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电话拔了?他将它安回去,疑惑看着在一旁穿衣服的洛基。
洛基毫不在意努嘴承认:你真要接早接了。
索尔却望着那上有无数刮痕的黑色电话,突然若有所思,只消一秒,那玩意儿果然又活了过来,铃声震天挤满房间,空中灰尘瑟瑟发抖。
索尔又甩过来一眼,洛基耸肩请他继续,表示自己这就避开。可听筒被拿起来时,另外那头声音实在太大,洛基已经走到门口,仍避不及听见有人厉声在吼:你到哪去了?你在干什么?而索尔光着身子坐在床边,一下子被这阵势,被给这阵势推到跟前的不祥预感,或者仅仅是被这问题本身惊着了。
“我…” 他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卷发里,不知是想梳还是想拽,另边手将话筒抓得更紧。他已将洛基遗忘身后,这口气卡住,下意识变成了真话叹息出来。
“我不知道,”索尔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他妈的在这干嘛。”
洛基仔细把门关上,连隔着门板偷听也懒得,他收紧衣服,孑然带着一身酸痛回到房间。翌日早上他没在餐厅见到索尔(即使就算见到他们也无非用眼神打个招呼),接着一整个白天都没有,他手上书本看不下去,好容易熬到夜晚,去敲门时只有叩声回音,洛基才意识到索尔已经连夜走了。这样不辞而别从未发生过在他身上,洛基终于把注意力重新移到那通电话本身,而不是对方那使人心碎的回答之上。
于是他也提早退房,一回到约顿海姆军部即得知奥丁死讯。跟踪,埋伏与偷袭。梅尔凯斯上校没透露更多,出于关怀与警惕,上校从来不许他插手太多与奥丁森家族相关事情。这消息像是根针扎进心里,为洛基带来片刻真正的神伤,他想到再没机会问清那位威严老人当年捡自己回来的理由,然后又无比庆幸这事发生时母亲弗丽嘉不在附近。索尔。最后他才想起索尔,那时他真的相信索尔再不会到加州旅馆去了,如此场景实在不堪联系,假想屠杀发生时他们正满身汗水滚作一团。
可洛基错了,索尔来了,带着行李翻过窗台,间隔虽长,最后几天里终于又回到他跟前,站在那儿像个干瘪的鬼魂。对某事他们默契地缄口不谈,洛基对此本来底气很足,连安慰也不屑送上一句,可又是一通电话把一切改变了,那玩意儿仿佛是爱丽丝的兔子洞,已建成的通天塔,轻易就使这儿与外头世界连接起来:甚至早在上校提出要来之前,他提起了巴尔德。
像露水落到蛛丝上时便使它现形,一条黯淡线索在洛基发着烧的脑子里闪动起来。
巴尔德的事情早于奥丁遇刺发生。杀了他(洛基当时这么以为)之后,邻近某日,洛基突然非常想外出散心,他想离开自己所钟爱的,约顿海姆冰冷坚硬,被血泡成青黑色的地牢。他想离开曾与巴尔德相识的军校,而之前自己又正是为离开奥丁森大宅才到那去。在那宅子中他曾以各种安全无害,光明磊落的形式倔强努力过整个少年时期,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某些事情无法抗拒。他太想离开人生崎岖小径,竟然只交待了句自己出门办事,就开着吉普车冲上公路,疾驶入漫无方向暮色之中。任由引擎追逐太阳,迎向前方永不日落,他想将自己抛入身后暗影,便不用回头看野兽爪子怎样将它撕扯成灰。
入夜他在路边小店住下休息,对床榻感到极不习惯,翌日天才灰蒙蒙亮便重新上路。这世界还有一处地方未曾逼迫他离开,尽管心知自己既没订房,更忘了带假的身份证明。而且他和索尔没约,他大概摸出对方到这的频率比自己高出许多,但他们毕竟是没有约。洛基决定碰碰运气。
他把车停在隐蔽处,最后一程路选择步行前往,莱史密斯先生万万不能和军用吉普扯上联系,事实证明,这点莽撞中仅存的谨慎最后将救他一命。沥青路面上还未见热浪蒸腾,他沿往返两线细长的公路走,未几就有熟悉的弧形拱廊在沙海尽头出现,一抹老旧的朱红颜色随着每步前进张大,再张大,像是双辽阔伸展的怀抱,温柔等待着。
洛基停下脚步,将眼前景象刻在心底,好让知道此处并不属于自己,然后便加快速度走了过去。
也许时间太早,旅馆大堂未见有人,只一股子打厨房飘来的自助早餐味道,牛奶和新鲜谷物的香气。洛基在沙发上径自坐了会,想到这样太突兀,又走到接待柜台按响铜铃。达茜的声音比人先到。“来啦——请稍等,稍等——”她拢着头发从里屋小跑出来,一脸没睡饱的紧张表情在看见来人是谁时随即松弛下来。
她连姓名也省了称呼,只是笑说:“您今天可早。”
洛基就把备好的话念出来。“早啊达茜。”他慢条斯理说,“可我今天不住店。只是路过,想借地方坐会儿等个人,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达茜显得吃惊,“当然不会。”她说,“随便坐,我给拿杯水去。”她翻眼皮冲堂里瞅瞅,像是被自己将要讲的唐突比喻逗乐了,“这儿不就跟您家似的。”
坦白说,洛基虽礼貌道谢,表示下次一定要给她和埃里克捎些外地特产,可其实不喜欢达茜说的这话,仿佛胸口一下子挤满东西,钻不出来就烂了在里面。他借地儿坐时把报纸翻了几回,时时留意着出入人流,午饭钟点还到餐厅逛了圈。达茜闲下无事,曾凑过来打听他在等的是谁,洛基就随口捏造了个客户,将对方的挑剔刻薄说得绘声绘色,让她很快兴趣乏然。快到五点那阵,洛基一直盯着自己的右臂肘窝发呆,最后决定走了。他得赶在天黑前出发,才来得及今天回到约顿海姆。
疲惫在沿原路离开时姗姗来迟,当这毫无意义一天正准备结束,迎面忽然有车驶来,一开始还是个反光的金属小点,与他像是牵在一根细长绳索的两头。引擎声将这距离缩短,洛基的心几乎要提在嗓子眼上,感到难以置信,到车与自己擦肩而过,他用眼角瞥见索尔和另外一人坐在里头。
他继续走着,那车却很快减速停下,索尔的声音冲自己喊:“嘿—莱史密斯先生。”
洛基站定回望,僵硬挥了挥手。索尔扭头与坐在驾驶座的人说几句话,然后独自开门下车,很快走来,大步迈到他面前。
他问:“你怎么在这?”
洛基反问:“我怎么不能在这?”他低头盯着索尔衬衫上织物的纹路,觉得眼睛发涩。
索尔说:“可是之前你没说今天会来。”
“我来又不是找你。”
“到底怎么了,你没事吧?”索尔轻声问,“洛基?”
洛基哼着说:“能有什么事。”
对方将信将疑皱起了眉。“听着,”他边说边站在跟前左右晃动,高大身型遮挡着他,将他隔绝在车上另一人视线之外,“我刚巧和…有个同僚在一块,现在不太方便,等把事情处理完,明天我上房间找你好不好?”
想想,索尔又补一句说:“快的话也许今晚。”
洛基摇摇头:“你看不见吗?”他说,“我这就要走了。”
索尔浑身的兴奋劲儿给失望浇上去,像是热炭熄了,他喉咙里咕哝的声音滋滋作响,每一声都为洛基带来慰籍。
他们在已被晒烫的公路上简单道别,索尔仍对发生的一切懵然不知,但他们惟在这地方得以拥有的短暂和平已为他磨练出惊人的、不问道德的忍耐能力。洛基由始至终盯着地上太阳斜斜拉长的两道影子,索尔皮鞋踩着地方有一块已被晒得焦黑的香口胶痕迹,不清不楚地,永恒地黏在那里。他心也知道自己这样不仅在索尔看来反常,任何人都难免起疑。一个看着尚算体面的约顿人,走在路上,两手空空,形单影只。索尔大概得向车上’同僚’说不少话为他掩饰,他希望他这活儿干得比以前进步了,可千万别再露出蛛丝马迹。
索尔像个老伙计似的拍他肩膀,暗示他先离开,他就趁转身间隙越过他肩膀又往车子方向瞅了一眼。驾驶室里另外那人他总觉得看着熟悉。
这事洛基等回了约盾海姆才想出形状。那密匝匝的络腮短须与黝黑肤色,近几年他不止一次在线报里见着文字提起,尽管只限猜测,他向来对自己的直觉颇具信心,何况那人与索尔身份地位正十分契合——据传他是奥丁心腹,时常为他留意四方,又跟随身边做些传信工作。贸然失踪两天可不是应有表现,洛基被叫到梅尔凯斯上校办公室时候就用这做了筹码:我突然接到探子汇报,就去证实一下。他说。海姆达尔最近在西北偏北30英里附近地区。
洛基又掂量一番,那车十分陌生,分析索尔说过的话,心中便大概能确定它不属于他。他将车牌号也报了出去。
这条线索上校从那以后就没让他管,洛基不知道是不是海姆达尔最终将约顿人带向了奥丁,而奥丁又把他们带向了更多的人,带向了这场将他和索尔联系起来的战争的终点。他不想知道。
现在他只想让索尔离开自己房间。
“等我走了——”洛基重音落在前四字上,”你自己去买点创伤药,头一个礼拜记得每天要换。”
说完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把用过医疗品都收拾好,从地上捡起索尔的衣服来塞回给他,用最后力气抬起胳膊,指向大门方向。索尔投过来的眼神使他手臂更沉。
索尔问:“你不会跟我回家了对吗。”
他仍在想着这荒唐事,让洛基极度惊讶,可旋即觉得自己以后是将怀念他们间这毫不对茬的对话的。
“我不能。”
对方仍抬头在看他。洛基走到门口,握紧门把旋转了半圈。
索尔离开以后,洛基锁好门窗,把行李箱收拾了一遭,困惑上头小锁似乎完好无损,可他已无时间多想。他给服务台打了个电话,定了明天一早的叫醒服务,同时将退房时间提前至午后。
接着他又给自己军部打过去,果然从海伦口中得知梅尔凯斯上校早出发了。洛基提出看能不能派辆车追去,转告对方自己将比原定时间早些出发,先一步到临近公路出口处加油站或者小店等他,这是出于对上校安全考虑。她答说将尽力安排,但洛菲森上尉心意已决。
一切紧要事情安排停当,洛基把索尔弄脏的床单扯了,他最后嗅一次那已经干掉的红色味道,将它叠成张小豆腐块,用垃圾袋装好,准备明天顺手带走扔掉。然后他去洗澡,回来时看见索尔放在床头柜上他一直不肯吃的药,就看着背后指引分量把几种都吞了,舌底淡淡的苦涩味道中,洛基终于软倒在床上,他这一天过得实在漫长。
可他躺在床上,还在想自己和索尔刚才不算正式道别,这种东西没有最好,他们两个要分开似乎根本不可能,所以当真正发生时,他便希望那越安静越好。他又想起一桩闲事,还是很早,有回冬天——这很少见,因为每年入冬洛基公务就繁忙起来,约顿人喜欢乘寒冷天气发动袭击——他们约了来这。洛基先到,等了两天索尔才来,他敲门敲得心急,他开门也快,以至于他身后有别的住客刚巧路过,洛基竟也全没理会,一把将给寒气追着不放的索尔拽进房间。对方外衣只是件皮外套,虽然底下穿着毛衣,仍然给冻得双颊发红,一脸傻笑。而洛基下意识竟然不是咬他吻他,他看着那双肩膀被融雪沾湿,微微抖着,伸手为索尔将夹在领子里的头发捋出来。
“你怎么笨得连条围巾也不戴。”他对还没反应过来的索尔撒谎说,“走的时候用我的,我那另外还有一条。”
也许是从那刻开始,他们都知道最开始的清晰厘定已再无法遵守。然后索尔就让他们变得暖和起来,非常暖和。洛基现在躺在黑暗里想着那热度,他想得太入神,把外头的窸窸窣窣都当成了风和沙子,一直到有什么叩击玻璃的声音传来。
那还真是敲玻璃声音,无比诡异地打一旁阳台传来。
洛基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他跌撞走过去拉开帘子,就看见了索尔。隔着玻璃有整一个弯穹的繁星,而索尔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踩在阳台边上,结实臂膀撑住扶手,在那闪烁的暗蓝背景前摇摇欲坠。
洛基连忙将窗户打开,不知道这疯狂举动是想干嘛,他也看不清对方腹部是不是还在渗血,“你想摔死?"他觉得自己呼吸哽在喉咙,"能换别个地方吗?”
“你知不知道,”索尔却答说,“你就是个小混蛋。”
他继续说着:“是我遇见过性格最糟糕的人。”
他大费周章,这骂自己的话说得一点没错,洛基露出了会心微笑,伸手拽住对方胸口衣服。
“可那次能把你救回来,”索尔将身体倾得更前,“这事儿我一直都在感激。”
洛基总结:“那你真是不懂从错误中学习。”
没理会这挖苦讽刺,索尔脸上表情像是仍受到伤口折磨,像是知道心中预设的对话未到结束时间。
“我只是想说声晚安。”他眼睛里一团火涌动着,先是介绍了自己爬上这儿来目的,随即又彬彬有礼地,极正式地为这简单事情征询洛基意见:
“…我能跟你道个晚安吗?”
洛基一直愣着,觉得自己嘴角抽动几下。“当然。” 他嘶声应允。
然后他们就在这悬在半空的窄小阳台上接吻,只是嘴唇碰着嘴唇,温热呼吸落在对方皮肤之上,很快随夜风飘散冷去。柔软又干燥,无比平淡的摩挲与心跳声音。这是属于回忆他们儿时的礼节,直到有天,索尔忽然再不同他这么道晚安,改作亲他额头,或者侧脸了,再后来就都没有了。洛基想不起这一切是如何缓慢,且无比自然地发生的,像是照片褪色,如今又时光逆流。但即使最回到初他们也不曾吻得如此之久,久到洛基不得不转而揽紧索尔双臂,就怕对方会手脚发麻,真这么狼狈摔下楼去。
但这一切肯定是要结束,当索尔蹭着鼻尖离开他的脸时,洛基一厘米距离也没追上去。看着对方熟练地找到上下支力点,尚算利索地落到地面,仰脸漫无目的看一眼,便真正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才离开阳台回到房间。
他把窗户留了缝隙,希望夜里有人会来,可在被倦意攫走意识之前,四周只有安静。
洛基一夜无梦,许久以来不曾睡得如此安稳。
第二天早上叫醒铃声未响,他醒来,是因为窗帘给风吹得扑簌飘动,屋里光线也就一明一暗。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又像是风暴将至,让人感到皮肤干燥,十分惬意。洛基觉得自己好多了,他隐约听见远处人声热闹,于是下床走到窗边张望。恰好看见楼下有熟人正朝什么地方走(几个住客带着往往凑热闹时会出现的表情跟在她旁边),他连忙喊住她:“怎么了?达西——发生什么事儿了?”
达西小姐抬起了头,并起手掌挡住头顶太阳,将眼睛眯在影子里。洛基看见她的一双红唇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一张一合。
“水塔那边呀,”她快乐答道,“布雷克先生在帮巴顿太太捉她那只小猴子。”她殷勤呼唤说,“您不一起过来看看吗?”
(十)
洛基又感觉到昨夜萦绕口中的气息,是那种陌生,现在看来却显然效力惊人的药物味道。他将思绪很快整理一番,回答请达茜小姐稍等,绑好鞋带就跑出门口。
并肩冲看热闹地方赶的时候,洛基故意问:“你刚才说那人是谁来着?”
达茜眯起眼睛。“布雷克先生呀。”她盯着洛基看,并未掩饰眼里的疑惑,补充道,“唐纳德·布雷克,您见过他的。”
洛基心里发虚,他们在温热的沙子里快速地,略为艰难地迈着步子。“噢,我大概有点印象,”他含糊应说,又将话题转移:“现在几点?”
“十一点刚过吧。”
洛基僵硬笑说:“谢谢。”
“……卡萝萊说您中午要退房?”达茜忽然想起来问,可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闹剧的舞台,这块儿地方洛基以前从没来过,即使它和旅馆相距不远,仍使他感觉极尽陌生,蒙上一层紧张色彩。绕过北厢客房的巧妙遮挡,白金色的沙海前,先是出现一座小而残旧,不知是售票亭(怎会有这种东西)、电话亭或是从前供夜里警哨休息的小亭子。玻璃早不见踪影,几位太太小姐挤在里面避开烈日,争相前倾身子往稍远方向张望。那儿聚集着更多人,少说二十来号,他们的身影在地面热浪后就像潮水,像火苗一般舞动,这丛颜色参差暗哑的火苗正中,便是一座约莫有四五层楼高的老水塔。
洛基不知道自己已经甩下了达茜小姐,控制住脚步不至小跑起来,他扎进以往一直蓄意避开的人群中,抬起头,刺眼的阳光中,他看见高处半个索尔。
水塔是北部地区常见的一类,朴素、结构简单而实用,现已过时。六根约莫半个环抱粗的混凝土底柱,与“X”状交叉其间,锈蚀成暗红色的钢筋一齐支撑起了磨盘型的坚硬底座。稍光洁些的蓄水桶瘦长立于其上,顶端稍稍收窄,侧面看便形成一个梯形斜坡。铁桶底部一圈涂鸦遭暴晒经年,已无法看清,一道窄梯从沙里拔起,沿底柱、石座一直升高到与桶顶阀门平齐处,像根细吸管靠着一升容量的大啤酒杯摇摇欲坠。五米往上,便有半圆形绕栏以一米左右的间隔焊着,尽可能地为冒险爬上去的人提供保护。
洛基推搡着挤到正对爬梯一边,他脖子仰得发酸,仍只索尔一双皮鞋底子看得最清楚。往上是那条泥水颜色的长裤,还能见着些宽阔背脊撑起的白衬衫,尽头是一缕金发。对方左手紧握住一只半圆护栏,另一只手向前伸得很远,完全看不到了。
“搞什么鬼。”洛基骂了一句。
他声音很低,还是溜进了身边那女人耳根子里,她毫不客气冲洛基扭过脸,手上洋伞险些擦着他的鼻尖。
“我可没求他帮忙。”她昂头说,一头红色卷发微微颤动,精致的妆容被汗水弄得有些化了,上翘的红唇间尽是焦虑,可她把这些小情绪掩饰得挺好,继续用骄傲又冰冷语调赌咒道,“该死的小东西再不肯听话,等克林特到了,我也能让他一箭把它射下来。”
洛基猜这美人就是巴顿太太,她立刻使他感到厌恶,却也带来奇妙的亲切感。可洛基确实没见过她,这人不是旅馆的熟客。此时对方撂开他,又不耐烦地冲上头索尔喊:“布雷克先生,您要不就先下来吧!”
洛基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礼貌,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顿太太的小猴子不见了,”达茜小姐声音从后头蹦出来,她喘着气跟了上来,站到洛基旁边,“天亮时候才给发现是爬到水塔顶上去,大概受了惊,不肯下来了——天知道那小畜牲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埃里克老骨头爬上去抓不住它还给挠了,布雷克先生就自告奋勇啰。”
“你不知道他那热情的劲头噢,”巴顿太太插一嘴再次强调,“我可真没求他。”
洛基皱起眉,难以置信地盯着达茜过分亲昵搭在自己肩头歇息的一只手,觉得眼下热度炙烤得人头昏脑胀。“天亮时候?”他问,“他们在上面多久了?”
“大概一两个小时?”
洛基闻言便冲上头喊:“布雷克先生——”
没有回应,他又喊:“Bro——”
悬在半空梯间的唐纳德·布雷克终于听见了,他向后仰身,扭过脸,下巴枕着肩膀尽量压低,略显吃力。索尔一只眼上戴着黑色眼罩,剩下另只半眯着寻找一阵,聚焦在洛基·莱史密斯脸上。
“莱——史密斯!”他大声回喊,嗓子有些嘶哑,也许是因为缺水,也许是疲劳,可洛基分明听出了别的,那声音里浸满的热情,快乐与不加掩饰的亲昵——这么说也许有失公允,索尔多少还是掩饰了,洛基听出他想喊的是自己名字,声母在舌尖绕了半圈,还来得及吞下去换个转折。
谁知布雷克先生这么一动掸,似乎有汗液滑进眼角——洛基当然看不清这个,高处那人几乎和头顶白辣辣的日头融成一团,他只看见——对方突然挤紧眼皮,下意识抬手想要揉擦,他右边手臂缠着像是作为护具的一团破布,未免笨拙。蓄水桶顶上有团毛茸茸的影子趁机极快地窜过。
“伊凡!”巴顿夫人尖声喊。
索尔一个激灵,胡乱伸手往前捞,顶上登时传来铁皮哐啷闷响,是他脚下一歪,跌落底下一级踩梯上,震动了大半个结构。
在这之前,为看热闹而来的人群中,有几位同样撑着洋伞的女士已嫌无趣,正商量着离开,两个商旅打扮的外地人聊了很久战争结束后棉花转运的价格问题,还有人聚在一起分享早晨从收音机中得到的新闻:约顿海姆昨夜清场行动导致的死伤人数。正如一般大众,他们的讨论严肃而漫无头绪。此刻这些嗡嗡细语整齐化作一阵惊呼在洛基耳边炸开——似乎终于等到了期望中的调剂,人们齐刷刷向上望去,扔下他一人,胸腔里心脏都凝滞片晌。
“布雷克先生——!”下一秒洛基就将这票子人全拉扯开,他冲前,焦躁地喊,“下来!”
索尔背肌撞到了绕栏,“是的——你等等我。”他吃痛地龇牙应道,边将动作调整一番,重又往上爬高两级,居然爽朗笑了起来,“还差一点就能逮住它了!”
洛基想起来了,索尔永远不愿意听他的劝。而这惊险一幕的始作俑者,那只小猴子(他恨不得一把扭断它的脖子),它在水桶上沿露一露头,于洛基视线里只流连了眨眼功夫,便再次消失,似是拐到另侧去了。
“不,”他只好诚恳地说,“太危险啦!”
索尔愣了愣,冲洛基视线不能及的方向审视一眼,又盯着手臂枕着的最后一圈护栏。“没事,” 他像在宣读自己最后的判断, “现在这样还是够不着,它躲在那头,我要是爬到顶上去就好办了。”
这回连巴顿太太也参与了否决。“不-布雷克先生,”她警告,“伊凡可比你灵活!”
“我之前误会了嘛,”达茜小姐却吱声说,其实周围人人都在碎嘴议论,可她的声音听来尤其真诚,“布雷克先生人真不错。”
洛基回头看她一眼,达茜像是给他脸上表情吓着了。似乎笃定莱史密斯先生就一定记得,她忙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圆,贴到自己左边眼睛上,回到几年前唐纳德·布雷克刚到旅馆来给洛基碰见的那个下午。“他看着可怕,住这儿时候又神秘兮兮,老不说话,”她解释道,“可原来人挺可爱的,对吧?”
索尔在上头笑着回巴顿太太说:“不会有事的,小混蛋跑不到哪去。”他膝盖跪上桶顶斜坡,正试探着寻找平衡。
洛基喊:“我上去帮你!”
索尔低下头来看他,巴顿太太,达茜,陌生人都瞬间望向他来,洛基甩开这些目光,几步迈到窄梯去,心知自己显眼,他握住扶手,那被摩擦得锃亮的金属温度近乎滚烫。
“我自己也没问题呐。”正上方索尔的声音沉下来些,只在对着他说。
莱史密斯先生解释:“总是有个人帮忙扶着好些!”
索尔更低声地喊:“洛基?”
“闭嘴。” 他嘶声警告。
梯子窄而滑,又太贴近塔身,果然不易着力,有点怨恨脚上簇新坚硬的皮鞋,洛基向上爬了几级,觉得衣领已被汗水微微溻湿,更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在上头待了两个小时。他靠盯紧面前单调的、毫无规律可循的锈蚀痕迹集中精神,极小心地,坚定地向索尔爬去。随着高度攀升,干风也强劲起来,一缕头发给刮得贴在脸上,洛基手腾不出空,只能摇头甩开,他视线一歪,四周地区便无可避免地漏进眼睛:那是个极简单的世界,沙丘后面——仍是新的沙丘。
在某些白日梦的闲暇中,洛基曾设想过,附近也许会有游牧民族的帐篷聚集,也许会有一处绿洲,或者至少几丛高矮的树,哪怕是几丛枯死的灌木。这些东西,他从自己房间眺望时见不到,可那时他只觉得是自己站得还不够高,走得还不够远。心底他似乎从未相信此般彻底、纯净的荒芜确实存在。洛基赶忙将头拧向另一边,那儿公路伸至远处融入一道沙纹,几乎细不可见,他找到了加州旅馆,它现在看来就像个精致的玩具,遗落在四方无垠起伏荒漠之中,突兀又惹人怜爱。
洛基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看得有些出神,人眼越在单色调中便越易找到落脚点,于是他察觉到视线内亮起一闪,像是某类反光,方向约莫正是背后远处。
索尔的声音不巧将他拽回来。他忽然很轻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洛基几乎能捞到对方裤脚,仿佛一旦远离众人,他们间的空气就变得太过亲密。仿佛直到这时他才能将面前人和昨夜那个温柔的吻联系一块。洛基又往上挤几级,靠后坐上护栏,手臂也绕进去卡稳身体,另只手紧紧环住索尔一边小腿,将它抱在胸口。
“别说废话,”他说,“上去把那玩意儿弄下来。”
索尔看着他,用仅有的那只眼睛。既想躲避强光与汗水,又努力着想看清他兄弟的脸。然后他说:“得再往上移一点。”
他们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凑合着挪动,洛基听见上了年纪的金属承受两个男人体重时那种使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一丝药水甘香往他脑子里钻,混着血液的甜味,他猜那是从对方身上冒出来的,这至少说明索尔有好好打理伤口——他现在大半个身体匍伏在桶顶斜台上,手扶着阀盖边缘,像是哄小孩似的,朝前方嘘着哨声。
洛基视线也刚能越过桶沿,顺索尔动作,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可恶的东西。它皱巴的脸上一对大眼睛乌黑发亮,脑袋与肩膀长着一圈蓬松的白毛,再往下就全变成炭灰色。察觉到了不远处目光中的恶毒,小猴子一对细瘦尖爪钳住铁皮,与身体比例不太和谐的獠牙翻在嘴唇之外,冲洛基嘶嘶喷着热气。
索尔把身体倾得更前。“嘘-”他耐心阻止道,“伊凡,过来。”
伊凡缩了缩脖子,尾巴左右摆着,它显得犹豫,却不再似片刻前出于本能地警惕。一个直觉掠过洛基心中:这只动物认得索尔。这可能吗?还是这也是因为索尔天生讨人喜欢的气质……他来不及深思,索尔又问:
“就差几码了,你能再高点吗?”
洛基抱着那只腿,努力往上又蹭了半步,脚尖踮在梯上,背脊空空的,风又吹来拂乱了头发,洛基使劲晃几下脑袋把它们甩开,当失去焦距,他才看清索尔正以某种——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的表情注视着自己,虽然只有片刻,还是给他捕捉到了,方才的直觉又翻腾起来,那像是一道缝隙在胸口裂开,把这段时间来支配他行动的盲目爱情吞噬消散,洛基一阵清醒:他这趟几天,反常的事情是不是有些太多?
索尔把脑袋扭回去,对着伊凡慢慢张开双臂。“过来,”洛基听见他轻声地问,“你还想跑哪儿去?”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几秒之间。先是一声尤其锐利的风声,不,那是什么锐利物体划开了风,几乎擦他身体而过,猛击在水塔铁罐之上。洛基的惊惧还没能爆发便被别的东西吞噬——几乎就在同时,遥远的天边传来巨响,沉闷像是旱雷自地底炸开,一阵无形的气流,沙丘在震颤,金属在嗡鸣,这阵骚乱猝不及防,正如第一眼看到这座水塔时便无可避免的朦胧——此刻它终于具象起来——预感,洛基终于脚下打滑,只是偏开了几厘米的,致命的距离,没有像对待救命稻草般扯紧怀中那只腿,他松手,将重心全交付给背后一团空气,阖上眼皮前,瞳孔里的世界正循着坠落之势上下颠倒。
有一瞬思想在时间之外看见了结局:他将后翻着坠下十余米高度,出于本能的徒劳挣扎时,手臂或腿也许还将撞在护栏之上,骨头被体重及加速度碾得粉碎。感谢世界仍对他仁慈,那所带来的疼痛必不持久,因为只消几秒他就要跌落地面,吐出最后一口咸腥的气息,从今以后,新旧世界都不再有洛基这人,只剩下莱史密斯先生的尸体,黑发粘满沙砾,绿眼一片浑浊,扭曲地静止在这块不属于他的地方,为旅馆的人留下不悦收拾的残局。
若不是索尔的手闪电一般钳住了他的胳膊,洛基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索尔捞着他,从对方眼睛里洛基看见自己死灰般的脸。“小心!先捞住扶手!”索尔喝道。伊凡窜过来骑到他肩上,索尔又望向异象发生的方向,自语问说:
“刚才那是什么?”
他们很快地爬梯下去,塔底下围观众人正像受了惊吓的蚁群般散开,再没谁仍在意两位滑稽的英雄。最后几级时伊凡抢先一步,踩着洛基的脑袋蹦回巴顿太太怀里,她紧张皱着眉头,不仅欠奉道谢,还多余问了一声:“你们也听见了吧?”
一道焦黑浓烟正从地平线处升起,被风拉扯成一把古怪的弯刀形状。
他们吊住人流返回旅馆,大堂里聚集了不少人,使它显得从没如此阴暗局促。达茜躲在登记柜台后面,好像那是她面对众人汹涌责问的唯一掩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解释着,明显这句话在这短短时间内已被重复了太多遍,“真的——不知道。”
她面前两个男人互相推搡着肩膀,仿佛谁凑得更近一些就能逼迫达茜说出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真相来似的。他俩身后还压着一圈人,其中几个手里已经拉上了行李。
“那是爆炸——”其中一人喊说,他脑袋上一顶鸭舌帽压得极低,声音也极有煽动力,或是这当口光是他说的这几个字就尽能引人注意,“我发誓,那声音我从前在战场上听过,可这一遭——”他顿了顿,“不得了哟!”
另外一人瞪他一眼,“可仗不是打完了吗……?”他说完就对自己这结论犹豫起来,又怒气冲冲把头转向达茜吼道,“操!这儿不是中立区吗?”
人群间不安一阵起伏,巴顿太太的猴子在吱吱喳喳,洛基似乎模糊听见年轻女人的啜泣声。索尔紧贴着他站在身边,一只手沉沉握着他肩膀,好像仍担心他会从这平地上坠入深渊似的。
达茜如实答说:“是的呀!”她坏脾气也上来了,只能又补上那句:“哎呀。我真的——不知道!”
这混乱局面中,埃里克的出现转移了注意,他大概是绕屋里走道来的,忽然出现在达茜背后,将她惊得一跳。这位老经理发际线移得很后,头型却总是梳得整整齐齐,此刻那灰白间杂的头发有一撮贴在脑门上,显示出他刚从什么情况中慌忙抽身赶来。“各位请别惊慌,声音从彩虹桥那边来,我会开车去看看,”他说,又问,“哪位客人有车也想一块儿去的吗?”
四周的沉默即表示没人愿意冒险。“你的车能坐几个人?”索尔忽然开口,“我去。”
洛基立刻就说:“我也去——!”
埃里克弯下腰在达茜耳边低语几句,她瞪大眼睛看着洛基。
“那布雷克先生和我一道去吧,”埃里克说,他的语音里有一丝恳求,害怕这惊扰了全体住客的事儿闹得更大,“莱史密斯先生,至于您的好意,非常感谢,只是有件事儿得先劳您陪达茜瞅瞅?”
(十一)
洛基转头看索尔,对方手还搭在他肩上,像副镣铐,身体却已微微侧倾,洛基就知道他要走了。他总不能去牵住他,于是猛地甩开肩膀,眼睛瞪得更狠,感觉到这呼唤,索尔也扭头迎上他脸。
那双同样皱着的金色眉毛有片刻温柔舒展,“你等我消息,”索尔悄声地,如刚才一样保证道,“别担心。”
洛基朝向老经理埃里克喊:“您需要我去看些什么?”
这时达茜已经抓着一大圈钥匙走了出来,黄铜声音丁零当啷,柜台活门受她动作匆忙牵引,正在背后做着钟摆运动,越发快速,越发短促。
“莱史密斯先生,请这边来。”她挤进他和索尔之间,将他们分开。
洛基发现自己不能再说什么,四周数十道目光沉沉压来,埃里克和达茜明里暗里流露出息事宁人的愿望,作为一名普通住客,他难以违悖。索尔将手臂上破布扯了扔到角落,边跟埃里克向大堂外走,他回头张望,直到在洛基视线中被更多的人隔开。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那把声音浮在空气里,不知在对着谁说。
达茜伸直胳膊把前台上立着小木板翻转过来,露出刻着‘稍候片刻’的一面,然后轻拍洛基后背,提醒他别继续发呆。在她带领下,他们朝相反方向,返回旅馆内部。路线寻常不过,越靠近终点越清楚熟悉。
“我们去哪?”洛基问。
达茜答说:“您的房间。”
她话音落地,脚步已经停下,洛基认出这正是自己客房门口,门关着,达茜小心翼翼地叩了几下门,这即表示了里面有人。“嘿,是我。”她柔声冲门缝呼一句,才挑出钥匙将门打开。
屋里黑魆魆的,窗帘严严实实拉着(不久之前,明明它们还随晨风开阖舒展,轻得像是昆虫翅膀),洛基觉得自己刚从曝光过度的世界中归来,旋即坠入混沌不清一团暗影,他眼睛正努力适应,从各种轮廓模糊的深色块中辨认出床边坐着个人形。
“卡萝莱!”达茜小步跑上去。
那位平时负责打扫的小姑娘抬起头,达茜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她便扯住她围裙,直向她怀里缩。洛基趋步上前,卡萝莱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小臂上隐约有些新鲜的划痕,她看起来受到了惊吓,被达茜握住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上面沾着血渍。
这立刻就使洛基记起有东西自己还没扔掉,他视线移向靠行李架一边墙角,有个黑色小垃圾袋本应在那,而现已消失无踪。是光线黯淡的错觉,还是卡萝莱打扫时清理走了?如果是她,她有没有将它打开,发现里面载着一条同样染了血的床单?
洛基在两个姑娘面前半跪下身,打量她们脸色。
“卡萝莱,”他诧异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莱史密斯先生!” 对方惊呼,声音很轻,像是倒抽一口气,终于察觉到他的存在。她脸笼罩在一片泪水氤氲开的热气中,洛基又记起刚才隐约的哭声。
达茜显得有些焦躁(洛基感激这个,因为她正是他内心焦躁冰山一角的替身,催促着他们快些接近真相),事情埃里克嘱咐她做,可眼下给卡萝莱拉着不愿松手,只好恳求别人代劳。“先生,”她将脸扭向阳台方向,“那儿,当心。”
洛基迈到窗前,几枚坚硬碎块刺进鞋底,在柔软地毯中挤压出破裂的闷哑声响,犹如面对熟睡之人的幔帐,他手指触到绒布窗帘,将它缓缓揭开:玻璃上一只空空的瞳仁正对视着他,风自其间水流般急涌进来,细声呜咽。
那是个弹孔,毫无疑问,在窗玻璃上约摸成年人心脏高度,甚至略高一些,整齐的切口显示出子弹与其发射枪械的精良。以弹孔为圆心,长条裂痕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其中一支甚至延及窗棂,它们之间尚有无数环形裂纹连结交错,密度逐层递增,到了缺口周围,便聚成一环致密如霜雪的白色,这又说明了加于其上火药冲力之大。洛基盯着自己面孔映在玻璃上缺失一角,又被散射为成百上千独立的影像,重复,错位,残破不全。他想起蛛网,从那无数针尖中艰难回头,望向达茜与卡萝莱。
窗帘缝隙间光漏进来,形成一个狭长的三角,将房间割裂成两半,中央便是卡萝莱双眼肿胀的脸。“见您还没退房,我就来例行打扫,”她依然在恼人地啜泣,“我只是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
卡萝莱无需解释,洛基明白,对方一时倒霉,差点成了自己替身。他松手让窗帘垂下,将沙漠隔在外头,房间重又变得昏黑阴暗,鬼影憧憧,似乎每个角落有支枪口匍匐,朝向自己。洛基叹息一声,轻声总结:
“这真太可怕了。”
事情已经改变,承认这点使他身上肌肉瞬间紧绷,使呼吸掐得更轻,连视线也锐利起来。他尽力压制,恐惧仍无可避免,理清头绪之前,他知道自己首先需要做好杀人,或是避免被人杀害的准备,这两件事应为一体。尾椎传来的疼痛又忽然使他想起索尔。事情已摆在眼前,预感仍模糊不清,洛基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他,方才透过玻璃碎片的棱镜他张望远处公路,疑心听见引擎声音,疑心那是索尔坐在埃里克车里离开或者回来了,他们分开才刚多久?五分钟?他想起手枪还在行李箱中。
“见他们的鬼!”达茜骂道,“一群混蛋!”
洛基朝行李架迈一步,如今行动的自由也被局限了,每步都需要事先计划。他看着达茜,倚在她身边的卡罗莱,她们的脸融进身后背景,成为这张巨大画布的一小部分细节,她们属于这里,他却不。
“莱史密斯先生。”达茜开口,当洛基认为对方是心生疑惑,需要弄清面前一直自称销售二手汽车的男人为何遭此礼遇时,她却问,"埃里克希望您检查一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属于您的东西损坏了,无论如何,我们会尽快给您安排新的房间。"
“太对不起了,过去这儿一向还算安全。” 她又说道,“眼下仗打完了,他们倒发起疯来。”
对于狙击者的身份,达茜笼统代之,未加判断。大概在客人面前尚有顾忌,大概同样弄不清楚这事儿究竟是约顿或阿萨一方所为,大概是对她而言二者根本没有区别。这使洛基感到宽慰。
“你们真是周道,”他笑起来,咳嗽一声,伸手要去拿自己的箱子,“不必麻烦,我本就准备走的。”
“现在?天知道现在外头发生了什么!还是等埃里克和布雷克先生回来再……”
一旁响起的电话将她聒噪的喊声截断。
壁纸一簇已褪色的毛糙鲜花前,床头的窄身木柜上,一片雾霭,一道阴影中,电话响了。洛基向来将喇叭调到最静,现在那铃声听来就像一把诡异的细嗓子, 尖叫着,抗议着,亟不可待需要昭示自己的存在。
他们齐齐望向电话。卡罗莱一边胳膊离它很近,她高高抬着,似乎那玩意儿会咬她一口。
“先生?”达茜回头看洛基。
“不会有人找我,”洛基摇头,“驳错线了?”
这话千真万确,住在这里时,他使用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全是外拨,依靠冗长密码与不同的接线生,最后找到要找的人。从不会有人打给前台,要求转接莱史密斯先生——这正是伪装成他必不可少的一环。这事达茜大概也记得。
洛基站着不动,用眼神向她俩默许,趁对方转身拿起听筒当口,他将手背到身后,依靠记忆与辨认金属上的凹凸,飞快拧动皮箱锁头的密码。
“……喂?”
达茜不情不愿哼唧一句,洛基眼中,她肩膀僵硬片刻,很快又拧了回来,话筒松松倚在脖子间,盲音从那蓬松的卷发间直向外钻。
“挂断了。”她说,“一接通就断了。”
卡萝莱却记起件事情。“希尔不是休假了?”她问达茜,“谁在楼下负责转驳电话?”
“什么?”洛基含糊附和一句。行李箱抵在背脊,他想,再转半圈,锁就开了。隔着墙壁,似乎有另一台电话也响了起来,也许是隔壁房间,也许是隔壁的隔壁——这一面面薄薄的夹板,摇摇欲裂的水泥壳子;声波诡异幽暗,真假难辨,穿透其中空隙环绕着他,就像索尔的臂膀。洛基忽然相信自己在那双臂膀圈出的怀抱里发出的声音也传得很远,这让他更加不安。如果达茜视线再移开两三秒种,莱史密斯先生就能将手枪摸出来藏到后腰,还有弹匣……该死的,如果整个世界都隐去两三秒钟,再没有其他人,他就能知道此刻索尔到底去了哪里。门被推开了,达茜忘记上锁,一阵陌生的香味,巴顿太太闯了进来。
“啊,姑娘们在这,”她说(可洛基分明看见她首先将自己从头至脚扫视一番),这女人突然表示出极大热心,“到底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巴顿太太!”达茜惊呼一声,卡萝莱背转身胡乱擦了几下眼泪,洛基将手从行李箱上移开,站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