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民警都是老相识,打过招呼以后,闻达就坐在会见室里等。作为一名法院干警,他没少要往拘留所和看守所跑。很多人分不清这两个地方的区别,区别就在于犯事的严重程度和限制人身自由的时间长短。
一般而言,拘留所羁押的对象是行政拘留人员和司法拘留人员,如赌博的,嫖娼的,酒驾的,还有老赖,时限最长不超过 15 天。而看守所羁押的则是刑事拘留人员或犯罪嫌疑人,羁押时间可说不准,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一两年。
在中院的时候,闻达跑看守所比较多,去那里提押被告人到法院开庭,开完庭又给送回来。后来他调去邕南区法院执行局,就变成跑拘留所比较多。被执行人拒不履行法律责任,甚至逃避执行,法院可依法对其实施司法拘留。通常情况下,老赖被关个三五天,就会想法设法主动还款,案件便能顺利执结。
决定联手以后,闻达和孙杰讨论过该从哪里着手调查。最后一致认为,找到麻友明等人收黑钱的“路子”是关键。
“钱是叫崔少波和左昊去取的,那多半用的是他俩其中一人的账户。”闻达据此推断。
孙杰摇摇头道:“不是的,他俩只是代理人而已。”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查过了,左昊在邕行没有开户,而崔少波的账户流水也没有出现异常。”
“你还能查到流水?”据闻达所知,普通柜员只能查看客户的账户信息及余额,查询流水则需要主管授权。
“啊,只要在邕行开过户的,我都有办法查看。”
“怎么做到的?”
孙杰笑了笑说:“闻警官,这你就不要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闻达一想,这家伙都能在行长的办公室里装窃听器,肯定是一切非常规的手段都用上了。既然是非常规的手段,又怎会告诉身为执法人员的自己?于是他也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回归正题:“如果不是用他俩的账户,那会是用谁的?”
“没准用的是团伙里其他成员的账户。”孙杰回答,“只要能找到这个账户,我一查流水,就能顺藤摸瓜,追踪到钱的来源。”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啊。该高利贷团伙的成员这么多,要怎么去锁定一个不知名的账户?思来想去,闻达想到了一个人——韩枫。
如果韩枫还款给高利贷团伙的账户,正是麻友明用于收取寰宇公司好处费的账户,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于是第二天,闻达就跑来了拘留所。在会见室里等了没多久,民警就押着韩枫过来了。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至少比被抓到那晚的气色好;穿着拘留所的蓝色小背心,不过才两三天而已,下巴就已冒出浓密的胡渣。面对面坐下以后,闻达问他:“怎么样,在这住得还习惯吗?”
他回答得倒是轻巧:“还行,就是伙食差了点。”
“想不想早点出去?”
“当然想。”
“想的话,那就尽快缴清执行款嘛。”
“我的情况,那晚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韩枫显得有点不耐烦,“别说我现在没钱,就算有钱,也到不了赵桂雄那儿,早就被高利贷的人给盯上了。”
“看来,你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的处境就像那天晚上,黑白两道都在追我。”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摆脱现在的处境,你想不想听?”闻达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什么办法?”韩枫表情认真地问。
“你去向公安机关报案,如实反映你的情况。”
“反映我什么情况?”
“反映你被高利贷团伙敲诈勒索啊!他们还对你施加了暴力。只要公安机关立案调查,把该团伙一网打尽,等到上了法庭,法院一宣判,肯定会让他们退回非法所得,你就能拿回被非法攥取的那部分利息,将你欠赵桂雄的钱还上。从此你也不用东躲西藏,一辈子被当成老赖。”
闻达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但韩枫听完却不领情:“你叫我去报案?我不要命了!”
说完他一弯腰,卷起了右脚的裤腿,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闻达低头一看,只见他小腿上留有一道道像是被灼伤过的淤痕。
“这是?”
“那帮人为了逼我还钱,用电击枪电的!”韩枫说着放下裤腿,把脚缩了回去。“把我绑在椅子上,用电击枪威胁我。我一说没钱,他们就电我一下,一连电了我十好几下,差点儿就要了我的命!”
“这种情况你更应该去报警才对!”
“报警?我敢吗!有一次,他们甚至把我扔进了柳邕河里!”韩枫的声音里交织着悲愤和惧怕,“那个左昊用一根绳子拴着我,看着我在水里扑腾。我一靠岸,他就用脚踩我头,几个马仔还站在岸边笑着拍照!我在水里扑腾得筋疲力尽,眼看要淹死过去时,他把我一提,跟我说如果再不还钱,或者我敢报警,就要把我沉入柳邕河底。我就是那次被整怕了,所以才躲起来的!”
“那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躲得了吗?”闻达劝他,“与其一辈子东躲西藏,不如跟警方合作,把这个高利贷团伙打掉,往后你就安全了。”
“安全了?就怕他们还没被抓到,我先被他们给弄死了。”
因为担心会被打击报复,任凭闻达好说歹说,韩枫就是不敢报案。既然劝不动,闻达只好问起他账号的事。
“你之前说,你前后往他们的账户里还了 50 多万?”
“对啊,前后三次,加起来共 50 多万。”
“是哪家银行的账户,还记得吗?”
韩枫想了想,回答说:“是个工行的账户。”
一听是工行的账户,闻达感到有些失望,这与麻友明等人用于收钱的邕行账户不符,但他还是接着往下问:“户主是谁?”
“这我哪还记得。”
“那你是用哪张银行卡转的钱?”
闻达查过韩枫名下财产,知道他有多个银行卡账户。
“用工行卡转过一次,用农行卡转过两次。”
得到想要的信息之后,闻达决定告辞,走前又劝了韩枫一句:“我看你还是去报案吧,不然出去后你打算怎么办?”
“闻警官,你就别再多费口舌了,叫我去报案是不可能的。除非有朝一日,那伙人被公安抓了,上了法庭,我愿意站出来指证他们,像你说的那样,把属于我的钱给要回来!”
听到这个回答,闻达心想,那句话果然没有说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明明可以主动去争取翻身的机会,却什么也不干而坐等正义的降临。他从堂堂一个老板混成今天这步田地,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离开拘留所,回到邕南区法院,闻达叫上小吕一起,先后去往工行和农行调取韩枫的银行卡流水。虽然“查冻扣”已经能在法院系统线上完成,但查询被执行人流水还是得跑银行,并且需要双人双证,即两名执法人员带齐执行工作证和执行公务证前往查询。随着时下债务纠纷越来越多,不少银行都开设了司法查询窗口。闻达来到两家银行,很快就拿到了韩枫名下工行卡和农行卡一年期的银行流水。
通过对流水进行比对,他找到了韩枫转账给高利贷团伙的工行账户,户主名叫万小红。听名字是个女人,到底会在该高利贷团伙当中扮演什么角色?
不管什么角色,这个女人一定十分重要。想到这里,闻达打开微信,把这个名字发送给了“生当人杰”,并附上了一句话:
查查这个人有没有在邕行开户,有可能是她负责收钱。
消息发出以后,孙杰迟迟未回,想来是在上班,没有工夫去碰手机。他知道虽然只有一个名字,但只要万小红在邕行开有户头,孙杰便能查到她的基本资料和账户情况,就像那次黎彬由此查到覃荔的资料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电脑显示器前,进入法院系统想要处理一些工作,这时却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一个人活在世上,多少都会跟各种各样的系统发生联系。银行系统、医疗系统、教育系统、交通系统,只要是用实名进行登记,就必然会留下痕迹。那么,这个万小红,是否也在司法系统当中留下过痕迹呢?
碰碰运气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在法院的案卷查询系统当中输入了万小红的名字。排除掉归属地不在柳邕的条目以后,与万小红直接相关的有两起民事案件。都是民间借贷纠纷,万小红作为原告也都获得胜诉。
闻达查看了这两起案件的判决书,发现万小红曾给鼎盛家具厂借款两百万元,给映彩服装厂借款三百万元,并且都立下借据,约定好利息及还款期限。之后,两家企业未按时还清本息,万小红将它们告上法庭。
奇怪,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企业纷纷去找她借款?
这两个案子,除了原告都是万小红以外,是否还存在其他关联?
带着疑问,他又查看了一遍判决书,终于意外发现了这两个案子的巧合之处——两起案件中的被告,也就是鼎盛家具厂和映彩服装厂,厂址竟然都在邕州工业园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