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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kibou 当前章节:13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56

“莱史密斯先生也在啊。”

“夫人。”他颔首致意。

达茜的表情显得更头疼了:“您怎么来了?”

对方依然堵在门口,背对光线,她一头危险的红发似乎是要烧起来了。洛基不记得自己刚才接收到的声音信息中包含高跟鞋踏过走廊的敲击,巴顿太太做得很好,他仍能看出那双眼睛正一刻不停追踪自己。

她不依不饶,上前一步,“卡萝莱,你手那是怎么搞的?”

亏她帮忙,洛基总算能够确定:电话在响。如今巴顿夫人取代了门板的位置,越过她肩膀,越过那黑色蕾丝长裙勾勒出的玲珑曲线,铃声微弱,连续不断,钻进洛基耳朵。他忽然意识到,以这房间为中心,这通电话正按左右顺序,次第向周围扩散,它带着意识移动,无人接听,难道其余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对了,住客此时都聚到大堂去了,响声停下,紧接着又响起来,更加遥远。

莱史密斯疾步迈向门口,推开巴顿太太,奔向走廊,他很快循声找到正确的那扇木门(尽管每扇木门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狠踹几脚将它砸开。眼角影像是达茜她们追出来却不敢上前,而面前铃声震天,陌生的房间被填得满胀,似乎下一秒就要炸开,或是永远陷入沉寂。洛基一把抓起听筒。

“喂?”

他说,“我是洛基。”

几响电流劈啪掠过,瞬间没入更庞大而嘈杂的背景,信号很糟,空间仿佛断裂成块,电话那头传来梅尔凯斯上校的声音。

“洛基,离开那里。” 他说,“快跑。”

电话挂断时,洛基终于感觉到平静,仿佛多年岁月中自己一直等待的正是这句命令。他镇定退出房间,迈步将一片呼喊抛在身后。

跃下扁平的台阶,穿过迂回的走道,方形廊柱投下一道接连一道的影子间,他奋力挥动双臂。旅馆那生机勃勃,昏昏欲睡的朱红色石墙向前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另一侧庭院中花期正好,绿铃自二楼阳台惴惴垂下,沙漠玫瑰在仙人掌间盛开着杂红色的花,刺目如篝火,那足有人高的枝桠随光照倾斜,又像是畸形的手掌伸展,要将他拽回过去。几十秒内,洛基到达了大堂,在拥挤的目光中,他踩着地板上堆积的行李,冲出大门。

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沙漠四望无际,洛基两手空空,阳光与虚无几乎使他的心脏刺痛,他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他早已经知道无处可逃,可即使如此,有件事情他仍希望求证。回望一眼远方的浓烟,公路尽头它与青灰色沥青融为一体,划破天空。喘息片刻,洛基向水塔方向跑去。

沙海是无数细微固体,平衡不过短暂假象,脚下力气被分离拆解,每步都成了下陷与挣脱的循环。洛基的喉咙干苦,风声与加速循环的血液在耳边交织嗡鸣,他分出一些时间回想上校电话挂断前所能传递的信息,那句话以外,背景由枪声,人的呼喊,咆哮或是咒骂嘶吼,引擎的声音,引擎即将熄灭的声音组成,相对的,上校嗓音则带着一种密闭空间所能引起的特殊回声。

他跑到了水塔下方,握住比刚才更加滚烫的金属扶手,向上攀爬。

待到达顶端,依靠对莱史密斯先生位置的回忆与模仿,洛基发现了要找的东西:斑驳锈蚀,青红间杂的铁皮上一道清晰的弹痕。与他房间那枚遥相呼应,火药的力量扭曲了金属的形状,浅浅小坑边缘暴起,颜色簇新锃亮,像是水滴溅落瞬间的形象被凝固留住。

这枪与当时自己只差半个肩位。洛基将手指覆上去,它也像是一只空的眼眶,在他的抚摸下温热起伏,几乎要割出血来。他又想起刚才的刺目闪光,在沙漠中央,难怪自己感到熟悉,那是瞄准镜在某一角度折射了太阳。洛基垂下肩膀,他倚在半空护栏之间,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莱史密斯先生,”唐纳德·布雷克正向这边快步走来,他回来了。索尔边走边喊,“你跑上头去干嘛?”

“下来,”他仰高脖子喊,“达茜要被你吓坏了。”

洛基低头笑,他不在乎对方能不能看见,只觉得嘴角为肌肉牵动,勾出一道尖锐的弧线来,抽搐几下。

“索尔。”他唤道。

原来如此。他问自己,带着嘲笑。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再来此处,为什么傻子一样爬上这座该死的水塔。

水塔下方的男人展开手臂,“我在这里,”也许是害怕他将选择结束生命,那把声音用海潮般的温柔藏起许多情绪,像是哄着小孩,索尔轻声地说:“快下来。”

洛基摇了摇头。他将乱发塞回耳后,稳稳当当爬下来,并不反抗最后几级时索尔为牵住自己脚踝伸来的手。

“洛基?”

他在试探中沉默,与自己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并肩走回旅馆。

(十二)

他们走进大堂时,埃里克正向众人介绍事情大概,洛基错过了开头,只见老经理满头大汗,给人群簇拥正中,费力地扯高嗓子喊着:

“断了,彻底断了!”

洛基走在前面,在那些颜色暗沉的外套,散发着汗水与烟味的躁动身体间穿行实在够呛,直到有人骂咧着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出这就是刚才跑到外头去的疯子,而索尔紧随其后,颇有几分押解犯人的架势。对方缩下脖子侧开了身,旁边数人同样避之不及,看着前方裂开一线窄路,洛基停下脚步,他想听埃里克把故事讲完。

“不可能。车开不过去。”老经理解释道,“爆炸威力太大,什么也不剩,除了两截子铁架。”他挣扎解开顶在喉咙的扣子,似乎已对安抚人心的职责失去耐心,“可并没别的乱子(哦是的,好像这还不足以称为乱子),听说对岸有驳火,大概是剩下的一小撮散兵碰上打起来啦。”

“我们怎么办?”有人抢着扬声,“我们需要撤离这里?”

“不不,这儿反而安全…相信旅馆不会受到牵连,诸位不如先回房,避过这阵风头。”埃里克想了想,又说,“只是彩虹桥一毁,这阵子陆路怕是不能走了,只有向北,到港口转乘船。”

悬跨2000英尺深谷,彩虹桥是连接这片沙漠与国家中心地界的唯一捷径。彩虹河在此流域干涸大半,沙海止步不前。它建成百余年间,战火绵延不息,虽地处偏僻,却因横穿沙漠公路即是海岸,仍受到两族交替修缮维护。然而一切好日子都有个尽头。

埃里克补充道:“当然,如有需要,旅馆一定为诸位代办订票事宜。”

一个女人反对起来:“可他们连桥都炸了,谁知道下回轮到哪儿遭殃?” 仿佛自己也是遭受战争结束折磨的众人之一,她顿一顿,绝望喊道,“天呐!都疯啦!拿枪的人给逼急了,甚么事情干不出来!”

这一总结如石子砸进水塘,住客群中漾起叹息,絪氲间仿佛加州旅馆狭长的大堂便是断崖下的彩虹河。火药激起的波涛已平息,巨响仍在水底回荡,坠入河床的钢筋与大块混凝土暗里改变了波纹走向,浅滩处半截汽车朝天支楞着,漆黑,破败,死一般的湿湿嗒嗒……仔细看,硫磺色泡沫穿过破碎的窗玻璃顺流而下,卷起汽油薄膜的反光,暗红色杂物和一丝难闻味道。救援队的水靴将它踢散——会有救援人员吗?人们该汇报于谁又求助于谁?约顿海姆临时政府数日之前成立,遵循临时议会所颁布的临时宪法,他们罕有可能炸毁即将收归的珍贵基建设施。洛基正是刚被委任了相当一部分地区的重建工作,如他对上校的允诺:等这次度假完结,就回去述职。这个国家风雨飘摇,而他的生命终于却不。

聒噪声开始失控,洛基凑到索尔耳边。

“我早该杀你。你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候我为什么不杀你?”他自问自答念到,“地方不好。”

“在旅馆里不能招摇。所以我想过,找天夜里把你骗出去,到沙漠深处去,瞄准脑袋——”洛基撑开手指,比了个开枪姿势,“砰!”他说,“连坑都不用挖,第二天早上风沙就把你埋不见了。”

他喉咙里也像是灌满沙子,一阵血的腥味。

索尔侧过脸来, 看上去有些懊恼。“你说什么疯话呢?”他用食指将眼罩扶正,朝埃里克方向挤了上去。

洛基便后退一步,胳膊蹭到身边的人,对方皱眉躲开,他身边空出个小小的怪圈,索尔在不远处。

“诸位请先冷静,”布雷克先生说,“刚才我和埃里克一道去查看,爆炸毁力巨大,说明定位精准。按经验看,这类袭击都是事先计划,有特定目的,这次——很可能他们只是想切断交通路线。这不是暴动,大概不会牵扯平民。”

“现在出去反而显眼。没有暴露,就不构成目标。”他总结道,“我同意埃里克,最好留在旅馆等风头过去。”

他听起来看起来终又重新像个英雄,人群安静了下来。一个布包砸落地面,有人问:

“…你是谁?”

洛基看见奥丁森家长子眼中神色凄怆幽暗,一闪即逝。索尔的喉结动了动,“唐纳德·布雷克。” 他挺直背脊,“我曾经是个军人。”

洛基兀自耸了耸肩膀。“白痴,”他说,“无聊。”

他早发现达茜缩在角落偷看自己,没敢上前。自打回来,洛基就没见到巴顿太太,人群中掺杂着一两对格外陌生的视线,这会儿她又凭空冒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莱史密斯先生。”巴顿太太昂着头。

洛基对她说:“走开。”

他绕到达茜跟前,“达茜,请你登记一下好吗,”他说,“我现在退房。”

过去四年间一向热情泼辣,擅自将莱史密斯先生视为亲朋好友的达茜小姐此刻面带警惕,她一对栗色杏眼在这位老客人与今日使人困惑不解的一切景象之间游移,仍希望能劝止住他。

“可我同意布雷克先生…现在外头更不安全,” 她近乎同情地回答,“您一定是吓坏了。”

据达茜后来的回忆,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二手车商人洛基·莱史密斯熟练地露出微笑。“感谢您多年照顾。”他鞠了个躬,如往常般彬彬有礼——向军警复述时达茜小姐提到这句告别中的异样意味,仿佛那时对方已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向通往客房的回廊。

正午将逝,最烈时辰的阳光下,随热风晃荡的建筑物影子丰满浓郁,卷入其间的别样颜色也就更冷。洛基徐步向前,他当自己是在长廊散步,而这也不过又一个平常的假期午后。他尝试抽身,回溯只去过一次的海边小楼,尝试把朱砂红与石灰白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混淆一起,结果发现徒然只在脑海引起伤口的形象。他的伤口,索尔的伤口,新鲜的,痊愈的。

他已经大致把事情梳理清楚,依靠逻辑,线索,直觉与警示。他掉进了圈套,这一个并不很高明却足够有效。莱史密斯将天性所有,又经逐年累积的谨小慎微抛诸脑后,对于进入房间的人失了警惕,在外人眼皮底下睡着,在不恰当之时将电话线指向上峰。

没有暴露,就不构成目标。

旅馆,酒店,出租公寓,这类地方的优点在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住客对外界短暂的陌生状态。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莱史密斯坐立不安,在与这地方的日渐熟稔中熬过四年时光,可不为等今天将自己暴露于睽睽众目之下。也许以后,其中一名记性好的,碎嘴的,热心肠的住客就将向别人引述这位黑发青年。他们会把他刻薄的模样记得更清,神经质的一举一动描述得更传神,直到与洛基.洛菲森素未谋面的仇敌也能将他准确定位。那天也许很快就将到来,也许已经来了。

转上二楼他脚步便不由加快,路过被自己踢坏的别人房门,路过余下一排毫无二致的,找到属于莱史密斯那扇。洛基摸出钥匙开门,之后——即使怀疑如今这么做甚至有用——又将它反锁。近乎疯狂地,他掀开行李箱,那把白朗宁M一九二二仍安静地躺在两本软皮小说与一套上尉制服之下。

看来达茜没允许巴顿太太在他房间逗留太久。洛基想。退房时要记得将修门的钱一并付给那尽职尽责的好姑娘。

想起被偷走的领针,他仔细检查复进簧,击针与弹匣,以确保没人对枪动过手脚。最后又将消音器拆掉,因为增加的体积不便隐藏。金属沉甸甸的,洛基明白,与远距离击穿玻璃的子弹相比,点三二ACP二百焦的能量过于渺小,不值一提。只是前者——在水塔上时亦然——若成功传递了威胁信息,后者近距离杀人倒也不成问题。他不再为敌人是怎么掌握了自己房间位置感到悲伤,他们目的不止如此,而他不习惯成为猎物。最后一枚子弹刚刚填好,门便被叩响了。洛基贴墙移到门口,两人都没在沉默中等待太久。

“洛基,”索尔在另一边说,“是我。”

洛基将手枪别到后腰,拉出衬衣下摆遮住,为对方开门,让那热气腾腾的身体贴在自己面前。“达茜告诉我你坚持现在退房?”索尔皱着眉头,“她很担心你。”

洛基问:“达茜还跟你说什么了?”

索尔摇头。“她忙着呢,”他说,“估计得打不少通知电话,可怜的卡罗莱好像还吃坏肚子了。”

洛基示意对方进来屋里,他告诉索尔:“达茜说她刚发现你是个好人。”

索尔闷哼一声,擦他肩膀绕过。他后背一圈汗渍正在变干,呼吸比平时要轻些。洛基想,这都是典型的紧张表现。

“我早该走的。”他扬起胳膊,胡乱挥向房内幽暗的空气。这动作可以解释做请客人坐下,催人快些滚蛋,或是任何一个含混不清的意义,洛基补上一句。

“何况我这也出事儿了。”

他的喉咙发痒,心里头还惦着最后一丁点希望,“你瞧瞧,”

可索尔已经径直迈向阳台,一点不带犹豫。窗帘被拉开之前他想起了什么,目光四下逡巡,避开洛基的眼睛,仿佛在梦境中摸索句子。

“你身体好了没有?”他忐忑的模样永远像个少年。

“承你好意。”洛基嘶声回答。随口撒了个谎,“外头什么声音,没人跟在你后面吧?”

带着默契,洛基示意索尔继续,自己则出去查看。其实他只是需要门轴回转片刻的响动盖掉拉枪栓声音,在走廊上,洛基扳下击锤,解开保险,将枪垂在手中,转身回房。顺着刀形准星,视线中索尔背对门口站在窗边,站在那两只蠢兮兮的小木酒桶前头,这风景平顺柔和。窗帘被拉开拳头宽一道缝隙,他像是在审视玻璃上的弹孔,又像在透过它眺望:一道公路正离加州旅馆远去,永无止境地向海岸延伸。

索尔没被进门的动静打扰。洛基想,如果他能看见反射中那道影子,那么他就会看见他手中的枪指着他后脑勺。

你理应恨我。他想。如果我要毁灭,在你毁了我之前——

“弟,”他听见索尔开口,“我们……”

“够了!” 洛基大喊出声。

索尔回头之前,他已将枪塞回背后,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支着自己的腰,装作要在衣服上揩掉掌心的汗水。

“别叫我弟弟。”洛基心烦意乱,挥手将自己打发干净,“达茜马上来退房检查了!要赖在这里多久随你的便。”

索尔追前问道:“你去哪?”

“上厕所!”他恶狠狠警告,“你敢跟来试试?”

语罢他转身逃开,洗手间狭窄明亮,他撞散了翻飞闪烁的灰尘。舆洗台镜子里莱史密斯先生的脸苍白得像个死人,顺着两腮紧绷的肌肉与皮肤细纹,一撮拧起来的黑发搭在他乱七八糟的眉毛上,洛基抬手拂开。他向来不爱打量自己,此刻更加感觉陌生:全都毁了,这人刚错过的机会将永不再来。他向浴帘挥出一拳,塑料嘶沙作响,四面墙壁如围城倾颓而来。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他们都还更年轻的时候,洛基去军校寄宿前夕,一切仅仅是个开端。说出决定那夜晚的紧张气氛被弗丽嘉圆滑化去,她夸自己小儿子懂事,独立得快,从不劳人担心。洛基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的骄傲与温情是如何抚慰了自己忐忑的心,就像站在生命此刻向后回望,他意识到她眼角泪光正是对他们悲剧未来的巧合预言。奥丁说了几句例行叮嘱,而索尔坐在长桌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就用刀叉把面前一块牛排搅得骨肉分离。

“你会被人欺负的,你一定会。”半大的男孩忿忿地说,对自己的结论深信不疑。年前开始,这人个头就一路疯窜,家里裁缝来了少说三次,现在他身上红马甲还是洛基陪弗丽嘉一起挑选的涤棉料子。烛火攒动,奥丁森大宅摇摇欲坠,那抹红色衬着主人脸上一圈淡如汗毛,细软的胡茬,连着金色睫毛(他一直垂着脑袋,拒绝望向洛基,专注地朝世间其余一切事物发着脾气)与微卷的金发,索尔看起来仿佛融入了光中恢弘景色。刀子磕到碟边,敲出刺耳声响。

“你在跟我闹脾气,弟弟。”他索性双手一摊,重重砸向椅背,“行啊,那我去找你好了。”

连续数月洛基为这句话等待,于是当某天搏击课后看见索尔在校场边上,借着运动过度的晕眩,他迈步上前想给对方个过肩摔——索尔猝不及防,趔趄几步,站稳身子。洛基喘着气,龇牙咧嘴,揪住那领口未肯松开,索尔潮湿的掌心覆上来,中间捂着两张戏票,洛基翘掉晚修,他们一起溜进了城。后来全国首席的马戏班子在洛基看来不过如此,无数次索尔俯身冲舞台聒噪处挥拳喝彩,而他始终在尝试适应椅背海绵深处一根劣质的弹簧,那玩意儿整夜发出吱呀噪音,像张廉价床垫。将散场时,洛基没忍住嘲笑:

“炮弹飞人更像体操活儿,把人推出去的是压缩空气,只要勤加练习,妥妥就能撞进安全网去。”

“至于最后那逃生戏法,没有谁被真正锁上,没有谁曾坠下来,玻璃箱顶装了道暗门,用镜面掩饰,当观众被分散注意,只消一瞬,魔术师已经被转移走了。” 他望着舞台正中一堆玻璃残骸像碎冰四下散落,“他彻头彻尾是个骗子,加上一点戏剧技巧。”

带着惊讶与全然的漫不经心,索尔转过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叫叫嚷嚷,“洛基,你真聪明,也许我们可以在我成年庆典上表演这个!”

“噢,得了吧,哥哥,” 洛基几乎要笑岔气了,“如果我能把你装进玻璃箱子,就不会让你能逃出来。我要让你就这么摔下去。”他不假思索地说,“摔下去。”

索尔愣了一愣。“你不会这么做的,”他生起气来,“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开个玩笑。”洛基回答。他将腿架上前方已空了的椅间扶手,扭动背脊舒缓酸痛,像条心满意足的蛇。

“哥,”他说,“我比任何人都更爱你。”

几年后离开奥丁森家的路,他沿铁路线躲躲藏藏,步行数日,运气不错遇上一列运牲口的火车。车厢像个铁皮罐子,他挤在一群可怜的山羊之间,鼻子贴着窄如篦子的通风槽才不至窒息。与睡意抗争时柔软的鼓点响起,下雨了,洛基直起身子寻找,透过巴掌宽的车窗,已变成蜡黄色的玻璃与沿铁轨路灯同样蜡黄的微光,闪烁的雨点斜挂,就像无数流星,他向索尔开枪前头顶天空掠过的那一颗。他想起早在那时自己就与索尔告别了。列车继续行驶,卷入浑浊汹涌的夜色,这条路终点不明且无从折返。车厢底一层厚稻草正在发酵腐烂,发出火一样浓稠的味道,而洛基依然觉得冷。四天后他用仅剩力气撂倒两个负责卸货的农民,经那偏僻的小城镇辗转到达约顿海姆。直到那之前,他并未得到任何帮助。

索尔推开洗手间虚掩的门的时候,洛基正坐在马桶盖子上发呆。一边长腿蜷着,勉强撑在旁边小窗格间,看起来像在等待。看见索尔握着枪,他一点不显得惊讶。

“真可惜,”洛基冲那朝向自己的枪口说,“我本以为我们能好聚好散。”

他刚为自己选择了命运,却仍想把事情弄个清楚,又饶有兴趣地问:“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洛基,”索尔只是告诉他:“乖乖跟我走。”

洛基忽然有些不高兴了,因为对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因为眼前一张冷脸正使劲充撑场面。他想描摹出其中破绽,就像索尔对他所做的那样。

“如果我拒绝呢?” 他故意问。

索尔说:“我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让我猜猜,”洛基说,“约顿邪神赫赫有名,见过他的人却少之又少。我离家太早,巴顿太太和你认识,狙击手当然是你们一伙,背后还有多少人?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有片刻功夫,索尔阖上眼皮,仿佛有双沉重的东西扑棱着翅膀从肩上飞走了。当重新望向洛基的时候,他说:

“我告诉他们,我能领着他们捉到幻影。”

“那现在他们看清幻影的脸了?”洛基问,“足够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不断派出杀手追踪他,即使在莱史密斯从这里逃走之后?”

没有得到回答,洛基吁了口气,“你干得不错。”他笑着说。

困扰索尔的显然却是另样东西,“见鬼。”他骂了一声,“你还觉得自己今天能离开这里?”

“有人会来接我。” 洛基随口敷衍。

“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他了,” 索尔以为对方还不知道这个,“你等的人早完蛋了。”

不,你不了解梅尔凯斯,洛基想。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把上校牵扯进这滩浑水让他感到抱歉,有什么在他胸口理智的半边凝聚成形,那是个希望:既然还有那通电话——它已离得太远——上校就不会被杀死。那些属于磨难的灰青色疤痕前,任何诡计都是幼稚的挑衅,一切绝境都应该化险为夷。

可洛基仅仅带着这线希望摇了摇头,对索尔说:“你太小看约顿海姆了。”

“恰恰相反。”索尔反驳,“约顿海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叛徒,他们不会忘记你被阿萨人养育长大。这事发生之后,天涯海角,你知道,你的军部说不定比阿萨刺客更希望把你逮住。”

洛基当然知道。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同时,他就知道了。如果那时自己不赶到哪儿去,从今以后便也再无处可去。如此一说,他觉得索尔下手挺狠的,自我解嘲地又夸了句:

“所以我说你干得不错。”

洗手间木质门框有圈粗糙的雕花,像个画框,此刻将索尔高大的身躯镶嵌其间。洛基注意到旅馆配套的毛巾掉在地上,想起自己趁月光黯淡从对方房间回来,疲惫不堪,失魂落魄,原来也不过前夜的事情。这儿任何织物都被浆得过硬,这类恼人的缺陷,他早跟埃里克建议过,应该将挂钩从门后移到浴室墙上,效仿如今更多现代化旅馆的做法,换成镀镍长形把手。索尔一只脏兮兮的鞋踩在那条酱绿色毛巾的边缘,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就像顶在后腰的枪柄也使他极不舒服。洛基略微调整了下姿势,倾身,伸手想去把毛巾捡起来,索尔肩头一颤,迈前一步。

“别乱动!”他将枪口抬高几寸。

洛基顺从地退了回去。他的肌肉僵着,冲对方挑挑眼角:“在床上时候你可不这么说。”

在不止一份失实的报导中,洛基曾读到咬碎藏在臼齿中毒药的情节——简直愚蠢透顶。他的那粒被妥善保存在行李箱中,从一开始就否决了这个念头。他不想死,如果说三十二年前那个小婴孩不想,现在的他也同样不。洛基暗暗将曾毁在手中的阿萨人清点一番,那些早已消逝的脸庞,如今如沼泽地淤泥一般突突冒着泡子,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阿萨人对待战俘能多些仁慈。

“跟我走。”索尔命令道。

他话尾带着回音,混杂了角落管道的水声。也许楼上住客已被布雷克先生的演讲所抚慰,回到房间开始了每日正常的活动,有香波的味道经浴缸向外冒着,这旅馆正从半个使人惊惧的炎热梦中甦醒过来。浸泡着那个夜晚的凉意,洛基猜索尔不会知道自己巴不得这破事儿赶紧结束,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比不上刚才放下手枪的一刻来得艰难漫长。

而对方似乎把这段极短的,他内心痛苦的沉默也当成反抗,变得愈发焦躁不安。

“我费了很大功夫说服他们。”

洛基不想搭理他。“窝囊废。”他冲自己喃喃地说。

挟着蒸腾的气息,索尔又迈前几步。这种他进门时就带着的异样热度,往往是情绪对血液循环造成的影响,洛基感到奇怪,他们间摊牌到了这地步,它竟一丝一毫没有消减。

“约顿海姆以为我们输了——我们输了,可我让他们相信我们没有,”索尔顿了顿,“还有一处军火仓没被发现。”

“远离战场,干燥…深深的地底。为了掩护,当年的领袖们决定为它带来人烟。”他继续说下去,吐出的每个字都使空间更加拥挤,“在它上面增添一座建筑。”

洛基仰高脸,生平头一遭,他觉得自己脑子需要将索尔的话咀嚼才能消化。腿从窗台滑落,他陷入地板之下古老的空洞,沙子落在铜箍木桶上悄无声息,索尔的声音正缓缓说道:

“他们知道这是赌博。火药足够移平约顿军部,只缺个带路的人。如果我不能成功将你带出去,为免计划败漏,资源落入敌人手中,他们会将它原地引爆。”

索尔提醒道:“没时间了。”洛基才倒抽一口凉气。

“达茜她们知道吗?埃里克?” 他问。

“这事军方都知者甚少。”索尔说,“你从没问过我到这儿是干什么。”

“狗屎东西——”

洛基弹跳起来,推开枪口,掐住索尔脖颈,他想要——不是像过去那样闹着玩儿——现在他真想杀了他了,为所有那些他付出的忠诚。索尔结结实实承下这拳,啐口唾沫,将洛基臂膀拗向两边,他金子般的头发在怒火中散乱,眼罩歪倒一边,看上去恐怖极了。无论这威胁是真是假,洛基想要告诉他自己愿意跟他走,面对一切,现在就走。瞅准这瞬间的晃神,索尔绷紧背脊,朝他额头狠磕了上去。

脑门挨颗枪子儿兴许也和这差得不远,眼前一片昏暗,洛基跌跌撞撞摔在马桶与窗台之间,水缸陶瓷嘁哩喀喳,他以为火药已经将他们掀下了地狱。下一秒一杆枪管就抵上来,简直想把他下颌皮肉给捅个透穿,索尔回身瞅一眼门口方向,按住他嘴。

“就那么一次——” 他低声喊着,身体每一丝肌肉都在震颤。“你见着海姆达尔来找我。”

“我花了很长时间让他相信你不过是个普通住客。海姆达尔问:‘将军家一张你那个弟弟的照片也见不着,听说他也是瘦高个子,黑色头发’我告诉他:‘您别说,洛基要还活着,大概真差不多莱史密斯先生这年纪了——’!”

耳边的嗡鸣消失了,随着一声邈远的哨响倏尔逝去。洛基挣扎着寻回焦距,咀嚼着唾液中腥咸的味道,从那只颤抖的手掌下挣脱出来。“不是我干的——”他绝望地辩驳。

索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是我。”阳光下,他看起来坦荡得像个鬼影。

这金色的影子踉跄后退半步,伸手探向裤子后袋,动作笨拙地摸索一阵(无论是什么,洛基觉得他永远找不到那玩意儿了,如果想要子弹,他倒是乐意借他几颗),将掏出的东西塞到他脸前面。

那两张硬挺的毛边黄纸带着体温,洛基接过来,也许是在口袋里呆了太久,展开时沿对折位置印字已经糊开,一股子油墨味道。他扫了一眼,觉得没有看懂,他嘴唇哆嗦起来,紧紧抿着。战争让绝大多数交通工具走起了记名制,他指间的两张船票半年前已预订好,一张给唐纳德·布雷克,另一张给洛基·莱史密斯。

洛基盯住那两行字,目不转睛,想找出任何一点赝品的痕迹。两张船票被捏得太紧,他的肘窝突突地跳着。

“你在干什么?”他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桥断了,追兵能被抛下个半天。” 索尔说,“全面戒严之前我们有二十小时赶到港口。”

洛基告诉他:“你想害死我们两个。”

“如果真该这样,就让它来。”索尔的脸带着倦容,他已经度过了被回忆煎熬最甚的时刻,“仗打完了,你哪儿都别想逃。”

越过船票边缘,索尔的脸——他什么都知道。洛基蓦地意识到自己不像想象中了解他的哥哥,他们兄弟两个几乎不曾好好说过话——看看他都干了什么蠢事。那人眼中的悲伤使洛基感到悲伤,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索尔恨他,可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想起有个问题索尔反复提起,其中的傲慢使人愤怒,可眼下他正经历着生命中最澄澈的一刻。

“索尔。”洛基缓了缓劲,惶惶地问,“你喜欢我?”

他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答案。索尔的胸口起伏,似乎在这计划酝酿的日日夜夜, 生命耽搁的更长的时间里,他从不曾成功说服过自己,同洛基一样,只是被一股无可战胜的热情推搡着不断向前。事到如今,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我无法想象生命之中没有你。”

洛基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大概几秒。

“你无法想象再没人衬托你的英雄气质,”他尝试搜刮不堪入耳的辞藻,“还是躲在房间里和自己玩的时候会想念起我来?”他笑起来,知道自己哭了,泪水顺着鼻梁滚落,他从不曾觉得呼吸如此新鲜。

“你的战友大概不好甩掉?”他紧接着问。

“我有计划。”索尔说这话时不像有什么把握。

洛基说:“跑不了多远的。”

“你要跟我走。”对方将唯一的要求又重复了遍。

一只粗糙的手掌搭上后颈,迎前的胸膛是一片黑暗。发卷抵着的地方,洛基感觉到一颗心脏正结实地跳动。生命在他眼前如薄暮般展开,顺着天边稀松的光线,将一个凶暴未知的世界拢入怀抱。窗外太阳仍毒辣得很,当加州旅馆的灯亮起来,他们再也不回来了。

肩膀上躺着枪的重量,如果想把它抢过来,洛基随时都可以,他一动不动,怕打断远方不存在的汽笛声音。没必要操之过急,洛基想,他们还有漫长的用来逃亡的时间,但愿如此。

“我当然会。” 他闭上眼睛回答。

The end

《旅馆业人员的自我修养》←(指天发誓我是为这题目写的番外)

很无聊的系列蠢蠢小故事给娜娜@sheena ,俩男主角慢慢后面上(哪里有歧义)

<3番外一

卡萝莱正将又一张白床单叠成方块,指头捏起布料,对齐边角,她手掌熟练地顺动作方向按压,在那经过烫煮,浆洗,又被沙漠的太阳烘得温热的棉质织物上留下一道干净的折痕。

她把它放进旁边木柜,顺手拆开一包新的香樟木片掖在中间。达茜拎着个空花洒进来了,她刚伺弄完庭院里的植物,几滴水顺着长颈水壶微张的圆口,在地面一路留下断续的深色斑点。

还是正午时分,达茜打了个呵欠。

“该回来的都得回来,”她揉了揉胳膊,一如往常,发着牢骚,显得神采奕奕,“一个炸弹把人都吓跑了,瞧把埃里克愁得。现在可好,才刚半个多月,活儿又多得干不完。”

卡萝莱支起下巴,手臂上还有几丝结痂掉落后隐约的新红痕迹。“好久不见莱史密斯先生,”她望着窗外,隔了良久问道,“你觉得他还会再回来吗。”

达茜想了想。“我一直觉得他有些神经衰弱,可怜的人。临走跟我说了些什么感谢照顾的话,我吓死了,那时候他一脸…” 她努力回忆着当日情景,“一脸不想活了的样子。”

卡萝莱觉得自己搭档说起话来总爱夸大其实。在她眼中莱史密斯先生却是沉默,坚韧而温柔的形象,像是一道影子。她的担忧有更具体的源头。

她提醒道:“你说有人来问过他?”

“任谁问都是这么个说法。”达茜毫不犹豫回答,“那天他看起来不大正常,就这样,别的我也真不知道。我们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让卡罗莱知道了那事,达茜有些后悔。当日傍晚,送食材的货车因需绕路,迟迟未到,埃里克给卷进了餐厅细小的混乱,卡罗莱喝过香蜂草煮的汤,在二楼睡得昏昏沉沉。大门口车队的声音一如飓风不期而至,尘土与硫磺的腥味间的讯问,最前一台吉普车,遮光镜后一名银发的长官。达茜看不见对方的眼睛,日落的昏光为他半面疤痕添上暗影,自始至终沉默如雕塑,达茜却能感觉到身边每位军警的举止均受他控制,空中仿佛满布细线。

她恳求道:“还是别谈他了。”

卡萝莱撇了撇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莱史密斯先生至少是个规矩的客人,”她说,“这年头,规矩的客人多难找啊。你看,他临走连修门的钱都留下了——”

达茜想起去看看的时候,莱史密斯的房间已经空了,床头电话下整齐压着两倍的房钱。窗户半开,十来平米的地面铺满风声,这间客房像是从没住过人一样。

“他也从没领过什么姑娘回来!”卡萝莱赌气把话说完。

达茜瞪了她一眼。

“你净想着你的莱史密斯,”她压低声音,“没发现那天还有个客人不见了吗?”

有片刻功夫,卡萝莱表情疑惑不解。当天退房的客人不少,消失却是二说,于是很快她就想起来了,嘴巴挤成个夸张的圆形。

“你是说——”

“嘘——”达茜比了个手势。

“可我从来没,”卡萝莱抢过话,“几乎就没见过那俩人说过话。我还以为他们根本不认识。”

达茜笑着,“狗屁。”她故意把嗓音绕得更哑,衬得起分享这讨人喜欢的秘密,“我打赌他们俩是一对儿。”

卡萝莱现在看起来像是被人用煎锅拍了脑袋。

达茜乐于欣赏搭档这样的表情。“莱史密斯先生晚上常在院子晃荡,”她接着抖搂,“有回,早餐时间我见过那两人在一起,前后隔了几张桌子,你真该瞧瞧布雷克先生望着他时候的眼神。”

“你早也没告诉过我呀!”卡萝莱喊出声来。

达茜做了个鬼脸:“可不能在客人背后说闲话,基本礼仪。”

她把空水壶啪地立在桌上,夏季的酷热逝去,入秋后很快就是冬天,沙丘一侧便将侵满白雪,赏心悦目。与卡萝莱有着同样的预感:那两人从此以后只会在她们回忆之中出现了。达茜希望转移掉随之而来的,短暂的忧伤,“观察入微,我可比那些破烂特工干得好多了。”她打趣说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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