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上发来的地址显示在西环支行附近。作为土生土长的柳邕人,闻达规划好最近的路线,很快到达了孙杰家所在的小区。停好车后,孙杰下楼来接,领着他通过门禁。小区里高楼林立,绿化良好,地段位于老城区的核心区域,房价绝不可能便宜。
一进电梯,孙杰就问起汽车无法启动的原因。“怎么样,是不是蓄电池的问题?”
闻达点点头道:“是啊,蓄电池老化了,阿驰帮我换了个新的。他这人特别客气,给我换了好几个车子的零部件,却分文不取。”
孙杰对此好像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回应:“哦,是吗。”
“后来经我好说歹说,才肯收我钱,但也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折扣,真该好好谢谢他。”闻达说到这,瞟了眼孙杰,“哎,你跟阿驰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大哥。”
“那杜老板呢?”
“是我叔叔。”
说话间,电梯门一开,二人前后脚走了出去。孙杰掏出钥匙开门,进家以后,闻达往客厅看去,一眼就看到有个楼梯,原来是复式户型。屋里显得特别宽敞,装修显然也花费了很多心思。下午的阳光从一整面的落地窗斜洒进来,使整个家里沐浴在某种柔和的光线当中。
“你随便坐,我去泡两杯咖啡过来。”孙杰说完就进了厨房。
因为不久前买了房,很快也会面临装修,闻达没有找地方坐,而是四处走走看看,参观客厅里的每个角落。一边参观,他也一边提问:“你这房子是租的买的?”
“买的呀!”声音从厨房传来。
“几个人住?”
“就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呀?”
“我爸妈偶尔会从南京过来,到时候就会跟我一起住。”
“你是南京人啊?”
“对啊。”
“怪不得听你说话,一点本地口音都没有。哎,那你怎么不留在南京,跑柳邕工作来了。”
南京离柳邕千里之遥,国际化的省会大都市,比柳邕可要发达得多。
“柳邕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有好多亲戚在这里。”
说完这句,咖啡机开始运作,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从厨房里飘出。与此同时,闻达也正好站在一面墙前。墙上挂着几幅孙杰和家人拍摄的生活照,其中一张是全家福,满满当当地站了好大一群人。粗略一数,接近 40 个人出现在照片当中,真是个大家子!他仔细一看,从人群当中认出了杜老板和春柳,还有阿驰和孙杰。照片里的其他人跨越了各个年龄层,有耄耋老者,也有几岁幼童。一家四代齐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之感。某种唯有血缘又超越血缘的东西,不知为何深深打动着他。
这时,孙杰从厨房里端了两杯咖啡出来,介绍说:“这是我们前段时间,家庭聚会的时候拍的。”
“拍得很棒啊。”闻达评价道。
“那当然,专业摄影师拍的。”孙杰说着,递了杯咖啡给他。
闻达接过咖啡,忽然发现杯子里飘着片叶子的图案。“呀,你还拉了花!”
“我有学过几节咖啡课程,所以试着拉了个图案。”
咖啡味道浓郁,口感一流,闻达品了一口,不禁对孙杰刮目相看。
“你业余时间的生活还挺丰富,又是玩摩托车,又是上咖啡课。看你朋友圈,好像还经常去健身房是吧?”
“谈不上经常,一有时间就去。”孙杰说完,淡淡一笑,“人不能决定自己生命的长度,但是可以决定自己生命的广度,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富含哲理,闻达端起杯子向他致意:“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来,坐下说吧。”
孙杰招呼客人到沙发落座。略略聊了几句,闻达便直入正题:“寰宇公司的第二笔贷款放出去了没有?”
“还没有,但我听说已经快了。”
“你们覃主任怎么样?她还好吧?”
“她最近就在忙这事啊,经常在外出差,工作特别辛苦。”
“出差去什么地方?”闻达有些好奇。
“去考察寰宇公司分散在全国各地的经销商。”孙杰解释说,“第二笔贷款总计有十二个亿,其中中山支行七个亿,我们西环支行五个亿。这五个亿,涉及寰宇公司的五个下游经销商,每家可以分到一个亿。覃主任要对这五家经销商逐一进行贷前调,因此要去实地进行考察。”
“我猜,考察结果肯定要合你们行长的意吧?”
“这不明摆着的吗?为了让那五个亿的贷款顺利通过,麻友明早就授意过覃主任,务必把调查对象的数据做得漂亮一点。”
“而她唯有照办,要不然,麻友明会继续用那个电子章的事情来压她。”
孙杰点点头,脸色甚至有些凝重:“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明知道这笔业务存在猫腻,却又不得不违心地去做贷前调查。她内心的挣扎、矛盾、纠结、抗争,别人根本无法体会。”
闻达听完这话,脑海当中再次浮现出了覃荔那个心事重重的侧影。
“果然就和你上次说的一样,”他后知后觉地说道,“麻友明一日不除,覃荔就会一直受他摆布。”
“第一笔贷款发放完后,我还跟覃主任承诺,会很快抓到麻友明的尾巴。没想到拖到现在,又让她遭了一次罪。”孙杰为此感到自责。
“只能委屈她再多坚持一段时间,等第二笔贷款一发,麻友明一收钱,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没错,我今天约你碰头,就是想跟你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正好,我上午去邕州工业园,又摸到了一点高利贷团伙的底。”
“走,我们到二楼去聊。”孙杰说着就站了起来。
闻达一愣,这咖啡好喝,沙发够软,坐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到二楼去聊?带着些许疑惑,他也站了起来,跟着孙杰登上楼梯。
二楼的空间大概有半个客厅的大小,没有床,更像是一个工作间。一上楼,左手边是张很长的工作台面,上面摆放着电脑、音箱、打印机和一些杂物;右手边是张双人位的沙发,上面凌乱地摆放着枕头和一床毛毯,似乎主人有时会在此休息;正对着的那道墙的前面,立着块移动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画了箭头,还贴了数张照片。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看得不是很真切。
孙杰径直走向那块黑板,对闻达说:“你过来看。”
闻达走近一看,登时傻了眼:那上面的照片和标记的箭头,正是与邕商银行腐败案所牵连的人物关系脉络图!
每张照片的旁边都写明了姓名及身份,并用箭头标记了与其他人的联系。
寰宇公司作为行贿一方,涉案人员是董事长岳云海和财务总监余泽朗。
邕商银行作为受贿一方,涉案人员是中山支行的行长陈元吉、信贷部主任黎彬及西环支行的行长麻友明。
而高利贷团伙作为接收贿款的中间方,组织脉络则更为清晰:武志高在金字塔顶端,在他之下是万小红、崔少波和左昊,三人之下还有数名骨干成员,其中就包括在抓捕韩枫那晚与干警们对峙过的“管子”,名字叫做管春来。
整个脉络图做得非常直观、详尽,显然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心力绘制而成。
闻达震惊道:“这、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从我俩决定联手调查的那天开始。”
“那上面这些照片是从哪来的?”
“除了岳云海和余泽郎的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以外,其他人的照片都是最近拍的。”
“你拍的?”
“当然不是。”
“那是请了私家侦探?”
“比私家侦探更好,”孙杰微微一笑,揭晓了答案,“刚才你在楼下看到的照片,和黑板上的这些照片一样,都是由同一个摄影师拍摄的。我有个亲戚开了家影楼,是他举着长长的变焦镜头,从很远的距离偷拍的。”
又一个亲戚!闻达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想起楼下那张近四十人的全家福,不禁感叹:“你为了扳倒这两个支行长,还真是动用了一整个家族的力量啊!”
“那当然,”孙杰扫视着面前的黑板,“单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怎么去对付上面这些人。”
确实,跟黑板上的利益集团相比,一个执行干警和一个银行柜员的力量实在不值一提。闻达看着脉络图上错综复杂的箭头不禁想到。
“达哥,寰宇公司、武志高一伙,还有那两个行长之间的利益关系,我已经尽可能详细地画在黑板上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孙杰说着,递了支记号笔过来。
闻达接过笔,看着黑板思忖片刻,最后在武志高的头上用几根线条,勾勒出了一把伞的图案。
“你的意思是……他有保护伞?”孙杰一看便知。
“对,这就是我上午在邕州工业园查到的。但我并不知道,这把保护伞有多大。”
“是什么人在保护他?”
“不是保护他,是在保护钱。”闻达说着,在那把伞和武志高之间画了个箭头,还有个人民币¥的图案。
然后,又继续解释说:“武志高一伙常年盘踞在邕州工业园内,违规放贷,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却一直没有出过事,原因就在于有人保护他。保护他的人是一些腐败官员,他们把赃款放到武志高那里放数,一来安全,二来还能赚个比较高的利息。”
“嚯,这家伙简直就是腐败分子的管家啊!”孙杰听完不觉惊叹。
“没错,你形容得特别贴切。正因为他是管家,有官员主人护着,仅凭我们普通人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他。”
这是闻达基于敌我力量悬殊所做出的判断。孙杰听完默然无语,只是愣愣地看着黑板。忽然,从他嘴里悠悠冒出来两个字:“未必。”
“你有办法?”
闻达话音刚落,孙杰就从他手中抢走了记号笔,在黑板上的一个名字下方画了条横线。他一看,念出了横线上的名字:“万小红?”
“没错,她就是铲掉这个高利贷团伙的关键。”
“怎么说?”
“万小红的实际身份,其实是借贷公司的会计。公司里的资金流入流出,肯定会有一个账目。如果真有腐败官员拿赃款放数,他们的名字肯定会被记在账目里。只要拿到这个账目,那么……”
闻达听到这,心跳不觉加快,账目就是罪证,不但能捣毁高利贷团伙,还能牵出那些腐败官员!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就算真有这个账目,你要怎么搞到手?”
“如果想要,总能找到办法。”
“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被小心地保存在某个电脑或 U 盘里,除非你请黑客……”闻达话没说完,看到孙杰的脸上惊现一抹笑意,马上改口道:“你不会真想请黑客吧!”
“如果有需要的话,请黑客也未尝不可。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嚯,你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要想走到那一步,先要走好第一步。”说话时,孙杰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上的某张照片。
闻达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照片中的人是麻友明。
“没错,第一步就是要找到麻友明收钱的罪证。你不是还在他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吗,有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孙杰摇摇头:“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家伙平常很少在办公室,倒是经常开车在外头跑。所以我想,还得在他车上装个窃听器才行。”
“你想在他车上装窃听器,这个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闻达说完一愣,他在孙杰的脸上再次看到了一抹笑意。
一抹夹杂着自信,坚定,甚至还有一丝邪恶的微微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