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盛中岳没听清楚。
“宋柏飞。”闻达字正腔圆地又说了一遍,还提醒道,“人送外号大飞哥,二十年前在柳邕开地下赌场的。”
“噢,宋柏飞呀!你一说大飞哥我就想起来了。”
“您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何止有印象,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当年,我差点就把他抓住,可惜最后,还是让他给跑了。”盛中岳的声音听起来既有不甘,也有遗憾。
“跑了?”
“是啊,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就在我们展开抓捕行动的前夜,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掉了。”
“盛队,您怎么知道他是跑了,而不是失踪了,或是碰到了什么意外?”
“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根据。快二十年前的案子了,你还打听他干嘛?”
“噢,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听说武志高曾经是他手下,而万小红是他老婆,现在也在高利贷团伙里面做事。”
“没错,当年就是因为没能把这个赌场给一锅端掉,才让它发展成了现在的高利贷团伙。”
“您给我讲讲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吧。”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在电话里面说清楚的。你要真想听,就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俩好好唠唠。”
“行,我这就过去。”
麻友明和陈元吉的对话,无意中揭开了一桩陈年命案,也让闻达和孙杰看到了,将武志高一伙一网打尽的希望。而万小红,正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一环。他俩同时想到了,可以利用那段录音,去和她换取高利贷团伙的犯罪证据。可问题就在于,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大飞哥的死亡,作为妻子的万小红是否知情,甚至参与其中,谁也不能保证。如果贸然找上门去,让她知道有这段录音,说不定证据没拿到手,反而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
因此,在接触万小红以前,务必调查清楚她和大飞哥之间的夫妻关系。如果夫妻关系和睦,武志高对她就有杀夫之仇;反之,她便极有可能是武志高的帮凶。于是,孙杰再次委托杜广平帮忙打听。打听到的结果是,夫妻当年伉俪情深,育有一子,家庭美满。大飞哥失踪以后,万小红悲痛欲绝,不惜发动所有手下全城找人,甚至还去公安局报了案。
去公安局报了案?闻达一下就想到了一个人。作为刑警队的大队长,盛中岳守护一方治安多年,说不定对当年叱咤柳邕的大飞哥也有所耳闻。于是便有了此前的那通电话。
挂掉电话以后,闻达驱车来到了刑警队。在盛中岳的办公室,俩人又把烟点上了。
谈及正事以前,盛中岳先问他:“小闻啊,你是不是又查到了什么?”
闻达一听,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刑警队的大队长,早就从电话里嗅到了什么。不过,现在还没到把录音内容交给警方的时机。
“没查到什么,就是听到了一些传闻,所以想来跟您求证一下。”
“什么传闻?”
“传闻说,大飞哥当年失踪,不是已经跑路,而是被武志高谋害,借此当上了老大。”
“有意思,手下弑主上位,很精彩的戏码。”盛中岳笑着说,“不过啊,这些江湖传闻,如果不编得精彩一点,也不会有人听,有人传,你说是吧?”
“您觉得这个传闻不可信?”
“传闻而已,当然不可信。我说大飞哥跑了,是经过多方调查、有很多依据做出的判断,可不是凭空捏造,胡乱瞎猜的。”
“盛队,有劳您跟我讲讲,大飞哥失踪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达决定直入正题。
盛中岳没急着回话,悠悠抽了口烟,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故事怎么起头。
“那个时候,我刚当上中队长不久,”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这是我接手的第一个重案要案,所以我对它的印象特别深刻。我们当时获知,有人在城外开设地下赌场,参赌的人数很多,并且赌资巨大,已经形成规模。可是,赌场的位置十分隐蔽,经常换地方开,开的时间也不定,我们对它毫无办法。为了破案,我就安排了一个线人,成功打入了赌场内部。”
“确切来说,也没有打入内部,只是在外围,负责接送赌徒的司机而已。不过,他却为我们摸清了这个团伙的组织脉络,以及赌场的运作规律。眼看时机成熟,我们决定收网。在提前获知赌场的开门时间、地点以后,我连夜安排了人手在附近潜伏,就等着第二天赌场开张,将该团伙一网打尽。没想到啊,兄弟们白白等了一宿,天亮后却一直不见动静。快中午的时候,线人才联系上我说,赌场今天不开了,因为大飞哥突然不见了,所有人都在找他。”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想到的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大飞哥已经闻风而逃,马上安排人到各个车站、码头去找人。结果人没找到,只找到了他的车,停在一个叫做迷津渡口的地方附近。你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闻达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听过这个地名。以前啊,如果有人想跑路,就会去迷津渡口,坐上途经的货轮逃往广东。”
“是吗?那个地方在哪?”
“在柳邕河下游,阳湾坳附近。”
闻达也不知道阳湾坳在哪,索性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app 说:“您给我指指,迷津渡口的大概位置在哪。”
盛中岳把手机接过来,移动,放大,随后用手指一点:“呐,就在这个地方。”
闻达一看,迷津渡口在柳邕河下游。他又把地图缩小,查看周边的地理位置,赫然发现狮子岭就在附近。
“所以,因为大飞哥的车停在迷津渡口附近,您据此推断,他已经跑了?”
盛中岳点点头:“没错。后来他老婆来警局报案,恰恰也印证了这点。”
“哎,盛队,他老婆来警局报案的时候,您恰好在是吗?”
“在啊,当时因为大飞哥跑了,我在队里忙得焦头烂额。忽然有个年轻警员过来报告说,有个女人来报失踪案,失踪者是她丈夫,好像就是我们在找的人。我听完后感到十分意外,马上就去见了她一面。”
“她怎么说?”
盛中岳回忆了一下,说:“她当时因为找不到老公,整个人显得非常焦虑,说话有些啰嗦,还有些语无伦次的。她说大飞哥失踪那晚,两个人原本在家好好地看着电视,快到凌晨 12 点的时候,忽然有个神秘的电话打来。大飞哥接完电话以后,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走的时候还带了笔钱在身上。”
“带了笔钱在身上?”闻达听出了蹊跷。
“他跟老婆说钱是给朋友的,因为朋友要跑路,所以他出门去送一送。没想到啊,他这一走就有去无回,连自己老婆也骗了。”
不,闻达心想,大飞哥没有骗他老婆,是有人用这个理由诱他出门。
“那通神秘的电话,就是有人打来给他通风报信的。”盛中岳接着说道,“后来我们查到了那通电话的拨出位置,是从离城区最远的一个公共电话亭里打的,恰好就在去往迷津渡口的那个方向。种种迹象表明,大飞哥肯定是知道了我们第二天要抓他,所以选择了连夜出逃。”
“盛队,您不觉得奇怪吗?大飞哥要跑,为什么手下人一个不知道,还要瞒着他老婆?”闻达提出疑问。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一个人要跑,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不瞒着他老婆,恐怕他也跑不了了吧。你想想,他老婆会同意他抛妻弃子,一个人跑了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既没有回来,也没有抛头露面,肯定是逃到了国外,说不定已经娶妻生子、另组家庭了呢。”
盛中岳说得也不无道理。如果不是因为听了那段录音,仅根据目前所知的线索,或许自己也会认为,大飞哥当年是跑了吧。现在,闻达已经大致猜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唯有一事不明,就是杀人动机。陈、麻二人为大飞哥的赌场提供了启动资金,武志高是大飞哥手下的得力干将,这三个人却联合起来诱杀了大飞哥,背后肯定还有不少隐情。到底是什么呢?
“盛队,当年给您当线人的那个司机,现在人在哪里?”他打听道。
“怎么,你想见他啊?”
“嗯,我想问他几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啊,他早就不做警方的线人了,你想问他什么都行。他现在——”盛中岳说到这,突然一笑,“我想啊,你跟他说不定早见过面了,只是你俩都不知道而已。”
“是吗?”
“他姓邓,叫邓卫国,开了间凉茶铺叫邓公凉茶,就开在五星街上。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印象?那家店很显眼的,你可能还在他的店里买过凉茶喝。”
闻达仔细一想,模模糊糊记起来了,步行街上好像是有这么一家凉茶铺。不过他不爱喝凉茶,所以从来没靠近过。
“你如果有问题想问,就直接去店里面找他。只要说是我介绍来的,他绝对不敢怠慢,一定会老实回答你的问题。”
闻达道了谢,自觉占用了盛中岳很长时间,于是提出告辞。可是刚站起来,忽然就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问。
“盛队,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
“什么问题你说。”
“万小红在高利贷团伙里面当会计,这事您知道吧?”
“知道啊,我还知道她非法集资呢。等我将该团伙一网打尽,她也逃不了法律制裁。”
“那,如果她肯投案自首,主动交出该团伙的关键罪证,并且作为证人去指控武志高,是不是可以免于起诉?”
“怎么,你想劝她投案啊?”
“时机成熟的话,我想不妨一试。”
“老弟,为了抓住武志高,你还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到了啊。”盛中岳佩服地说,“如果你真能劝她投案,主动交出该团伙的关键罪证,帮助警方成功捣毁该犯罪团伙,那她就有重大的立功表现,免于起诉怕是不可能,但可以争取到缓刑,甚至是免于处罚。”
这就够了,不必坐牢,是闻达预备用来同万小红交易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