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转折,在我刚上大学时就已经埋下伏笔,因为我参加了骑行协会。骑行协会定期会组织骑行活动,提前规划好路线出去采风。有时候在骑行路上会碰到一些摩旅,每次经过我们身边,都会同我们打招呼或竖起大拇指,然后一拧油门绝尘而去。那时候听着引擎声轰鸣,看着摩托车手潇洒离去的身姿,激起了我对摩托车的浓厚兴趣,还想买一辆来着。可惜爸妈担心骑摩托车不安全,死活也没有同意,但那股热爱已经在心底种下。
大二下学期,骑行协会组织了一场春季骑行,线路是绕行玄武湖。除了协会成员以外,还面向全校师生邀请骑友参加,最后报名的人数很多。会长担心人多不好管理,于是制订了一套方案,由协会成员与报名人员两两配对,路上互相有个照应。我跟一个大一女生结成了对子,活动当天,我俩才第一次见面。她的个头很小,长得十分秀气,我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我听她口音挺怪,就问她:“你是哪里人?”
她说:“我是柳邕的。学长,你知道柳邕在哪吗?”
听到“柳邕”这两个字时,我的心脏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感应,接着便咚咚、咚咚跳得飞快,像是在催促我要做点什么。
学妹看我愣住了,就问:“学长,你怎么了?”
我这才缓过劲来,说:“啊,没什么,柳邕我知道,在桂林边上,对吧?”
她笑着点点头:“对啊学长,桂林山水甲天下,柳邕山水也美如画哦!”
这是我时隔两年,再一次听到这个地名,一下就唤醒了我对这座城市的某种难以割舍的感情。我当然知道这颗心脏来自柳邕,也看过上海本地媒体对这场“换心”的相关报道,但那时候我的身体还很虚,一心只想着康复,出院后又一直埋头苦读、复习迎考,根本无暇去关心柳邕是座怎样的城市。若非学妹提起,我压根不会想起这个地名。
骑行路上,队伍拉得老长,我与那学妹一边聊天,一边慢悠悠地拖在最后。我向她打听起柳邕这座城市。她告诉我说柳邕虽是座工业城市,但也像桂林一样有山有水,风景秀丽;还说螺蛳粉很好吃,有机会一定要试试。这越发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很想亲眼去看一看。
骑行结束以后,我疲惫地回到寝室,顾不上休息,马上坐在电脑前搜索“柳邕”,了解它的具体位置、年代历史、出过哪些名人、有什么特产等等。就这样看了一圈下来,我忽然意识到,媒体都是带有地域性的。当年的那场手术,上海媒体只是简略提到了心脏来自柳邕,笔墨重点落在心脏落地上海以后,上海各部门如何通力协作,瑞金医院如何上下一心,确保了“换心”顺利完成。那么,如果柳邕的本地媒体也报道了这次“换心”,是否会透露更多关于供体的信息?
于是,我又搜索起“柳邕”、“上海”、“心脏移植”等关键词,出来最多的条目是同一篇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篇报道的标题,写的是:
一颗心和 1700 公里的生命接力。
看完这篇报道,我才知道原来这颗心脏的主人姓徐,他的妻子姓覃,还有一个 3 岁的女儿。起初我还不认识“覃”这个姓,以为它念“谭”,后来才知道音同“秦”。我想知道这个覃某是谁,是她在悲痛欲绝之下,做出了捐赠丈夫器官的决定。某种意义上说,她才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是我一鼓作气,又继续搜索了“徐先生”、“器官捐赠”、“覃”等关键字词,搜出来最多的仍是此前那篇报道,却有一个标题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个标题是:
总行领导赴柳邕看望慰问英雄遗孀。
点进去后,是一家银行的内部报道。一看时间,发表于两年前,我马上去看正文,果然说的就是同一个事。在这篇报道里,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覃荔,还看到了她的样子。照片当中,她手捧鲜花,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愁眉不展。周围的人像是一群不速之客,挖出了她藏在心底的悲伤。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伴随着一股锥心的疼痛。那是我出院后第一次感到如此难受,疼得捂住胸口,差点要晕过去。室友们以为我是病情发作,急得要送我去医院,好在我难受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缓过来后才发现,我的眼角还挂着泪,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那张脸给这颗心所造成的触动。
我就这样知道了她的名字,在哪里工作,看到了她的脸。医生护士们坚持的所谓“双盲原则”,被媒体的几篇报道轻易就打破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张脸一直在我脑海当中挥散不去。我对一个大我十好几岁、素昧蒙面的陌生女人,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在此之前,我从不相信移植了心脏的受体,会拥有供体的部分记忆,可是在看到那张脸以后,我感到某种强烈的爱意被继承了下来。我对她充满了无尽的想象,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想看到她穿其他衣服的样子,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这些最后都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梦里我跟她年纪相仿,她赤脚白裙向我跑来。
我决定暑假的时候去见她一面,当面对她说声谢谢。我猜想她见到我后一定会很高兴,因为在我体内跳动着她丈夫的心脏。她或许会把我当成亲人一样看待,请我去家里坐坐,见见他们的女儿。问题就在于,以什么理由去,并且是一个人。我不可能背着苏晓出去旅游而不邀她一起,爸妈更不可能同意让我独自一人出门远行。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两头撒谎。跟苏晓说是和爸妈去趟桂林,跟爸妈说是和苏晓去的。为了瞒天过海,还早早就买好了飞往桂林的机票。
当天飞机一落地,我便马不停蹄,走马观花游遍了桂林市区。先去了标志性的象鼻山公园,后又去了靖江王城,晚上在两江四湖,看到了日月双塔。第二天的行程是阳朔,在漓江上泛舟,看了《印象刘三姐》,晚上在西街闲逛。所到之处,我根本无心寄情山水,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不停拍照,以便在余下几天可以发给苏晓和爸妈看,证明我确实是在桂林旅游。
到了第三天,我才终于搭上了从阳朔开往柳邕的大巴。不到两百公里的路程,对我来说却充满了期待。汽车一路颠簸,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想到两年前,这颗心从柳邕直飞上海,而两年后,我又辗转把这颗心送回了故乡。随着离柳邕越来越近,某种感受也越来越强烈,我并不是初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而是远行的游子“少小离家老大回”。
到达柳邕是在中午,一下车就感到有股热浪袭来。八月的骄阳似火,这是座典型的南方小城,不怎么宽的街道,不怎么高的楼宇,但是绿树成荫,江河环绕。当地人操着难懂的方言,嗓门极大,在我听来却如同乡音。
我打了个车直奔酒店,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街景。它当然没有南京发达,但却别具小城特色。骑着电单车的人们横冲直撞,占满了非机动车道仍不够,还要拐到机动车道上来,与疾驰的汽车抢道,险象环生。忽然汽车一拐,驶上了一座桥,桥上的视野豁然开朗,我看到了阳光下碧波荡漾的柳邕河。她像一个臂弯拥抱着对岸,河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天上的蓝天白云,倒映着眼前的城市和远处的青山。这幅画面让我感到震撼,久久也不能忘怀。那是我眼中的柳邕最美的样子。
到了酒店,酒店旁边正好有家螺蛳粉,还有不少人排队。我想起学妹说过,螺蛳粉是当地美食,于是也过去排。到我的时候,打粉的小妹用方言问我:“要没要辣椒?”
我往那汤锅里一看,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辣椒油,马上用普通话回她:“少一点,少一点。”
只见她用汤瓢把辣椒油往边上一拨,把汤往中间一舀,盛进了碗里。说是要少一点辣,碗里仍是红红一片。我端着粉坐下,看到周围的人都吃得起劲,碗里的辣椒油比我还红,各个吃得满头冒汗。我先夹了片酸笋,闻了闻,诡异的臭味,一吃,古怪的酸辣味;又夹起木耳和腐竹,除了辣以外,尝不出什么味道;然后再去吃粉,夹了一口送入口中,还没开始嚼呢,就把我辣得眼泪直流。于是我把碗筷一扔,落荒而逃。
那便是我第一次吃螺蛳粉的经历,还奇怪天底下怎会有如此难以下咽的食物。谁知道日后,竟会狂爱上这碗粉,并且还无辣不欢呢。
后来我就随便吃了点面包对付了。在酒店开好房后,倒头就睡,这几天的舟车劳顿,已经把我累得够呛。一觉睡到下午四点,我抓紧时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带上一份小礼物便出了门。那份礼物是我们南京的特产,是我给荔姐带去的见面礼。
荔姐当时在鱼峰支行任信贷部主管。我在下班以前到了那儿,站在支行门口等她出来。到了下班时间,陆续有穿着银行制服的员工从里面走出。然后,她也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见到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下来,夕阳像是把余晖全都洒在她身上,使得她在我眼中比所有人都耀眼夺目。
她跟两个女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在门口道别以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那两个女同事一胖一瘦,是骑电单车来的,半蹲在车轮旁边解锁。我加快步子想要去追荔姐,恰好经过了她俩身边,这时听到了她俩的一段对话:
“哎,我听说覃荔现在开的车,就是她老公出事的那部。”
“你才知道啊,听说那车被撞得面目全非,她给 4S 店修好以后又照常开。”
“哎哟,是我可不敢开。毕竟是事故车,死过人的,不吉利。”
“要什么紧!死的又不是别人,是她老公。”
“别说,她还真够狠心的。老公死了,连副全尸也没给他留,一下把身上能用的器官全给捐出去了。”
“如果不捐出去,给自己赢得个英雄遗孀的光环,她能从柜员一路升得这么快吗?听说马上要调去西环支行的公司部,当主任去了!”
她俩嚼了会舌根,然后开着电单车走了。我则呆愣在原地,再也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红色别克驶离视线之外。
那天在银行门口,这两个女人给我好好上了一堂社会课。我亲眼见识了人有两副嘴脸,看明白了人言有多可畏。原来一个人忍痛割爱,行了大义,媒体把她推向台前,给她戴上了一顶“英雄遗孀”的帽子,却也给她带来了诸多非议。总有小人因此眼红,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我又想到了那张领导去慰问她的照片,众人慈眉善目,只有她一人满面愁容。在她做出捐赠丈夫遗体的决定之后,到底遭受过外界多少飞短流长,闲言闲语?
同时我也知道,她始终没有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走出来。那部车子,便是她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我不应该凭空地出现,告诉她你丈夫的心脏在我体内。这样只会让她的思念更为具体,沉湎于对亡夫的思念中走不出来。她理应淡忘过去的伤痛,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我决定不去打扰她。第二天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后也不知道去哪,忽然一眼瞥见了昨天没能送出的礼物,于是突发奇想,带上礼物出了门。
我打了个车直奔人民医院。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了个护士,左右手提着两袋食物。电梯门一开,我先按下了器官移植科的楼层,然后问她:“几楼?”
她看了眼电梯按钮,又看了眼我手上的礼物,反问我道:“你是器官移植科的病人家属吧?”
我随口一答:“啊,对啊,我来看我叔的。”
她又问:“你叔是等待移植,还是术后正在康复?”
我张口就来:“已经移植完成,正在努力康复,目前移植器官功能正常,只要注意饮食卫生,不要发生感染,相信很快就能出院了。”
她听我瞎扯完一通,好像对我刮目相看。这时电梯到了,她礼貌地祝福我“叔”早日康复,随后走了出去。我看到她把手上的两袋食物拿去了护士站,然后走进了一间办公室。我在器官移植科转了一圈,在一面墙上看到了该科室医疗团队的简介。看着打头几位医生的照片,我猜想其中一位必定是摘取这颗心脏的主刀大夫。
接着,我又看到了刚才那名护士的照片,原来她是器官移植科的护士长,名字叫做杨颖。在她的简介一栏,有这样一句话:该同志担任我院器官捐献协调员长达五年。
也就是说,当年荔姐的丈夫因车祸而脑死亡,劝她做出捐赠器官这个决定的人,正是这名护士!
看完简介,我朝她办公室走去,在门口刚要敲门,犹豫了一下又走开了。我来到护士站,把手上的礼品袋往桌上一放,向里面的护士借来了便签和笔,然后写下了一句话:给护士长杨颖,来自一个心脏移植患者的一点心意。写完我把便签放进礼品袋,趁护士们不注意,留下袋子悄悄离开。
我在柳邕呆了三天。白天在外游逛,去了柳侯祠,看了百里柳邕。日落的时候,傍晚时分,就去鱼峰支行门口等荔姐下班,然后尾随她回家。看着她进了家门,我躲在她对面那栋楼的楼道里,用望远镜偷窥她家里的动静。我看到她和琪琪在一起吃饭、看电视,在阳台晒衣服,看到了母女俩的平淡的日常;我看到她开心地笑,看到她发呆的样子,每一个表情都令我深深着迷。遗憾的是我只能暗中观察而不能靠近。
回程前一晚,我在望远镜里看到她们母女俩下了楼,于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尾随。琪琪那时候还不到六岁,活泼可爱。母女俩一块逛街,荔姐给她买了条好看的裙子。走着走着,她们离开热闹的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来到了东门城楼。经过城门的时候,琪琪眼尖,忽然伸手往城墙上一指,说:“妈妈,快看,那里有个狗头!”
我抬头一看,原来城楼上有只狗,把头从墙上的炮洞里钻了出来,样子显得特别滑稽。
琪琪走到狗头下面,抬头喊了声:“汪!”
那狗也叫了声:“汪!”
琪琪又连叫三声:“汪汪汪!”
那狗也回敬三声:“汪汪汪!”
就这么一来一回,把她俩逗得直乐,我也躲在后面连连偷笑。路过的人们看到母女俩逗狗,也都聚拢过来,有的举起手机拍照,有的在学狗叫,笑声持续不停。我一看人越来越多,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马上混入人群当中,悄悄来到了她们母女俩身后。所有人都举头看狗,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是我离她们最近的时候,每一秒都极为珍贵。我好想伸手去摸琪琪的头,但我不能这么做。荔姐近在眼前,长发披肩,忽然一阵晚风拂过,撩起了几缕发丝,也带来了一股香气。我用力一闻,那股香气深入肺腑,瞬间令我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