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街是一条老步行街,因过去这里有栋岗楼挂了颗五角星而得名。后来,岗楼所在位置,开了柳邕市第一家麦当劳。在麦当劳门口,立着一块五角星的石雕。石雕下总是有人驻足休息,或是合影留念,逐渐就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个地标。朋友们约见面,总是会约在五角星。
离开刑警队后,闻达直接来到了五角星。凭借着印象,他在街上转了转,很快就找到了邓公凉茶,只是一栋大楼拐角处的小小一间门面。同如今市面上的各种奶茶店相比,这家凉茶铺显得寒酸了许多。老板是个 50 多岁的阿伯,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倒是显得悠哉游哉。
闻达和千慧常来五角星逛街,经过这家凉茶铺多次,却从来没停下来买过一杯凉茶。眼前的这个平平无奇的阿伯,竟然还当过警方的线人,令他顿感大跌眼镜。他走到摆放着数个茶壶的柜台前,浏览了一遍凉茶种类,什么“生地”,“甘四味”,“罗汉果”,一听名字就觉得苦。考虑了半天,他对那阿伯说:“老板,来杯雷公根。”
阿伯爬起来,倒了杯凉茶递给客人。那茶颜色深绿,就像童年夏天的池塘。闻达喝了一口,冰镇甘甜,清凉解暑,扫码付款以后,搭话说:“老板,你这雷公根真好喝。”
“熬了很久的,味道特别浓。”
“天气这么热,生意应该很好吧?”
阿伯摇摇头:“好什么啊,也就勉强糊口。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喝凉茶,都到对面排队去了。”
闻达看了眼对面,一家名叫“森屋”的奶茶店新开张,队伍都排到店外来了。他记得那个店面原先就是“枫茶”的,如今却人走茶凉,心里不禁感到唏嘘,也默默提醒自己,一定要为韩枫讨个公道。
“老板,您是叫邓卫国吧?”他问。
阿伯一怔,用戒备的眼神看他一眼:“我是叫邓卫国啊,怎么了?”
“邓老板,您好。我叫闻达,是邕南区法院的。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
“法院的找我做什么?我没惹上什么官司吧?”
“您放心,我来不是给您添麻烦的,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看到对方仍然神色戒备,闻达又补充了一句,“是刑警队的盛中岳大队长介绍我来的,他说跟您是老相识了。”
一听是盛中岳介绍来的,邓卫国的态度马上一变:“噢,那进来说吧,请坐。”
店里的空间相对逼仄,无论是墙上的装潢,还是随意堆放的物件,都显得十分老旧。闻达坐下以后,就问他:“邓老板,您这店开了很多年了吧?”
“是啊,开了有十来年了。”
“有十来年了!”闻达感到很是惊讶,“也就是说,您没再跟警方合作以后,就开起了这家凉茶铺,对吗?”
“可以这么说,”邓卫国回答,“那个时候我说想做点小生意,盛队就帮了我不少忙,又是给我筹钱,又是帮我寻找店面。如果没有他,这家铺子可开不到五星街上。你刚才说是他介绍来的,找我有什么事?”
“噢,是这样的,我听盛队说,您以前在大飞哥的赌场当过司机,给他搞到了不少情报,有这事吗?”
“这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你们还提它干嘛?”邓卫国说到这,忽然瞪大眼睛,“难不成是大飞哥已经落网了!”
闻达笑着摇摇头:“他没落网,现在仍是不知所踪。我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下赌场当年的情况。”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您在赌场当司机的时候,具体接触过一些什么人?”
“我能接触到的都是一些赌徒而已,还有像我这样的司机,再就是管理我们这些司机的老大,外号叫耗子,我们叫他昊哥。”
“那除了这个昊哥以外,您还接触过大飞哥身边的什么人?”
“大飞哥身边的人?我怎么可能接触得到。我连赌场都没资格进去。他们最多就是让我接送一下大飞哥的朋友,仅此而已。”
闻达一听,马上问道:“您还接送过大飞哥的朋友?”
邓卫国点点头:“偶尔他会有朋友来赌场看看,也是由我们司机负责接送。”
“那您看一下,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闻达说着,掏出手机,翻出了陈元吉和麻友明的照片。这两张照片都是由卢云拍摄的。
邓卫国把手机接过,反复看着那两张照片,忽然眉头一皱,摇了摇头:“过去好多年了,想不起来了。”
“您再好好想想,他俩一个叫陈元吉,另一个叫麻友明,都是银行的人,您有没有印象?”
经闻达提醒,邓卫国再次把目光回到了那两张照片之上。
“你一说是银行的人,我就记起来了,那个时候好像是送过两个银行的人。样子是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当时昊哥说的是,你把这两个财神爷给送回去。我心里还纳闷,他俩是干什么的,后来他俩让我把车开到银行门口,我才知道原来财神爷是这个意思。”
“您还记得是哪家银行吗?”
“我们柳邕的银行啊,以前叫农商行,现在叫邕商银行。”
闻达一听有些激动:“那您当时送的,就是照片上的这两个人!”
“是吗?我记不清样子了,那会他俩还没这么胖。”
“您还记得他俩在车上说过些什么吗?”
“这我哪还记得!”
“您仔细想想,想起什么来都成。他们提到过谁,当时的心情怎么样,等等。”
邓卫国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回忆起来一些细节:“我记得,他俩变脸变得很快。跟昊哥道别的时候,双方还有说有笑的,可是一坐上车,脸色立马就变难看了。一路上,他俩一直在絮絮叨叨地争辩着什么,又怕我会听到,所以就压低了声音讲话。”
“您有听到一些什么吗?”
“我听得不是特别清楚,就听到了几个词,什么一成、三成,什么股份,什么没有他们,赌场也开不成之类的话。”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词汇或短语,但闻达感到大飞哥遇害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
“还想得起什么话来吗?”他不露声色地继续问道。
“不好意思,我是实在想不起别的来了。”
“是我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闻达再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起身告辞。邓卫国送走了客人,躺回摇椅上继续闭目养神。忽然他两眼一睁,挺身而起,拿出手机来,依次搜索了陈延吉、陈岩集、陈延集等名字,全都没有搜出满意的结果。随后,他又搜索马有明,马友明等读音近似的名字。当搜索到“麻友明”这个名字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心满意足地又躺了回去。
当天夜里,闻达去了孙杰家,在二楼的小黑板前,与他复盘大飞哥遇害的真相。那块黑板上贴满了照片,箭头画得密密麻麻,意味着案件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社会关系也越来越错综复杂。然而,凭借着二人之力,谜底已经渐渐揭开,真相慢慢浮出水面。
“达哥,开始吧。”孙杰已经等不及想知道案件全貌。
闻达点点头,凝视着黑板上的一张张照片,脑海当中也有一幕幕的剧情上演。
“让我们回到大飞哥遇害的那天晚上。”他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说道,“那是个寻常的夜晚,大飞哥和万小红在家里陪着孩子。他俩的孩子还小,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夜深时,夫妻俩把孩子哄睡了,就坐在一起看了会电视,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忽然有一通电话打来,破坏了这个美好的夜晚,也改变了这个三口之家的命运。这通电话,是武志高在去往迷津渡口的路上,用路边的一部公共电话打的。”
“迷津渡口在哪里?”孙杰是外地人,更没听过这个地名。
“那地方离狮子岭不远,以前是本地人跑路的地方。”闻达只解释了一句,又接着讲述案情,“武志高在电话里编造了一个谎言,告诉大飞哥有个兄弟被公安盯上了,必须马上坐船离开柳邕。大飞哥信以为真,出于江湖义气,就带了笔钱出门,想去给兄弟送行。谁知这一去,却掉进了一个诱杀他的陷阱。等他到了迷津渡口,武志高趁其不备,对他狠下杀手,然后用车将尸体运到了狮子岭,和陈元吉、麻友明一起把他埋了。”
“他们三个为什么要除掉大飞哥?”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利益。”闻达一语道破,“大飞哥要开赌场,找了陈、麻二人帮忙,代价是许诺给他俩一定股份。可是赌场开了以后,出于某种原因,许诺没有完全兑现,这激怒了他俩,对大飞哥起了杀心。问题在于,仅凭他俩是杀不了大飞哥的,于是就找上了武志高,说服他除掉自己的老大,并且取而代之。”
孙杰听到这,心中仍有疑云:“问题是,他们三个怎么可以把人杀得这么干净?万小红不是还去公安局报案了吗,警方难道就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查到了啊,警方其实掌握了很多线索。可是,不知道是他们三个运气好,还是精心策划过的一场完美谋杀,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大飞哥的失踪是畏罪潜逃。首先,是大飞哥失踪的时机,恰恰就在警方决定对赌场进行围剿的前夜;其次,警方是在迷津渡口附近找到了他的车子;最后,万小红也向警方交代,他出门前带走了一笔钱。种种线索结合在一起,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大飞哥已经成功潜逃。”
听了闻达的解释,孙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达哥,既然真相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万小红谈?”
“万小红的家庭住址和行动轨迹,你都摸清了没?”
“已经摸清了。”
闻达想了想,说:“今天周四,明天我没时间,那就周六去找她谈好了。”
“可惜我周六上班,不然就跟你一起去了。”孙杰略显遗憾地说。
“没关系,我单独去找她谈,效果或许更好。你就安心上班,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好的达哥。”
孙杰答应完,走到那块黑板面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箭头,不禁长长地吐了口气,用一种紧张又兴奋的声音说道:“达哥,我们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了。”
闻达听了这话,精神也为之一振:“是啊,只差最后一步,一切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