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杰所查询到的信息很快反馈回来,万小红在邕行确有开户。不过,虽然该账户的交易次数频繁,却几乎都是小额的网购记录,没有出现大额资金的转入转出。他把万小红的个人资料用微信发送给闻达,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名中老年妇女的自拍照,背景像是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公园里。她站在林荫道的中间,面朝镜头露出惬意的笑容。看年纪应在 50 岁上下,但整个人的状态显得还很年轻。头发烫过,染成了棕色,为了这次出游还略施了脂粉。从她松弛的面部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样子,但给人的感觉温柔可亲。
闻达问:
这是谁?
孙杰回:
万小红啊。
你上哪搞到的这张照片?
通过她在银行预留的手机号,我搜到了她的微信,这是她的头像。
那十有八九是她,没有人会用其他人的自拍照做头像。闻达又看了眼那张照片,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普通的妇女会卷入两起民间借贷纠纷,还跟高利贷团伙联系到一起。不过,人不可貌相,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在中院的时候,有一次法庭公开审理一起贩卖毒品案,他正好在现场值庭。该案涉案人数众多,为首的竟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女毒枭,长得肤白貌美、惊为天人,却制造、贩卖毒品数量巨大,垄断了柳邕市及其周边地区大半个毒品市场!
回到微信对话框,他又发了条信息:
这个女人一定不简单,我怀疑该高利贷团伙实际由她控制。
孙杰回的是:
我已叫人去查她底细,最快这两天就会有结果。
看到这条消息,闻达有些好奇:
你叫谁去查她?
孙杰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说: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两天以后的中午时分,孙杰突然给闻达打来电话,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到某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地址我一会用微信发你。你到了以后,找一下杜老板,他会把有关万小红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怎么不一起去?”闻达问他。
“我上班脱不开身呐。”孙杰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无奈。
上班的柜员犹如身陷囚笼,闻达只能表示理解。
通话结束以后,孙杰把地址发了过来。闻达点进地图一看,春柳螺蛳粉,店名看着眼熟,想了想,记起他曾经去过一次。那次他去南宇见千慧家长,不能空着手去啊,提着的大包小包之中,就有一箱“春柳牌”真空包装的螺蛳粉。
螺蛳粉是柳邕的地方特色小吃,起初只受当地人喜爱,外地人受不了那股熏人的奇异味道,甚至会觉得它“臭”。可不知何时,真空包装的螺蛳粉开始畅销全国,一跃成为网红食品,每年都为柳邕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各家老字号的螺蛳粉店都推出了以自家店命名的螺蛳粉产品。闻达挑来挑去,不知道买哪家的好,就在微信群里面问同事,结果很多人都推荐了“春柳”。
于是他慕名找上门去,想亲自尝尝这家店的味道。店面选址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转角,有两层楼,可以容纳很多客人。收银台前排满了长队,收银员旁边堆满了一箱箱的真空包装螺蛳粉。那次他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才吃上,不过已经记不清那碗粉的味道。而千慧的父母煮了他送去的螺蛳粉后,反馈说味道还不错,就是太辣了。
下午 4 点,闻达找了个借口溜出单位,驱车直奔春柳螺蛳粉。他把车停到路边车位,随后走入店内。虽说还没到饭点,一楼已经有不少客人在埋头吃粉。收银台里坐着个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正在悠闲地拿着手机看剧,旁边有台小风扇一直在转。
察觉到有人靠近,男子把剧暂停,抬起头问:“吃点什么?”
“啊,我不吃粉,我是来找人的。”闻达说明了来意。“请问杜老板在吗?”
男子一愣,迅速起身:“你是闻警官?”
“哎,是我。”
“你好你好,”男子热情地伸出了手,“我叫杜广平,阿杰跟我说过你下午会来,我也一直在等你。”
闻达跟他握了手,打听道:“你是孙杰的——”
“亲戚。”
杜广平随口应道,但具体是什么亲戚他可没说。握完手,他往后厨的方向看去,吆喝一声:“老婆,阿杰的朋友来了!”
一个身材微胖、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笑着同闻达打招呼:“闻警官,你来了。”
“哎,嫂子你好。”
“那这里你看着,我带客人到楼上去聊。”杜广平对他老婆说道。
“行,你俩去吧。”妇女说着,坐到了收银台里。
杜广平随之把客人领上二楼。二楼空无一人,阳光照耀着靠窗的座位。他招呼闻达坐在一个阳光晒不到的角落,又打开了头顶的吊扇,然后客气地问:“闻警官,天气这么热,要不要喝点冰啤?”
闻达婉拒道:“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噢,那就喝点冰镇的酸梅汤好了。”
说完他便下了楼,没多久就端着一壶酸梅汤和两个杯子回来了。坐下以后,他往两个杯子里倒好了酸梅汤,将其中一杯放到了闻达面前。
“来,尝尝我店自制的酸梅汤。”
闻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爽宜人,马上又喝下了第二口,不禁赞叹:“杜老板,这酸梅汤真好喝!”
杜广平露出得意的笑容,又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再尝一碗我家的螺蛳粉?”
闻达连忙回应:“不用了杜老板,你家的螺蛳粉我吃过,还买了真空包装的送人呢。”
“是吗?哎哟,让你破费了,如果早点认识你,我就送几箱给你了。”
虽然听着像客气话,但闻达能感觉到对方确实是真情实意的。这令他感到诧异,两个人第一次见,为何对方会对自己这般热情?
“来,杜老板,抽根烟。”他麻溜地从兜里掏出烟盒,给热情的朋友递了根烟过去。
杜广平摆摆手没接:“啊,我不会抽烟,谢谢。”
对方不抽,闻达只好把递出去的烟叼回自己嘴里,正要去摸打火机,这时杜广平又开口道:“不好意思啊,闻警官,我这店里不能抽烟。”
不能抽烟?闻达自小在柳邕长大,还从没碰到过不让抽烟的粉店,这令他着实感到意外。
把烟塞回去后,他决定进入正题:“杜老板,孙杰说你知道万小红这个人的底细?”
“啊,我问了几个朋友,基本上把她的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喔?那你跟我讲讲,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万小红啊,说白了,就是老大的女人。”杜广平介绍说,“九几年的时候,她男人在柳邕开地下赌场,人送外号大飞哥,我年轻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头。大飞哥一边经营赌场,一边也给赌徒放贷,就这样挣到了不少钱,一度过得非常风光。可是江湖险恶啊,你挣了钱,自然有人眼红你,想尽办法要把你给除掉。有一天,大飞哥突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消失了?”
“对,因为没有找到尸体,只找到了他失踪前开的那辆车。”
“是谁干的?”闻达问。
“谁干的不知道,但肯定是江湖仇杀。大飞哥死了以后,赌场也没有再开下去。万小红没了依靠,从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她嫁过人,不过很快就离了;有人说她做过几次生意,但是每次都赔了……”
“那她是怎么跟高利贷团伙搅到一起去的?”
“这就要说到另一段江湖往事了。”杜广平说到这,喝了口酸梅汤,把杯子一放,又接着说道,“大飞哥开赌场的时候,有个叫武志高的人负责帮他看场。这个人很有脑子,赌场从来没出过事,经他之手放出去的钱也总能收得回来,因此很受大飞哥赏识。后来大飞哥消失无踪,赌场也没有再开下去,武志高利用他看赌场所赚到的第一桶金,网罗了大飞哥的旧部放起了高利贷,其中就包括崔少波和左昊这两个人。”
“有了这两个人帮忙,放贷生意也越做越大,但武志高有更大的野心。为了能够筹到更多的钱用于放贷,甚至还成立了一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地产公司。”
“成立地产公司?”闻达颇感意外,“是要进军房地产吗?”
“当然不是,地产公司只是空壳,目的是为了吸收存款。外界把钱投进这家公司,月息通常能给到两到三分,而武志高把钱放出去,月息可以高达一毛。这一进一出,他光吃利息就能吃个盆满钵满。在成立完地产公司,用于高息揽储以后,他马上又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用来放贷。”
“是不是叫鸿运投资有限公司?”闻达记得韩枫曾提到过这家公司的名字。
“公司名字我不知道,不过听说就开在邕城国际上面。”
那便是了,韩枫当日正是找去这家公司,随后受迫借走了那笔高利贷款。
“你猜,他是以谁的名义成立的放贷公司?”杜广平忽然问道。
闻达想了想,回答说:“难道是……万小红?”
杜广平笑着点点头:“没错,正是这个万小红。”
“他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关系?”闻达猜测大飞哥死后,或许武志高跟万小红走到了一起,他俩发展成为夫妻或是情人。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杜广平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武志高对老大的女人十分敬重,人前人后都叫她红姐。他以万小红的名义开设公司,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可以规避风险,二是也给自己赚足了名声。原来大飞哥的那些手下,知道他还养着老大的女人,都说他重情重义,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干。”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两起民间借贷纠纷,都是以万小红的名义打的官司。看来,无论是崔少波、左昊还是万小红,都仅只是冲锋在前的棋子而已,真正躲在幕后的人其实是武志高。闻达渐渐理顺了这其中的关系。
“闻警官,关于万小红,我暂时只打听到这些。往后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咱俩一会加个微信。”
“行,那就多谢你了。”
“谢什么,阿杰说你在帮他的忙,是我们该谢你才对。”
杜广平边说,边往客人的杯子里加酸梅汤。这时闻达注意到他右臂露出来一小块纹身,纹身的其余部分被袖子遮挡,根本无法猜测图案。
倒完酸梅汤,杜广平缩回了手。他也注意到了闻达的视线,索性把袖子往上一卷,右臂上的纹身是个青面獠牙的狼头。
“不瞒你说,我以前啊,在道上混过。”他看了眼纹身平静地说。
果不其然,闻达从此前的对话当中,其实也已经猜出一二。
“您的那几个朋友,也是道上的人吧?”
杜广平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啊,都是一些还在道上走动的朋友。阿杰托我去打探万小红的底细,我就想起他们来了。以前,我和他们一起看赌场,去要债,抢地盘,捞偏门,基本上什么坏事都干过。为此进过不少趟派出所,还蹲过号子呢。”
“那您后来是浪子回头,才开了这家螺蛳粉店的?”
“不,你太抬举我了。我既没有浪子回头,也没有开什么粉店。”
“这家粉店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春柳是我老婆的名字,这家店是她开的。别人总叫我杜老板,叫她老板娘,但其实啊,她才是老板,我只是个打杂的。”
“杜老板,您说笑了。”
“不是说笑,是事实。我这辈子啊,就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讨了我老婆。要不是有她在,我可能早没命了。”
闻达听了这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只好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来。
“你别看我现在瘦,过去那也是条壮汉来着。”杜广平接着说道,“后来可能是因为坏事干多了,老天爷要惩罚我,忽然让我得了场重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体重掉了有 40 斤!我得病以后,曾经道上的那些兄弟,他妈一个也没来看我,只有我老婆对我不离不弃。为了给我筹钱做手术,她白天要照顾我,晚上呢,就在马路边摆个螺蛳粉摊。从夜里 10 点摆到凌晨 4 点,就这么一碗粉一碗粉的卖,还真就给我攒够了手术钱。”
他说到这时,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手术做完以后吧,我也算是死里逃生。也就是打那时候开始,厄运算是走到头了。老天爷可能是可怜我,又或者是心疼我老婆,她开的那家螺蛳粉摊,不知道怎么就火了,火得一塌糊涂。为了吃到她一碗粉,很多人愿意半夜去排长队。摊子太小,坐不下多少客人,她就在旁边租了间门面。过了不到两年,又把店面搬到了现在这里,面积扩大了好几倍,生意还保持得特别好。”
听完杜广平的讲述,闻达不禁感慨,或许柳邕市每家知名的螺蛳粉店背后,都有一个励志的创业故事。一个个像春柳这样平凡的劳动妇女,创造了一个个不凡的创业奇迹。
“这就叫否极泰来吧,杜老板,”他笑着说道,“您现在身体好了,生意也红火,往后啊也肯定会顺顺利利的。”
“我这副身体啊,谈不上好,每天还得吃药。不过,经历了那场手术,对我来说,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说这话的时候,杜广平的面色平静从容。或许正是因为经历过生死,才能看破生死,拥有这种超然的人生态度吧。
原以为只是来打听万小红的底细,没想到多听了个励志的故事。又闲聊了一会,眼看快五点半了,闻达起身告辞,杜广平与他互加了微信,一起走下楼去。
下得楼来,收银台前已经有不少食客在排队。闻达走去同老板娘、确切来说是老板的春柳道别,说话的语气当中满含敬意。
“嫂子,您忙,我先走了。”
春柳露出腼腆的笑容:“慢走啊,有时间再来坐。”
“好嘞,生意兴隆,再见。”
道完别,闻达走去拿车。刚解锁车门,只听一声“闻警官”,他回头一看,是杜广平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一箱春柳牌螺蛳粉。
“这个你带回去尝尝。”说着硬往他手里头塞。
“杜老板,这我可不能收……”
“哎呀,拿着拿着……”
他终究是拗不过对方的热情,稀里糊涂地把螺蛳粉提在了手上。
“闻警官,我帮不了你跟阿杰什么忙,这是我和我老婆的一点心意。”说完,杜广平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闻达站在车旁,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走回店内,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暖意。接着,他又提起手中那箱螺蛳粉端详。箱子的外包装设计精美,上面印刷着一碗令人垂涎欲滴的螺蛳粉图案,还有春柳螺蛳粉的 logo:那是一个胖大婶的卡通图案,大概是以春柳为原型设计的,看着既可爱又亲切。箱子的侧面是产品的生产日期、保质期和原材料等基本信息。他略略扫了一眼,视线最后定格在印有厂家地址的那排小字上。
那上面的地址,竟然也在邕州工业园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