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小武获得了妥善安置,在一家餐馆里面学徒,阿红对大飞的好感又增进了几分。这家伙虽然是个街头混混,但内心深处有侠义在。奇怪的是,相处的时间长了,他在自己眼里好像还变帅了。如果能够再修点边幅,不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或许看上去又会顺眼很多。
于是有一次,她试探着问大飞:“你为什么要留长发?”
大飞有点紧张:“怎么,不好看吗?”
“是不怎么好看啊。”
“怎么会不好看呢?这可是古惑仔里郑伊健的发型。”
“郑伊健这么帅,他留什么发型不好看?可是这个发型,就是不适合你嘛。”
大飞听了,还有些不高兴,可是下回出来的时候,他就把头发剪短了。
“你剪头发了!”一见面,阿红差点没认出他来。
“怎么样,帅不帅?”大飞等着听她夸自己。
但她却选择了实话实话:“额……至少看起来精神多了!”
相处的时间长了,大飞对阿红动了心。若不是动了心,也不会去把长发剪短。有一次走在柳邕大桥上,大飞试探着伸手去牵阿红,但是没走几步就被她给挣脱了。阿红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水。
“怎么,生气了?”大飞在边上问。
阿红摇了摇头,桥上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我还以为你老 call 我出来玩,是因为喜欢我呢。”大飞害羞地解释说。
阿红看他一眼,目光中满含真诚:“我老 call 你出来玩,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大飞一听这话,高兴起来:“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叫大飞感到莫名其妙:“你要么愿意,要么不愿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飞,”阿红忽然叫了他一声,“我跟你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你有你的江湖,我有我的工作和生活圈子。你我要是在一起的话,是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放弃你的江湖,找份正经的工作。这样,你愿意吗?”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桥底黑漆漆的河面。
“你不愿意,对吧?”
“阿红,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大飞欲言又止。
“是什么?”
“是……”他还是说不出口,只好喟叹一声,“唉,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此后,阿红仍然会 call 大飞出来,大飞也总是欣然前往。那晚在桥上的对话,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只在夜里见面,白天时就重回自己的世界。唯有一次,他俩在日光下的闹市街头打过一次照面。那天,阿红在和同事逛街,忽然看到大飞领着几个马仔迎面走来。她当时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担心大飞跟自己打了招呼,这样同事们就会知道,原来她还跟“这种人”来往。
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大飞应该是看到了她脸上的窘迫,迎面走来时故意目不斜视,就当看都没有看见她。倒是同行的几个马仔,看到路上有美女,就一直盯着她看。大飞于是一个个拍打那几个马仔的头,催促他们快走。
这一幕不知为何,竟让阿红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她站在路边看着大飞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想要跟他打声招呼的冲动。同事在边上问她:“怎么,你认识他们啊?”
她马上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噢,不认识。我只是觉得这几个人,看着怪讨厌的。”
“可不是吗,一群小混混而已,走在大街上,还以为自己威风八面的。”同事也一脸鄙夷地附和道。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以交汇,但不能同行。
大飞和阿红相识半年以后,迎来了他的 25 岁生日。生日这天晚上,他约了阿红一起庆祝,地点位于东门沙角。东门沙角是片天然形成的河滩,柳邕市民最爱在此游泳。那时候的柳邕河畔还不是“百里画廊”,没有修建岸堤,也没有人工瀑布和音乐喷泉,晚上漆黑一片。阿红穿了条好看的裙子欣然赴约,来到沙角一看,夜色下到处是游泳嬉戏的人头。她一见大飞就问:“为什么过生日要来这儿?”
“你跟着来就是了。”
大飞的样子显得神神秘秘的,说完就领着阿红走在松软的沙滩上,沿着河畔往下游走去。走着走着,远远就看到有个地方挂着彩灯,还有不少身影在徘徊嘻闹,传来说笑的声音。
“今天我过生日,兄弟们说给我办了个派对。走,看看去。”大飞说完,加快了步子。
阿红跟在他背后走近一看,派对现场布置得十分简陋,四角用汽油桶做柱子,绕了一圈的彩灯。中间用一些乱石做桌椅,摆了个很大的生日蛋糕,还有不少酒水。人数大概有 30 几个,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其中不乏一些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大飞一走近,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叫了他一声“大哥”。
阿红扫了他们一眼,各个都穿着奇装异服,有的烫着奇怪的头,有的身上留着纹身,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手上提着啤酒瓶。一个个看上去,都像是不良少年。其中有个少年,她看着眼熟,想了想,记起来是小武。
小武同她初次见到时相比,已经完全变了个人。身上不再邋邋遢遢,也不再皮包骨头,穿着同其他人一样古怪的衣服,手上也同样拎着啤酒瓶。看到阿红,小武冲她腼腆地笑了笑。
这一笑,令阿红突然脸色一变,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大飞追上去问:“你怎么了?干嘛要走?”
阿红没理会,一步步用力地踩着沙子,加速离众人而去。
大飞追出一段距离,看她死活不肯停下,索性冲上前去拦住了她。
“你到底怎么了?生什么气啊?”
阿红被迫停下脚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我讨厌你这样!”
“我哪样了?”
“你把这些孩子们纠集在一起,到底想干什么?你听到他们一声声地叫你大哥,是不是感到特别威风?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江湖是吗,领着一班小弟,在街头耀武扬威,你以为这样很有面子对不对?”
面对阿红的一连串发问,大飞竟一时语塞,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你骗我说小武在给饭店打工,实际上却把他收为小弟。你就是为了这些小弟,为了一个大哥的名头,所以才坚持要留在江湖上混。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过是为了满足你可怜的那一点虚荣。你甚至、甚至都不肯为了我而去找份正经工作!”
阿红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看到大飞仍然默不作声,心里忽然失望不已。
“你就当你的大哥去吧,咱俩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她撂下这句狠话,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够了!”大飞忽然冲她吼道。
这是他俩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对她说话。
“你以为我很想当这个大哥吗?如果不是我,你猜猜这些孩子们的下场会是什么?他们可能会像小武那样饿死街头,或者因为偷东西而被人毒打。如果跟了其他大哥,还有可能去坑蒙拐骗,甚至是杀人放火,搞不好早就被抓起来、被关到号子里去了!是我看着他们,不让偷,不让抢,不作奸犯科,不欺负别人,有地方落脚,还能有口饭吃。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耍威风,好面子,才愿意去当这些孩子们的大哥吗!”
大飞站在阿红身后情绪激动,一口气把深藏于心的委屈都宣泄了出来。
“为了你,别说是去找份正经工作了,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可是这个社会,真的能接纳像我和这些孩子们一样的人吗?我们不像你,生在一个好家庭,从小就有教养,还念过很多书。在别人眼里,我们永远都只是混混,是像垃圾一样每次看见,都要远远地绕着走的那种人。你叫我去找份正经工作,我能干什么?去饭店后厨刷盘子,还是到码头去卸货?如果我累死累活也只是喂饱自己,那跟你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你终究喜欢的,还是现在这种状态的我,对不对?”
听完这番话,阿红感到情难自已,眼泪瞬间决堤。大飞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抽动,很想上前抱她一下,可就是缺乏勇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面朝同一个方向而立。气氛有些凝重,阿红的背影瘦弱却又孤傲,大飞全然猜不透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忽然,阿红慢慢转过身子,眼睛里噙着泪,嘴角却又挂着笑。夜色中,她的一双泪眼闪闪发亮,说话的语气也像在撒娇:“你说今晚约我出来吃蛋糕,蛋糕呢?”
大飞先是一愣,旋即高兴起来:“蛋糕有啊,马上就切。走,吃蛋糕去!”
俩人把话说开以后,回到了派对现场。看到阿红回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这时有人带头喊了句:“嫂子好!”
其他人也都异口同声地跟着喊:“嫂子好!”
阿红听了,噗呲一笑:“都别乱叫,谁是你们嫂子啊。”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乐了,现场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接着便点燃了蜡烛,所有人唱起了生日快乐歌。烛光中,大飞看了阿红一眼,随即闭上眼睛许了个愿,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全给吹灭了。
吃蛋糕的时候,阿红找到小武,问起他现在的情况。
“我现在挺好的,有时候跟着大飞哥去看场,有时候帮人跑个腿、卸个货什么的,虽然挣得不多,但是有口饭吃了。”小武说。
“那你住哪儿?”
“住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大飞哥找的,收拾得很干净。里面住了很多人,大家互相照顾,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就一直跟着大飞哥,他去哪我就去哪,他叫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阿红一听这话就想笑,这孩子句句不离大飞,对他充满了崇拜之情。
“红姐,”小武忽然叫了她一声,“上次您为了我挺身而出,这个恩我将来一定会报。”
“我不用你报恩,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干坏事就行了。如果你再干坏事,我就叫公安来抓你。”
正说着话时,大飞领着两个少年来到了阿红跟前。这两个少年跟小武一般年纪,一个面相老成,一个身材瘦高。面向老成那个,大飞介绍说他叫少波;而身材瘦高那个名为左昊,大家都叫他“耗子”。
两个少年都叫了她一声“红姐”。
“他俩跟了我最长时间,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大飞告诉她说。
“红姐,大飞哥经常跟我们说到你。”少波主动找阿红搭起了话。
“噢?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女人。他第一次见你是在舞厅,当时你在舞池跳舞,他就一直盯着你看。后来看你遇到麻烦,他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一次机会,马上决定来个英雄救美……”
“少波,你再多嘴,小心我揍你!”大飞说着就抬起了拳头,少波嬉笑着跑开了。
这是阿红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派对,来的人都是一些街头混混或不良少年,虽然身着奇装异服,言谈举止粗鲁,但人与人之间相处融洽,就像一家人一样有说有笑。有人弹起了吉他,大家便一首接一首的纵情高歌。一直唱到深夜,大飞向阿红传递了一个眼神,阿红马上会意,跟着他一起离开了人群。
两个人沿着河边漫步,四周幽暗而静谧,只听到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走着走着,阿红忽然问道:“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我许的愿是,希望你一直开心快乐。”
“我不信,你是为了讨好我,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是真的!”大飞表情认真地说,“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只要你一直开心就好。其他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阿红听完这话,心里一暖,又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去,勾住了大飞的手。
大飞惊讶地看她一眼,又低头看着那双紧握住的手,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这样手牵着手、沉默着走了一段,好像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大飞忽然停下脚步,把手一松,转身看着她说:“阿红,我有话想对你说。”
看他局促的样子,阿红以为他要再次进行表白。这次,她决定点头接受,不管是不是会有好的结果,至少也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说吧,我听着呢。”
大飞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今天这场派对,既是兄弟们为我庆生,也是为我送行的。”
阿红一怔:“送行?什么意思?”
“过两天,我就要离开柳邕了。”
“你要去哪?”
“去趟广东。”
“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广东?”
“去那边闯闯,见见世面,留在这里的话,我可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那你走了,你的这些兄弟们怎么办?”
“少波、耗子还有小武会跟我一起去,其他人我让他们互相照顾,别惹事就行。”
“要去多久?”
“短的话,一两年,长的话,三五年。如果混得好,说不定就留在那边了。俗话说的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阿红听到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手把眼泪一抹,哭着说:“你走了,那我怎么办?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阿红,你不是也说过吗,你我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勉强要在一起的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那我们又何必……”
“你混蛋!”阿红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便气急败坏地怒吼,“你走吧,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找我!咱俩、咱俩从此一刀两断!”
说完她便哭着跑开了。这次,大飞没有再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