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三娘的父亲贵为青丘国的九尾天狐,但她的母亲却是一介凡人,故而她是半人半妖之身,既为半妖自然有其不如妖的地方,譬如今夜,她将会失去所有的妖力,变成普通人。变身的时间她未曾告诉过他人,只有紫湛知晓,几百年来都是紫湛在护卫她,保护她,使得她在这最脆弱的时候不会受到伤害。
紫湛的担心不无道理,即使一年只有一次,那些知道三娘变身时期的人都是威胁,绝不能让这风险再增添一分。
见封三娘因十一陷入不豫,紫湛心里被堵的难受,却抓住她的手腕劝道,“你放心,这里交给我,我会想尽办法找出玲珑心,你去老地方等我,一切过了今夜再说。”
封三娘盯着她的眼睛,最终点头应许。
小竹妖道:“上面那家伙唠唠叨叨的,就是不肯说出将十一藏在哪里,难道我们真的要搜寻这么大的地方?”
“你去山洞里将季风带出来,让他们面对面相互看着,一个不说我们就折磨另外一个,剥皮也好,拆骨也罢,只要不折腾死他们就行,本本姑娘就不信他们还不开口。”紫湛说罢,却见小竹妖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瞧,于是没好气道,“你盯着我作何,还不快去?”
小竹妖咽下口水道:“好,好,我这就去。”
虽说碧落心狠手辣,但紫湛更加得罪不得。
却说封三娘这头,原本要捏诀上寒池躲过今日,但一因担心十一,二因体内魔性催动,使得她再无力气腾云,见到下方地面有一破庙,便硬撑着躲了进去。靠在神龛旁边,这才看清楚这里供奉的竟然就是自己的父亲九尾天狐。
他并不是一个好父亲,却是一个好神君。
封三娘苦笑着闭上眼睛,周遭安静静谧,耳边水声流动,好似回到了从前,她团成一团靠在山坡之上,桂树之下,听树叶沙沙,风吹动身上柔顺的狐狸毛,碧叶连天
“封姐姐,封姐姐三,三娘?”有人在唤她。
封三娘分辨出了现实和梦境,猛然张开眼睛,果然见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那人正是自己千辛万苦正在寻找的十一。
十一焦急地跪坐在三娘身边,摇晃着她的肩膀道:“你没事吧?”
封三娘揉了揉太阳穴道:“没事。”她侧头看着十一的脸,见她安然无恙,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然后厉声对着她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你担心?!”
十一一愣,然后不安回问:“你呢,你担心吗?”
三娘则问,“你不是被那群山贼劫走了吗,为何会到此处?”
“我的确是被他们劫走了,但你猜我遇上了谁?”十一冲着三娘眨了眨眼睛,示意她配合,但三娘并不追问,十一知道她的性子,于是也靠在神龛上侧首笑嘻嘻地盯着三娘的脸,怪声怪气道,“我遇上了红玉,就是那个自称‘天下第一降魔人’的崂山母大虫红玉。”
听见此言,封三娘漠然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波动,她也回过头看着十一,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各自都恍惚一阵,空气微薄,气温渐渐升高。
十一按讷住不安的心跳,深吸口气继续道,“你不知道红玉有多好骗,她说只降妖除魔不打凡人,所以也被这群山贼抓了进来跟我关在一处。我激她说根本就是她无能才被这群人困着的,她便言使用移形换位之法便可解脱,于是就傻乎乎地送了我出来。如今她一定在山贼那儿叫苦不迭呢。”
封三娘脸色一变道:“她可以送你出来,自然也可以送她自己出来,你实在太大意了!”
红玉如此做,有可能是顺着十一来找自己,而自己这般虚弱,如何能是红玉的对手?!
果然,外头有脚步声在靠近。
封三娘瞪了十一一眼,十一亦面色惨白,咬着下唇道:“红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奸巨猾了。”
“你还说,”封三娘怪责,望了眼神像,然后拉过十一躲在后头,“安静点。”
神像巨大,但后面的空间长而窄,刚好容十一与封三娘容身。三娘警惕地听着外面动静,耳朵微微动着,十一贴身靠着她,嘴唇几乎就要贴上她的脸,十一的脸红透,明明是这般紧急的状况,心思却怎么都拉不回来。
红玉在外头迟迟不走,她们就只能躲在里面迟迟不能出来。
十一倒是有些享受这样的姿态,又一想封三娘身上的戾气既除,又增添了一些功力,外面的红玉自然不会是她对手。如此分析完毕,十一莫名的壮了胆子,忍不住伸出小舌轻轻地作弄似地舔了一下三娘的耳垂。
三娘专心警惕红玉,却没想到身边的人不顾大局地点火,身子猛然一激,微怒似嗔地盯着她,但一股火苗迅速已然从耳根处燃到了全身。
糟糕,身体此刻如此敏感,她,她还
“别动。”听见外头的红玉似乎远了一些,三娘压低声音道。
十一吐吐舌头道:“不小心碰到了。”
“”
红玉身上的铃铛声猛然又接近了些。
十一立即屏气凝神。
她感觉到了三娘的手心正冒着冷汗,不解地抬头看着三娘。
为何她会如此紧张,不过一个红玉,她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吗?
时间凝滞。
正当二人以为不会被发现的时候,红玉的头猛然钻到面前,几乎与三娘等面碰面,十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噗通噗通胡乱跳着。
糟了!
正当她心中暗叫糟糕的时候,红玉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缩了回去,她摸了摸下巴,困惑而又迟疑地离开了。
“奇怪,难道她看不见我们?”稍许,十一平复心情问。
“或许。”封三娘看了眼九尾天狐的神像。
父君
“封姐姐,你今晚一直怪怪的,是不是发烧了?”十一见三娘脸色红润,于是试探地摸了摸她的脑门,却不想真的是一头滚烫,于是缩了手急匆匆道,“你真的发烧了,不行,我们快去城里找大夫。”
她刚要走,手却被身后的三娘拽住,三娘摇了摇头咬住下唇道:“找大夫没有用。”
“那怎么封姐姐!”十一眼见着她在自己面前倒下,像是枯叶一般,轻飘飘地、优雅地落地。十一用袖子替她蹭掉额前的汗水,然后以额贴着她的额头,“你好像烧的不轻。”
封三娘睁开眼睛便见到十一放大的脸,长长的睫毛抖动,然后勉力抬头凑在她耳边沙哑道:“今晚我会化作人形,原本是要去寒潭的,但来不及了玲珑心,替我褪去衣裳降温”
☆、压寨竹子
十一低低笑着,试图化解内心灼热。
但像封三娘这等美色当前,换做柳下惠也未必清净。
见她面对着自己,深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十一清晰地在她的世界中看见小小的自己,那样弱小,那样卑微,那样不堪一击。
每一次,都是她去拯救自己。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拯救她?
是现在吗?
颤抖着手去解开她腰间的浅色带子,腰带原本系了一个蝴蝶结扣,多余的部分又绕了几圈,十一去解的时候,发觉那儿竟然坠了一块玉玦,玉玦精致小巧,时常被遮在腰带之后。
十一抚着玉玦表面。
这玉玦是她在封三娘海上救了自己之后,自己托碧痕交给她的,原来她一直还留着。
想不到母亲尤氏当初的一句戏言,竟然成了真,自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封三娘的呼吸渐渐不稳,身上像是有千万只虫蚁爬过,痒,但不可能去抓。对方的呼吸扑在自己的脸上,扑在手背上,扑在脖子间,热热的气流,虽然微小,但使得这个狭小空间更加灼热。
虽然一年之中只会有一天会彻底变成凡人,但凡人的弱,会让她的理智被情感所替代。老天爷偏在这时候安排十一到她身边,是天意吗?
难道他不知道人妖亲密,会使得妖断送修仙之途,使得人深中妖毒吗?
外层的纱衣褪去,三娘身上的热暂时得到一些舒缓。
十一轻抿着唇,不敢去看三娘表情,继续去解她的内裳。指尖不小心接触到她的锁骨,滑嫩的肌肤触感,十一心内激过一层电流,咽下口水,顺了顺气,想要继续下去。
一只手抬起,按住了十一的手腕,十一抬头,却恰好对上她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眸。
她的眼眸已不像为妖之时的火红中透着的冷,而是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一潭春水,流转着,波动着,似月下流水静静地徜徉着。
何其美丽!
封三娘睫毛稍动,她的脸上带着一层氤氲的桃色。
十一从未见她这般样子,心儿快跃出胸腔。
纤细的手指摸索着十一的脸庞,一点一点,眉毛,眼睛,鼻子,脸颊,热络络的指尖像是在施行神奇的法术,触碰过的地方传过一阵酥麻,好似花椒在刺激着味蕾,诱惑着十一。
直到那只手摸到十一耳后的长发,松开了绾着的发,黑色的、披肩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十一看得见三娘眼里的一抹光辉,那抹光是为自己而迸射。
指腹在十一的唇边婆娑,轻缓、有力。
十一的脸烧红,仿佛在唇间与她交缠的并不是她的指,而是她的唇。
不是让我替你解开衣裳的吗,怎么你
忽而,她擎住她的后颈,压着她,迫使她抬头,然后低头,狂风骤雨般地吻了上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
十一想起了她当初说的话,她说,再看我就咬你。
现在,你真的来咬我了
舌尖试探性地轻舔着十一唇的周围,绕了一圈,然后就着那儿吮吸起来,辗转着不肯停歇。感觉到她正在尝试撬开自己的牙关,十一索性自己将舌递送了出去,一碰到对方的,便也顾不得羞怯,与她交缠,与她陶醉,与她肆意,推杯换盏,回环往复,春意黯然。
封三娘握在十一腰上的手越掐越紧。
十一被掐的疼了,终是闷闷地叫了一声。
对方一抖,明亮的眸子睁开,有些惊慌的样子。
十一不清楚她的惊慌从何而来,混沌的脑海中涌现着不可让她临阵脱逃的念头,于是用手用力地按下她刚要缩回去的手,然后拥住她,抬头,拼命地再次将自己的唇送上。
微凉的唇温,却吻的更深。
十一的右手从封三娘襟前探入,刚一触及到她的皮肤,十一心虚,但三娘没有推脱,于是十一顺顺利利地用手掌贴着她的小腹,继而,滑向侧方,缓缓地,顺着她嫩滑的腰际线慢慢往上。
上方,则脱离了她的唇,点了点她精致如白玉般的耳垂,然后亲上她的锁骨。
左手能透过她薄薄的衣裳摸到她的蝴蝶骨,清晰的轮廓,无可挑剔的弧度。
三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向她,靠着她,契合着她。
虽然热,而且会更热,但烈火焚烧之下,只想彻彻底底被这团火燃尽。
十一的右手终于触碰到那柔软的地方,一刻犹豫,终于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覆上再上一寸处的丰盈。封三娘手指嵌入十一的发,气息乱窜,迷离着眼睛,似乎沉浸其中,任十一放肆枉为。
什么仙,什么道,什么人妖殊途
都忘了吧。
身子被十一轻轻放倒,三娘的背靠上地面的冰凉,上面是火,下面是冰,冰火两重天。眼睛上蒙着一层雾气,隔着雾气感觉到那人压在自己身上,吻着脖子,锁骨,和
“嗯~”封三娘娇喘出声,身子酥软无力。
紫湛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三娘,你什么时候和她说,此事再瞒下去不但对你不利,对她也是有害。”
“我会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送她去杭州之后我便跟你回去,这些我们不都是商定好
了的吗?”
“是,我们是商定好了的,但我还要提醒你一点,纵然她是玲珑心,但也抵抗不了妖毒你你们还是不要太过亲密。这一路上我看着你们我一向以为你是最有定力最有理智的,但是我情愿这回真的是我看错了,你对她,或许有你自己都没发觉的在乎。所以我劝你尽快跟我回去,老老实实呆在山中修炼,然后——忘了她。”
“紫湛,我会控制好我自己。”
“三娘?”不知道是真是幻,紫湛的声音又一次传递了进来。
十一也听见了动静,愣愣地睁大眼睛盯着下方的尤物,三娘的衣襟半开,而十一的右手还隐在三娘衣裳之中,无阻隔地贴着她的肌肤,三娘的左手搭在十一的肩上,微微低头,右手则已探向对方腰际,十一柔顺的发覆在她的指端,柔柔地,扫着她的手背。
“是紫湛。”封三娘道,声音有一丝不稳。
十一惊呆,“如果被她看见我们这样”
紫湛对封三娘的心思,十一不是不懂,但无论如何,此情此景若让紫湛看见,那非要大发雷霆不可,若是自己与紫湛正面冲突,到头来为难的,还是封三娘。
十一小心地与三娘分开,见她眉头紧蹙,起了逗弄她的意思。
撑着手俯身过去凑在她的耳朵边,轻咬了一下三娘的耳垂戏谑道:“要不咱们不管她,继续?”
封三娘收拢好了衣裳,瞪她一眼,许是脸上红晕未去,显得这一眼似嗔似责。
“你继续,我不奉陪。”
“哎?”十一摸了摸头,“我一个人怎么继续?”
封三娘上下打量她,然后认真地思考后回道:“自己想办法。”回头背对她时,三娘浅笑。
十一还是如坠雾里,“怎么继续?”
紫湛见三娘从神像后出来,吊着的心稍微松懈,急切切地冲上去抓住她的双肩打量她道:“三娘,你有没有怎么样?那两个山贼说出了玲珑心所在,但我赶到的时候早已经空无一人,路上我发现了一个女道士的踪影,于是顺着她来时的路一路找到了这里,想不到你真的在此。”
“那个女道士叫红玉,很厉害。”封三娘道。
自己若不是借着父君的庇佑暂时躲避过她,一定会被她发现。但紫湛竟然能跟了她一路都不曾被她发觉
“玲珑心也在这里?”紫湛忽而探向神像。
十一走了出来,“紫湛姐姐,小竹妖呢?”
她特意避开直视封三娘,而封三娘也很有默契地不去看她。
紫湛呵呵一笑,漫不经意道,“被人家抓去当压寨夫人了。”
“什么?!”
“”
“山寨里的人妖说,小竹妖当着他的面扒了他的衣服,不但看了而且还摸了他的身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白白摸了走了。于是就和我提要求,说要么将我留下,要么将小竹妖留下,否则怎么也不肯说出玲珑心的下落,这不,我将小竹妖绑了给他,他才乐呵呵地将你所在告知于我。”
“你将小竹妖绑了给他?!”十一嘴角抽搐,仿佛听见了小竹妖挥舞着四肢在咆哮。
紫湛两手一摊,“我自然是讲小竹妖留下了,难不成让自己或三娘留下?”
封三娘瞧了一眼十一,淡笑道:“我们回去。”
“回去?”紫湛挑眉,“他那么机灵,总不会真的被人妖占了便宜。”
紫湛说罢,若有深意地看着封三娘,眼前的三娘好似有些与从前不同了,她的脸上竟然还会挂着笑容,是自己看错了吗?
不对,紫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今日是她的特殊时期,有些凡人的情绪也无可厚非,但她未去寒潭便变化成人,想必折磨不少。
封三娘撩起额前发丝夹在耳后,殊不知这无意的女儿姿态在十一和紫湛眼里看来还带了一点妩媚,说不出的娇美。
“他是我们的同伴,我们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烟尘四起
回到寨子的时候大门紧闭。
十一尝试着推了推门,但那门纹丝不动,退了几步仰头观察,心想莫说里面还插着门栓,就算是没有门栓,这门没有三四个青年大汉断是推不开的,于是便扭头冲着二人道:“我去看看还没有其他的途径可以入内。”
“这山寨除了这一面其余三面都是悬崖峭壁,没有其他入口。”封三娘道,“这些山贼挑选此处,想必也是因为此地易守难攻。”
“那要如何进去?”十一摸了摸后脑勺,“他们吃了一次亏,这次更有了戒心。”
封三娘扫了眼紫湛。
紫湛会意,上前一步正对着大门道:“不就一破门吗,瞎嚷嚷什么。”
她不屑地瞥了一眼十一,然后捏起兰花指,那门便“咔嚓”一声裂了一半,足有三人高、半人厚的一侧门栏冲着里头颓然倒下,沉沉地轰隆一声,末了激起一阵尘埃。
十一边捂着口鼻,边胆战心惊地睨着紫湛。
若是日后与紫湛冲突
自己还真的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咽下唾沫,抹了一把冷汗,十一慢慢地、悄悄地退到了封三娘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糯糯道:“封姐姐,若是紫湛日后要对我动手,你可要护住我。”
封三娘睨着她,然后镇定地竖起三根指头道:“紫湛若要认真,我接不了她三招。”说罢,她轻轻一笑,捏指弹了十一的脑门,然后跟着紫湛走向山寨。
十一前刻还为紫湛的神通广大惊吓住,后一秒就为封三娘的一笑倾城惊艳着,一转眼佳人已失,于是也忙不迭地跟上。
“等等!”
山寨中的众贼们显然没料到有人能这般轻松地突破第一道屏障,于是在紫湛大摇大摆地进来时候全都目瞪口呆,像是雕塑一般顿在原地。其中一人正在修葺被紫湛等破坏的房屋,手中握着的榔头经紫某人这样一吓,松了手,便径直砸到了他的脚背上,那人立即青紫了脸抱腿单脚跳着惨叫着,打着圈儿的时候撞到了边上一人,边上那人正拉着长锯,歪倒到另外一边,长锯再朝着一个小个子头上砍去,小个子吓的软倒,倒的时候松了水井的绳子,井中发出闷叫声
紫湛动也没动,眼见着面前这群山贼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连串倒下,顿时乒乒乓乓、叮叮当当,鸡飞狗跳,群魔乱舞,好不热闹。
十一凑近封三娘弱弱道:“山下官府清剿这群山贼多年都铩羽而归,结果这群人被紫湛姐登台秒杀”
封三娘则目视那口井道:“有人在里面。”
紫湛走到井边,刚一探脑袋便被里面的一道气流冲出,飞后几丈之远才稳住身形,而后冲着水井厉声道:“什么人在里面,出来!”
封三娘下意识就牵住十一的手,将她往后拉开,眼睛紧紧盯着那口水井。
“怎么了?”十一反握着她的手,蹙眉问。
“井里面的人道行很深,不好对付。”
“是什么人?”
“应该就是之前那女道士,红玉。”
紫湛摆好架势,准备随时应对水井里面的人,扭头冲着封三娘道:“你们去找小竹妖,我来对付这个女道士。”
封三娘道:“紫湛,她身上有崂山的三件法宝,专门对付妖魔,你要小心。”
“知道了。”紫湛化为妖形,身上的紫气腾起,衣袂飞扬,俨然动了真格。
封三娘又对十一道,“你我分头行动,若是找到了便想办法互相通知对方,不可擅自行动。”
十一知道她说的在理,于是点头道:“你也要小心。”随后,她偷瞄了一眼紫湛,然后再迅速地踮脚轻吻三娘的嘴角,未等对方反应便含羞笑着离开。
封三娘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只觉得那儿似乎有点热。
十一首先到了困住自己的一处山洞,但那里没有人。转身离开洞穴的时候似乎瞥见了一抹翠绿,于是低头往地面上一瞧,弯腰捡起那片竹叶,在手里捏着。
有一片竹叶在此,至少说明小竹妖到过此处。
十一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试探性地对着竹叶道:“喂,小竹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咚咚——”
“小竹妖?”十一耳朵贴着壁面,声音似乎是从那儿传递出来。
“咚——”
十一眼前一亮,摸索着壁面上是否有机关暗道,“我来救你,你别担心!”
紫湛等了许久也不见井里有什么动静,皱眉,一步步试探着上前。
“小道士,你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和我一决胜负。”
里面的人不答。
紫湛又靠近一步,“小道士,连你师傅子虚道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还是少逞强,束手就擒吧。”
里面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但声音过于弱小,紫湛听不清,于是她又凑近一些,侧首靠向井口问。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功夫和你打,我被困在这里了!”下面的人歇斯底里喊。
“”
紫湛面色一变,想要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一不留神便被这口水井之中的一股强大力量吸附,脚底一滑,慌乱之间整个人便被迫撑在井口,视线望向下方井中,果然有一个江湖打扮脑袋后扎着一根麻花辫子的女子在下方仰面朝着井口,她正四仰八叉地用手足撑着墙壁,似乎也在拼命地
抵抗水井底部的那股吸力。
“你存心的是不是?!”紫湛怒斥,忙不迭地以体内真气抵挡。
这井中的力量诡异,方才一靠近便将自己弹开,这回靠近却吸附了自己,像是有思想的活物一般,懂得御敌之术。
“您瞧我有力气存心吗?”红玉愁眉苦脸,“我都被困了一天了,若是没有我堵着,下来摆这个姿势的就是你,所以与其在这里废话,不如齐心合力想办法怎么出去罢。”
十一叫来了封三娘,两个人一同在洞穴里找机关。
十一原来还找得很认真,但找着找着,心眼儿就时不时地飘向身边的封三娘。
也不知道是否因为那件事情,十一觉得三娘的一举一动都会牵扯自己的心,不断吸引自己。
“等我回余杭后,你还是要走吗?”
“嗯。”
“那那你还回来吗?”十一惴惴,手渐渐慢了下去。
“不一定。”封三娘停下手,往十一处望来。
十一亦面向她,但脸上却是一派颓败的沮丧,嘴中嘟哝道:“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留下呢。”
封三娘抬起头,伸手去抚摸她的面庞,十一回视她,亦抬手覆上她的,柔柔道:“我知道你有你的夙愿,我不会阻拦你,但你不可一去不回,要时常过来看我,好吗?”
见对方不答,十一急急道,“我不是让你日日都来,一月一次足矣,”封三娘眉头稍抬,十一以为她还在为难,于是捏紧了手,思考后放低姿态,近乎于恳求道:“那么一年之内,总要见我几次吧。”
“傻瓜,”封三娘轻笑,拥住了她,“何必为我如此谦卑。”
享受着美人的投怀送抱,柔香美玉,十一心满意足道:“我愿意。”
原本这氛围恰到好处,正是柔情蜜意,情意隽永之时,却不想壁面处猛然地、不间断地传出“咚咚”之声,封三娘和十一面面相觑,而后各自红了脸继续去寻机关。十一暗暗掐了手中竹叶一把,她忘记了这东西就是小竹妖的耳朵,方才那些话又被他一字不差地听去了。
小竹妖,你这只丧心病狂的偷听狂!
小竹妖脑门黑线,你自找的
“在这里。”封三娘蹲身,用手扫开地上的一层灰尘,然后曲指敲了敲地面那块砖头,果然不是实心的,然后撬开那面砖,下面是一个门环。
十一拉开门环,地面出现一个窄小的门。
“我先进去。”十一说罢就往下钻,封三娘紧随其后,两个人到了一条甬道处,很自然地交握着手摸索前行,甬道狭小,不一会儿便见到一间密室,十一推开门,瞧见的便是一脸哀怨的小竹妖坐在密室的木床上。
一见到十一,那小不点就急忙扑了过来,但并非扑向十一,而是扑向她身后的封三娘。
封三娘似乎早预料到了,轻轻一避,小竹妖便因惯性作用啪嗒一声贴在了墙上。
十一低低笑了。
小竹妖幽幽地转过头,摸着额头前肿着的小包万分哀怨道:“封姐姐,我为你受了这么多苦,你怎么这么残酷。”
封三娘落落大方地坐在木床上,漫不禁心道:“我们也为你受了不少苦。”
小竹妖一咯噔,眨巴大眼睛又朝三娘走来,盯着她上瞧下瞧再瞧,然后忽然拉着十一后撤,警惕地盯着坐在木床上的三娘指着她道:“何方妖孽,竟然敢假冒我美貌无双的封姐姐!”
十一愣住,蹲下戳了戳小竹妖额前的包道:“你没事吧,撞傻了?”
小竹妖死命瞪她,“别碰我的包!”然后又不怀好气地压低声音嘀咕,“封姐姐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肯定有人假冒,你这个呆子笨死了,竟然有人冒充封姐姐都不知道。”
十一戏谑道:“那你说拿她怎么办?”
小竹妖豪气冲天,拍拍胸膛道:“有我在,别怕。”
十一偷笑。
她看着小竹妖一步一步挪向封三娘,然后冲着她傻笑,企图以其人畜无害的外表迷惑之,最后从腰上的口袋中悄悄掏出一片竹叶,口念法术咒语,迅速灵巧地冲封三娘那光洁的额头上一贴,然后振振有词道:“妖怪,现出原形!”
十一瞅着封三娘那张俏脸上贴着的竹叶片,然后瞬间笑趴在地,捶着地面乐道,“哈哈,小竹妖,你惨了。”
☆、腹背受敌
小竹妖和封三娘四目相瞪。
小竹妖眼睛圆滚滚,封三娘眼神犀利,仿若眼刀,一刀一刀随时能将小竹妖切成一片一片。
小竹妖哆嗦,“怎么还不现形?”
十一耸肩,“她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若是妖体的封三娘还不好说,但今日封三娘是确确实实的凡人之躯,又怎么会因为这小小咒语现出原形?
谬矣。
小竹妖又一哆嗦,“她真的是封姐姐?”
“实打实的,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小竹妖瞬间僵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那怎么办?”
十一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然后闪开一步,“看着办。”
开什么玩笑,她当然是有多远躲多远,作壁上观。
说话间,封三娘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走到小竹妖面前,默不作声地指了指自己额前的竹叶片,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地揪住小竹妖后颈衣领将他提起。
小竹妖畏畏缩缩地探出小手替三娘拿掉额前的竹叶片,然后低头沮丧瞪地,再抬头,再迅速低头。
“封姐姐,我”
封三娘眼睛微眯,“十一,想吃竹筒饭吗?”
十一原本想替小竹妖开脱,但一对上三娘的视线,立即毫无立场地举白旗投降,近乎谄媚
道,“当然”,这厢话还未完,那厢又感觉到边上小竹妖投来滚滚恳切的、泪光点点的视线。十一受不住,清了清嗓子道,“还是想吃烤鸡。”
封三娘眉头一扬,十一便觉得有一股阴风吹得脊背骨拔凉拔凉。
小竹妖感激地看着她。
十一,不枉我对你那么好。
我呸,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哪里对我好了?
封三娘暂时收回落在十一身上的视线,看见墙壁上有一挂钩,遂将小竹妖挂了上去,转身面朝门问:“那两个山贼呢?”
小竹妖黑着脸四肢有气无力地垂在那儿,敢情封姐姐将我当挂饰了,还挂在墙上。
“他们将我关在这里,然后似乎有急事就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
“这些山贼盘踞在这里已久,官府久攻不下,若是现在我们走了,回头他们又会占据地利打家劫舍,是会危害一方的。”十一插口道。“不如我们趁机端了这贼窝,烧了这里如何?”
“十一,你何时看见他们打家劫舍了?”小竹妖嘟囔道,“你看的是官府榜文,听的是官差宣传,纯粹道听途说。”
“咦?”十一挑眉,揶揄小竹妖道,“你怎么突然为他们说起好话来了,难道你真想留在这里当人家的‘压寨夫人’?”
“我所见所闻就是如此,若不是山下官府欺压,这些人也不会落草为寇。”
十一皱眉,深思。
若真的是如此,倒要好好掂量,但他们占山为王终是不妥,况且这群人还在山下设了赌坊,看起来也不是全没计划单靠蛮力的。
封三娘则道,“无论如何,先去外面看看紫湛如何了,其余的再作打算。”
“嗯。”
小竹妖见她们离开,挣扎道:“喂,你们不管我拉?”
他的腿太短,够不到地面,整个妖被悬在空中,胡乱扑腾,憋的小脸儿青翠。
十一转身利落弹他鼻尖道:“你是妖,怎么能这么没用,用飞的,笨!”
封三娘等赶到那口井边的时候一眼未瞧见紫湛,静下心时听见从井里传出的打斗声。封三娘欲要上前一探究竟,却听里面的紫湛喊道:“三娘,别过来,这井专门吸食妖怪妖力,你若过来也会被吸附住!”
封三娘脚步一滞,“紫湛,我能怎么帮你?”
紫湛其实想让她离开,越远越好。这并不是一般的井,另外一头怕是连着什么东西,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自己和这女道士牢牢锁在一处,上不去,下不得,只能凭借余下的力量死撑,待力量耗尽,也是自己与这女道士玉石俱焚之时。
一股掌风冷不防冲脑门来,紫湛稳稳接住,然后咬牙切齿道:“小道士,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紧要关头,与其与我拼命打斗,不如合作出去,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红玉冷哼,“我是逃不出去了,但你也休想逃出去。”
她们的身体交叠在一处,胳膊缠着胳膊,腿缠着腿,脸也几乎贴着脸,两个虽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却相互压制,相互抵制,谁也不饶谁。
紫湛怪道,“你一介凡人,这井怎么会吸你?”
红玉此刻差点滑落,一扯紫湛衣服道,“我怎么知道这井会人妖不辨,胡乱地将我也吸了进来。”她腰间的乾坤袋越来越重。
紫湛听见衣裳被撕裂开的声音,警告道:“喂,别扯我衣服!”
“我不扯我就下去了。”红玉望了一眼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嘶——”
紫湛的衣服又裂开了一些。
“都说了别扯我衣服!”紫湛身上妖气腾腾,额前竟闪现一道图腾,金光闪闪,似是凤凰之羽,光辉夺目。
“这图腾,你你是”红玉震惊不已。
“你什么你,我要是今日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过崂山那群臭道士!”紫湛横眉道,“你腰间的是乾坤袋吧,里面装了多少小妖,你若是想活命的话就把那些东西丢下去,这井吸的是他们而不是你。”
红玉摸了摸腰上的袋子,坚决道:“即便是妖,我也不能随便丢下去。”
紫湛动容,对红玉改观几分。
十一从后抱住作势向前的封三娘,劝解道:“封姐姐,你没听紫湛姐说吗,这井会吸附妖魔,你若是过去也会被吸住。”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紫湛去死。”封三娘低头去掰十一的指。
十一发觉她眼圈已经通红,她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措的样子,扭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水井,又定了定神抿嘴道:“这井吸附妖魔,但不会吸附凡人,你让我去试试。”
封三娘顿住,缓缓回头看着十一,“你?”
“嗯,我不单是凡人,还是玲珑心,说不定这井也会对我好一些,我一路上全都有惊无险,说明我的命比石头还硬,你放心,我出马必定马到功成。”十一嘴上信誓旦旦,但心中却根本没
谱。
但那人却出乎意料地、回身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封姐姐,你不必这样,”十一尽量安抚她,“我会没事的,紫湛也是。”
“但我也不能让你去冒险。”封三娘趁机点了十一的穴,虽然没了妖力,但还有武功傍身。
十一不能动,气恼喊她道,“封姐姐!”
“我现在也是人,我去和你去是一样的。”封三娘低头点了下十一的唇,没有回头,毅然朝着那井走去。
她每靠近井口一步,十一的心弦就绷紧一分。
老天保佑,希望封姐姐和紫湛姐都能平安无恙,就算我折寿十年,二十年,都愿意。
许是老天听见了她的呼求,三娘直到走到井边都未感觉异样,于是她回眸冲着十一点头示
意,十一则闭目长嘘一口气。
若是她真的也被吸进去了,自己会干脆陪着她一同跳下去,这样也算是“死后同穴”了。
封三娘扯了扯水井口的打水木桶绳索,冲着下方道,“紫湛,我会放绳索,你借力上来。”
紫湛抬头看见的是最想见的人,心中自然喜悦。
“好,我试试。”
低头再看那女道士,心想着我若还与她在此纠缠,只怕到头来是真的要困在这里,到回去之时这脸要往哪里放?不如暂时解开额前封印,冲开这道井再言其他。
于是紫湛对红玉冷冷道:“看在崂山那群臭道士的面子上本本姑娘今日救你一次。”
“你自身难保还敢说这大话,莫说你办不到,就算是你能,我也不承你们妖孽的恩情。”红玉回。
她的“宁死不屈”言论还未发表完毕,便觉得身子飘然一轻,像是被风吹起的蒲公英一般浮在空气中,回神时,那人已经带着自己轻轻巧巧地跃上井口。
红玉震惊,站在地面上腿脚无力,许是方才在井里折腾的缘故,软倒之时只能顺势扯住最近
一人的衣裳,抬头,见到的还是紫湛那张妖孽的脸,只是她额前的那道印记已经悄然消失。
“撕——”
紫湛的一只衣袖被她扯破,藕臂外露,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甚至能够看见她手背上青色的跳动的静脉。
众人目瞪口呆,尤其是作为罪魁祸首的红玉。
紫湛狠瞪红玉,“你故意的?”
“我”红玉结结巴巴,方才的豪气全然不见。
“你!”紫湛太阳穴直跳,额头青筋凸起。
“紫湛,”封三娘提醒道,“你看。”
紫湛经过她的提醒才感觉到在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是这山中的盗匪,为首的自然是那两个当家——大当家季风以及二当家陈雀儿,其余的都是生面孔,但比寨子中的人凶横了许多,他们手里拿着武器,目露杀机。
“凭你们也想和我作对?”紫湛抱手,抬了抬下巴,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哼道,“还嫩了点。”
☆、三戏红玉
紫湛的话掷地有声,像是君王对自己造反的臣子发号施令,虽然兵权已夺,但天然的王者霸气正在阻隔这些凡夫俗子对她的亵渎。
但封三娘等是知道紫湛的本事的,她若动怒,天地亦会为之变色。
十一的目光逡巡过这群贼匪,见他们个个体魄强健,手拿刀器,便知道他们是来者不善,空留山寨可能就是请君入瓮,特意将他们团团地困在这里,然后围而剿之。
陈雀儿矫情地抹了胭脂,两腮像是鼓着两颗红鸡蛋,手捏着丝巾冲着封三娘抛媚眼道:“公子,奴家还是对你情有独钟一心一意,你快到奴家身边来,奴家不会让这些莽夫伤害你。”
十一额角黑线,心想人妖你怎么还是这般要死不活的摸样,我家封姐姐才不会看上你。她用余光睨着封三娘,因为,她看上的是我。
“陈公子,有一事相问。”封三娘忽而道。
陈雀儿见这位“大美人”与自己开口,自然喜不自禁,刚要上前却被身边的季风拉住,然后颇为惋惜地站在原地冲着封三娘道:“公子请说~”最后一个字音调转了几圈,激起周遭人的一层鸡皮疙瘩。
封三娘侧身指着一个方向道:“这井是什么来历?”
“哦,”陈雀儿用丝巾抹了抹嘴角,娇娇道,“奴家也不知道啊,自从来这里之后这井便一直存在了,”她说到这里,忽而眼里精光一现,继续道,“有一个道士曾经来过我们山寨讨水喝,而且跟我们说了一些奇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