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广场的早晨,阳光还没有这么毒辣。偶尔吹过的一丝凉风,犹如生命的馈赠。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在阳光下久留,莫不是都躲在树荫子底下。现在又是暑假,广场上能够遮荫的地方早已被人占满。
上着小学的孩子在练习轮滑,稍微大点的中学生聚在一起玩滑板或跳街舞。此外,就是上了年纪的群体,有跳广场舞的,有跳国标的,有老年乐队和合唱团。在广场西侧有块空地,周围绿树环绕,阴凉面积最大,在这寸“荫”寸金的地方,此处可谓一块“风水宝地”。现在,一群年纪介于 45 到 60 岁的大妈,正手持舞扇在此翩翩起舞。
万小红是这支舞队的“头”,全赖有她,这支老年舞队才能占到这块风水宝地。虽然不是每天早上来得最早的,但这块场地却独属于她。倘若有人胆敢占用,她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虽然年纪也快五十了,但万小红可不承认自己是“大妈”。她每天都会好好地梳妆打扮一番才肯出门,因为身高腿长,身材苗条,即使上了年纪,跳起舞来仍然婀娜多姿。从远处看,可以一窥她年轻时的风采,必定是个妩媚动人的美人;可走近了看,会看到她松弛的面部肌肤,布满皱纹的眼角,记录着她半生的跌宕。
组织一群老姐妹们在这里跳舞,一方面是出于爱好,年轻时就能歌善舞,到老了也可用来打发时间,有时舞队还会受邀参加一些演出;一方面还带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到了她们这个年纪,要么已经退休,要么是不用上班的阔太,手头都有不少闲钱。
跳到中午 11 点,姐妹们都要回家做饭,排练到此结束,大伙三三两两结伴走了。万小红坐在石凳上喝水休息,这时老徐领着甘老师过来了。老徐是舞队的老成员,没少给舞队发展新成员,而甘老师就是其中之一。甘老师是退休教师,刚加入这个集体不久。
“红姐,耽误你一点时间,我跟你说个事呗。”虽然年纪比万小红还长几岁,但老徐总是叫她红姐。
“来,坐下说吧。”她招呼道。
坐下以后,老徐直奔正题:“红姐,甘老师说她有意在你这里投资。”
“是吗,你想投资多少?”万小红看着甘老师问。
“她想先投五万,你看能给几分利。”老徐代为作答。
“五万的话,给你三分利,怎么样?”
“五万块钱三分利,这样你每个月光利息就有一千五了,还不快谢谢红姐!”老徐看着甘老师,眉飞色舞道。
甘老师一看就有些动心,但仍小心地问:“那,这个投资保险吗?”
她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哎哟,你就放心好了,红姐的公司可是开在邕城国际上面。那是什么地方?里面可都是大公司!我们一直在红姐这里投资,每个月的收益都准时到账,从来没有拖欠过。”
老徐的回答像是给甘老师吃下了一粒定心丸,她当即表示愿意先投五万。谈完了这笔“生意”,甘老师就先走了。老徐多留了一会,悄悄对万小红说:“红姐,这是我拉的第五个客户了,可以给我再多投十万了吧。”
这是她设置的投资“门槛”,每新介绍来 5 个客户,就可以追投十万。
“行,那你就再投十万。有钱姐妹们要一起赚嘛!”她爽快地答应了。
“那,算我几分利?”
“就咱俩这关系,给你三分五,满意不?”
“当然满意!太谢谢你了,红姐!”
老徐兴奋地连连道谢。送走她后,万小红从包里拿出手机,想刷会儿朋友圈、看看新闻再回家。结果一打开微信,首先看到的就是儿子万福发来的一张照片,还有一条消息:
妈,你看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她马上点开照片一看,是万福站在镜子前的自拍。镜子里的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西装革履,还系了领带,皮鞋擦得透亮,整个人显得特别精神。
儿子,你穿这身衣服很帅!
回完消息,她再次点开照片,仔细打量着儿子的眉眼,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时间过得真快啊,好像一眨眼的功夫,万福就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长成了现在这个大小伙子。过完这个暑假,他就大四了,学校在成都。因为在当地找到了实习的单位,所以这个暑假才没有回柳邕。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就湿润了。在儿子脸上,她看到了那个死鬼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他当时也是第一次穿西服,因为要结婚了,他俩一起去影楼拍婚纱照。那次她穿了一件洁白的婚纱,在试衣间门口等他出来。他鼓捣了半天才把衣服穿好,出来后就皱着眉头问:“老婆,你觉得怎么样,我怎么看着特别扭?”
她一看就想笑,那身西服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领带也没系好。她替他系好领带,整理好衣服,人看上去立马就变了个样。她挽着他来到镜子前,嗨!还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当初,没有人能想到他俩会走到一起。毕竟,她天生丽质,还是个大学生,而他五大三粗,自小浪迹街头,逢人就说自己是个——古惑仔。
故事要从 20 年前开始讲起。那个时候,万小红还不叫红姐,大家都叫她阿红。阿红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里当会计。那是个大家还在用着 BP 机的时代,年轻人最爱去的地方叫歌舞厅。公司里的年轻男女常常相约一起去跳舞,其中一个叫阿德的男生,人长得帅气,当时正在追她,她也对阿德怀有好感。
这天晚上,几个年轻男女又相约一起去跳舞。舞厅叫做“天后宫”,里面一半是舞池,一半是桌台。灯光绚烂,音乐动感,人们跟着节奏扭动身体。跳完一支舞,阿红跟着同伴走回座位,途经一张桌台的时候,被一名男子拦住了去路。
“小姐,赏个脸陪我跳支舞吧。”
说话的男子梳着中分头,穿得流里流气的,还有一身酒气,一看就令人心生反感。
“不好意思,我刚跳完,你找别人吧。”她冷冰冰地回绝道,说完往边上一闪,又被中分男给拦住了。
“怎么,不给面子啊?”
“喂,你想干什么!”阿德朝中分男喊道。
“你他妈给我闭嘴,再出声我收拾你!”中分男只讲了一句话,同桌的几名男子就全都站了起来,各个目露凶光瞪着阿德。
阿德一看对方人多势众,样子还很不好惹,吓得再没敢出声。同行几人无论男女,也没人敢为阿红出头。
“怎么样,陪我玩玩吧。”中分男说着,攥住了阿红胳膊。
“你放开我!”她努力想挣脱,但中分男死死缠住了她。她向阿德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但阿德的眼里却只有懦弱。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桌台传来一个轻蔑的声音:“人家都说了不跟你跳,你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要不要脸啊。”
阿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个留着长发的男子,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角落,独自喝着闷酒。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却无形中给人以一种压迫之感。
中分男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可一看到是长发男,说话的语气就软了下来。
“大飞,你别多管闲事。”
“我说乌龟啊,你以后出来玩,能不能先撒泡尿照照镜子。”
“我出来玩,为什么还要、要撒泡尿照镜子?”名为“乌龟”的中分男不服气地说。
长发男则直指他的痛处:“就你长那鸟样,还敢拦着女孩子跳舞,少在这丢人现眼的了。”
“我要跟谁跳舞,你管得着吗。”
“那我要看不惯呢?”
“看不惯,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们滚!”长发男忽然大喝一声,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中分男一伙都被他的气势给镇住了。
“大飞,你别横,你现在就一个人,我们可不怕你。”
“噢,现在是比谁的兄弟多是吧?那好,我现在就一个人,你们最好把我给收拾了。要不然,等我叫上兄弟,我一个个去收拾你们。”
中分男一伙听完这话,一个个都没敢出声。
“还不快滚!”长发男突然操起了啤酒瓶,高高地举过头顶。
中分男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护住了头,发现啤酒瓶没有砸过来,但也足足把他吓了一跳。他感到自己很没面子,又没胆子跟对方动手,于是就撂了句狠话:“行,大飞,你给我等着!”
说完就领着那伙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伙人一走,阿德马上凑过来说:“小红,你没事吧?”
阿红瞪他一眼:“要你管,离我远点!”
“小红……”
“走开!”
阿德看她正在气头上,只好悻悻然地走开了。
虚惊一场过后,阿红走到长发男跟前道谢:“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
“不用谢,我就是看那几个人不顺眼而已。”
“我可以坐吗?”
长发男一怔,说:“请吧。”
阿红坐下以后,他多拿了个杯子:“要不要喝一杯?”
“谢谢。”
长发男给她倒了杯酒,说:“以后啊,这种地方你还是少来的好。”
她问:“为什么?”
“你人长得漂亮,容易让男人们起坏心。”
“长得漂亮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阿红一听,这话顺耳,举起酒杯说:“为你这句话,我该敬你一杯。”
说完,两个人干了一杯。杯子放下以后,阿红问他:“你叫大飞?”
大飞点了点头。“是啊,大家都这么叫我。”
“我叫阿红,为了向你表示感谢,明天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你要请我吃饭?”大飞显得有些吃惊,“你就不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看我这样子,像个好人吗?”
阿红打量了他一眼,他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头发很长,穿着时下流行的花衬衫和喇叭牛仔裤,一看就是模仿香港电影《古惑仔》里的穿着。
“好人坏人,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吗?如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不是好人,那懦弱的看客就是十足的坏蛋。”
大飞一听这话,也很顺耳,举起酒杯说:“来,我也回敬你一杯。”
阿红又和他碰了第二杯。杯子一放,她又问了一次:“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吃顿饭?”
“好啊,那我们去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推荐?”
大飞想了想,问:“你吃得了辣吗?”
“吃得了啊。”
“那我们去吃螺蛳粉吧。”
“螺蛳粉是什么?”
“你没吃过螺蛳粉?”
阿红摇了摇头,她很少去吃街边小吃。
“好像是最近新出的一种米粉,青云夜市里有一家。我吃过一次,味道还不错,重点是特别辣,辣到浑身冒汗那种。”
“那好,明天就去吃螺蛳粉吧。”
“明天几点?”
“晚上 7 点,你有时间吗?”
“时间我有的是!那就晚上 7 点,青云夜市门口,不见不散。”说完,大飞第三次举起了酒杯。
“不见不散。”阿红再次与他碰杯,两杯酒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三杯酒下了肚,两个人算是结了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