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邕州工业园,闻达直接把车开到了父母家楼底。
一进门,季亚玲在厨房准备午饭,闻涛坐在客厅看报纸。
他问:“爸,您今天休息啊?”
“休息啥,都歇了好几天了。”正在剥着一棵西兰花的母亲回答。
“怎么,厂子又停工了?”他走过去坐到父亲旁边。
闻涛把报纸一合,埋怨道:“通知我们放假待岗,但是没说什么时候复工。我估计啊,想复工都难喽!”
“寰宇公司还是没有订单来啊?”
“寰宇公司?他们自身难保。听说之前从我们这订的那批机器,到现在都还没被用上。”
“那寰宇公司没订单,厂领导也没想想办法,去接其他公司的订单啊?”
闻涛嗤笑一声:“哼,这班厂领导,都是一帮无能之辈。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就他们不知道,非要在寰宇公司一棵树上吊死!”
果然,和方总讲的一样,寰宇公司的机械设备仅向红日机械厂一家采购,而红日机械厂也只接寰宇公司一家的订单。
“你看,现在美国又在跟我们打贸易战,”闻涛说着,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摆,“最直接的影响是,出口减少,市场萎缩,钢铁企业的寒流马上就要来了。”
闻达往报纸上一看,版面的标题正是:中美若打贸易战恐两败俱伤。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一线的产业工人,父亲显然更早地预见到了寒冬的到来。
吃罢午饭,爷俩照例去阳台抽烟。闻涛陆续讲起了他年轻的时候进厂,燃烧了整个青春,与厂子一同历经的许多大事记,末了一阵感慨:“我在这里干了大半辈子,有过辉煌,有过低谷,现在人老了,厂子也快不行了,跟人一样,早晚会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闻达知道,像父亲这样的老邕南机械厂的职工,对厂子都怀有很深的感情。可他们奉献半生的厂子,最终却沦为了商人们玩弄资本的工具。
下午 1 点半,闻达从父母家离开,预备开车去找孙杰。他坐进车里,插入车钥匙一扭,发动机却纹丝不动,马上又试了几次,还是发动不了车子。
“嘿,你今天怎么搞的?”他又下意识地跟飞度说起了话。
此前偶尔也会遇到这种情况,但一般多试几次就能打着火,唯独今天怎么试都不行。看来,只有打电话给汽修店上门救援了。闻达掏出手机,先给孙杰去了个电话。
“喂,阿杰,我车子出问题了,可能要晚点再过去。”
“车子怎么了?”
“车子突然打不着火。”
“是不是蓄电池没电了?”
“有可能。”
“你现在人在哪里?”
“邕南机械厂小区。”
“叫了救援没有?”
“还没。”
“那你先别叫,我有个亲戚是开汽修店的,我让他去给你搭个电。”
挂掉电话,等了快半个钟头,孙杰的亲戚就到了,开着辆白色捷达,车身上漆着“飞驰汽修”的字样。闻达向车子一招手,司机把车开到了飞度前头。
车停好后,司机从车上下来,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壮男子,身着一套沾着油渍的灰色制服,胸口处同样印着“飞驰汽修”。
“不好意思啊闻警官,让你久等了。”他笑着对闻达说道。
闻达一听,知道孙杰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了对方。
“是我不好意思,劳您过来一趟。您怎么称呼?”
“我姓张,叫张驰,你叫我阿驰就行。”男子说着,走到了飞度车旁,弯腰朝驾驶室里望去。“阿杰说你的车子发动不了?”
“对啊,有可能是蓄电池坏了。”
“我看看。”
说完,阿驰钻入车厢,尝试打了几次火,但是都未成功。随后他从车上下来,依次把两车前盖打开,又从捷达的尾箱拿出了一根电池连接线,熟练地接好了两车电池的正负极。
“你打个火试试。”他对闻达说。
“好嘞。”闻达坐上车,一扭车钥匙,发动机开始剧烈抖动,发出他熟悉的声响,就像一个在做心肺复苏的病人,忽然又有了心跳。
“应该是电池老化了,蓄不了电,所以才启动不了。”阿驰给出了汽车无法正常启动的原因。
“需要换个新的吗?”
“当然要换新的,一会你跟着我车,到我店里去换吧。”
“哎。”闻达点点头,看着阿驰取下连接线,合上了两车前盖,随后驾驶捷达离开,他也开着飞度跟了上去。
开了有十来分钟,两车到达了汽修店,黄色的招牌格外显眼。它由好几个店面组成,分有维修区、洗车区、客户等候区等等。汽修工是清一色的年轻人,穿着同阿驰一样款式、但颜色不同的制服,有的在车里,有的在车底,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你先找地方坐一下,一会换好电池了我再叫你。”下车以后,阿驰招呼闻达去等候区休息,随后把飞度开进了维修区。
闻达走进等候区,里面坐着几位车主,都在低头玩着手机。他没有找地方坐,而是四处走走看看。店内悬挂着尺寸不一的大小轮胎,还展示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汽车用品,一看上面的标签,价格都不便宜。
没过多久,阿驰就找了过来。他有些惊讶:“换好了吗?这么快!”
“电池是换好了,不过,你看——”阿驰说着,把手一伸,手上是一对被烧得黑乎乎的汽车部件。
“这是什么?”闻达对于汽车其实一窍不通。
“是你车上的火花塞,”阿驰回答,“一共四个,这两个烧得特别严重。我建议你啊,还是把四个全都换掉。”
“那就全都换掉好了。”他担心如果不换会影响行车安全,所以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行,我这就去换。”阿驰说完正要走,忽然又问了一句,“哎,你这车上次保养是在什么时候?”
闻达想了想,回答说:“有个大半年了吧。”
“那就顺便再做个保养好了。”
反正早晚要做,他点点头同意了:“行,你看着办好了。”
阿驰走后,闻达来到马路边点了根烟,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有所感悟:当初为了省钱买了这辆二手飞度,才开了不到一年,这蓄电池老化了,要换,火花塞烧坏了,要换,或许车上还有更多的零部件寿命即将到期,等待更换,这样满打满算下来,其实跟买辆新车的成本也相差无几。
刚悟出来这个道理,马上就有实例加以佐证。不久,阿驰又找来了,这回手上同样拎着一个汽车零部件。
“做完保养了吗?”他问。
“快了,已经换好了机油、机滤,还有空调滤芯。飞度积碳严重是出了名的,所以正在给你清洗节气门,需要多等待一点时间。”
“那你手上这个是——”
“是你车子前轮的刹车片,”阿驰解释说,“你看,磨得已经很薄了,最好也换一下,不然会影响刹车功能。”
闻达看了眼那块刹车片,确实磨损严重,马上同意更换,还发了句牢骚:“早知道要换这么多零部件,当初就不该买这辆二手车,直接买辆新车不是更好?”
“是啊,二手的东西,哪有一手的好啊。”
阿驰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说完人就离开了。他前脚刚走,闻达马上掏出手机,开始查询那几个更换的零部件价格。一个蓄电池,四个火花塞,一个机滤和空调滤芯,以及两副刹车片,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加起来已经快两千块钱,还没算上更换机油和清洗节气门的费用!
算完价格,闻达暗暗下定决心,如果以后换车的话,一定要买辆新车。
回到等候区,恰好撞见一个汽修工在跟车主说话:“您的爱车已经检查完成,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左前轮上发现有道比较深的裂纹,可能会影响行车安全,最好还是换对轮胎。”
车主问:“有裂纹会怎样?”
汽修工回答:“容易引起爆胎呀。您想想,您在高速上跑的时候,一边车轮突然爆胎,后果是不是挺严重的?出于安全考虑,建议您还是尽快更换。”
“一换就要换一对吗?”
“为了保证对称,以后不会发生跑偏的情况,一般都是把左右两条轮胎同时进行更换。”
“那你这儿轮胎多少钱?”
“看您选择什么样的牌子,便宜的四五百,贵的话一两千。我们店里有很多轮胎,您可以跟我来选一选。”
车主犹豫了一下,站起来随汽修工去了。
听完这段对话,闻达忽然觉得有些蹊跷:这里的汽修工好像都在以安全为由,诱导车主去更换汽车的零部件。
这和他那次去银行申请贷款,被银行经理以事关贷款的发放为由,诱导去开通各种银行业务的情况类似。
想到这,他马上用手机查询,发现有不少网民反映曾经在 4S 店或汽修厂,被维修人员忽悠更换过各种零部件。
自己是不是也在被阿驰忽悠?
第一次是火花塞,第二次是刹车片,第三次没准又是哪个零部件。这家伙会不会是看我不懂车,所以想狠狠地宰我一笔?
绝不能再有第三次!他决心如果阿驰再来,不管对方说要换什么,都坚决不换。
没过多久,阿驰来了,这回手上没有再拿东西,闻达稍稍宽了心,但也不敢大意。
“刹车片装好了?”他问。
“嗯,已经装好了。”阿驰回答,“但我检查了下你的轮胎,发现表面已经硬化,情况都不是太好,你看要不要把轮胎换了。”
好家伙!果然是在想办法忽悠我换零部件。刚才那位车主只是换一对轮胎,到我这忽悠我换四条,想必是看我好说话,想狠狠地捞我一笔!
“先别换吧,”闻达早已想好理由拒绝,“我现在赶时间,下次有空再来换好了。”
“噢,那等你过后有时间,再来我这换好了。”
不可能,闻达心想,嘴上却说:“行,我下次再来。你帮我算算这次的总共费用是多少?”
说完他拿出手机预备扫码支付。
没想到阿驰却说:“有什么好算的,直接把车开走就是。”
他以为对方是在说笑:“我不能不交钱就跑了啊。”
“哎哟,闻警官,你帮阿杰的忙,就是在帮我的忙,那点钱我还能跟你要啊?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跟我客气。”
闻达一愣,原来对方是说认真的。“这可不行,怎么能让你做亏本的买卖。”
“没事,几个零部件而已,不值几个钱。你赶时间,快把车开走吧。”
“不行,你不收钱我可不走啊。”
两个人你推我让,一个执意不收,一个坚持要给。最后达成妥协,阿驰给了个折扣,收了闻达一千五。
“那你下回记得再来我这儿换轮胎啊。”临走前,阿驰提醒道。
“一定一定。”闻达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不可能,万一下回来你又不收钱怎么办?
开车回到路上,闻达一直在反省自己。明明阿驰是在不计报酬地帮他把车修好,他却误以为对方是想狠狠地敲他一笔。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啊!
与此同时,他又感到疑惑,孙杰到底是阿驰的什么人?阿驰连修车费都不肯收,显然是看在了孙杰的面上。
“你帮阿杰的忙,就是在帮我的忙。”类似的话,好像也听杜广平说过。
他俩都对初次见面的自己,报以了足够多的热情,甚至是热情过了头,好像自己真的帮了他们什么大忙似的。
想必,孙杰对他俩来说,一定是至关重要的血亲吧,是值得用心去照顾、全力去保护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