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公司的第二笔贷款发出去的当天,孙杰利用中午吃饭的时间给闻达发了条微信,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闻达收到消息后回:
接下来这几天得盯紧麻友明,他马上要收到赃款了。
孙杰先回了句:
放心好了,我会盯紧他的。
接着又陆续发来了两条消息:
达哥,要不今晚我们再碰个头吧。
杜老板那边又挖到了一点新料,我想当面跟你说。
闻达看到消息后心想,杜老板能挖到的所谓“新料”,肯定跟武志高或万小红有关。
他问:
晚上几点,在哪碰头?
孙杰答:
晚上 7 点,来我家吧,我请你吃饭。
银行通常下午 5 点关门,但关门之后要盘点,要等运钞车过来接钞。孙杰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通常是在 7 点左右。闻达准时在 7 点左右到访,他也是前脚刚进家,饭桌上摆着一份披萨的外卖盒子,还有两杯可乐。
“坐吧,我们边吃边聊。”孙杰招呼道,把两杯可乐都放到了客人面前。“给,可乐都是你的。”
闻达盯着面前的两杯可乐,问他:“可乐都给我了,你喝什么?”
“我喝水。”说完,他就从冰箱里取出瓶矿泉水,倒进了杯子里。
“得,你跑你的健身房,就让我一个人胖好了。”闻达说完,插入吸管喝了口可乐,冰爽透心。
孙杰笑笑,揭开外卖盒子,里面是一盘芝士培根披萨,散发着浓郁的阵阵香味。
“达哥,你快尝尝,这家店的披萨做得特别好吃。”
闻达取了块披萨,放入口中嚼了嚼,突然两眼放光,竖起拇指:“嗯,味道确实不错!这家店在哪儿?”
“在金鱼巷里面,店面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披萨却做得一级棒。”
“你一个外地人,居然对柳邕哪里有好吃的比我还熟。”
“正因为我是外地人,平常没人搭伙做饭,所以才要到处去觅食啊。”
“那你怎么没在柳邕谈个对象?”闻达试探着问。
“干我们这行,圈子太窄了。”孙杰客套着回答,“要不达哥你给我介绍介绍。”
“行,回头我帮你留意留意。”
吃完手中的那块披萨,闻达吸了口可乐,随后进入正题:“你说杜老板又挖到点新料,是关于武志高还是万小红的?”
孙杰摇摇头:“跟他俩无关,是关于另一个人的。”
“谁?”
“宋柏飞。”
“宋柏飞是谁?”
“大飞哥,也就是万小红的老公。”
闻达回忆了一下,记起了这个人。“大飞哥不是在很多年前就失踪了吗?而且,十有八九已经死于江湖争斗,他还有什么料?”
“大飞哥虽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他的地位却很重要——是他把武志高、万小红、麻友明和陈元吉等人联系起来的。”孙杰说到这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前段时间,我委托杜老板帮忙,去打听武志高和麻友明、陈元吉之间的渊源,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在什么时候有过交集,等等。结果是,这三个人都是通过大飞哥认识的。其中,陈元吉和大飞哥是同乡好友,对外以兄弟相称。如果不是陈元吉帮忙,大飞哥的地下赌场恐怕还开不起来。”
“喔?陈元吉帮了大飞哥什么忙?”
“陈元吉帮大飞哥解决了开赌场的资金问题。”
“开赌场要花很多钱吗?”
“那当然,”孙杰解释说,“没有一笔雄厚的启动资金,根本维持不了一家赌场的长久运营。在赌场里,有看场的,有发牌的,有放数的;在赌场外,有望风的,有拉客的,还有专门接送赌徒的司机。光是养着这么多小弟,就是一笔巨额的开支。除此之外,租场地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还有各方面的关系需要打点,否则就会有各种势力上门来找麻烦。”
“这些都是杜老板告诉你的吧?”闻达听完后猜想。
“对啊,他就在赌场里看过场。”
“那陈元吉上哪去给大飞哥找这么多钱?”
“去找银行借啊。”
“找银行借?你是说,陈元吉帮大飞哥从银行贷了笔钱出来。”
“凭他一个人肯定不行,”孙杰说到这,换了种语气,“邕商银行的前身叫柳邕市农商行,陈元吉当时在一家支行里任客户经理,而麻友明恰好也在这家支行,他当时的职位是信贷专员。大飞哥开赌场需要启动资金,陈元吉就做通了麻友明的工作,俩人联手为他准备好了假的贷款材料,成功从银行里贷走了一大笔钱。”
“原来是这么回事,”闻达听完恍然大悟,“那大飞哥肯定给了他俩不少好处吧。”
“没有好处的事,你觉得他俩会干吗?”孙杰一语中的。“大飞哥消失以后,他的看场小弟,也就是武志高,做起了放贷生意,又跟他俩勾搭在一起。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都是从年轻时就开始,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万小红是大飞哥的老婆,武志高是大飞哥的小弟,陈元吉是大飞哥的同乡,麻友明又跟陈元吉是同事,这几个人的命运就这样牵连到一起。
说完这段尘封的往事,盒子里的披萨也所剩不多,两杯可乐喝得只剩半杯,闻达打了一个气嗝,问:“你上次说已经在麻友明的车里安装了窃听器,装在什么地方?”
“装在他汽车的仪表盘里,一来足够隐蔽,二来可以利用仪表盘的线路给窃听器充电。”
“那它是怎么工作的呢?”
“它的工作原理非常简单,当车内的声音高于一定分贝的时候,它就会启动录音功能,然后生成文件自动传回手机。”孙杰说着,打开了手机上的某个软件,里面罗列了数十条语音文件,他往上滑动展示给闻达看。
“已经这么多了!”
“这已经不算多了,被我删掉的更多,都是一些没有价值的废话。”
“你放一条我听听。”闻达饶有兴致地说。
“正好,快 6 点的时候有条新录音传回,我还没来得及听,趁现在一起听好了。”孙杰刚想点开那条新录音,一看时长有个三分多钟,想了想,站起来说,“走,我们上二楼去听,二楼有蓝牙音箱。”
闻达吃饱喝足,慢悠悠地跟着起身,穿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邕州大药房”的袋子,袋口敞开着。他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看到里面装了好几盒药,崭新的都还没有拆封。
“咦,你身体不舒服啊,怎么买了这么多药?”
“噢,都是一些家中必备的常用药。买来放着的,有备无患嘛。”孙杰说着,把袋子一拿,随手放进了茶几下方的抽屉里。
常用药?闻达感到有些奇怪,既然是常用药,怎么他从没见过,名字还十分拗口。
上到二楼,把灯一开,蓝牙的音箱放在电脑的显示器旁。孙杰将手机同音箱连接,随后点击了那条新录音。音箱里随即发出声响,在一阵街头嘈杂的背景音当中,忽然响起来一段手机铃声。随后,有人用车载蓝牙接起了电话:
“喂,元吉,你到了?”
“我刚到,阿明你呢?”
“我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哎,好,那我等你。”
“对了,今晚的庆功宴,总行的大小领导都会出席。吃完饭后的活动,你都安排好没有?”
“都安排好了,我叫黎彬在夜巴黎订了个厢。”
“这回寰宇公司的贷款能够顺利通过,总行的这些领导可是都出过力的,今晚可得招呼他们喝好玩好。”
“那肯定的,夜巴黎的妈咪已经答应我了,会把最好的几个妞留给我们。”
“行,等我到了再说。”
“先别挂,阿明,今晚的庆功宴你叫了覃荔没有?”
“叫了,可是被她给推了,说什么女儿身体不舒服。”
“唉,那就可惜了。这女人长得漂亮,如果能陪总行的领导们吃吃饭,领导们一定会很开心。”
“元吉,我看是你想见她吧。你说实话,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啊,她一个寡妇,旱了这么多年,我是出于同情,很想去滋润她一下。”
对话进行到这,传来一阵放浪的笑声。
“放你妈的屁!”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吓了闻达一跳。原来是孙杰怒从心起,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录音很快播放完毕,从对话的内容不难听出,在稍早以前、也就是 6 点多那会儿,麻友明正在路上开车,接到了陈元吉打来的电话。因为今天寰宇公司的贷款成功发出,他俩要宴请总行的大小领导,此刻怕是已经在饭局上推杯换盏。
刚才那一幕发生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的气氛稍显尴尬。孙杰稍稍平复了心情,默默整理起桌上被震倒的物品。
这时,闻达开门见山地问:“阿杰,你是不是喜欢覃荔?”
听到这句话,孙杰突然僵住了。片刻之后,他直视着闻达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是,我喜欢她。”
“覃荔知道你喜欢她吗?”
“连琪琪都知道了,我想她没有理由不知道。”
“什么?琪琪也知道你喜欢她妈妈?”
孙杰的脸上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似乎又想起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你还记得那晚我们一起在越南餐厅吃饭吗?吃完饭后,大家就分头走了,我陪着她们母女俩在商场里逛。经过一家室内冰场的时候,琪琪说想进去滑,我就陪她进去了。荔姐不会滑冰,所以留在外面拍照。我俩换好了冰刀,手牵手地跨入冰场,刚开始都不太熟悉,轮流摔了好几跤。好在都有滑旱冰的经验,慢慢滑得就顺畅多了。”
“冰场里面有好多人,基本都是大人带着孩子。我跟琪琪互相追逐、嬉闹,玩得都很开心,她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玩了半个多小时,我俩就已经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于是扶着场边的护栏休息。荔姐当时站在场外,好像也没留意到我们。这时,琪琪忽然冲我招了招手,样子显得神神秘秘的。我一弯腰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她对我说,杰哥,你想不想当我爸爸?”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就像被一道电流贯穿全身,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瞪大眼睛呆看着她。她同我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充满着期待、高兴和喜欢。隔了一会,她看我不做声,就又对我说,如果你喜欢我妈,就大胆去告诉她,因为,她也喜欢你。”
“我一听这话,突然缓过神来了,马上问她,你怎么知道你妈也喜欢我?她答,因为我妈今天为了见你,出门前化了好长时间的妆,还问了我好几遍穿哪身衣服好看。就因为这样,我们今晚才迟到的,今天路上根本就不堵,楼下停车场也有很多车位。如果她不喜欢你,怎么会为了吃顿饭费这么多的心思呢?”
闻达听到这,心里头咯噔一下,耳边突然回响起千慧说过的话。
“我看出来了,他俩之间有火花,但要说是一对,我看还不太像。他俩之间确切来说,应该就只是暧昧。”
“而琪琪呢,非但没有给他俩造成任何困扰,反而还成为了他俩之间感情的纽带。”
“你怎么知道孙杰不愿意做那孩子的爸爸呢?”
不可思议,女人的直觉可真准啊!
闻达很想问:你不介意她比你大个十来岁,而且还带着个女儿吗?转念又一想,这样的问题真不尊重人,自己怎么好意思问出口。于是他笑了笑,改口道:“这不挺好的吗,琪琪能够接受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覃荔表白?”
孙杰走到那块黑板面前,盯着上面的脉络图看。
“等事情了结,将这伙人一网打尽之后,我就去向她表白。”
“不用一网打尽,只要把麻友明扳倒就行,武志高那伙人可以先不用管了。”
闻达这话一出,孙杰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为什么?如果不把这伙人一网打尽,你那个案子还怎么执结?”
“噢,忘了告诉你了,”闻达表现得后知后觉,“前段时间,我找去了武志高的地盘,从他手中要回了韩枫的那部车子,现在已经挂上网去拍卖。等拍卖结束,执行款到位,这个案子就执行完毕了。”
“那武志高就不抓了?”
“仅凭我俩之力,怕是很难办到。他上面有保护伞,行事又十分小心,我们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不试试怎么知道,”孙杰再次将目光挪回黑板之上,“既然开了头,就应该走到底。我们何其幸运,碰巧知道了这两个支行长贪污腐败,还跟高利贷团伙暗中勾连、相互合作。如果能将他们一网打尽,那绝对是我们这短暂一生中,所做过的最轰轰烈烈的一件大事!日后等我们老了,回望当年的这件壮举,一定会感到不枉此生。所以,怎能白白看着这个天赐良机从眼前溜走呢?”
听完这番慷慨之词,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闻达感到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在这家伙身上,为何既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又保持着年轻人的满腔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