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日头晴好。这天跳舞的人都来齐了。舞队受邀参加明天某商场的开业典礼,因此正在进行最后的彩排。服装、道具、化妆等适宜,万小红都已经安排妥当。姐妹们各个热情高涨,虽是彩排,却看不出一点懒散,只为在舞台上展现更为完美的自己。
因是最后一次彩排,今天的舞跳得久了一点,11 点过后才宣告结束。姐妹们坐下来擦汗,喝水,闲聊,话题聚焦在万小红最近新买的一个包。这包一看就是高档货,大家争相拿在手上把玩、试戴,有人问她这包多少钱。她回答说不贵,花了还不到三万。这个价格令众人咋舌。
说实话,她也谈不上有多喜欢这包,只是需要有这样一个包去撑撑门面,叫姐妹们知道她生活优越,财力雄厚,这样才能放心把钱交给她“投资”。同理,她时不时会把家里的奔驰车开来,偶尔送送顺路的姐妹回家。但平常大部分时候,她喜欢坐公车。到了她这个年纪,生活节奏已经慢了下来。坐公车可以看看风景,目睹自己所生活的城市正在发生着哪些变化,是生命中的小乐趣。
除了奔驰以外,她还有部车子,停在公司的“车库”里。“车库”的位置十分隐蔽,里面的车都是抵押车。那部车是辆款式很老的桑塔纳,十几年没有开过了。偶尔她会去“车库”一趟,自己拉水管来冲洗车身,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车窗、方向盘,仪表盘和座椅。洗好车后,她会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闻着车里残留的气息,闭上眼睛小憩。
通常情况下,万小红总是最后一个走的,这天也不例外。她把水杯、毛巾、手机收回包里,站起来刚走没几步,余光就瞟到有人在向她靠近。那是个年轻的后生,她早就留意到了,此前坐在不远处的花圃,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直觉告诉她,这个后生是奔自己而来,很可能是盯上了她手里的包,于是马上折了个方向,加快步子离开。
但那后生却脚步更快,一下就冲到了面前来,她下意识地夹紧了皮包。
“请问你是万小红女士吗?”看样子,对方不是来抢包的,而是有事找上门来。
她警惕地看着对方问:“你是谁?”
那后生亮了亮证件,原来是个警察。
“我叫闻达,是邕南区法院的。耽误您一点时间,我想……”
她没让对方把话说完,就插话道:“法院的找我做什么?如果是公司业务上的事,请你去我公司谈,我现在没时间。”
“我要谈的不是公事,是关于你个人的私事。”
“私事?私事更没得谈了,我又不认识你!”
说完,万小红扭头就走。
“你不想知道大飞哥的下落吗?”
听到这句话,她站住了,愣了几秒钟,才慢慢转过身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想不想知道大飞哥的下落?”
“你知道他在哪!”万小红一下就冲到了闻达跟前。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说完,闻达自顾自走向路边,坐在了一张长椅上。
万小红像条上了钩的鱼,只能紧咬住大飞哥这只“饵”。她没有半点犹豫,马上坐在了闻达旁边,忙不迭地追问:“你快说,他在哪?”
“你别急,听我说。”闻达像个很有耐心的渔夫,“在告诉你大飞哥的下落以前,我必须有言在先,我知道武志高以你的名义,开了一家投资公司。当然,这家公司只是幌子,实际放的是高利贷,还涉及了其他的一些犯罪情节。”
万小红一听,当即做出回应:“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可以不承认,但我要说的是,现在,我碰巧得知了大飞哥的下落,以及当年他失踪的原因,因此,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把大飞哥的下落告诉你,你把高利贷公司的账目、或者其他的犯罪证据交给我。”
闻达说明了来意,却叫万小红起了疑心。她思考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哼,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你们这些法院的人,狡猾得很,我可不上你的当!”
说完就要起身,却听闻达说道:“你现在走了,就再也别想知道大飞哥的下落。”
“你如果知道就快说,不要再跟我绕弯子!”
“我可以马上就告诉你,但你要先向我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大飞哥在你心里有多重要。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多想找到他。以及,为了找到他,你愿意做出多少牺牲。”
万小红听完这话,心里忽然泛起委屈,她红着眼眶说道:“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为他守了快 20 年的活寡,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只要你肯告诉我他在哪,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包括公司的账本、武志高的罪证,你也都能给我?”
她没回话,神情复杂,像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好了,我也不为难你,”闻达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等你听完了这段录音,心中自然就会做出取舍。”
“录音?什么录音?”
“是陈元吉和麻友明在办公室里的一段对话。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万小红想了想,摇摇头道:“不认识。”
“当年大飞哥开赌场,是找他俩帮忙从银行贷的款。”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有这回事。
“他俩知道宋柏飞的下落?”
“不但知道,还死守着这个秘密长达 20 年。”闻达说着,插入耳机,把耳塞递了过去,“给,戴上吧。”
万小红接过耳塞,依次给两只耳朵戴上了。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大飞哥当年失踪,不是跑路,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大事不妙,心跳骤然加快,脸上写满了惊慌。
“你准备好了吗?”
她提心吊胆地点了点头。
闻达轻点了播放,耳机里传来了陈元吉在麻友明办公室里的那段对话。
“怎么样了,元吉,钱退回去了没有?”
“还没呢!”
“怎么还没退啊,再不退就晚了。”
“不是我不想退,是武老大不肯退。”
“他又想搞什么鬼?”
“他说钱是咱俩收的,退也得由咱俩退,他那 30 万过路费是不退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想把这 450 万退回去的话,咱俩还得再出 30 万。”
“放屁!合着咱俩干了这么多,一分没捞着,还得往外再吐个 30 万,这 30 万还进了他的腰包!”
“可不是吗!我跟他谈过几次了,这小子就是不肯退,叫咱俩自己想办法。”
“狗东西,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咱俩,他能有今天吗?”
“要不是咱俩,他现在还是大飞手下的一条狗。”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教训一下他。”
“算了,阿明!小心你教训不成,还被疯狗给咬了。”
“怎么,他要敢搞我,我就把大飞的事给说出来,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动手的是他,看谁比较怕!”
“哎哟,我说阿明啊,你消消气,何必要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呢。回头我再劝他一下,好吧?大家都是兄弟,不要为了区区 30 万而伤了和气。”
“兄弟不是这么当的!”
“我知道,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你就别管了。”
“哎,元吉啊,大飞死了有多少年了?”
“快 20 年了吧,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网上流出的轻轨线路图?”
“网上流出来的图,假的吧。”
“我看不像假的,和现在开工的线路基本一致。其中一条规划中的三号线,途经狮子岭,还有一个站就叫狮子岭站。”
“那又怎么了?”
“我担心轻轨修到那,会不会挖到大飞的——”
“怎么会呢!轻轨是在地上跑的,又不是在地里钻的,怎么会挖到呢?”
“建轻轨桥墩得挖地基啊,而且,轻轨沿线,地段升值,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新楼盘开建,就怕真把他给挖了出来。”
“嗨!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狮子岭这么大,说挖就能挖到吗,哪那么容易!”
万小红起初屏息听着,神情专注;忽然间脸色一变,先是震惊,瞳孔放大,脸色煞白;再是悲伤,泪水夺眶而出;后又绝望地大哭,眼泪再也无法止住。闻达只看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就能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当录音播放完毕,万小红早已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近 20 年的等待,等来的却是一场迟来的噩耗,叫她心里如何接受得了!她的脑袋里嗡嗡响,瞬间失去了判断和思考能力。
闻达安静地坐在一旁,任她哭个痛快。待哭声稍稍止住,才说:“现在你该知道了吧,大飞哥没有跑路,他是被武志高、陈元吉和麻友明三人联手害死的,尸体就埋在狮子岭。”
“可是小武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万小红哽咽道。
“如果他不这么做,怎么坐得上老大的位置。陈元吉和麻友明,因为赌场的利益分配问题,和大飞哥产生了矛盾。当矛盾不可调和,便愤而起了杀心,于是找上武志高,以捧他当老大为诱饵,联手害死了大飞哥。”
“那天晚上,把电话打到你家里的那个人,就是武志高。他撒了个谎,告诉大飞哥有兄弟被公安盯上了,当晚就要跑路。大飞哥信以为真,就这样被诱出了门。在迷津渡口,武志高趁他不备,将他残忍杀害,并将尸体运到了狮子岭,和陈、麻二人一起把他埋了。”
闻达只简单描述了一遍事件经过。万小红听完,慢慢也回忆起了当年的个中细节。丈夫失踪前后发生过的事,时至今日仍然历历在目。
大飞哥彻夜不归,她一大早就把小武、少波和耗子叫来家里。当时小武的眼里布满血丝,就像一宿没睡。
为了把大飞哥的车开回家,她打电话叫小武一起去趟公安局。当时小武说话结结巴巴,声音听起来十分紧张,好像做贼心虚一样。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刚说完警方怀疑大飞哥已经跑路,小武马上提到大飞哥曾在不久前,对他说过一段奇怪的话……
“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们几个照顾好你们娘俩。”
当年,正是因为这句话,她才相信大飞哥确已跑路。可谁又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一想到这,万小红忽然怒从心起,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找出手机。
“你要干嘛?”闻达问她。
“我要打个电话问问小武,这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你可千万别打!”闻达劝阻道,“如果让他知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败露,他绝对会来杀你灭口。”
万小红想了想,没有把电话拨出,却向闻达投去了一个怀疑的眼神:“这段录音不会是你伪造的吧,你从哪得来的?”
闻达早有准备,马上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的某张图片,伸手递了过去。
“这里有几张截图,你自己滑动一下看看。”
万小红接过手机,依次翻看起那几张截图。原来闻达早已将陈元吉、麻友明俩人的百度百科和相关报道截图保存,以便证实录音中这两个人的身份。
“他俩现在是邕商银行两家支行的支行长,因为涉及一起腐败案件,我一直在对他俩进行调查,却意外获知了一桩陈年命案。为此,我专门去了趟刑警队,查清了大飞哥当年失踪的真相。你还记得当年去公安局报案的时候,告诉你大飞哥已经跑路的那个警察吗?他的名字叫盛中岳。”
万小红点了点头。
“他现在是刑警队的大队长,正是他告诉我说,当年因为大飞哥的失踪,没能把赌场给一锅端掉,才让它发展成了如今的高利贷团伙。而你,被武志高所骗,与谋杀自己丈夫的仇人同流合污。大飞哥在天之灵,恐怕死不瞑目。”
万小红听完这话,先是一怔,好不容易收在眼底的泪水,忽然又喷涌而出。闻达知道已经攻陷她的心防,于是趁热打铁:
“我实话告诉你吧,刑警队正在等待时机,将武志高及其同伙一网打尽,抓住他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也会受牵连。只要你肯向警方投案,交出武志高的罪证,就是戴罪立功。盛队向我保证,可以为你争取宽大处理。”
“只有抓住了武志高,当年的命案才能告破。到时候警方会替你找到大飞哥的尸骨。他的尸骨被武志高埋在荒郊野岭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想把他找到?将他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还有你跟大飞哥的孩子,是叫万福吧?如果让他知道,是武志高杀死了自己的爸爸,你猜猜他会怎么做?如果你受武志高的牵连而去坐了牢,你想想他以后可怎么办?”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跟警方合作,在抓住武志高的同时,也给自己争取一个不用去坐牢的机会。”
闻达接连不断地向万小红晓明利害,但她听完却越来越焦虑不安,眼神也摇摆不定,迟迟无法给出回应。
见此情形,闻达担心再说下去,恐怕事与愿违,于是换了种语气说道:“这样吧,你回去考虑一下,有结果了再告诉我。”
“不用考虑了,”万小红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我跟你去自首。”
闻达一听,喜出望外:“你考虑清楚了?”
万小红想到已经过世的丈夫,又想到前途一片光明的儿子,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考虑清楚了,现在就跟你去自首。不过我出了一身汗,你得先让我回趟家,洗个澡换身衣裳。”
“行,那我送你。”
路上,万小红想再听一遍录音,于是闻达将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用车内的音响播放了那段对话。她一边听,一边握紧了拳头,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可当录音播放完毕、对话戛然而止时,她忽然又用手捂住双眼,瘫靠在座椅上涕泗横流。
闻达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后说了声谢谢,随后问道:“闻警官,警察真的能帮我找到他的尸骨吗?”
“放心好了,只要侦破了这桩命案,警方就会带着他们三个去指认现场。到时候,哪怕是掘地三尺,也一定会帮你把他的尸骨找到。”
万小红听完这话,满是泪水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心中再一次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她苦等多年,终于有了大飞哥的下落;悲的是,等来的却是一具尸骨。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终究还是离她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