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闻达没有去上班,鲁袖清给了他一天假,让他好好调整心情。他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靠在床头发呆,心里头感到空落落的,又觉得必须要去做点什么。一看手机,有千慧的一条微信:
大叔,加油!
后面仍是跟着三个拳头的表情符号,还有一个吻。
他想了想,翻身下床,洗漱完毕以后就出了门。
沿着柳邕河畔,一路驾车驶往下游,开了有一个多钟头,才到达了韩枫的尸体被发现的水库。现场还保留着警方拉起的警戒线,几个市民在不远处钓鱼。闻达停好车,观察起周围的地势。这里河面广阔,水流平静,周围有多处人工修建的石阶,是个绝佳的垂钓地点。他走到一个钓鱼的老者身旁,主动找人搭起了话:“师傅,有收获吗?”
老者看他一眼,提起了旁边的水桶,得意地说:“你看有收获吗?”
桶里有两大一小三条鱼,阳光下的鱼鳞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师傅很厉害啊!您经常跟这钓鱼吗?”
“对啊,不钓鱼干什么。”
“听说前两天这里发现了浮尸,就这您还敢来这钓啊?”
“怎么不敢?浮尸不是很常见吗?”
“常见?”
“对啊,这里每年都会发现溺水的人。柳邕河的水流特点,就是会把上游的尸体带到这里。”
“听您这么说,发现尸体的人不会就是您吧?”
“不是我,”老者说完,看向不远处的其他钓者,“那家伙这两天没来,可能是觉得晦气了。”
“发现尸体的那天您在不在?”
“在啊。”
“尸体是在哪被发现的?”
老者一指:“喏,就在那儿。”
闻达看过去,那里是条河湾,河面上飘着不少垃圾和枯枝树叶。
“那天早上他一来,就看到那里飘着个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塑料模特什么的,后来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具浮尸。”
“说不定尸体早在那儿了,只是当天才被人看见。”
“不会,这段时间天气很好,我们天天来这钓鱼。如果尸体早就在了,肯定一早就会被人发现的。”
如此看来,韩枫的溺水地点肯定不在这里。他是在上游的某个地点落水,然后被柳邕河的水流带到了这个水库当中。
闻达看着河面思索,这时老者问他:“哎,你是警察还是记者啊?”
他马上笑笑说:“啊,我就是好奇问问而已。师傅您接着钓,我就不打扰了,怕说话声把您鱼给吓跑了。”
说完他慢慢走回了车里,沿着河畔原路返回。一边开也一边观察,哪里有摄像头,有没有可能拍到韩枫最后一次出现的身影。可是,百里柳邕,百里画廊,这长长的一条河岸,随处都有可能是韩枫的落水地点,监控摄像头肯定覆盖不到。
正开着车,忽然接到了昨晚的办案民警打来的电话,说是案情有了新的线索,让他尽快过去一趟。他马上一踩油门,加速往刑警队驶去。
到了刑警队,接待他的仍是昨晚的几个民警。盛中岳对他说:“小闻啊,多亏你昨晚把事情经过讲的那么详细,我们回来后经过连夜调查,已经基本查清了案件事实。”
“已经破案了?”闻达大呼意外,刑警队连夜调查,这效率是真高啊。
“你自己看吧。”盛中岳说完,示意民警播放录像资料。
一个民警坐在电脑显示器前,一按回车键,录像便开始播放。只见画面定格在拘留所门口,时间正是闻达去接韩枫的那天早晨。没过一会儿,一辆银灰色的飞度就从里面开出。它刚一上路,停留在路边的一辆七座商务别克便伺机而动。
紧接着,画面不停切换,飞度开到哪里,镜头就“跟”到哪里。在每个画面当中,别克一直尾随着飞度。民警给前后两车都加上了白色的圆圈特效。
“这是……有人在跟踪我!”闻达喊道。
“没错,这辆车在你出了拘留所以后,就一直在后头跟着你。”盛中岳回他说。
他这时也突然回想起来,与高利贷团伙对峙那晚,对方开的就是这辆七座别克。
“我记起来了,这辆车就是高利贷团伙的车!”
画面再一切换,飞度拐进了邕南区法院,别克在门口绕了一圈,停在了马路对面。
“可以先暂停一下吗?”闻达叫了暂停,民警一按空格键,镜头定格在了刚才那幅画面。
“他们怎么知道我那天早上会去接韩枫?”他问。
“不,他们并不知道。”盛中岳回答,“他们和你一样,也是接韩枫去的,只是进不去,被你捷足先登了而已。”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韩枫被关在那里,而且当天会被放出来?”
“拘留所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关在里面,想要弄到点情报并不困难。”
“那我把韩枫带回法院以后,他们就一直在门口守着啊?”
“你接着看吧。”盛中岳说完,拍拍民警的肩。
录像继续播放,画面仍然定格在法院门口,但时间却一下来到了中午时分。韩枫走出法院大门以后,穿过马路进到了一家便利店里。他买了瓶水和一包烟,随后站在路边像在等车。这时,别克车开过来一个急停,正好挡住了镜头里的韩枫。几秒钟后,车子离开,人也消失不见。
“你看,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带走的。”盛中岳道。
“可惜,车把人给挡住了,没有拍到他们动手绑人的过程。”闻达遗憾地说。
“别急,还有呢。”
这时镜头一切,原来还有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监控画面。别克在韩枫身前停住以后,车门迅速拉开,从里面跳下来两条大汉,连拉带拽地把他强掳进车里。车子随即启动,一路飞驰,到了城郊某个偏僻的地方,才消失在监控画面当中。
“这个地方叫蜈蚣岭,距离河边不过两三百米,推测韩枫的溺亡地点就在附近。”盛中岳分析起案情,“该车从下午 1 点左右消失在监控范围,次日凌晨两点以后才再次出现。我估计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不敢动手,肯定是到了深夜,才把韩枫扔到了河里。”
闻达点点头表示赞同,忽然急切地问:“盛队,绑走他的人是谁查到了吗?”
“查到了,确实是武志高的人。”
“那有这些录像为证,可以实施抓捕了吧!”他不禁表现得有些激动。
盛中岳却显得讳莫如深,犹豫了一下,对他说:“你跟我来,到我办公室去聊。”
进了办公室,把门一关,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下以后,盛中岳给闻达递了根烟。这是男人之间的礼仪,他马上毕恭毕敬地接过,掏出打火机来给对方递了个火。烟都点着以后,盛中岳先抽了一口,后就直接把警方的决定告诉了他。
“我们暂时不打算对武志高及其同伙实施抓捕。”
“为什么?”闻达不解地问。
“现在实施抓捕,只会打草惊蛇。抓他几个马仔有什么用?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您的意思是,要把这个高利贷团伙连根拔起?”
“哎,你说到点子上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武志高以地产和金融公司为外衣,高息放贷,高息揽储,暴力催收,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我们早就盯上他了。只不过这家伙特别狡猾,我们手头掌握的证据不多。只有在收集到他足够多的罪证的前提下,我们才会收网,将该团伙一举剿灭。”
盛中岳说到这,又补充了一句:“而且,现在抓他,时机也不成熟,我们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闻达一听这话,瞬间明白过来,马上问道:“阻力来自于他的那些保护伞吧?”
“你也知道他有保护伞?”
“上次和他们对峙过以后,我就调查过这伙人的底细。武志高一伙常年盘踞在邕州工业园内,违规放贷,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却一直没有出过事,原因就在于他有保护伞。”
“那你这调查工作做得还挺细致,有没有兴趣调来我们刑警队工作?”盛中岳开了句玩笑。
“盛队,您说笑了。我只是想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帮助你们尽早铲除这个社会毒瘤。”
“行,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再找你。你如果有了新线索,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的盛队。”
同盛中岳聊完以后,闻达离开了刑警队。坐回车里,拿出手机一看,千慧又发来了一条微信:
大叔,今晚早点回家吃饭,我给你做顿好吃的。
他想了想,回:
今天可能会稍晚一点,我还有点事情要做,做完马上就回。
要做的事是去找孙杰,这是他临时起意决定的。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的火烧云格外耀眼。他径直把车开到了西环支行门口,坐在车里等孙杰出来。
正是下班时间,陆续有人来停车场取车。这时有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覃荔从侧门走了出来。闻达马上坐直身子,偷偷观察着她。只见她从侧门出来以后,绕过正门要去取车。经过正门的时候,她扭头向里张望,步履逐渐放缓,脸上带着某种紧张、期待的神情,显然是希望看到想见的人;忽然又粲然一笑,像是达成所愿了,这才加快步子走到了一辆红色的君威旁,驱车离开。
她要找寻的身影是谁?会不会就是孙杰!
不管怎么说,她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同闻达头几次见到她时的印象大不一样。那个给人感觉历尽沧桑、心事重重的女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看上去如沐春风,显然是心有所属,生活中出现了令她感到快乐的人,足以支撑着她忍受这个世界的苟且。
约莫 6 点半的时候,孙杰出来送钞。送完刚要往回走,这时听到两下汽车的喇叭声。他循声望去,看到是辆银灰色的飞度,马上走到车窗旁问:“达哥,你怎么来了?”
“我有急事找你。”
“那你等我一下,咱俩边吃晚饭边聊。”
“不用了,晚饭我要回家吃。你先上车,我说几句话就走。”
孙杰上车以后,闻达就告诉他说:“阿杰,韩枫死了。”
他知道后有些吃惊,忙问:“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我从武志高手中要回了那部车子,他们因此迁怒于他,所以对他展开了报复。几天前,他的尸体在下游水库被发现,身上还穿着那晚我们去抓他时穿的一身衣服。都怪我鲁莽行事,没有考虑到后果,把他往绝路上推了一把。”闻达自责道。
“达哥,你也不用自责。韩枫不能白死,一定要让武志高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我现在一心想的,就是要让武志高血债血偿。不管要付出多少努力,也不管要花费多长时间,我一定要亲手送他坐牢!”
“达哥,这才是你!”孙杰忽然有些激动,眼里焕发着神采,“我之所以坚持要把这个高利贷团伙打掉,就是因为那天晚上听了你说的话。你说,我们要两个人联手,把这个高利贷团伙一举歼灭。这句话像是对我具有某种魔力,令我浑身充满了热血,并且深信不疑,这是我这辈子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可以证明自己的人生活得很有价值!”
听完他这番肺腑之言,闻达也感动得两眼放光。两个人的热血在这狭窄的车厢里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天边火红的夕阳已经燃烧殆尽,危机四伏的夜幕就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