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三娘目视一方道:“就在你面前,但你肉眼凡胎,是看不见她的。”
十一被三娘唬住,揉了揉眼睛依旧一无所见,“我看不见她倒也罢了,你们看得见就好。”她又扭头冲着封三娘所望的方向看去,假装自己在对着范云纾说话,“你心里有什么困惑和冤屈,有什么话要说的就尽管对我说,我虽然是个外人,但现在已经牵扯到你们的事情当中去了。若是心中有苦闷的,都说给我听,我能帮的便会帮你。”
十一说完便一直盯着封三娘的动静,但封三娘只是听着,不说话。
倒是紫湛稍后道:“范云纾说她想借你的身体一用。”
十一讶然,“啊?!”
封三娘立即插口道:“不行,鬼魂附体必有损伤。”她直视紫湛,眼里是不容许的坚决。
紫湛见她如此反应,眸色几变,放缓了语调道:“三娘,我们说了不算,若是玲珑心不肯我也不会强求。”她又扭头对十一劝解道,“一,范云纾附身刚好解决你目前的困境,颜正声不就想证明你不是范云纾么,有她附身你便是范云纾,又何来假冒之说,正好可以唬一唬颜正声,也正好让范云纾自己亲手复仇惩戒她想惩戒的人。其二,我们之所以要帮范云纾是因为......”
“紫湛!”封三娘厉声阻止。
紫湛瞥了一眼三娘,漫不经心踱步到十一面前,伸出手搭在她的肩头状似慵懒又似逗弄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又压低声音,“事关三娘,要紧要紧。”
封三娘却疾步上前拉住十一的手,二话不说径直将她拖向屋外。
暮色日沉,西边是一道淡红色的天堑,划分天与地。
山坡上,紫红芍药花开的七零八落,许不是盛开的季节,有些也已经凋零。
十一侧首盯着封三娘,她坐着,她站着。
月白色的衣裳总是清新飘逸,越发衬得她出尘,十一在心里感慨,饶是范蠡西子,子建甄宓,玄宗贵妃都难及其风姿。
许久,封三娘望着前方道:“不许你再插手此事。”
十一扬眉问:“为何?若仅仅是让范云纾附身倒也没有什么,他们兄妹之间此生难见,我成全他们也是好事一桩。”
封三娘猛然回头盯着十一,眼里的冷冽让十一不禁一抖。
“一副身躯只能有一个魂魄,若强行将她的魂魄纳入你的躯体之中,你可知到后果?”封三娘见她依旧怔怔,抚平衣角坐在她的身边道,“我们必须将你的魂魄催眠放置在你身体的最深处,这样才可让她的魂魄占据你的身体自由行动。”
“那样子我会如何?”
封三娘轻轻摇头,“你会毫无知觉。”
“我就当在睡觉,”十一轻松笑道,“等他们兄妹见上一面,你们就将她带出我的身体,让我苏醒不就好了么?”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封三娘神色凝重,“你和她长的相似,故而魂魄契合度也较高,但你沉睡着,她苏醒着,若是她心存邪念,便有可能......”三娘一顿,似是不忍心又像是不舍,她对上十一的眼睛,“便有可能永远占据你的身体,让你永远醒不过来。”
十一脸色一变,木讷地看着面前的芍药花,花瓣边缘因为干涸而微卷,但中间的花蕊却依旧娇艳,根茎细长,在风中摇摆,明明柔若无骨,却又坚韧不屈。
十一沉吟半晌,拖着腮帮侧首微笑道:“你方才阻止紫湛说的话便是因为此事吧,范云纾身上是不是有你所需要的东西?她是不是以此为条件来换取借用我的身体?而那个条件是你所急切需要的?”
封三娘眸色深沉,最后略略颔首。
她总是低估十一的聪慧,没想到她已经将事情看得如此清楚明了。
十一悄悄伸出手,壮着胆子若不经心地覆上三娘的手背,一翻手与她十指相扣,在封三娘略微惊诧的目光下,十一又用另外一只手采摘了身边的芍药花,递给封三娘道:“封姐姐,送给你。”
封三娘先是瞧着那朵花,再是瞧着那个人,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抹光辉。
芍药花......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凡间男女在七月时会互赠芍药,以诉衷情。如今十一举止意味,三娘心如明镜。
十一举着花,微笑着,尴尬着,嘴角的浅笑因三娘迟迟不接花而渐渐隐去,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好似这花一般虽然坚韧,但毕竟已经过了花期,终究会是凋零。她迟疑地想要缩回手,但却又不甘心,她不想为难自己,更不想为难三娘,举棋不定。
但此刻三娘却忽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十一瞬间愣神,回头望她。
二人视线撞击,眼波流转,光华琉璃,都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十一望着她深邃的眼眸,方才的尴尬一扫而去,余下的只有柔情几许。封三娘在她的注视下,面虽还僵着,但唇边隐隐弯起一道弧度,虽然浅浅,但对于十一而言已然是西边日出,伴随着东边的微雨,在这夏季的芍药山坡上,洒下最灿烂的,灿烂无比的霓虹。
“这朵芍药花很漂亮,我帮你戴上。”十一边嗫嚅着一边举着花儿在她额前比对,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沮丧道:“人家都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你却将花儿都比下去了,我无从下手,是这花不如人。”
封三娘却拉过她的手将那花握在手心,以妖力护之,使其不败。视线飘向远方,她心中有结,不知是对是错。
十一手里拈着一片花瓣仰面躺倒在封三娘膝上,从下往上望着封三娘,封三娘低头瞧她,眼神似躲非躲,一圈又一圈异样的情绪在二人之间渐渐蔓延开来,犹如水波荡到了岸边,又慢慢徜徉回来。
十一笑着合上眼睛。
芍药为盟,封姐姐,你已无处可逃。
☆、卿心吾心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紫湛正在煮茶。
袅袅一股青烟蜿蜒延伸到空中,直到末端颜色散尽,隐没入一片青蓝。
紫湛的神情在这种晦明的天色中忽明忽暗,不甚明了,她倒茶的动作却一派流畅,娴熟自然。鬓角发丝垂落,她顺手撩起,夹在耳后,一举一动之间媚态毕现。似才见到二人归来,她抬头妩尔笑道:“回来了,喝盏茶。”
十一见石桌上只有两盏茶,紫湛一盏,封三娘一盏,是没有自己的份了。于是便对着三娘道:“我去屋内看看。”
封三娘知道她是想给自己和紫湛一个空间,便也没有阻止,望着那人身影隐在屋内,三娘走到紫湛身边问:“紫湛,你想做什么?”
紫湛观她神色,眉目欣然,又想起方才二人进来时候的情景,一股怨气油然而生,闷着声道,“范云纾的事情你很清楚,要么答应让她附体,要么就让我眼见着你成魔。你不取玲珑心我不管,但若连这一点迂回之法都不肯用,那便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不将青丘国放在眼里,更不将你母亲的死放在心上。”
封三娘眼中一痛,手欲攒紧,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遂又放松。
“我绝不会忘记我是怎么被赶出来的,也不会忘记母亲是怎么死的。但若要十一去冒险,我做不到。”
紫湛盯着她的手,神色一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在她的身边捏住了她的手腕,以一股蛮力拽住将她的手举在二人之间,咄咄逼人问:“你手里是什么?”
封三娘回头望着紫湛,而她的手已经被掐的青紫。
面前之人她原本很熟悉,也很尊敬。
桂花树下与她相遇,是这个人在颓废的边缘救回了自己;是这个人教会了自己忍辱负重,在众多的兄弟姐妹中迂回应对;是这个人教会了自己大巧若拙,掩藏自己的情绪;也是这个人一派云淡风轻地在万民唾骂中抱着满身污秽的自己走出来......
在紫湛面前似乎从来没有难事,她总是那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无限媚态的慵懒模样。
但此刻,却从她眼内看出了熊熊怒火,那是一种出离的愤怒。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师徒之间出现了隔阂?
是从十一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还是从中了同心术开始?
紫湛......我从来不懂你的心思。
封三娘缓缓展开手,护在手心的是一朵刚采的芍药花。
紫红色的花瓣,娇艳美丽,但这份美丽刺激了紫湛的神经。直到握得骨节发疼,她才面带歉然地松开了封三娘的手腕,而后嘴唇颤了颤,转身坐回了石凳上。她伸手握着杯盏的时候,手轻微地抖着,最后猛然朝着石桌上一扣,整张石桌像是冰天雪地的寒冰突然遇了烈日一般瞬间碎裂,只有她手中的杯盏还是完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后,从紫湛的嘴中幽幽地、黯然地飘出一句话,像是从空谷死潭中逃出的一沉黯哑。见封三娘没有回答,她又翘首睨着她加重了语气道,“你对范十一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封三娘沉默一阵,静静地走近了她,拿起她手中余下的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以茶代酒,不是酒,但更想醉。
直到此时此刻,封三娘才隐隐约约懂得紫湛对自己的感情。
紫湛忽而歪过身子,抱住了封三娘腰身,依赖地靠在她的怀中。
从来都是紫湛照顾三娘,但此刻的紫湛分外柔弱,她伪装的坚强躯壳消失殆尽,暂时褪去。三娘由她抱着,眼睛平静如许。她绝不可展露情绪,这是紫湛教她的,却偏用在了紫湛自己的身上。
“三娘,我后悔了,我好想回到从前,你还是一只不能化为人形的小白狐,总窝在我的怀里。世间纷纷扰扰,自有我替你统统挡去......”
“三娘,是我错了,我本以为这点时间不算什么,我总能再找到你,哪知道这一次我一走,人虽找到了,但你却把你的心丢了。”
紫湛抹了眼角苦笑,松开了封三娘,指尖若有似无地滑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再望向屋子道:“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我不能让你日后后悔,既然你不肯取玲珑心,我就将范云纾的魂放入她的身体,替你取得镇魂针,将你的魔性永远镇压。”
封三娘刚想张口,却发觉自己瞬时动弹不得,瞪大眼睛又惊又恼地望着紫湛,紫湛却了然一笑道:“你喝的茶水里面放了竹妖的定身粉,我又在你手上加点了定身法,没一个时辰你休想冲开。”她刚说罢,便悠悠然朝着门里去。
三娘无奈地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体内的真气,慢慢地将那团乱窜的气流凝聚。
若是用自己的法力是无法及时冲开,但若动用其余的力量......
或许还有一搏之力。
十一在屋内走走看看,盯着面前的一个花瓶发呆,花瓶内插着一杆枯枝,枯枝上还有一块败谢的枯黄的叶子,是银杏叶子。十一仔细打量,附近的银杏树不多,她仅在酒楼内见过一株,那时候小竹妖还蹲在树下玩泥巴。
小竹妖?
十一回忆起那胖嘟嘟又矮墩墩的小竹妖,还有他那双眨巴眨巴的圆滚滚的眼睛,不禁牵起了嘴角。
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的可还好?
一阵阴风袭过,十一后知后觉,摸着脑袋方想起屋内除了自己还有一只鬼魂。
她开口道:“云纾,我知道你在这里,你虽看得见我但我看不见你。”
没有人回应她,十一想了一个法子,点上残烛,室内又亮堂了一些,然后十一对着空气道:“我们以烛火为信,我有些话需要问你,你若是同意了就吹吹蜡烛,但不可吹灭;你若是不同意就熄灭蜡烛,我们以此法交流如何?”
话音刚落,蜡烛就跳了两跳。
十一呆住,然后了然笑笑,她知道是隐形的范云纾同意了她的建议,于是便道:“你是不是想借着我的身体去见见你哥哥,去惩办当年劫杀你的凶徒?”
烛火再次跃动。
十一继续道,“假如我将身子借给你,你是否能帮封姐姐取到她所要的东西?”
一小股风过,火苗轻微歪斜。
“那事后你是否就会将身体还给我?”
烛火半晌没有动静,十一皱眉再要问一次时,那烛火竟然暗自熄灭了。十一一惊,凑上前看,原来那灯芯已断,烛火熄灭于蜡水之中,无处可燃。
十一松了一口气,见到地上一道人影猛然心底一凉,急急地往后避开,但那人冷冷一句道:“躲什么。”
原来是紫湛。
她迫近一步,然后厉声问:“范十一娘,你纵然有玲珑心,但说到底还是一介凡人,我问你,你究竟有何本事去喜欢三娘,究竟有何本事维护她和她在一起?”
十一知道紫湛必不乐意,她说的话句句带刺,但也是事实。
“我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帮她,但至少我会真心待她,即使是我的这颗心,她要的时候我也会给,我无怨,亦不会悔。”
紫湛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抵在墙边逼视她的眼睛,然后讽刺道:“你说的我统统都能做得,我还能保她安然无虞,毫发无损。她自从见到你之后事事不顺,你能给她带来什么,一重又一重的劫难么?”
十一摇摇头头微笑道,“紫湛姐姐,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她和我在一起,虽有苦,但会很快乐。”
紫湛沉默了,浅紫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明白的痛楚,最后缓缓松开十一,似笑非笑道:“好,你别忘记你今日所说的话,若是日后你有负于她,纵然我在阴司十八重地狱,也会冲上来找你,让你永、世、不、宁!”
十一被她的神情震慑,紫湛的表情有一种决然态度,仿佛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去做什么。
“紫湛姐姐,你——”
十一被紫湛定住。
紫湛道:“啰嗦。”她边说便作势捏诀,朝着一个方向念念有词,方才还只豆大点的烛火猛儿作大,在只在紫湛周围萦绕,并不烧到外头去。火光艳艳,照的紫湛满面红润,映的十一脸颊火热。
一道娇小女子身影忽而出现在墙面上,十一扭头看着那影子,隐约能瞧见她破碎衣服的轮廓,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十一已经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怨恨之气。
她在怨谁,是颜正声?还是范少杰?
十一闭上眼睛,在心中告诫自己,只要睡一会儿,只要睡一会儿就好了,等我醒来之时,封姐姐就会得到她所要的,她就会安然无恙。
迷迷糊糊之中,一道烈光从外头冲了进来,门后,站着一个火红的影子。
连她的眼睛也是赤红色的......
☆、请君入瓮
封三娘醒来的时候紫湛和十一都已不在。
空荡荡的屋子里余下烛火燃烧后的灰烬与焦味,墙壁上熏黑一片,但有一处空落下一片白白的人形轮廓。
零碎的片段渐渐回到三娘的脑海中。
因为急躁,她不惜动用体内那股异常的妖力,却不想引发了魔性,虽冲开了定身之法,往前踏足一步便觉头昏脑涨,意识不再受自己控制,隐约摸着门入屋,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面前晃动,有人在自己耳边喊着,封三娘虽心有余而力不足,抬起手看时,才发觉自己全身被烈焰的红包围。
紫湛上前以双手握住自己的手臂,以额抵额,封三娘分开火焰的光能在近处看见她微微动着的睫毛,与她脸上的细细短小的、近乎透明的绒毛。
她不知道说了什么,口中念念有词,紧接着自己便酥软了下去,一股力量从身上抽离,整个人放松,一切又都回归平静。
周围静悄悄,封三娘担心十一,想要挣扎着往门口去,却觉全身酸软无力,勉强走到了门边,却只能靠在那儿,头痛一阵一阵袭来,她揉着太阳穴,神智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紫湛......
十一被紫湛带回了公堂,县官没料想十一竟会在当天回来,所以他出现的时候帽子还是有点歪斜,衣袍也凌乱着。他见到十一身边陪着另外一个妖娆的女子,眼睛又是一亮。此女与之前的白衣女子不同,白衣女子眼中是锐利和冷冽,叫人不敢亲近;此女则是妩媚和慵懒,叫人忍不住去亲近。
“大人,范云纾已经回忆起所有的事情,请大人传几个人上堂,范云纾愿意与他们当面对质。”紫湛先开口道,声音虽柔柔地,但底气十足。
“你是?”县官摸着八字胡问。
“我是云纾相识的姐姐,名叫紫湛。”紫湛笑靥如花。
县官满意地眯着眼睛,心里羡慕范云纾的好运,结交的女子都是这般富贵美丽,因见了紫湛,县官的态度也不禁放柔和许多。
“不知道姑娘要传谁对峙?”
“颜正声颜公子,”紫湛竖起一根手指,掰着指头算道,“范少杰范公子,还有范府老管家华叔。”她说完的时候,指头正好竖起三根。
县官正要犹豫,但见紫湛眸中紫光一闪,他即点头拍下惊堂木吩咐外头的衙役去带这三人去了。
十一一直闷不吭声,但眼神却焦灼着,想动却不能动。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沉睡,反而被紫湛领到公堂对峙,难道紫湛的法术失败了?还是说可以不用沉睡范云纾也能在自己体内寄居,等到需要她时她才出现?
瞧紫湛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自己还是自己,并不是范云纾。如果那三个人来了,问起自己一些细节来,自己又如何能答得出来?
紫湛!你听得见我的心声吗,你的法术失败了,我不是范云纾!
“我会还她一个公道,”紫湛见十一盯着她,于是低声道,“在那之后,她会依约给我们镇魂针。”
天一阁四层大门的确开启了,但是紫湛和封三娘却无法击破寒石取出位于寒石中间的木盒子。纵然紫湛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整座天一阁毁灭,但却无法控制击破寒石的力度。若是施法不足,寒石自然不会破裂;若是施法太过,紫湛又担心连盒内的镇魂针都灭失。所以谨慎为见,最稳妥的方式便是让范云纾帮助她们。
十一欲哭无泪。
我不是范云纾!
颜正声很快便赶了过来,粗喘着气,面色红润,当他的目光扫到紫湛身上时微微诧异,但依旧保持他的风度,手里摇着不离身的折扇。
随后,华叔也推着范少杰进来,范少杰坐在轮椅上,在见到十一的时候紧绷的神情松懈,目光里旁若无人地流露出关切之情,他见到紫湛则皱起眉头思索,然后再微笑着,似乎并不在意紫湛这个昆仑山上下来的送药人在此处。
县官刚要开口,却被范少杰不客气地抢白,他用余光睨着颜正声,然后冷冷道:“大人,我是范家长子,我自然知道谁是我的妹妹,谁不是。堂兄和云纾见的面少,而且日久年深,肯定不认得云纾摸样,所以此案一无人证,二无物证,请大人撤回此案。”
“谁说此案没有证据了?”颜正声上前一步反驳道,“城外荒地尸骨和那只绣鞋皆可为证。”
“连仵作都无法验明荒地尸骨是何人的,你又如何得知那是云纾的?”
“虽然尸骨无法验明,但绣鞋总不会错,”颜正声道,“况且那尸骨大约也是六七岁年纪的小女孩,与堂妹当年的年纪相符。”
“那不是云纾!”
“她就是!”
“......”
他们两个人相互瞪着,谁也不让谁,一时间撕破脸皮,剑拔弩张。
十一见紫湛饶有兴致看着二人争辩,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笑容。她见过紫湛笑,却从未见过紫湛如此笑,仿佛她正在看一场好戏,仿佛她乐意颜见正声和范少杰如此争锋相对。
在十一盯着紫湛的时候,紫湛感知到了这边的视线,她扭过头望着十一,眼里掠过一丝阴狠,吓的十一立即躲开,垂下眼睛怔怔对着地面。
什么时候紫湛变成这样了?
县官被吵的头疼,见这二位还没有消停的意思,便不耐烦地拍下惊堂木道:“你们都给我住嘴!”
颜正声和范少杰皆是一愣,齐齐往堂上望去。
县官摸了摸胡子,望着十一又望向了紫湛,对着她二人道:“你们可有法子证明我面前这位姑娘就是范云纾?”
众人的视线又都转到十一身上。
十一只能呵呵笑。她是想证明,但能说什么?事实是,范云纾的魂魄并没有附身到自己身上,而且紫湛在她身上施行了法术,她要她能动便动,不能动便不能动,连嘴都不能张,她还能证明什么?
“这件事情非常简单,”紫湛忽而言道,“我应该知道怎么证明云纾的身份。”
十一意外地看着紫湛,心中忽而闪过一个想法,她仔细观察紫湛的神态动作,越看越是怀疑。
县官问:“有什么办法?”
紫湛道:“滴血验亲。”
她说的云淡风轻,但在场的人面色迥异。
颜正声停下了拍着折扇的动作,一脸狐疑地盯着紫湛;范少杰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渐渐用力弯曲,眉间阴云密布;华叔则像是石化了一般僵在范少杰轮椅后头,嘴巴张了张,一扫众人紧张神色后又紧紧闭上。
十一越发无奈。
滴血验亲?自己的血根本不会和范少杰相融!就算是范云纾在这里也必然不能与他的相融,她既然知道这一点还出此主意,目的是让范少杰主动招认他是范家夫妇领养回来的儿子而非范家正统的继承人这个事实!
十一的视线挪到范少杰的身上,见他垂目看着地面,似乎心有不决。
当初他的私心害死了范云纾,如今范云纾在此也必定是想让他当众自揭身份。
“对啊,本官怎么没能想到如此简单的方法呢。”县官一拍脑门正欲下令,但听一个男声黯哑道。
“不必了,我和云纾并不是亲生兄妹,我是我父母捡回来的孩子,云纾的血不会与我的相融。”范少杰抬头直视众人,不避也不闪,“所以我找云纾回来是想将家业完完全全交给她。其一我命不久矣,其二则是因为她才是真正有资格继承范家家业的人,而我不配。”
县官一时来不及接受这风云变化,华叔沮丧地摇头,只有颜正声不由自主地流露喜悦。
一个无法证明身份的范云纾,一个范家从外头捡回来的野孩子,他们两个都无法名正言顺,看来前面的拦路虎已经一一除去,这范家还是我颜正声的。
紫湛冷不防道:“颜公子,你说你这绣鞋是从城外荒地找来的?”
“正是。”颜正声不明了她在打什么主意,严阵以待。
“为何只有一只?”
“不清楚,我找见的时候仅有这只。”
紫湛阴冷地笑,“如果我说我知道另外一只在何处呢?”
颜正声看着她的眼睛,面色瞬间惨白,强装镇定道:“在......在何处?”
当年埋葬范云纾的时候看见她穿的鞋子,颜正声知道这双鞋子价值不菲,于是就褪了一只,却怎么也找不到另外一只,绣花鞋不比其他物件,成双的才好卖,试问谁会买仅有一只的鞋子?又想或许是丢在路上了,所以颜正声只留下了这一只,但往后再也没找到余下那只。
此刻面对紫湛,颜正声只觉得她像是知道了些什么,浑身阴寒发冷,青天白日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
她说的好似她当初也在场一般,难道她真的在某处暗自观察?难道那只鞋子就在她的手中?!
不,不好,若是那只鞋子真的在她手中,难保她不会嫁祸!
颜正声越想越是紧张。
“那只绣花鞋上面有珍贵的珍珠和金丝金线,当年绑架的那个歹徒见马车上留有一只,所以他就拿去当铺典当,当铺的虽然没有收下那只绣鞋,但却知道那个歹徒住在哪里。”
“哦,住在哪里?”县官问。
“此人就住在街边十里铺,等着大人传他当堂问询。”
作者有话要说:呼...紫湛姐姐...
☆、瓮中捉鳖
不知道颜正声对县官说了什么,他成功地将案子推移到第二日。
十一则和紫湛走在一同回去的路上,范少杰在公堂被迫说出自己的身份之后,一直闷闷不乐,期间只与十一在无意中对视了一眼,接着便抿着唇由着华叔推回府中。十一心知自己也可以跟着他回范府,但她瞅了眼紫湛,便拔腿跟着紫湛走了。
范少杰是心病,相较范少杰而言,此刻的紫湛更需要协助。
夜凉如水,紫湛的纱衣在月光下轻舞飞扬。
月色铺了一路,十一走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踏着碎玉。
紫湛是故意空出机会让颜正声将案件推移一日,这样就可在十里铺守株待兔,瓮中捉鳖。若颜正声真是幕后主使,他今晚就一定会行动。
“今晚没你的事情了,你回去吧。”紫湛的脚步声停在前面,她背对着十一说。
十一之前一直低着头数着地面青石,但此刻听见紫湛的声音便抬头瞧她,高挑纤弱的身影背着月光,让她的轮廓罩上一层清辉,如梦似幻。紫湛的外貌妖娆,但现在的紫湛更像是月中仙无意坠落凡间。
“那你要去哪里?”
“我还要去办点事。”紫湛说完就要走,但又听见后头急促的脚步声,她终于回头忍不住道,“你还跟着我作何,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封三娘需要你照顾。”
“紫湛,这条路中间有一家花圃店,我去买颗种子,你见过范府大院的那棵银杏树吗,长的很高很壮,我也想买一粒种子回家种一株,古语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也算功德一件。”
十一说的正兴奋,眉飞色舞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哼,那不是银杏,那是洋槐。”紫湛冷哼道。
十一摸摸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原来是我记错了呀,我不但是‘花痴’而且也是‘树痴’,这两样‘痴’都是白痴的意思。那么你知道洋槐树边上那搭着架子的藤蔓又叫什么?”
“紫藤。”紫湛脱口而出,说完连自己都微愣,悄然用余光睨向身边走着的十一,心里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
十一恍然大悟,“原来叫紫藤呀!紫中带蓝,宛如云霞,藤枝交叠,确实很好看。说到这个,我又想起紫藤架边上的小池,那里面有几条放养着的锦鲤,一条叫做小杰,另外一条叫做......”
十一偷瞄身边之人动静,却不想脖子一紧,被那人死死掐住,整个身子被她提了起来,十一憋青了脸,手足胡乱在空中挥舞,她击打着紫湛的手,但紫湛纹丝不动,也不觉得疼,只是用一种阴狠的,低沉的目光冷然睨视她。
“你既然猜到了我的身份,何必在这里与我拐弯抹角。”紫湛冷言冷语,阴气重重,说话腔调与平时完全不同。
“你果然不是紫湛姐姐,你......你是......”十一的脸由青转黑。
“我也没想到她会让我附身在她的身上,我现在很喜欢这副身躯,你们应该都不知道吧,她可是......”后面的话隐没在空气中。
十一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到巷道的另外一头有一个身影笔挺地立在那儿,长发如瀑,眼眸如星,眉黛如画,眉角的锋芒毕现。十一见她来了这才放松,但也同时担心她与现在的紫湛正面起冲突。
“封姐姐,你要小......她不是......”十一是越来越难受,呼吸困难,心中一口闷气迟迟不下,然后又感觉到脖子间的一股蛮力,于是她两眼一翻又倒了下去。
紫湛松开她微笑着面朝那人。
那人见到紫湛掐着十一眉间已然不悦,又见到她如此对待十一更是心急如焚,但面上还是镇定平静。她背着手朝着二人走过来,经过紫湛身边的时候略微一顿,鼻子间闻见了不同的味道,最后蹲在十一身边,探了探她的脉搏,见她安然无恙之后扭过头对紫湛道:“这是我的决定,你不要为难她。”
“怎么了,心疼她?”
封三娘起身道,“我的母亲是凡人,我身上流着一半凡人的血。我不想你因为我冲动杀人,这不是修仙的正途。”
“你是为我还是为她?”紫湛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一阵,然后惋惜地摇摇头,“看来你是对她动了真情。”她似笑非笑地转身面对她,“那你的修为呢,你的志向呢,你统统都不要了吗?她不过一介凡人,根本不值得你为她如此,最亲近的人都会背叛你,更何况你和她非亲非故,你现在可以为了她不顾一切,但她将来未必能知恩图报。你为了这样一件不可确定的所谓情谊而放弃了自己已经有的,不觉得可惜吗?”
封三娘低头望了一眼十一,接着陷入沉默。
紫湛怔神,无奈耸肩道:“算了,今日之事暂且作罢,你带着她回去吧。范云纾的魂魄还在她的身上,好生照料。”
“你果然......”封三娘愠怒,暗自捏着拳头疼惜地看着十一。
“不想让她永远醒不来的话就看着,我去办事。”紫湛踏着步伐朝十里铺去,留下封三娘和昏睡的十一。
封三娘蹲在十一的身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眼睛盯着她的眼睛。
睡着的十一满脸稚气,这也难怪,她原本就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原本就该在天真浪漫的年纪,出身显贵,长相美貌,将来必定会有个如意的夫君,有个大好的将来,但她却偏偏遇上自己,而自己也偏偏遇上了她。
真是造化弄人。
三娘的指尖停留在十一的嘴角,半晌不动。
她们两个人,一个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一个半蹲着伸手抚摸着她的脸。
月光无法透过她们的身体,而是在地上投了两道暧昧影子,蹲着的影子渐渐向另外一个身影靠拢,然后交叠在一块儿,片刻后,分开。
“范少杰......”十一忽而梦呓道,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
封三娘猛然一呆,怔怔地盯着她。
“范少杰,你快......”
封三娘这回总算听清了这个名字,脸色一沉,站直了身子,冷冷地俯视她。
“范少杰......”十一又喊了一次。
封三娘忍无可忍,见到面前有一打更人路过,然后狠狠冷了他一眼,打更人无端受到美人瞪眼,正莫名其妙又心突突跳着,手足无措之时便见那美人毅然地、决绝地转过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将她送到范府,那里的人自会打赏你。”
“......”
颜正声果然在深夜潜入十里铺,这是一家铁器店。当初他给了那人银子让那人远走高飞,却不想他又回到了甬城,还让那丫头找到了他,实在流年不利。
“吱呀——”颜正声推开了破门,里面黑灯瞎火,死气沉沉。
他小心地摸索着朝前,穿过这间房间应该就是他的卧房。有一丝光透过纸糊的窗户,周边反射着冷冷的光,犹如狼的眼睛,在黑色中幽寒瘆人。颜正声抬头一望,总算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头顶上身边处满是锐利的兵器,有小刀,有尖针,还有带着尖刺的铁板,几柄蒙着灰尘的剑胡乱摆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颜正声进来的时候向里面吹了迷香,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熟睡,所以他壮着胆子继续向前。
“哐——”
一个冷光在面前闪现,颜正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只觉得指尖上黏黏糊糊一片,再仔细看时,竟都是血。颜正声被唬得面如土色,腿不停哆嗦着。
他的耳朵已经被削去一片!
看着咫尺插在自己面前的那柄剑,颜正声汗毛倒立。
不,不会的,我用的迷香连头牛都能倒下,他们又怎么会醒着,这一定只是凑巧,只是凑巧。
他深吸了口气,用手捂着耳朵慢慢朝着居室靠近。透过缝隙果然看见里面有一个壮大的身影躺在木床上,鼾声如雷。
颜正声面透喜色。
当年找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只要除掉他,来个死无对证,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摸索进屋子,颜正声正准备掏出先前准备的那柄匕首,却不想在怀中摸了个空,他有低头四处寻找,冷风迎头灌入,他揉了揉眼睛总算隐约望见在地上有一细长东西,心想这应该就是自己丢失的匕首了,于是蹲下去捡,却不想摸到一个冷冷软软的东西,他抓起那东西到眼前借着月光一看,顿时脸色惨白如纸,丢了那东西连退几步靠在墙上。
“蛇......蛇......”
黑暗中的那条蛇吐了吐信子,似乎是在嘲笑颜正声,狭长的蛇眼盯了颜正声一会儿,才翘着脑袋幽幽地游走。
颜正声望着床上那身影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又继续朝着身影挪去。
今晚务必要解决他!
随手抓起房间内的一把菜刀,照着他的脖子刚要砍下,却不想那人竟然坐立了起来,眼神空洞无物,硕大的手用了大力将颜正声的手死死扣住。
颜正声见他满面是血,魂儿顿时丢到了十里之外,又感觉到他的手毫无温度,一下子哆嗦不已。
他分明已经死了!
挣扎着想要掰开他的手,但始终无法挣脱开,颜正声听见周围发出嘶嘶的声音,又低头望地面上一望,不看不打紧,一看便是肝胆俱裂,吓的快要晕厥过去。
原来方才的蛇并非游走,而是又带了一群蛇来。此刻地面上,满满铺着吐着信子眼睛能发出幽光颜色各异的蛇!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倾心复仇
正在颜正声上天无能下地不能的时候,黑暗中房门外头的一个女子正安静地看着他。因为光线的昏暗,颜正声只能从衣着上辨析她的性别,却无从看清楚她的容貌。
“你现在觉得怕了吗,你能感受这种恐惧吗?”门口那女声悠悠道,带着残忍肃杀的淡漠,带着大仇得报的欣喜。
“你是谁?!”颜正声跳到床上,尽量避开那群蛇,手还被人抓着,行动实在不便。
“呵呵”一抹影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待他回头时那抹影子又消失不见。
“别装神弄鬼了,快给我出来,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钱?”那女声笑的越发冷,“我要钱有什么用。”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颜正声背脊都是冷汗,“姑娘,我何时何地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吓我。姑娘快放我出去,颜正声日后必定感激不尽,今晚的事情我也不会提一个字。”
“呵呵”耳边只余下这惊悚的低沉的笑声。
床榻忽而一塌,颜正声和那大汉同时掉入一个坑洞中,这坑洞刚好容纳两个人。颜正声挣扎着往上望,见到一个女子悠悠然侧坐在坑洞口,青色的发丝散在肩头。
“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活埋我的吗,今日我就以牙还牙,让你尝尝呼吸一点、一点消失的滋味,放心,我会让你好好感知这其中乐趣,不会让你那么快死去。”她说。
颜正声这才确定此人是谁!
当年范云纾被带过来的时候是蒙着眼睛的,但偏偏这丫头不知怎么的竟然认出了自己。颜正声怕日久生变,故而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让大汉捂死范云纾后又让他在荒地挖了一个坑,将范云纾扔了进去,他至今似乎还能听见范云纾低低的呜咽声,那时候以为是幻听,如此说来,她那时候竟还没有死,是自己活埋了她!
一小堆泥土泼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颜正声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酥酥麻麻,半边身子不能动弹。
看来这个人真的是范云纾。
“云纾,没想到你的命那么硬,当年发生那么多事情你都没有死。”
“哼,”黑影道,“并非是我命硬,而是我憋着一口怨气无处发泄,我不愿入轮回一直躲在天一阁之内,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找到你们,报复你们,让你们尝尝我当年的滋味,让你们生不如死。”
颜正声惊道:“你死了?那你现在现在”
“不错,我是死了,我没有被你们闷死,也没有被活埋致死,几匹豺狼将我从泥土里拖了出来,结果”她的声音低弱,似乎在啜泣。
豺狼!
颜正声知道荒地经常会有豺狼成群出现,他们难道刨地将范云纾挖了出来,然后
一抹烛光被点亮,颜正声这才看清楚了对方,在那一刻,颜正声的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女子,“怎么会是你?”
“我原本不是附身于她的身上的,但是她宁愿牺牲她自己,这倒是让我因祸得福。她的躯体很完美,从此以后我又可以生活在日光之下,而且法力也比以前更加强大。这个叫紫湛的人实在太傻,呵呵,世间竟然会有人会为了她的情敌”范云纾说到这里,扫视了一眼坑洞中的颜正声,然后将笑容凝结在嘴边,“这里没有豺狼,我就用毒蛇来伺候你,解决了你我再去会一会我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