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结束,我回到学校,开始论文答辩,吃各种各样的散伙饭。话剧社的散伙饭我没去,害怕会碰到苏晓。分手以后,我再没有见到过她,也没有打听过她的近况。说是无情也好,说是残忍也罢,反正,我努力把她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不去怀念往昔与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就这样匆匆毕了业,匆匆回到柳邕,正式入职,开始各种培训。新人都要从柜员做起,而柜员是银行里最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事情多而杂,还要受客户的气。然而我却毫无怨言,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似的,工作积极主动,笑脸迎接客户。每当我坐在一楼网点的柜台里,想到荔姐就在我头上的二楼办公,离得如此之近,心中自然而然就会荡漾着快乐。前辈们都觉得奇怪,我怎么从不生气,还这么有耐心,其实是因为我懂得知足和珍惜。
我跟荔姐之间,也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有一次,我新买的一辆小踏板被一个老头骑电单车撞了,那老头跟我扯皮,倚老卖老,她还帮我出头,提醒我马上报警。后来事情得到解决,她又给了我一张贴纸,让我贴在刮花的车身上,用以掩盖一处掉漆。那粉色的 hello kitty 贴纸,贴在红色的漆身上并不好看,但我还是贴了。因为贴纸是琪琪的,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有时也会感到孤单,离家千里,没有亲戚朋友,有过挣扎和动摇的时候,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某个周末的晚上,我在外面吃饭,恰好又路过东门城楼,就是那次琪琪和一条狗偶遇的地方。城楼前面搭了个舞台,正在上演一出地方戏,台下围满了观众。我觉得新鲜,就停下来看。本地的方言我听不懂,但大抵能猜出讲的是古代的一个爱情悲剧。看着看着,我把台上的一个女演员,忽然就看成了苏晓。眼前浮现的,全是她从前在舞台上演戏的样子,耳边响起的,也都是她念起对白时抑扬顿挫的语调。那一刻,我沦陷在对她的想念当中,忽然间泪流满面。周围看戏的大爷大妈看我哭成个泪人儿,还道我是个真戏迷。
苏晓是我一生的亏欠,是一想起心就隐隐作痛的那个人。后来我偶然听说,在和我分开以后,她很长时间走不出来,草草从学校毕业,也没有留在南京,而是回东北考公务员去了。我想,南京对她来说是块伤心地,而我是让她心碎的刽子手。
当然,我只允许自己崩溃了这么一次。因为接下来,我陆续收到了杨颖发来的消息,并且一一找到了我的那些“亲人”。
第一个找到的家人是肝脏受体杜老板。他来医院复查的时候,我去找他搭话,像对暗号似地问他:“您重生后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他报出了手术的日期,跟我的“生日”是同一天。对所有器官移植患者来说,那一天便是我们重生后的生日。
我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他知道后很高兴,还把我带回了春柳螺蛳粉店,介绍给他老婆春柳认识。也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们体内有着同一个人的器官,天然地就有种亲近之感。柳婶也很热情,没说几句话呢,就说要给我煮碗粉吃。我想起第一次吃螺蛳粉的经历,正要婉拒,可是还没开口,她已经转身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一碗加了鸭脚和卤蛋的螺蛳粉就摆在了我的面前。他们夫妻俩坐在我对面,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提起筷子,还在犹豫应该如何下手。
“你先尝尝我家的鸭脚,很多客人来店里吃粉,就是奔着这个鸭脚来的。”柳婶给我提了个建议。
我以前从没吃过鸭脚,总觉得这东西脏脏的,看着也没什么肉,能有什么吃头?可既然她这样说了,我又不好意思回绝,只好慢慢夹起那鸭脚,硬着头皮用嘴一咬——没想到啊,皮酥肉嫩,入口即化!奇怪的是,再吃螺蛳粉,那股臭味竟然变成了一股奇异的香,虽然仍旧很辣,但也从中品出了各种食材的爽脆。我一边吃,一边连连叫好,最后不但把粉给吃完了,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吃完以后,竟然还感到回味无穷,浑身上下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第二个找到的家人是移植了左肾的卢云,云叔。他是个摄影师,在市中心开了家“云上影楼”。我家墙上的合影,还有后来偷拍陈元吉、麻友明等人的照片,全都出自他之手。找到他的同时,也就顺带找到了移植右肾的刘长顺,顺叔。顺叔在科技广场开了家店,卖手机配件和贴膜,就是他从黑市里帮我买到了窃听设备。
说来也巧,当年做完移植手术之后,顺叔和云叔的病床正好挨在一起。为了纪念这段特殊的缘分,躺在病床上的他俩还留下了一张合影,一起笑对镜头比了个 V 字。后来,两个人双双出院回家,但仍保持着联系,互相交流病情。
在我找到这三个家人以后,杨颖护士长看到我们几个亲如一家,就把余下两个受体的信息发给了我。她们是移植了肺脏的韦英莲,她是张弛的母亲;还有移植了角膜的邱灵,她是邱胜民的女儿。民叔在省台任频道主任,就是他顶住压力,播出了那期《经济纵横》,直接引起了陈、麻二人的恐慌。
当年在同一天获得重生的所有受体,终于全都被我找到了。我组织大家见了个面,吃了顿饭,现场其乐融融,大家虽无血缘关系,却都亲如姐妹弟兄。席间,我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郑重地向他们宣布了一件事。
“当年,32 岁的柳邕市民徐先生,因为车祸而脑死亡。他的妻子在悲痛之余,捐出了丈夫体内所有健康的器官,才换来我们几个人的重生,让邱灵妹妹得以重见光明。”
大家听到这时表情凝重,面露感激之情,全都目光闪闪地望着我。
“对我来说,你们是我的家人,而徐先生和他的妻子、女儿,也同样是我的家人。我很幸运能够把你们,还有她们母女俩都找到了。”
我的话音刚落,大家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就全都炸了,一个个争相对我说道:
“阿杰,你怎么知道供体是谁?当年我问了医生护士好几遍,他们全都不肯告诉我。”
“对啊,你怎么对供体的家庭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
“你说你找到了那对母女,她们现在在哪?”
我把如何找到荔姐的经过,详细地讲了出来。大家听完后都很激动,杜老板当即表示:“既然供体的家属已经找到,我们应该尽快去和她相认,好好表达一下感谢,她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响应,但是我说:“不行,我们不能去找她相认。”
所有人又纷纷向我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我解释说:“几年过去了,她现在仍然是一个人,还开着丈夫发生车祸的那部车子。这说明她一直没有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走出来。我们应该做的,是在暗中守护这对母女,确保她们今后的路一帆风顺;而不是一下子全都冒出来,叫她把对亡夫的思念全都寄托在我们身上。她理应淡忘过去的伤痛,拥抱一段新的人生。”
听完我这段话,大家都默默点头,云叔还夸我年纪轻轻,想法却很成熟。从那天开始,我们几个受体达成了共识,不去找荔姐母女俩相认,而是要在暗中保护她们。
可是,既然已经知道供体的家属是谁,大家就都想要做点什么,以实际行动表达感谢。这并不算难,他们后来就用自己的方式,向荔姐一家表达了感激。
而荔姐对此毫不知情。有一次,我为云上影楼设计了一张免费体验券,找了个理由送给了她。
“荔姐,朋友给了我一张影楼的免费体验券,我留着也用不着,要不您带女儿去吧。”我说着,把券递给了她。
她看了那张券一眼,没有伸手来接:“这是影楼在大街上发的促销券吧?骗人的啦!等你去了之后就会发现,里面都是套路,最后别说免费,不被狠宰一顿就不错了!”
我马上解释说:“不会的,我朋友亲自去体验过了,影楼没骗人,是真的免费。”
她还是将信将疑:“既然是朋友给的券,你就留着自己去拍吧。”
我把那张券举起来,指着上面的文字对她说:“您看,这上面写了,是亲子写真体验券。”
好不容易,才劝说她把券收下了。过了有半个月,她才把琪琪带去影楼。那天,云叔亲自上阵,影楼以最高规格接待了这对母女,光衣服就换了好几套,可以说是狠下血本。拍摄完后,照片被制作成了几本精美的相册,荔姐还专门挑选了几张发朋友圈,为云上影楼做了一波宣传。
接着,我又为飞驰汽修店设计了一个抽奖的网页,用微信发给了她,还附上了一句话:
荔姐,这家店最近在搞抽奖活动,中了的话可以免费洗车和免费保养。
没过多久,她就给我回了条消息:
孙杰,我中奖了!可以免费保养车子 10 次,并且不限日期!
然后,她又把这个抽奖网页分享到了朋友圈。好在我提前预料到了这点,所以后面打开网页的人只会看到一句话:不好意思,该抽奖活动已经过期!
此后,荔姐的车就一直在飞驰汽修进行保养。每次,阿弛都会给汽车进行全套检查,为她更换车子内部损耗严重的零部件。当年那辆因车祸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红色别克,在阿弛的精心保养下依旧车况良好。
民叔和女儿邱灵家住省城,偶尔周末会来柳邕一趟。有一次,荔姐和琪琪在外面吃饭,民叔一家“碰巧”坐在她们邻桌。邱灵一直用眼睛盯着她们母女俩看,把荔姐的妩媚动人,和琪琪的乖巧可爱一齐看在眼里。她们并不知道,那个逝去多年的丈夫、爸爸,仍然在看着自己。
结账的时候,民叔把荔姐那桌的账单也一并结了,并且告诉收银员,一会荔姐来买单,就说店里搞活动,她们那桌免单。
西环支行的食堂伙食不怎么样,偶尔我会找个由头请同事们吃螺蛳粉。螺蛳粉由杜老板亲自配送,给荔姐的那碗,永远加了最多的料。
总之,当年被荔姐的丈夫用体内的器官救过的人,全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出现在她和琪琪周围。
支行团建的那天,也是我们所有受体及其家属,与荔姐母女俩一家团聚的日子。我们特意选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举行家族聚会。那是我与琪琪第一次“见面”,或许她与这颗心脏存在着某种心灵感应。她特别喜欢我,还有我那辆摩托车,一整天净是跟着我玩耍,一口一个杰哥的叫着,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云叔不愧是个一流的摄影师,他巧妙地利用各种构图,让大家有了跟荔姐和琪琪同框的“合影”。
如果不是因为那枚电子章,或许生活会如此平静地进行下去。我会一直作为荔姐的后辈与她共事,默默地陪伴在她周围。可是,出了电子章事件之后,我与其他受体及其亲属,更为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誓要保护荔姐周全,除掉她身边的危险。
在此期间,我与荔姐的关系也进展飞快。此前,虽然我心里一直暗慕着她,却从未动过与她相爱的念头。直到有一天,她和琪琪在外面玩,把我也叫了过去。我们三个呆了一下午,晚饭一起去吃了串串,然后在河边散步。后来琪琪玩累了,靠在我边上睡熟过去。我与荔姐并排坐着,在这快乐的一天行将结束的时候,得到了短暂的“二人”时光。
当时夜色撩人,不远处飘荡着歌声,我也不知怎么的,看着她迷人的倩影,忽然变得有些动情,情不自禁地讲了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还做出了一个撩起她头发的亲密举动。那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我从她的眼神当中分明看到了喜欢。我想吻她,但她突然站了起来,回避了我炙热的目光,也结束了这天晚上的一段小插曲。
回去的时候,河堤打不到车,我就把琪琪一背,往坡上走去。琪琪不算很重,但那段坡却又长又陡。我越走越感到吃力,心脏隐隐作痛,却咬牙坚持着,一步步稳稳前行。这段路途中的每分每秒,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想起中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深切地感受到了我背上的、还有身边陪伴着的人,就是整个世界。
终于爬上了坡,我感到筋疲力尽,但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喘得太厉害。等荔姐和琪琪上了车,目送着汽车远去,我才瘫倒在路边,一边喘气一边笑。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要追求荔姐,承担起照顾她们母女俩的责任。而年龄,根本不是问题。
琪琪是个古灵精怪、聪明乖巧的丫头。其实那晚她后来醒了,却一直装睡,听到了我对荔姐说的那番话。等下回见面的时候,我俩一起滑冰,她还鼓励我去追她妈妈,愿意让我做她爸爸。是否是因为我体内有这颗心脏,所以她从我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类似父爱的东西?
如今,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两个支行长落网,高利贷团伙也被一网打尽。荔姐身边的麻烦已经解除,我决定去向她表明心意。她会接受我吗?或许会心存顾虑,毕竟我们之间相差了十二三岁。如果走到一起,难免又会让她经历一次外界的飞短流长和闲言闲语。
但这一次,我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紧紧地牵住她的手,做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
我想,徐先生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我们祝福吧。这颗心脏在两个男人的体内,仍然在为同一个女人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