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万小红底细的当晚,孙杰给闻达打了通电话,问他第二天有没有时间碰头。他俩自从决定联手的那天晚上开始,就再没有见过面,一直都是通过微信或电话进行交流。
“明天你不上班啊?”他问。
“明天我休息,随时都有空。”孙杰回答。
“那要不下午吧,”闻达提议,“上午我先去趟邕州工业园,看看能不能挖到一点万小红的料。”
“万小红和邕州工业园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也说不准,明天去了才知道。”
“那咱就下午见,下午两点怎么样?”
“行,你找个地方,到时候我去找你。”
“就来我家好了,地址一会我用微信发你。”
邕州工业园位于柳邕市城郊,园区占地面积广阔,内有生产企业两百多家。上午 9 点左右,闻达驾车驶入园区。他看着手机里的地图,先找去了鼎盛家具厂。家具厂里机器声轰鸣,看上去生产秩序井然;接着又去找映彩服装厂,但是兜了两圈都没找到,后才发现该厂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家罐头加工厂,想必是经营不善已经倒闭。
再然后,他就径直把车开到了“华特轴承铸造有限公司”门口。
一年前,闻达曾帮助该企业追回过一笔拖欠已久的供货款。公司老总方爱民对他很是感激,逢年过节都会给他发来祝贺的微信。于是他给方总打了通电话,约好了今天过来拜访。
方总刚四十出头,早早就等在公司门口,看到他从车上下来,马上伸出手去笑脸相迎:“闻警官,好久不见啊。”
闻达跟他握了手:“哎哟方总,我来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欸,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是贵客,你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俩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方总便将客人往里面请:“走走走,到我办公室去,咱俩坐下来慢慢聊,我已经泡了好茶等你。”
茶确实是好茶,上好的明前龙井;烟也是好烟,云南的大重九。这茶喝上了,烟点着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时方总问他:“闻警官,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闻达也不绕弯子,直接回他说:“噢,我今天来啊,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叫万小红的女人,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万小红?”方总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脑中也在努力回想。
“听说是个放数的?”闻达给了点提示。放数在本地方言中,就是放高利贷的意思。
方总一听就明白了:“噢——你是说红姐啊,跟武志高一伙的对不对?”
闻达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她!”
“你打听她干嘛?”方总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这女人啊可不简单,手段厉害着呢。”
“我就是想多了解一点她的情况。”闻达解释说,“据我所知,她跟这个园区里的两家企业打过官司,告这两家企业欠钱不还,官司还都打赢了。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两家企业要找她借钱?”
“两家?”方总嗤笑一声,“我告诉你,邕州工业园内有一半的企业,都跟她借过钱或者给借钱一方做担保。”
“有一半这么多啊!”闻达不禁愕然道。
“当然了,只多不少!”
“她收几分利?”
“时间短的,一到两个月,利息通常是一毛;时间长的,半年以内,最少也是六到八分。”
“这么高的利息,企业为什么不去找银行贷款,反而要去找她借高利贷呢?”
“生意场上的事,比你想的要复杂。”方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娓娓道来,“一方面,这两年经济不景气,银行银根收紧,一般的中小企业很难再从银行贷到款;另一方面,武志高这伙人坏得很,知道哪家企业跟银行贷款,就想方设法从中使坏。”
“怎么使坏?”
“他们给银行打电话恶意举报,说这些企业欠钱不还。银行无法分辨真伪,即使企业条件足够,出于保险起见,也不敢再放款。企业从银行那里借不到钱,又急需资金周转,怎么办?最后不就找上他们了。”
“这伙人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呀!”
“可不,”方总接着说道,“你要是能把债按时还了,那就平安无事;可要是还不上钱,他们就会堵在你公司门口拉横幅,办丧事,敲锣打鼓地破口大骂,更厉害的是住到你家里去,甚至以暴力相逼,逼你用车子和房子抵债。”
“没人管吗?”
“管?怎么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是报了警,警察来了,他们能消停一会,可警察一走,他们会闹得更厉害。”
闻达想了想,突然提出疑问:“高利贷暴力催收我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会选择走法律程序?虽然那两个官司万小红打赢了,但是法律只保护她两分以内的利息,对高利贷来说,等于把高出来的那部分利息给主动放弃了。”
“你说的那两家企业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鼎盛家具厂,另一个叫映彩服装厂。”
听到这两个名字,方总笑了起来:“这一点不奇怪,家具厂老板有亲戚在省里当大官,而服装厂的老板,本身就有混黑社会的背景。黑白两道,这伙人都不敢惹,只好走法律程序,能要回来两分利也是赚啊。”
听完这番解释,闻达恍然大悟,心想武志高一伙人行事小心,知道什么人敢惹,什么人惹不起。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明明敌众我寡,左昊却还是一声令下把手下撤走,想必也是因为不敢招惹警察。
“武志高一伙人在这里放数有多久了?”他问。
“大概也有个六七年了吧。”方总回答。
“都盘踞在这里六七年了,还能相安无事,是不是没有人敢出头举报他们?”
“有人举报过的,但是没用,人家上面有人,再大的事都能摆平。”
“上面有人?”闻达感到有些疑惑,“据我所知,武志高只是个从赌场发家的小混混,他上面能有什么关系?”
“他是没什么关系,但是钱能生出关系。”
“你的意思是,他用钱疏通了关系?”
方总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他用钱疏通了关系,而是上面的人要保护好自己的钱。”
闻达一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是,武志高的高利贷生意,背后还有官员参与。
“他要放高利贷,肯定要高息揽储,这样才能从中赚取差价。有的贪官收了黑钱,就会把钱放到他那里,不但安全保险,还能赚个利息。而一旦他出了事,钱就打了水漂,因此甘于给他当保护伞。”
方总说到这,别有深意地看了闻达一眼:“我听说这里面啊,也有你们公检法的人。”
这下,事情就变得棘手多了。原以为要对付的只是一个高利贷团伙,没想到在他背后,还隐藏着一批违法乱纪的腐败官员。
“哎,闻警官,为什么你要打听这伙人的情况?”方总忽然问他,“是不是你已经收到风声,有关部门要对武志高一伙动手了?”
“哪里有收到什么风声,我就是随便问问。”闻达随口应道,马上岔开话题,“哎方总,您最近生意怎么样?没有再被人拖欠货款吧?”
一谈到生意,方总的脸色就暗沉下来,还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最近生意不好做啊。美国在跟我们打贸易战,国外订单锐减,国内市场又供过于求,产品价格一降再降。我估计用不了多久,所有做钢铁精加工的企业,就要迎来一次寒冬了。”
所有做钢铁精加工的企业?闻达首先想到了父亲所在的红日机械厂,接着又想到了寰宇涂镀板公司。
“方总,您知道寰宇公司吗?”
“当然知道。”
“您说钢铁企业会经历一次寒冬,可我怎么听说,寰宇公司还在从银行贷款,扩大生产规模呢?”
“寰宇公司不一样,那是南宇市政府的政绩工程。”方总一语道破玄机,“现在它只是以贷养贷,估计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就像一个人病入膏肓了,银行一直在给他输血,可他自身没有造血能力,最后肯定也是要见棺材的。不过,寰宇公司的老总,好像是叫岳云海吧,这个人很厉害,就算寰宇垮了,他也一定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闻达一听来了兴趣,忙问:“怎么全身而退?”
“再玩一次金蝉脱壳啊,这事他干过的。”方总用戏说的语气回答,“岳云海早前成立过一家公司,叫博通公司,后来因为亏损,他就打包卖掉了,套取了一大笔现金,然后到处考察说要建厂。南宇市政府收到消息,以为他是条大鱼,就主动去接洽,给了他很多资金政策上的支持,最终建起了现在的寰宇公司。”
“可以说,这个公司从征地、建厂房开始,到采购原材料和机械设备,钱都是银行给的,岳云海几乎没动过兜里的一分钱,等于是空手套白狼。除此以外,他选择在我市的邕南机械厂采购设备,实际上也等于把从银行借来的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为什么说是装进了他的腰包?”闻达没听明白,还纠正道,“方总,邕南机械厂已经被收购了,现在叫红日机械厂。”
“我知道被收购了,收购它的人叫杨雪生,曾经是岳云海在博通时的老部下。这些人根本不想好好做生意,只是在玩弄资本罢了。等钢铁企业的寒冬一来,寰宇公司一垮,亏的是银行和南宇市政府,岳云海可一点不亏,他早就把资产给转移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闻达听完不禁感慨,转念又一想,成千上万个像他父亲一样勤劳朴实的产业工人,命运却掌握在一两个像岳云海一般狡猾的奸商手中。
“您预计,寒冬大概什么时候会来?”他忽然问道。
方总想了想,谨慎地给出了答案。
“快了,我想不出三个月,寒冬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