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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5

“他说了什么?”紫湛插口。

“哟,我和这位俊公子说话,大美人儿你先别吃醋。”陈雀儿娇笑。

紫湛脸色黑了下去,恨不得立即灭了他。

身后的红玉悄悄往外圈挪了一分。

“二弟,先将他们抓起来审问。”季风一拍陈雀儿的肩。

“你们小心别伤了我的两位美人。”陈雀儿捂眼回。

紫湛冷笑,“想抓我,,没那么容易。”说罢她就一步当前,真气腾起,索性一鼓作气欲要将这群人一网打尽,统统绑了送给山下官府做礼。只见她右手抓住左臂,刚要运气之时方觉不妥,体内的真气被一异物堵在心脉无法顺利运行。

封三娘见紫湛脸色不对劲,立即上前扶住她关心问:“紫湛,怎么了?”

紫湛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睨了一眼三娘,强行吞下喉咙里冒出的腥甜,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回身冲着稍远的红玉怒指道:“你卑鄙!”

封三娘恍然大悟,方才大伙只注意这群山贼,一时疏忽大意忘了这里还有个降魔人存在,红玉可以在背后对她们出手,防不胜防。

“红玉,你和这些山贼是一伙的?”十一道,“是紫湛姐救了你,你竟然恩将仇报!”

“妖就是妖,我说过不会承她恩情。”红玉再往后退,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掏出一件法器,施法将那东西罩在了紫湛上方,紫湛见了那东西铺天盖地而来,下意识就将封三娘往边上推。

“三娘,躲开!”紫湛喊。

封三娘被紫湛大力推了出来,一个趔趄站稳之后见天上落下一个龙骨罩笼将紫湛结结实实困在其中。封三娘并非头一次见这东西,还在舟山普陀寺之时便是这样东西将自己困住,那时外面还烧着业火,害得自己原形毕露,差点烧成灰烬。

不同的是,红玉这次并未用上洪荒折子,难道是她在手下留情?

“困住了一只,”红玉道,视线挪向封三娘,“还剩下一只。”稍后又一皱眉,观望四周道,“我记得你说还有一根竹子,哪里去了?”

季风道:“它被关在密室里,你先解决了这两只妖孽。”

陈雀儿却眼巴巴道:“谁动我的大美人儿我就跟谁急!”

季风拉住他,吩咐身边的人道:“将二当家的捆起来。”

陈雀儿再要说话,嘴巴却已经被人堵上,小厮将他的手反绑在背后,然后让他坐在一边干瞪眼。陈雀儿即使被捂着嘴,但还是在拼命挣扎,最后侧翻在地上,使命往前扑,屁股一撅一撅,缓慢而艰难地朝着紫湛的方向竭力蠕动着,余光却在众人之后捕捉到一抹绿色的影子,怀疑自己看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果然没了那道影子。

红玉对着封三娘道:“你是让我出手,还是束手就擒?”

封三娘厉声道:“放了紫湛。”

红玉扬眉回,“否则?”

“否则我不会放过你。”封三娘捏着拳。

十一退到她身边低声道:“封姐姐,你现在是肉体凡胎,硬碰硬反倒救不出紫湛姐。”

“你有主意?”

“嗯,让我试试,即使不成也能拖延时间。”十一轻拍她的手背,然后上前对着红玉说,“红玉,封姐姐的本领你也知道,若是打斗起来你未必有胜算。”

红玉沉默,事实的确如此。

“不如我提一个建议,我们比赛三局,若是你赢了两局,我就将紫湛和封姐姐都交给你,若是我赢了,你就统统放了我们怎样?”

季风道:“别答应她,我们统统上前抓人便是。”

红玉却道:“你们都别搀和,我要与她赌这三场。”

封三娘的妖力不可小觑,打斗起来必然有所损伤,师傅有命在先不可伤害无辜之人,我只抓妖,不伤人。索性与她赌一赌,拿下她总比拿下封三娘容易。

此番计较罢,只听十一抬下巴,言道:“第一局我们比包剪锤。”

“啊?”人群中不知谁叫了一声。

封三娘无语。

红玉嘴角抽搐,“就比这个?”

十一郑重点头,“就比这个。”又冲着季风等人道,“包剪锤也是三局两胜,贵寨中可有铜锣等物?若是有,便尽管拿出来,一敲铜锣便算赌局开始,结束时也以铜锣为号,再拿几块白旗写上我们的名字高高悬起,何人赢了便升上何人的旗子,如此计分两不抵赖,如何?”

红玉想也不想道:“好。”

待诸事准备妥当,红玉慎重其事地撩起袖子,盯着十一的眼睛,十一也靠近她,脸上挂着轻松自在的笑。

“你输定了。”她从容道,“我玩这个游戏从来就没有输过,这一局我稳赢。”

红玉见她信心满满,于是将信将疑道:“这小把戏小时候我和师兄也玩过,靠的是运气,并没有什么必胜法子,你休唬我。”

“我是不是吓唬你,等会儿便知。”十一神情诡异。

红玉一咬牙道:“休要废话,来。”

“嗯,”十一道,“反正我必胜无疑,索性告诉你第一局我会出什么。”她说罢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做成剪刀状。

红玉一愣,心中千回百转,若她真出剪刀,我便该出石头,但她必定是欺我去出石头,她就会出布压制我,我要胜她便该出剪刀,于是心中打定主意。

“三、二、一”

众人一瞧,红玉出的是剪,而十一出的是锤,自然十一胜。

“你骗我。”红玉怒道。

“兵不厌诈。”十一晃晃手,“我赢了。”

红玉在背后握紧手,心想第二局再不能输,于是干脆学着十一抢先出口道:“那么我也告诉你,这一局我还出剪。”

十一眉头一挑道,“好啊,那我依旧出锤。”

二人对视一番,只听季风在一边倒数,“三,二,一!”

红玉料定十一不会相信自己,于是假戏真做,干脆真出剪刀,却不想对方出的正是克制剪的锤,红玉跺脚气道:“你!”

“我——”十一微笑,“又赢了。”转过身对着季风道,“大寨主该不会赖账吧?”

季风看了眼红玉,红玉道:“愿赌服输。”

于是季风命手下升起一面白旗,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范氏十一”等字,白色的旗子在空中飘舞着,分外醒目。山寨之中竟然立起别人的旗子,对山寨而言是奇耻大辱。季风等捏其拳头忍耐着下一局。

“第一局你定,第二局的规矩就该由我来说。”红玉不甘落于下风。

“好。”十一应许。

红玉托腮思量半晌,然后睨着那口井道:“第二局比武,位置就在那边,我们划定界限,若是谁出去了便算谁输,如何?”

十一皱眉道:“比武?”

红玉得意道:“嗯,比武。”

十一蹭到封三娘边上,笑嘻嘻道:“那么就只能由封姐姐出手喽。”

红玉刚要反驳,却转念想封三娘是妖体,那井原本就是为降妖伏魔所用,十一推她出来岂不是自寻死路?于是最后点头道:“好,就由封三娘应战。”

“慢着,我还有一个小提议。”

“什么?”

十一握住封三娘的手,紧紧地,“你们若是斗法必定会伤及无辜,不如都禁用法术,全凭身手如何?”

封三娘会意,十一此举是为了遮掩自己失去法力的事实。红玉一定不知道那口怪井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作用,若是不催动法力,单凭身手的话自己倒可以与她一搏,毕竟她还年轻,而自己已经修行了两百多年。

红玉也隐隐担忧自己未必是封三娘的对手,十一有此提议便是最好,于是欣然应允。

封三娘上前时候,却发觉十一依旧拽着她,三娘心中一暖,回头道:“你别担心。”

十一鼻子一酸道,“我怎能不担心你,你一定要小心些,万事不可执着”她余光瞄了一眼红玉,然后迅速凑近封三娘耳边叮嘱道,“即便是输了我还有后招,不要勉强。”

“嗯。”封三娘温柔回应。

☆、红玉其人

红玉让几个小厮划定了界限,自己则站在其间遥遥直视封三娘,右手伸出,四指并拢地招了招,冲着三娘挑衅。

月亮已经渐渐地沉了下去,天边升起一道浅黄色的天堑霓虹。

暖色洒在屋脊上,像是铺满了秋日成熟的麦穗,而屋脊平整的地方,仿佛收获颇丰的田间。

光,柔和了众人的棱角,但却柔和不了他们的心境。

各人神态各异,但却以不同姿态同样地关注在场中心的两个女子。

左边的,风姿卓越,眉宇之间透着冷淡疏离,是一等一的天仙似的人物;右边,潇洒正直,是崂山子虚道人门下的得意弟子,身手敏捷,除妖无数。

若是斗法,必定惊天动地;但是动武,却是胜负不定。

红玉故意让出靠近井口边的位置,却发觉这井竟对对方毫无作用。红玉又斜睨一边的紫湛,紫湛正盘膝坐在龙骨笼罩中静坐着。

红玉眉心一动,忧从中来。

我原来还想,当日封三娘已经被我困在笼中,是怎么也逃不出去的了,后来为何又出现在此处?现在看来,这必定与紫湛有关,若紫湛真的是她能破解龙骨笼罩也不算意外,但是,

为何她会与她为伍,这等身份,为何要护着她?

“铿——”清脆的一记锣响,两个女子同时动作。

红玉抢先攻之,以指为剑冲着三娘印堂穴点去,三娘灵巧一闪让红玉扑了个空,再以膝冲其腹部,红玉弓起身子躲开,再而转身背过三娘偷袭她身后,三娘早料到她有此招,早已经腾空翻

滚借力反力,反而窜到她身后去了。

众人看得眼珠不转,纷纷惊叹此二女的技艺身法,巾帼不让于须眉。

十一每每看见红玉偷袭,便恨不得捡起石头去砸她,但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此举也可能会误伤了封三娘,因此作罢。

仰头望着写着自己名讳的白旗,十一蹙起眉头,望了眼空空落落的寨门,心思深沉。

怎么还不来。

飘来一片翠绿色的竹叶,十一心领神会,捏了那片叶子道:“小竹妖,我知道你现在正躲在暗处,你不要出来,反而要想办法先走,到了山下知道了吗?”

将那片叶子摊在手掌中,吹来一阵风,带走了它。

十一这才彻底安心,继续观战。

紫湛那边却等来了一条硕大的毛毛虫。

“大美人儿,奴家来救你了。”陈雀儿好不容易爬到紫湛身边,趁着众人未注意便悄悄地冲着紫湛挤眉弄眼道,“但是,奴家不知道怎么救”

紫湛的脸抽了抽,放在膝上的手正要打出一颗石子击晕他,但又一想,睁眼斜睨他道:“你真的想帮我?”

陈雀儿重重点头。

“那就让季风捆了他自己到我面前谢罪。”

“这个大哥他脾气有点倔,奴家怕办不到。”

“你和季风什么来历,怎么会来这里做山贼?”

陈雀儿思量道:“我和大哥都是孤儿,听大哥说我们是逃难逃出来的,后来来到了这里,原本做小本买卖,但都被官府欺压赔了本钱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我们一怒之下就上了山做了山贼。”

紫湛眯着眼睛看他。

“大美人儿你不信?”陈雀儿急忙道,“可惜奴家被绑了,不然可以给你看看身上的伤口,腿上有一道是在牢中被狱卒刮的,手臂上是被烫伤的,还有我大哥他曾经活活地被打断了腿,后来腿没有包扎,也没有看郎中,自己愈合好了,但有一截都是歪的”

紫湛的脸色稍松,“你从来都是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

陈雀儿一听,眼中充满哀恸,垂下头看着地面黄土,嘴巴轻微颤抖着。

紫湛静默地看着他,心想或许其中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若他天生如此那是他的事情,但若不是,让这样一个七尺男儿做红妆,必定受了极大的委屈。

“大美人儿,你忽然问我这么多私事,是不是终于发现我的美丽,喜欢上我了?”陈雀儿忽然抬头,扬着柳梢眉,稍后又颇为惋惜地自怨自艾道,“只可惜我心里只有封三公子,大美人儿,你还是来迟了一步啊”

紫湛瞬间将方才可怜他的想法扫空,再用一记眼刀狠狠剜了他。

“即使你是断袖也不必如此明目张胆地炫耀。”

陈雀儿一瞥紫湛luo露的洁白右臂道,“难道你不算明目张胆?”

“”

天上忽而闪过一道巨大的黑影,但待众人仰头看时,那黑影消失无踪。

“不好,有人要逃跑!”一个山贼忽而指着角落处一个人影大喊道。

逃跑的人正是十一,十一听见后面响动,扭过头,看见一大伙人举着刀剑气汹汹地冲自己来,脸色煞白,而面前又是高耸的厚实山寨大门,十一没那个自信能够用蛮力推开,于是便顺着山寨开始绕圈跑。

逃不掉,我还跑不过么!

红玉见到十一要跑,一时间分了神,封三娘抓紧了机会一举将她的手擒拿在背后,又一使力,随着清脆的“咔嚓”一声,红玉闷哼。

断骨之痛,痛彻心扉,而红玉只是闷声,甚至连大叫都不曾听见,若换做其他凡人,纵然是九尺大汉,也未必在此刻还能站得住。

“你的右手臂折了,还不求饶?”封三娘挑眉,红玉即使折了右臂还是这般坚韧,也叫三娘倾佩,有意手下留情,“白玉被你抓走之后你将她关在了何处,她可还好?”

“妖孽,”红玉冷哼,“当初你不顾情义舍弃她,怎么如今又关心起她来了,不用你假惺惺作此姿态。”她一咬牙又要挣扎,却不想三娘动作更快,这回连左臂都已擒拿住。

“不说的话,我再折了你的左臂。”

红玉冷笑,自己却忽而一动,只听又是“咔嚓”一声,她自己折断左臂,然后趁着三娘愣神之际借着她的手力原地倒挂翻转,腿脚用力一勾,在三娘身后狠狠地踹中她的脊背。

三娘往前趔趄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实在想不到红玉会自己折断胳膊来博取这一击,她难道不会疼?

回头,见到双臂都折了却依旧撑着的红玉,封三娘对这个人又钦佩了几分。

这个女子,平日经历了多少的艰险,又忍受了多少的痛苦才能磨练出如此如铁石般的意志,简直无懈可击又无可摧毁。

十一带着那群笨山贼绕圈跑,想笑又不敢笑。

这群山贼难道不知道可以分开两头堵截我的吗?

最后连她自己也跑不动了,这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道:“别别追了我我不跑了实在是跑不动了”然后转身笑眯眯地举起双手,“我宣

布,我投降。”说罢还特意冲着三娘那边瞧了一眼,见三娘安然,而红玉的双臂似乎受了重创,这才更加安心一些。

这样我这几圈跑的才不算冤枉。

十一在被山贼捆住双手时这样想。

季风道:“看来你也不守信用,这场赌局不用继续了。”

十一道:“我只是站的久了活动筋骨,哪里用得着大寨主兴师动众。”

季风的视线投向红玉,“这个女子倒是有出乎我意料的决断,”再转向十一,“这一局我相信她,会赢。”

十一不以为然道:“那么我就拭目以待。”

☆、风云再起

这番话还未毕,那边风云再起。

封三娘纤细的指尖划过红玉发丝,拆了她脑袋后那股长辫,指间夹了几根扯断的头发,发丝细如蚕丝,乌黑莹亮,借着朝霞的光,瞬时在外层轮廓处笼上一层清辉。食指,原本可以刺瞎那人的右目,但离那深褐色的瞳孔尺寸之间,竟生生地被三娘抽了回来。

三娘有留存之念,故频频对红玉手下留情。

但红玉不领情,趁着间隙挑起脚尖,攻之要害。

封三娘惊,脚也不停,展开双臂往后滑去,借力避开她的攻势,腰间玉带飘舞,若非紧要,如此身姿倒不似打斗,倒似起舞。

你——

红玉淡哂,以足为刃,继续招招攻向三娘命门。

三娘步步后退,直到腰抵水井,侧身稳稳扶住。

东边的那抹光辉刹那间毕现,混在一起的光和热撕开天际云层挣脱而出,狰狞地俯视地上渺小的、如虫蚁一般的存在。

红玉狞笑,垂在两侧的手随着她的身子甩动,似是海底水藻,柔若无骨。

封三娘先是仰头望向东边天际那明亮晃眼的火球,再是低头摊手看指甲在慢慢地长长,变得又黑又锋利,一抓发尾,果然白如雪,不必细想,此刻的瞳孔应然已经变成赤红,渐渐感觉体内的妖力正在复苏,而水井吸力也越来越大。

感觉到身体正被水井往里拖动,三娘暗自运力抵制,赤红的眼似秋湖一般平静,但却令人望而生惬,许是因为她的眸子,乃是血腥的红,这样的红,给人带来的第一感官便是——杀戮。

三娘再不迟疑,手紧紧抓着水井边缘,心想务必要在几招之内拿下红玉,否则,这比试不用比,便输了。

红玉揣度到三娘的顾虑,嘴角牵起。

对方越是着急,她就越是从容。

于是在划定的方圆之地内,左躲右闪,愣是不让三娘近自己分毫。前襟破了、衣角损了、靴子掉了,直至连脸颊也被三娘划出一道斜斜的口子,鲜血顺着面颊流下,流到唇边,红玉用肩蹭掉血,然后继续挑衅。

“你要么败,要么就等着被井吸进去。这井原是一道血泉,只不过前几年发生了变故,我师傅经过此处,见鬼气弥漫,故而封了此处。但现在符咒已揭,这井也成了通往鬼界的通道,人近之中邪,妖近之吸附,你若是被吸下去,那便是万鬼穿心,永不复见天日。”她再道,“与其被这些冤魂撕裂,不如随我回崂山。”

想不到紫湛却在一边道:“跟你回崂山?哼,放什么狗屁,你们崂山道士自称修行之人,但面对是非曲直,又何曾辨明了?忠奸不分,是非不明,罔称修道,统统消灭才好!”紫湛再冲着三娘扬声道,“三娘,既然她祸我妖族,你就有责任拿下她。人间有降魔人,我们妖界也合该有专门除你们这等人的妖!”

封三娘颔首,视线却在搜寻十一。

十一心焦,二人视线一碰,十一的眼睛就像是空山落了新雨,腾起的雾气迷煞了双眼。

都不让你如此搏命,你却偏要以命相抵,这是要气死我吗?

封三娘轻轻摇头。

别哭。

十一抬起袖口擦拭眼角。

我才没有哭呢!

白旗摇曳,在山头分外明显,十一的名字随着旗子摆动、招摇。

有人凑近季风的耳边说了几句,季风俊脸一沉,嘴角下弯,立即横刀架在十一的肩上威胁道:“山下怎么会无缘无故多了这么多官差,你叫来的?”

十一耸肩道,“我一直在此处,何曾叫过他们了。”

季风将信将疑地盯了她两眼,然后吩咐几个小厮留下,自己带了人往寨门处去了。

这山寨地势险要,又藏的极为隐蔽,若是没有人带路很难上来。山下的官衙来过几次,但都悻悻而归,但这回好像是得了什么消息,径自摸上了正道,一行人整整齐齐地正往山寨进发。

季风躲在寨门后的眺台看了几眼,然后命令手下顶好寨门,誓死不出。

陈雀儿听见龙骨罩动了动,诧异地往前望,又一道黑影从自己身上掠过,吓的陈雀儿一愣一愣,想要望天,便在原地滚了一滚,待真能仰面朝天的时候,陈雀儿瞪着死鱼一般的眼睛,脸白如纸,言语支离破碎。

“凤凤”

那道硕大的身影又从身上掠过,带来一阵阴凉,遮天蔽日,卷起狂沙千层。

在黄色的朦胧之中,龙骨罩顺着漩涡轻轻揭起,腾向空中,近处瞧,才知道那在高空处卷起这风的东西原来通体是金色的,发散着万千光辉,朦朦胧胧并不见它真身。依稀瞧见它骄傲地昂着头,有三两间房舍长的巨翅随意一挥,又是一层狂沙铺天盖地而来。

耳边充斥着惊呼声,房屋坍塌声,还有器物被卷走的声音。陈雀儿埋着头,似乎他不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虽然感觉到身子上被覆了厚厚一层泥沙,他还是一动不动,假装死尸。

片刻后,周遭安静了下来,陈雀儿吐掉嘴里的泥沙,干咳几声,翻滚着身子从覆盖着自己的黄沙里挣扎出来坐着,凝神一瞧,寨子像是经历了戈壁里的沙尘暴一般瞬间荒凉颓败。

寨里的人东倒西歪,多半也被埋在了沙堆之内,还有几个挂在树上,更有几个趴在屋顶,其中一个一动,就哧溜一声从屋顶滑落。

季风眉毛上、嘴上都是黄沙,冲着陈雀儿走来,扶起他,“二弟?”

陈雀儿摇了摇头,猛然想起了什么,冲着龙骨罩原来的所在望去,那儿已经空空如也!又一望井边,只有一个发光的弧形物体隐约在那儿。

他哭丧着脸道:“我的两个大美人儿不见了!”

“叫什么叫,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哭丧。”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紫衣女子威风凛凛地站在东边屋脊处,笔直身姿,单挑着眉,一脸不耐烦,她身上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不似众人的狼狈,右臂袖口断了一截,绑了一条紫色黑丝镶边绸带,迎风扬着。

紫湛一挥手,撤去了罩在井边的护卫结界。

封三娘和红玉还在原处,都没有发觉外面发生了什么。

红玉此刻猛然见紫湛已经从龙骨内出来,瞬时分神,耳边迅疾掠过一道掌风,红玉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伤疤。

“咦,十一呢?”红玉忽而喊。

封三娘扭头扫视四周,见到周边场景眉心一皱,然后再去寻十一,冷不防腹部重重挨了一脚。封三娘踉跄后退,红玉又急切攻来,直接以头顶之,三娘顺势抓住她的双肩,但身子却不可抑制地被红玉推向后方。

“你输了。”

末了,红玉嘴角牵起。

三娘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的确已经出了界限,再往前是长长的拖动痕迹。

红玉没想直接击溃自己,而是想要推自己出去。

但是,十一在哪里?

封三娘径直往十一原先在的地方走去。

红玉见三娘背对自己,心念一动,刚要念咒用法器暗伤三娘之时,紫湛忽然从天而降,脸色微愠地瞪着红玉,只手拦着她道:“我们的帐,还未算。”

红玉笑,“我知道你是谁,你不会杀我。”

紫湛盯着她的胳膊,毫无生机地垂在身侧,像是随时会脱离她的身体,像是随时都会掉落在泥土上,然后被虫蚁撕咬,然后腐烂,然后一寸不留。

那一定很疼。

“哼。”紫湛忽而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胳膊往后拉去,然后在她耳边冷然道,“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我的身份,岂能由你胡诌。”

红玉刚要回应,却觉得肩部闪过彻骨疼痛,身子内的五脏六腑都绞到了一处,拧成一股麻花,她咬着下唇,直到咬破了它,嘴中腥涩,含糊着道:“即使你彻底断了我的手臂,即使我只余下脚,我也要降妖除魔,直到世上再无一只害人的妖!”

“妖不必害人,”紫湛咬牙,“现在是你们人要害妖。”

手上再一用力,红玉仰头大叫,腿脚一软,双膝跪地,但身后的紫湛依旧不放手,声音凌厉道:“既然如此,我干脆也废了你的脚。”

“啊——”

三娘听见红玉惨叫回首时,见到的是她双目空洞趴在地面上的场景,双腿的膝盖处,鲜血淋漓,围着她的小腿染红了一圈,暗红色的血,渐渐渗入身下泥土,她的小腿一抽一抽,连脸也变得痛苦扭曲。

不单筋脉已断,而且,连膝盖骨都被摘了出来,她已是残废之躯。

紫湛站在那儿,像是一尊玉像,纹丝不动,浅紫色的瞳孔散去方才的暴戾,闪过一抹失措,懊悔,但后来便被那刻意伪装的冷漠替代,这伪装太过真实,真实地连亲眼目睹这细微变化的三

娘都快相信这就是紫湛,她,本意如此。

☆、暂别离1

紫湛的指尖轻颤。

她感觉到周围的人几乎全部都在盯着自己,几十道目光像是抹了毒的利箭般,若不谨慎,必将千疮百孔,肠穿肚烂。

紫湛捏紧手,如鹰般锐利的眼神一一扫过他们。

她往前一步,那群围着她的人便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退,脸上惊恐未褪。

紫湛冷笑。

“紫湛。”封三娘在耳边唤,惹得紫湛身子轻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站定,收起面对那些人的冷厉。

紫湛侧头看着不知道何时已来到身边的她,眼神褪去方才的锐利,顿时变得彷徨,无辜,像是刚刚钻出蛋壳的小鸟,好奇地窥探外面的世界,却不小心瞥见了鹰,受了伤。

封三娘沁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与她并肩。

紫湛看着她鬓角飘动的青色发丝,心,一下子如落叶浮在水面上般顺和。

还好,有你。

“紫湛,发生了什么事情?”封三娘没有看她,鬓角的一撮头发扫过她的脸颊,从紫湛的角度,她完美的侧脸迎着日出的光,柔和的光线将她的轮廓勾勒,脸上细细的戎毛几乎是透明的。仿佛感觉到紫湛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视线,她回过头,平静的表情,但目光却是流转着的。

“是不是你替我压制魔性,那些魔性反倒窜到了你的身上?”她说。

紫湛脸色一动,低头瞧着自己的影子,轮廓有些变形,有些扭曲。

她的沉默,证实了三娘的怀疑,三娘朝红玉处望去。

红玉那边一声不闻,她安静地趴在地上,仿佛真的死去了一般。

“你去帮我找十一。”封三娘留下一句话,人却已经朝着红玉处走去。

封三娘蹲在红玉的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红玉的呼吸微弱,但好在性命尤存。看了看她的小腿,替她止住血,但腿是不能够再复原的了。封三娘发觉红玉手在攒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然后俯身去验证,待真捏到红玉原本脱臼的双臂之后,封三娘回头看着紫湛孤寂的背影,眉间隆起一座小山。

紫湛原本只是为她接好脱臼的双臂,但却没想到会控制不住废了她的双腿。若紫湛真的并非故意,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就是日前紫湛为自己镇压魔性的时候,魔性早已经流窜到了她的身上。

紫湛走到哪里,那群人就退让到哪里,像是畏惧瘟疫般畏惧紫湛。

紫湛盯着房舍边上的一个沙丘,抬脚走了过去,果然,在那山丘旁边发现了十一用来伪装的发带。紫湛捡起发带,刚要用法力将十一从风沙掩埋中拯救出来,手势一停,最后还是决定用手挖出她。

季风环顾四周,寨子已经彻底毁了;又看看周遭,寨中兄弟没一个健全的;最后又盯着自己的二弟陈雀儿,他双眼无神,像是中了邪。而作为罪魁祸首的两个女妖却各自旁若无人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于是季风怒火中烧,太阳穴突突跳着。

自她们来了之后,莫名地刮起一阵妖风,寨子毁了,人栽了,连官兵都来了。季风委实气不过,抽了身边小厮的弯刀就往最近的一个人冲去。

陈雀儿从方才起便失魂落魄,口中喃喃念着一个字,“凤——”

猛然瞥见大哥季风操刀冲着紫湛去了,陈雀儿瞬间回神,连滚带爬地去追季风。

紫湛的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她挖了一会儿,指尖已经破损,然后再挖几下,连黄土都染上了一点一点的血迹。

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紫湛直起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脚步,等着他出手。

然后,头也不回地,以双指稳稳夹住季风的刀锋,离耳只有分毫。

“咔嚓”,紫湛的指尖再一用力,季风的刀便轻易地被她扭断了一截,“别烦我。”

季风面上惨白,嘴唇颤着。

“大哥!”陈雀儿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扶住摇摇欲倒的季风,“她是神仙,我们打不过的,你不能冒犯神灵!”

十一的手一露,紫湛便不客气地拽出她。

十一透过眼睛的缝隙瞧见了紫湛的脸,欲要张口,却只吐出一些黄沙来,喉咙干渴难耐,像是要着火了一般,眼前有无数颗星星在绕来绕去,眼见着又要昏厥。

封三娘拨开挡在面前的陈雀儿和季风,凑到十一面前轻拍她的脸颊,然后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手腕,递送到她的嘴边。

“喝一点。”她说。

十一纵然迷糊,但也知道不能,摇了摇头,然后无力气地歪到一边。

封三娘示意紫湛扶正她,然后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强行将手腕喂到她的嘴边。

紫湛撇开头,起身,然后站定在季风面前,低头望着他和陈雀儿,面孔冰冷如十二月里结的冰棱,发着寒冷刺骨的光。

陈雀儿忽而张开双臂拦在紫湛和季风之间,脸上滚满热泪道:“大美人,我惹你是我不对,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给你道歉,但是我大哥和寨中的兄弟是无辜的,你不要记恨他们。”

紫湛道:“滚开。”

陈雀儿却不让。

紫湛一把推开他,然后拎住季风的领口迫视他,“原本我无意理会你这小小山寨,但你与崂山之人勾结,欲要谋害我们,你既不仁,我也不义。”说罢,她甩开了季风,季风倒在一边,看着紫湛朝着寨门方向去,于是惊恐喊,“你要干什么?!”

紫湛没有理会,径自来到大门前,一个人便拉开了那道重达千斤的厚重木门。

外面列了几队官兵,严阵以待,原来已经架设好了冲城锤准备攻城拔寨,但见那门竟自己开了,还有些疑惑,又见里面出来一个妖娆紫衣女子,又是一呆。

为首的官兵仔细打量了紫湛,然后问她道:“你是何人?”

紫湛勾嘴,倾城一笑,转身又回到封三娘的身边。

官兵见她如此诡异,便一直不敢轻易入内,寨门如此轻易便被人打开,说不定里处有诈。

但一个小牧童钻了出来,对着那官兵道:“她就是我说的内应,现在大门已开,官兵哥哥就都可以进去杀掉这群盗匪为民除害了。”这小牧童便是先前逃窜的小竹妖,若没有他领路,这些官兵无法轻易摸上正道。

官兵犹豫。

寨中大旗不曾倒,上面“范氏十一”的字眼依旧清晰可见。

但听人群后一浑厚的声音道:“众位将士,谁救出小女,谁就能够得到重赏,除此之外,本官还会奏请朝廷,替他表头功。”

十一被一股腥甜的浓烈味道呛到了喉咙,抬眸,对上的是心上人;低头,襟口是点点触目惊心的红。

封三娘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好些了?”

十一抓住她的手腕,那儿破开了一道口子,十一见地上正巧丢了自己的发带,于是便伸手捡来替三娘仔细包上,嘴里又是怜惜又是责怪道:“你的血又不是我的血,难道也有治疗的奇效?以后别这么傻了......”

耳边听着她絮絮叨叨,三娘感觉心里有处在凹陷。

生死之间,更知道自己最在意的便是她,舍不下的也是她,若方才被红玉擒住,此生此世见不到她了怎么办?

十一见她出神,低头作怪地舔了舔她的手腕。

小舌的柔软,像是柳叶轻抚,又像是清晨沾了水的小草从手背上轻轻抚过,激起一层层感官知觉,全身的每处感官都集中到了这里,然后,像是投入池中石子带起的波澜般,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轻拍水岸。

一道电流从手腕处瞬间涌遍了全身,三娘低头愣愣地看着十一,眼眸倒映着她娇俏的模样,连带着三娘的眼神也变得如棉花般柔软,然后,毫无知觉地,染上了一层薄日清辉。

十一舌尖在那儿打了个圈,然后红着脸调皮笑笑,“还有一滴血,不要浪费。”摸了摸后脑勺锁眉认真道,“你流了这么多血,要吃多少只烤鸡才能补回来?”

她们太过惬意,乃至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紫湛如鬼魅般飘到了她们的身边,清咳道:“外面的官兵来了,我们还是趁着被他们发现之前走吧。”

封三娘睨着她背上的人道:“要带她?”

紫湛背着的人,正是红玉。

十一也是惊诧,红玉是他们的敌人,紫湛为何会带上她?

紫湛扭头看了一眼,“嗯,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必定丧命,送她上崂山,或许子虚老道还有办法。”

“紫湛,崂山太过凶险。”封三娘凝眉,“我不放心。”

“别担心,他们不敢拿我怎样。”紫湛出口便后悔,赶紧解释道,“我送她到山下再另找人替我送上山。现在我们各自送人回去,然后我会来找你。”

封三娘看看十一,又犹豫地望向紫湛。

“紫湛,我陪你去。”

☆、暂别离2

紫湛答道:“不必,你跟着你的小情人,我这里带着你反倒有诸多不便。”

她说的是实话,若是到了崂山,封三娘与那群道士冲突起来,自己夹在中间反倒不好做人,况且三娘身上的魔性未除,指不定就暴走了。

十一不好开口,紫湛对于封三娘是师傅,她敬她爱她,如今紫湛孤身上崂山,三娘自然会放心不下。但若这么走了,等于提前分离,日后这日日夜夜,不知道要在梦里思念她多少回,描绘她多少回。

她等待三娘的意思。

看她选择自己还是选择紫湛。

封三娘夹在十一和紫湛之间,月白色的衣裳被日光染带了金边,乌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飘逸如仙。

眉头稍凝,三娘望向十一后头来的大队官兵。

官兵们立时将这里控制,抓住了四处逃窜的匪徒,然后特地着了三四个人擒住季风和陈雀儿带到官兵队伍的最后。从那儿走出一个穿着暗红色官袍的人来,那人肃穆威严,眉毛浓密,眼睛狭长,眉目之间隐约与十一有些神似。

十一见了他,不知道是喜是悲,回头再望一眼封三娘和紫湛,最后还是抬步冲着那人去。走到他的面前,十一端庄地行礼道:“父亲。”

范成扶起她,打量了自己的女儿之后道:“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他的目光越过十一娘,停在了白衣女子和紫衣女子身上,见到二者容貌,范成心中如鼓敲响,他心想这二人容貌非常人,或许是妖物也不定,再仔细观察,见那白衣女子又似乎在哪里见过。

“行走市井江湖,还是男儿装方便一些,”十一解释道,循着范成的视线往二女处望去,十一对着范成说,“那位白衣姐姐就是在普陀山救过我们的姐姐,父亲可还记得?另外一位紫衣姐姐是从昆仑山上下来的修道之人,叫紫湛。若是路上没有她们,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到此处见到父亲。”

范成一抹胡须道,“若不是这里的官员上报这里的旗帜上面写了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

十一道:“我是故意让人写上我的名字,如果连甬城都有人知道我是父亲您的女儿,何况是这里?所以女儿就使计让这里的山贼写上女儿的名字,以此来引起山下官府的注意,再偷偷派一人给官府作为指引,这样内外交攻,不怕拿不下此寨。”

范成满意地点点头道:“不愧是我的女儿,果然机灵乖巧。”

“女儿到头来仰仗的,还是父亲的威望。若是没有父亲,也没有今日的女儿。”十一说的不错,她的能耐再大,再聪明,也抵不过范成的一句话,此言既是夸赞,也是讽刺,提醒范成在普陀山干的一系列抛妻弃女之事。

范成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揣度十一的话。

季风和陈雀儿此刻被押解到范成面前。

陈雀儿见到十一便道:“原来小公子是大人的公子,奴家冒犯了,但还请小公子看在奴家并未伤害您,反倒好吃好喝地供着您的份上,放了兄长和奴家吧?”

季风道:“二弟,别求他,也别求这群狗官!

陈雀儿却不理会他,继续说道:“就算不放了我们,也请不要将我们关押在牢中,那里那里”

一个大男人竟然小女儿姿态地哽咽了起来,脸上的厚粉被泪水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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