在旁边唠叨着什么,他想得出神给错过了。

“你刚说什么?”他问。

索尔就重复了一遍:“我问房子有我们老家那间大吗?”

洛基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你老家,”他纠正道,“那儿不是我家。”

“可我们一起在那长大!”索尔却赌气起来,像首先弄坏气氛的人不是自己,“你真不记得了吗?”他的肩膀看起来摇摇晃晃,也许是洛基视线中整间屋子都在摇摇晃晃。

他们在那片金子与阳光的土地上策马奔驰,在林野尽头的大树下比武,如两只小兽般竭力撕打,揪着对方的头发扭成一团。这么一说他又想起了史莱普纳,他亲手养大的黑色小马,离开奥丁家的时候他选择把史莱普纳留下,只因相信自己此后路途险恶,而有别人伤愈之后会对它细加照顾。

洛基怎么会不记得?可他却换了个难看的笑,敲着床头的木板:“是啊,我们还在这里上了床咧,你觉得又算是什么?”

那空洞的声音填充在沉默的间隙里。忽然之间,索尔的表情震惊极了,好像这事他之前完全不知情。他把脸扭到一边, 伸手焦躁挠着眼罩底下的皮肤,指头间还掐着一根黑头发。

“还给我。”洛基忽然喊。

索尔回过神,定睛看了看那根头发,随即将它在手指上绕成小圈,放进衬衫口袋。

“等你病好了就还给你。”他的声音似乎因话题的转换又从冰封中复苏过来。

“该死、我说的是…”

“你好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索尔迫不及待继续说,“附近镇上有间不错的酒馆,要么往南边,翻过沙丘,他们说有片古代遗迹还是什么东西来着。”

他当然不能冒这个险,甚至仅仅出于常识而非谨慎。即使独身一人,洛基都尽力减少离开房间的次数,谁知道有认识人看见他和索尔在一起会怎样?走在大街上,走进真实的世界里。

他不耐烦答说:“你要觉得闷了就自己去。”

“你就是总待在这冰窖子里才会生病,”索尔这指责来得简直莫名其妙,“整天连个太阳都晒不着!”

“见你的鬼。”洛基嘶声喝道,“你醒醒吧,我们只能呆在这儿!”

他这话说完已心头一紧。他恨索尔明知故问,非得逼他把这事儿挑明,最后几天也不让人安宁。烧还没退,胃里烫灼的感觉难受极了。

“我饿了。”不想给对方时间思考,他抬手挡住眼睛,叹一口气将话题绕回更早,“能帮我拿点吃的回来吗?”

索尔声音隔几秒才哑着响起来:“…你想吃什么?”

“随便。”洛基脱口而出,忽然他想起对方需要离开久些,忙改口说,“我想吃甜的,”他想了想,“问问达茜厨房今天有没做布丁吧。要不去你说的那镇子看看?”

索尔看看窗外。“去那回来该天黑了。”他犹豫地说。

“我又不会去哪。”洛基让自己声音又柔和下来,“我在这等你。”

这次他没打算一声不响走,洛基算着,总是还有最后两天。索尔穿上外套离开之后,他很快地支撑下床,在门后认真等待熟悉的脚步声远去,踩下楼梯,最终消失。然后拐回床边,和衣坐下,确认反窃听装置运行正常之后,他拨通某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海伦?我是洛基。”

“洛菲森上尉,您好。”

“帮我记下来,转告梅尔凯斯上校,我…”

“上尉,”接线女人却说,“您等一下,我把线切给上校,他希望亲自跟您说。”

梅尔凯斯上校从不和任何人通长途电话。

可那嗓音确实响起了,在几声短促的等待音后,顺着电波钻进洛基的脑子,错不了。

“你再不打来我该给你打过去了 。”

“上校?”洛基来不及讶异便忽感畏惧,“您怎么…?”他连忙解释,“真的抱歉,我病了,手上工作进展有点慢,再等两天…”

全不在意他说的什么,上校将他截断。“洛基,”他说,“回来。”

“这边东西还没全拆走,对不起,我真的有点慢了,可…”

“巴尔德没有死。”上校说,“之后的事情我不清楚,可他至少捱到过一个阿萨人的小军营。”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却清晰,“最坏的打算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你了,那群急于复仇的疯子乐意相信你和奥丁的死有关。”

“什么?谁?”洛基问。

上校答说:“你还是太心软。” 他永远沉稳的语调中竟有罕见的烦躁情绪,“别管其他的了,现在立刻回来。”

洛基看了看表,说:“我未必能赶上最后一班船。”

电话那头静了一阵,又更像是有人捂着电话在厉声与人争执,嗡鸣后上校的声音再次响起:“搭船毕竟不很安全。”他说道,“我明天去接你。”

上校的态度是不容置喙,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电话另头的人紧握着听筒,已经连拼凑句子都感到极度困难。

“这样对您来说太冒险了。但银舌头到底没让自己哑巴,“明天早上七点有船,我自己可以注意警惕些…”

“我要去华纳海姆接收一份投降文件,至少顺路。我过会出发,明天傍晚能到。”梅尔凯斯拒绝了这顾虑,“就这么定了。”

洛基挣扎说:“可是上校…”

“你不是病了?”上校说。“收拾好东西,在旅馆等我,哪也别去。”

索尔回来得比预计中早,敲门之前他犹豫片刻,担心惊扰房间主人可能的睡眠,不如再翻一次窗户。可当发现那扇木板只虚掩着时,他几乎是撞进门去。

床上没有人,索尔差点给钉在原地,他扭头用狭窄的视线寻找,然后看见洛基环抱双臂倚在床铺对面行李架的皮箱上。索尔如释重负,大步迈过去。

“你怎么不好好休息?”那手掌又落下来捉着他,按在颈侧,沉重,又——即使在体温偏高的此刻,依然让洛基感觉——温热。

“你以为我走了?”洛基问他。

索尔将装着布丁的纸袋搁上旁边茶几,专心使力想把人领回床去。“你答应等我的。”他说,“瞧,你自己都没法儿相信自己。”

“我刚才下楼去达茜那做了登记,”洛基动也不动,说,“我明天走。”

索尔立刻喊起来:“可是你烧还没退!”他声音听起来难以置信,揪着这一丝道理不放。洛基忽然意识到其实对方喜欢他病着,最好永远病着。

“蠢货,我要走啦。”洛基语出真心,“求你可千万别想着送我。”

他又试探着补了句:

“以后不会见面了。你要是会回老家,替我照顾好母亲。”

索尔没回答,洛基就大概心中有数。就像他瞒着整个约顿海姆,他们对在这儿发生的龌龊事情自有默契,弗丽嘉妈妈,西芙,沃尔斯塔格,霍根,斯莱普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去的巴尔德…奥丁。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是活着或是死了。

洛基咳嗽着苦笑一声,扶着对方肩膀站起身,索尔伸手去搀他的腰,给他费劲甩开。

“…你从没告诉她我们在这见过,对不对?”

“你先吃点东西成吗?好不容易买到了。”索尔无话可说,只好又恳求起来。洛基这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的隐隐甜香不是错觉(之前他一直恍惚以为听见军车引擎特有的轰鸣),可现在他半点胃口也没有。他自觉力量消耗殆尽,着实不愿和索尔再起争执,只想安静熬过最后这晚,可还有件事。

洛基摇头振作精神,他今天这话不知说了几遍:“还给我。”

“…什么?”

“把领针还给我!”

索尔皱起眉头,“领针?”他翻找裤子口袋,将别人的礼物拿了出来,摊开在手掌之中。“这个东西?”他望向洛基问道。

屋里尚未开灯,窗外渗进的暝暝薄暮前,洛基看见对方忽然收拢手指,离开几步,跨到阳台边去。索尔伸展手臂,后仰做出个标准如雕塑的抛掷姿势,而在那条几近完美的抛物线末端,洛基看见一闪银光,映着太阳最后的鲜红余烬以惊人的速度远离,只消一眨眼,就坠入旅馆外那已经昏暗下来的沙海,再无影踪,永不可及了。

(八)

巴尔德是他们的朋友,他和索尔共同的朋友,洛基初时注意这人只有一个原因——某些时候,巴尔德好像比索尔更受欢迎。

巴尔德父亲的身份地位也许与奥丁不相伯仲,本人却是个比索尔安静沉稳得多的少年。他粗眉,栗色短发,一张脸方正敦厚,与人交谈时多在倾听,总是紧张绷着的嘴角抹上一丝耐心的笑。如果说索尔像雷电使人着迷,巴尔德则更像是光,不知不觉让人想要靠近。

洛基和他念同所军校,巴尔德长一届,当洛基连续两个暑假选择不回奥丁森家,跳级之后就与他做了同学。他们熟络起来,因为洛基心里明白孤立并无好处,恰巧巴尔德又对谁都不吝提供庇护,洛基享受过不少这其中好处,譬如利用它逃开索尔。有段短暂日子,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老远跑来拦在自己面前的人:“今天不行,我约了巴尔德去图书馆找资料。”

索尔不甚愉悦,那气势简直要将人逼到自己怀里,洛基侧身溜开。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坐了好几个小时车才到呀,屁股都给疼死啦!”对方从后紧紧跟上,“…是那个巴尔德吗?西芙和沃尔斯塔格跟我说起过他,那人听起来不赖。”犹豫片刻,他又说,“你交到新朋友了,我真高兴。”

洛基回头冲索尔扬起嘴角,“巴尔德很棒,但你才是最了不起的那个。”他说,“你在这儿四处逛逛,随便找谁吃顿饭又不难,大家都跟我打听你呢。”

不顾走廊上好几撮人回头在看,索尔快步绕前把他拦下来。“我是来找你的!”

“哥哥,永远别怀疑我爱你。”洛基自下瞪他一眼,快乐说道,“可现在我再不去真要迟到了。”

后来连巴尔德也问他:“索尔真是你哥哥?”

洛基坐在梯子上,正被书架最上层的薄薄积灰呛得胸口发痒,他把那本讲述远在殖民地时期约顿族历史的内容偏颇的旧书推回去,轻描淡写应了句:

“是啊。”

“说得也对,奥丁森这姓氏大概不会重名。”巴尔德说,“但你们两个一点都不像。”他抬头对上洛基表情纯真的脸,忙又补上一句,“无意冒犯。”

洛基拧眉笑笑,从梯子上爬下来,说:“我一向和他处不太来。”

巴尔德又露出那种使人心里平静的微笑,似乎洛基话里意思他真能理解。“我听说过他,家里有个这样的哥哥很辛苦吧?”他说完实话,忽然指指窗外,“但他好像挺在乎你的。”

洛基走过去,顺着巴尔德手指的方向,隔着葱翠树影他看见索尔抬头冲二楼张望。他身边围着几名与自己平素生疏的同学,一个女生正不耐烦地扯他的袖管,大概是他们将他领来这里。看见洛基隔着玻璃露出脸来,索尔咧嘴挥手,用嘴形告诉他:我傍晚才走。我等你。这时巴尔德也站到洛基身边,他向索尔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他们就算是那会儿正式认识的。

新学期开始时,巴尔德转学了,转到与索尔相同的学校。他俩这迅猛发展起来的友谊,洛基诧异自己竟毫不知情。“我们一下子就很聊得来,转学是我家里人决定的,”他告别时说,“洛基,认识你真好,也许下次我可以陪索尔一起过来找你玩。”

洛基再见到巴尔德时,他和其它十来个战俘一起,给用绳子绑着,强迫跪在约顿地牢湿漉漉的地面。据说他们是齐格菲登陆战时抵抗到底的最后一小撮勇士,这事儿梅尔凯斯上校在前往地牢的路上就跟洛基简单提过,丝毫不吝自己的尊敬之情。

这群人若聪明些下场便不致如此,上校想尽最后努力从他们嘴里撬出些情报来才带上洛基,可巴尔德心怀不知是侥幸或者仇恨,居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洛基?”那张旧人的脸上血迹斑斑,他虚弱地支撑住头颅,神情依然坚毅,“洛基·奥丁森?”

巴尔德这么一喊,旁边一人立刻也来了精神,那人洛基根本没有印象,可那扰人声音穿透湿冷的空气,终于找着了一个渲泄之处。“洛基·奥丁森!果然是你!”那人在喊,“你这约顿间谍可做了不少贡献呐?这些年多少同胞死在你手里?呸!你最好把我们都杀了,否则全阿萨都要知道你这无耻叛徒……”

旁边宪兵冲那人脑袋踹了一脚,引得巴尔德痛苦回望,然后又把这目光投向洛基。比起胡乱指责,他只是问:“…索尔知道你干的这些事吗?”

洛基始终面无表情,然而梅尔凯斯上校的脸色暗沉极了,是那种真正的黑与冷,几乎将这方寸空间中摇曳的昏黄灯光吞没而去。巴尔德与他战友这话里的愚蠢,这愚蠢里所暗示信息外泄的可能性与爱将的弱点都正使他不满,赶在这暗火燎及自己之前,洛基掏出手枪,当着巴尔德的面将将其余众人逐个杀掉,枪响频繁,回音震得人头脑麻木,他上了第三次弹匣,在硫化物气味与弹壳坠落地面的清脆声响中最后向他走去。

“叫我洛基·洛菲森。去告诉所有人,尽管告诉他们是我做的啊?”枪口抵着对方侧脸,洛基说,“只要你还能开得了口。”

巴尔德被轰掉半张脸后,洛基命人将他扔了出去。这一做法梅尔凯斯上校仍不甚满意,可他擦掉溅在皮鞋上的几滴血渍,又似乎对这场表演十分买账。

“找人去给他补一枪。”上校将手绢递来,示意他也把枪口擦擦。

洛基答说:“他熬不过今晚的,但随您意思。”

带着些讽刺,上校指指自己脸上疤痕,笑说:“我年轻时候,也只愿意从错误中学习。”

他总能看穿他的心思,就像那最后一通电话末了,他将声音压低:“你最近不太对劲,” 他说,“只是你决定干的事,我一向由着。”

洛基答:“上校,这次迟归,我确实只是因为生病。”

“所以现在你会好好在那等着。”梅尔凯斯上校于是总结。”战争结束后,我们不能失去你这种人才参与重建,“洛基知道他这陈词滥调说完给所有人听,最后才轮到自己。他说:”让我接你回来。“

洛基奔到阳台,半截身子探出窗口,追溯着那枚领针被扔开的轨迹,什么也看不清,他模糊记下方向,转身朝门口跑去。

索尔忽然钳住他的手臂。

他低吼:“你再——找不到那个的!”

那握力拉扯出的疼痛犹如炸雷,洛基咆哮一声,全力撼向面前壮汉,将他撞倒在地,自己趔趄总算站稳,提起脚来狠踹挣开对方依旧不肯放松的手掌。可没跑出几步,又被后头人爬起来捞住脚踝,他够着门把崴倒,他们就这么一起滚在地毯上,洛基转身,胡乱挥出几拳都给避开,在索尔扑上前来一刻,他找准那比皮肤坚硬的塑料薄片,抠住了对方早不复在的左眼。

他听见声产生于多重痛苦的嘶吼,然后是卡在下颚的力量——如果洛基曾经忘记了索尔的力量是多么巨大,现在也都全想起来了——索尔掐着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揪起,只用一把就甩到了床上。

洛基来不及回神,索尔已经跟着爬了上来,用身体沉沉将他钉牢,忍住食道一阵翻腾的噁心,洛基绝望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扔了那玩意儿啊!”索尔费力压着他,“大不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可那是我的——”挣出手来发疯揪住那头金发,洛基呜咽说,“是我的东西——!”

索尔将他手扯开按住。“你闹够了没?”他听起来已经不胜其烦,“我说让你等病好了,就有那么难?”

洛基仰脸挤到索尔眼前。“等我病好…?”他先是反问,接着便大喊出声,“然后呢!”

索尔的额头湿漉漉的,浑身蒸腾着热气,他的眼罩刚才被扯得歪倒一边,另一只眼中的光正在微微颤抖。“嘘——”他对洛基说,“你要把隔壁人都招来了。”

为确保他真的闭嘴,然后索尔的吻便落下,粗暴又咄咄逼人,刚开始甚至带着一丝干燥苦涩,当有舌头撬开他嘴唇时,洛基咬了下去,于是那干苦被腥味盖过,索尔弹簧般支起身子,看着洛基在大口喘气,他向床下啐一口带血的唾沫,气馁地、无比疑惑地问:“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又重复,“从小到大,你到底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他用双手捧住洛基的脸,又顷刻下移拽起他的领口撕开,那只大手就像烙铁塞进胸口,晕眩中洛基如梦初醒。“……你想干我?”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而怪异,“奥丁森,去你妈的你想干我!?”

如是回应,索尔将他半边衣裳沿肩膀扯下来,问:“我一次一次原谅你,你就以为这宽容没有限度?”

“见鬼!”洛基龇牙诅咒。他想逃开,可索尔跪在腰间,将他双手扳到背后钳住,嘴唇啃上他的脖颈和胸膛,又咬又舔,胡茬刮得人皮肤生疼。洛基挣扎几下便清楚了这形势难以逆转,他的扭动看起来反而更像在向上挺腰,“是呀,你干得可真好啊,”他干笑起来,忽然觉得这事儿真是滑稽透顶,“你是不是一直想听我说声谢谢呀?”

那手下移探进他的裤腰,洛基就提高声音继续喊:“你有本事就把我操死在这张床上!”

索尔掐住他下巴吻了一下,简直气急败坏:“我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直起身子,脱掉上衣,谁知却挂到眼罩,那玩意儿滑落进布料间没了踪影。

洛基忽然想起什么。“丑死了。”他说,“喂——我骗你的,你那只眼睛是我弄的。”

索尔却立刻就答:“我知道!”

见洛基瞪大双眼,索尔吼说:“你喜欢我。”他的语气对此毫无质疑,竟还忽然带上点怜惜,“我要和简订婚,你就弄……”

他的话被隔壁钻出来砸墙声音猛然截断,咚咚咚咚,十有八九是对这边制造出的恼人噪音表示抗议。像是用棍子或是凳脚杵的,洛基简直能感觉到床头板哪块儿正被牵连震动。索尔吓了一跳,他趁机向后缩去。

他们间距离疏开,空气就随着下沉,索尔跪在床榻一端,看着洛基退至床头。“…你就弄坏我的眼睛,”他忽然僵硬不动,只是接着把话说完,“到现在还要记恨我。”

洛基抬高下巴。“简是谁?”他问,“你以前喜欢过那个女的·?”他又说:“我都不太记得她名字了 。”

在黯淡光线中玩味着索尔表情的模糊变幻,洛基问:“你以为我喜欢你?”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身上一片新旧交叠的狼藉,自己将手伸向皮带。他听见索尔吸气的声音。

他把皮带松开,又解开拉链,拉扯着裤子一侧,找到那条疤痕。猜对方自以为对它相当熟悉了,洛基指着说:“当年约顿军突袭轰炸,谁不在抓紧时间撤离,只有我想起来还有几份留着情报线索的文件遗落在办公室,否则我干嘛要一个人拐回去?”他摇摇头,“对,后来我差点被炸飞了,是没能把它们好好护住,可我到底也没让它们落入约顿人手里呀!”

“可看看回去之后大家在说什么?”他揭晓答案,“他们在说你怎样救了我,我自己在被炸烂的泥地里爬了半英里路,可人人都只记得最后你是怎么把我找着,又是多么伟大地执意亲自给我输血。”

“谁说了我想要你的血呀?”病症使他口干舌燥,洛基缓了口气,“还是说那时候他们就在怀疑,我这约顿人是不是间谍,装出样子来不过为了偷那叠资料罢!”

“不!”索尔大喊,之后静默片晌,当洛基以为砸墙声又该响起的时候,他说,“…你从没告诉过我这些。”

洛基问:“你知道又能怎样?”

他看见索尔握紧拳头,喃喃低语:“可我不知道。”

那语调中的困惑正合自己心意,洛基答说:“太迟了。”

他收紧藏在指缝的锐利钢片,那东西刚才他解皮带时将顺出来,现在已被体温捂得温热。看准索尔欺身而来,洛基迎上去,携着撞击力度将刀锋送进了对方光裸的侧腹。

索尔扶住他的小臂,洛基就松手由他颤颤倒下。稍等呼吸平复,他对滚在一边的人说:“过来,我先帮你把血止住。”

索尔脑袋抵着床垫,嘴巴一张一翕,视线一直绕着洛基的冷脸游移。见他迟疑不动,洛基就自己爬过去。他掰开对方手指,按压住伤口四周,索尔吃痛嘶声,却并未阻止,洛基旋即使力将刀片从那结实的肌肉间拔了出来。几滴鲜血溅出来落在手上,温暖而粘稠,很快干掉,凝固成让皮肤发痒的半软疙瘩,气味却还是新鲜的,洛基忍不住尝了一下。

口中味道使人晕眩,带他回到那天正午,爆炸的炮弹仿佛近在眼前,他被气浪掀起,再砸到地面时双耳便聋了般将他弃于世界之外。剩下那些咕嘟声响,洛基猜都是内脏里破裂的泡沫,他浮沉其中感觉不到疼痛,再醒来时也是因为恐怖的干热。伏天白日悬在空中,又钻进紧闭的眼皮,穿透军装直钻进他的皮肤里去,他挣扎坐起而失败了,回头才看见半身已被鲜血浸透,手中紧攥的文件只剩残缺几页,他躺在自己血里,就像覆着一块红色披风。

他想活着,于是开始手脚并用向前爬动。

干泥地面已被轰炸翻松,钢筋,水泥碎块,玻璃与尸体残片夹杂其间。洛基以寸累积自己爬行的距离,手指头没几下便破了,砂子沿缝隙挤进指甲肉里,居然将先前麻木的痛觉神经渐渐唤醒,于是他又被投入火海,感觉身体自内至外正飞速干涸。一切都过分滚烫,让他像是冰霜化作水汽消融,到了最后,他只靠肌肉的牵动而非意识前进,可他的确仍在前进,有个荒唐念头正在变得真实——他不能回头,否则就会发现仍在运动的真是意志与灵魂,他的身体早已死在远处。

他想活着。他想为自己仍想活着找个理由。这理由现今着实卑微,他想喝一口水,他想触到哪怕一珠水滴,否则他真要烧起来,要干得全身开裂了。他开始祈求上天让自己至少到达个清凉地方再死去,可遥远四方只传来爆炸声音,他记忆里忽有乐曲随之响起,那旋律极熟悉,就像这就快将他折磨致死的阳光颜色也极熟悉。死无其所的预感使他孤独,洛基就跟随这虚幻节拍继续动着,继续动着,直到某步之后,他觉得自己真的浸入了某片阴影。

恍惚中有人握着肩膀将他扶起,洛基眼中漏进索尔的幻觉。那个身影隔开光线,将他笼罩身下,那一刻他就知道,完了。索尔将他搂进怀里横抱起来,他就弃仅剩的意识而去,昏迷在漆黑深渊。

那刀给设计成藏在细处,本来就威力有限,惟划开喉咙方能一击致命,洛基怎会不知道这个?

他让索尔侧身躺着,脱下被扯坏的衬衣递给他按住伤口,自己去皮箱里取了绷带,注射器与盘尼西林,拐回来时又顺手将灯打开,在索尔混乱的目光里,他划着火柴为针头消毒。

(九)

到抽出针来的时候,索尔看上去已经冷静多了,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着意放轻力道,洛基将绷带在对方腹部结实绕完最后个圈,就盖过了那丁点血涌出来的速度。

他从索尔手里拽过衬衣,就着还没干透的一点酒精擦自己的指头,说:“你把人家床单都弄脏了。”

索尔瞥一眼四周蹭的几渍新鲜红色,“这就是你想干的?”他抬头看洛基,“给我一刀,然后又帮我包扎?”

洛基厌倦答道:“谁让你总是对我纠缠不休。”

他仍在回忆中忏悔,思忖上校现在已在路上,而自己方才说起’约顿人’三字时心头舌间仍然顺理成章。身旁索尔争辩着:“你不能因为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怪罪我。”

洛基反问:“我为什么不能?”

他本来永远没打算让他知道这事儿,现在可好,瞧这一番胡闹,回忆匣子打开就再刹不住。做完手术那晚,洛基知道索尔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从麻药的昏沉中稍微清醒过来时,床板一侧的压力使人安心。索尔大概伏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声浅却均匀,病房里有股伤口的甜味,纱布下半边缝上的身体裸露在外头这事实忽然令洛基极难为情,他试着活动,索尔立刻就惊醒了,他只好又赶紧装睡。

有只手掌覆上额头探他的体温,帮他扯高胸口被单,不想这一来大腿那侧却滑落下更多,对方动作骤然随之停住,这阵不长不短的尴尬结束在几响微弱敲门声中,索尔站起身走了出去。

光线使劲往门缝里挤,隔墙传来的对话没几句便演变成争执,洛基模糊听见索尔的嗓门在吼:可他不在撤退出来的人里。

他声音响着:我要是没去,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我知道当时禁止我离开据点是谁的命令,我能有什么危险?你这顽固的老糊涂!

这时走廊有别人脚步,索尔的音量沉下去,可那护士恰好冲自己而来,她端着药盘推开门,洛基最后便听清了他毫不退让在说:洛基是我的弟弟。

他问:您不进去看看他吗?

他们一起走回来时,洛基躺在床上纹丝不动,任由护士将吗啡推进自己手臂静脉。他眼睛闭得太紧,被黑暗里旋转景象搅得胸口闷痛,没多久就在药力作用下真的睡着,一觉直到天亮。醒时索尔还在床边坐着,洛基才注意到对方精神虽好,脸色却有些发白。

简单复述伤情之后,他们尽量挑轻松话题,索尔提起曾有一年冬天他们贪玩在林间迷路,入夜后洛基想办法生火取暖时烧伤过手,说罢他执起同只手掌仔细看看,硬要把它当做这次也不会留疤的依据。末了更不经意插进一句责备,“你要是肯好好呆在我身边,”他皱眉说,“有我护着你,哪会伤成这样。”

洛基笑着感谢这份好意,那天他们聊到很晚,有段时间洛基完全不清楚对话中内容为何,仿佛每个句子不过随傍晚的橘色凉风拂过耳边,他怀疑自己是靠在索尔肩膀又眯了一觉。道别时他表示希望对方多来探望,索尔信守承诺,大概半个月后才重返战场。可那次他去得很远,远到洛基从后方寄出的唯一封信没有回音,反而有些传言回来了,再然后,索尔就带着简·福斯特回来了。

洛基猜索尔不知道他听到了他和奥丁间那番对话,即使今天,他自觉说的话已经过分多,依然没打算把这抖搂出去。洛基不想索尔怀疑奥丁出事儿与自己丝毫有关——事实如此,奥丁死的时候,索尔还在他的床上。

准确来说,是在索尔床上。那天洛基打窗口看见索尔的车就拐下了楼,提前一步在对方门口堵住他,与他一齐摔进房间里去。他们抱着亲吻,衣服脱了一半,索尔浑身新鲜的汗味儿,给洛基赶去洗澡,没多久又在浴室里大嚷抱怨没有热水,洛基看穿这只是想骗自己过去的小把戏,正是这时,屋里电话响了第一次。

洗澡间水声停下来,洛基半躺在床上发誓说自己不会接,让对方无需担心。谁知那电话连气也不喘,又锲而不舍地响起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只两声就被下床放叠好衣服的洛基顺手拔了线,他两指捏住接口处扁形塑料,将它自墙脚拽出,像掐断别人脖颈,安静才再次来临。洛基揉揉仍给嗡鸣声萦绕的耳朵,裸着身体钻回被里,不满地冲索尔喊说:吵死啦,你再不出来我可回去了。

对方裹着块浴巾跑出来,就在等人把它扯掉,洛基瞄见他肚皮位置乌七八糟一片东西,定睛才能看出个究竟。

洛基戳着那问:“你搞什么鬼?”

“画上去的!纹身药水,说是能留几个月,”索尔真觉得对方会欣赏似的,捉住他手说,“能留到你下次过来。”

“我意思你干嘛画把锤子上去?”

面前男人愣了,脸上一阵发红,半天憋出来句:“不是你说的吗…?”

再没忍住嘴角的笑,洛基翻身将他按倒。“我说什么你都乱来?”他问,“谁给你画的?”他用鼻尖磨蹭那起伏腹肌上方正的图案,找准锤柄轻咬一口,“你又脱了裤子给谁看了?”

那天他和索尔,和他的那把锤子做了许多次,直到累得睡着,洛基记得自己常在索尔怀里。后来肚子实在饿得打鼓,他把人推醒告诉说自己先回房间,索尔迷迷糊糊跟着爬起身,非要送他,下床就踩到了地毯上横着的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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