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道:“来人,将他们押下去,交给你们大人审理,”他看了一圈,下令道,“至于这山寨,为害不浅,等押解了犯人之后便放火烧了此处。”
官兵听令而去,清点人数。
范成走到封三娘和紫湛面前道:“两位姑娘救了小女,这位白衣姑娘也救过在下,在下感激不尽,还请两位姑娘随在下下山安置,以报答搭救之恩。”
他言语虽然诚恳,但眼神却是诡诈。
封三娘刚要推辞,紫湛却扣住了她的手,抢先道:“就让三娘跟着你们去,我还有事情,就不奉陪了。”
“紫湛?”封三娘疑惑,紫湛从来不是这样随便定主意的人,她如此吩咐是另有深意?
紫湛果然紧接着用传声之法解释道:“依据你之前所说,范成是在普陀山和你们分离的,若他那么贪生怕死,此刻应该躲在余杭家中不肯出门才是,又怎么会这么凑巧地出来,又这么凑巧地上山来擒贼解困?我觉得他出现的时机诡异,人也诡异,让他将玲珑心带走我不放心,还是你跟了去,否则到时候玲珑心若有异样,你是哭也来不及了。”
封三娘经过她的提点顿悟,回头看了眼十一,然后再对着紫湛道,“那我们分头行事,紫湛,等到了崂山之后想办法与我联系,或多或少,都要让我知道你的消息。”
“放心吧,我这里不成问题,让我放心不下的反倒是你。”紫湛笑言,面对封三娘,抬手抚摸她的脸,然后凑上前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吻了她的耳垂,然后分开。
封三娘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惊讶。
紫湛朝着大门走去,背着昏迷的红玉。
在范成的示意下,大门处的官兵一一自觉让开,谁也不会阻拦这个妖娆的紫衣女子。
见紫湛走了,范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以为谁也不察,却已经落入了封三娘的眼底,三娘的眸色变了几变,在撞到十一的同时,却柔和了下来。走到十一身边,如往常一样冷静自然。
“我同你回去。”
十一扫过季风和陈雀儿,后者用泪洗过的厚粉之下,似乎都是浅浅的扭曲的疤痕。是什么刑罚在人的脸上也留了疤痕?
陈雀儿亦望着她,眼神内带着恳求,如果可以,他几乎就要跪下磕头不起。
“十一,走吧。”范成转身,回望。
十一点点头,收回视线,三娘陪伴在她身边。
两个人走出寨门的那一刻,俯视着层峦叠嶂,云雾绕峰,蜿蜒曲直的小路,刚上枝头的雏鸟,还有沾着露水、反射着黄色暖光的小草树枝,如此娴静安详。仿佛方才发生的血雨腥风,都
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十一与三娘相视,十一微笑,三娘弯了嘴角;十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三娘的脸上带着浅浅的酒窝。
“走吧。”十一道。
“嗯。”三娘宽大的衣袖随风飘舞。
紫湛入了了无人烟的空谷中,没了法力护体,她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捞起泉水喂给红玉喝,但红玉昏迷着,无意识下咽。紫湛想了想,自己饮下一口,用嘴喂与她。
水顺着红玉的咽喉滑下,滋润了她的喉咙,然后直达肺腑的润甜。
朦胧的睁开眼,面前有一张放大的熟悉的脸,妖娆,美丽,睫毛扫着自己的眼睛,鼻梁碰着自己的鼻梁,唇上有柔软湿润的感觉,嘴里有类似樱桃的果甜滋味。
稍后,她离开了自己,起身,仰着头面对着天空,手指曲起放在唇边,一声哨响,九天之上传来一声如笙箫的叫声。
半晌,一个巨大的鸟类影子落在自己身上,随着轰鸣一声,大地颤抖。那东西有一对极大的翅膀,满身金黄色羽翼,三根带状的尾上分别有青绿色的孔雀眼,头顶有状似冠冕的冠。
“鶵儿,麻烦你带本君去崂山。”紫湛靠在它的腿上,眼睛半眯,疲态尽显。鹓鶵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疲惫,扭头轻轻地贴了贴紫湛的脑袋,紫湛笑着抚摸着它的下喙,一人一鸟,亲密无间,像是久未见的老友,在相互说着闲话。
过了一会儿,紫湛才睁眼,侧头远远看着地上的红玉,以为她还在昏迷,于是稍稍放心。
“鶵儿,辛苦你了。
☆、危机四伏
阴暗潮湿的大牢,关着重重囚犯。有些人是被冤枉的,但更多的人的确犯下了重罪。无论是否无辜,到了牢中就必须想办法生存。和老鼠抢食物,和狱卒斗鞭子,和狱友占地盘,要在牢狱中生存,要么成为狱中恶霸,要么就忍气吞声,做个人下人。
当陈雀儿披头散发地和季风被人押解进来的时候,他一直垂头看着地面,偶尔透过凌乱的头
发间隙观察周围那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往日的噩梦如潮水般朝着他迎面扑来,汹涌肆虐。
他还记得第一次因为偷窃而入狱的时候,牢中的那些人是怎样对待自己的。
食物,被抢。
衣服,被撕扯。
还有
陈雀儿始终记得有一个刀疤脸大汉摸着自己的脸,然后□着开始脱裤子。自己趴在地上被人死死摁住的时候,对面的季风露出痛苦无奈的表情,他死死抓着栏杆,忍痛闭上眼睛,耳边听着自己兄弟绝望的咆哮,然后声音渐渐嘶哑,最后没入死寂。
狱卒没有管,反而带着一种讥笑的表情在外看着。
若不是大牢着火,陈雀儿以为自己会死在牢中。
但,天赐良缘,他和季风逃了出去。
只可惜,脸却毁了。
从此以后,在山中聚集同样憎恨官府的人,扎寨为营,抢劫为生。又在山下设置了赌坊,以探听消息。他们所在的山头是著名的商道和官道,只劫富,只劫官。
日子原本过的还好,直到,陈雀儿在街上遇上了封三娘,直到,他唐突地带回了十一,导致了山寨的覆灭
陈雀儿捏紧手,指骨泛白。
他恨自己,但更恨害的他们山寨如此的十一!
既然他不放过山寨,不放过自己,那么自己也势必不能放过他!
押解的狱卒将陈雀儿和季风丢在了同一大牢中,里面还有许多蜷在墙角的人,现在他们安静的他们,很有可能就是下一秒的野兽。狱卒还在季风身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后甩着钥匙走开。
季风拖着疲惫的身子赶紧护住陈雀儿,阴暗处那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正盯着他们,像是狼般,视他们如羔羊。
陈雀儿的记忆翻滚而来,他忽而抱住头,蜷缩在季风的身后,脑袋像炸了一般轰鸣。
他再也不要,受到那种侮辱,被男子侮辱
栏杆外出现一双金边暗格纹黑靴。
“你打算在这里等着被折磨死,还是跟出去找你的仇人复仇?”
“你是谁?”季风问,面前的这个男子穿着黑色斗篷,盖着帽子,只露出他尖削的下巴,声音富有磁性,很温和。
男子侧过身,“我问的是他,并非你。”
季风再要出口,男子却打断了他,“你身上有我所需要看见的东西,与其留在这里任你腐烂,不如跟我出去,我会想办法让你报仇,但条件是,我要你付出一切。”
季风想替陈雀儿否决提议,但陈雀儿的声音却幽幽地从他身后传递了出去,带着黯哑和绝望,“好,我答应你,跟你走。”
之后的事情季风再也记不清了,只是隔壁几个重犯突然暴毙,他们的尸体被分解地七零八落,像是被人活活撕开的一般残缺着。
陈雀儿也莫名地消失在的大牢中,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记得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神秘男子来过
山寨已经被烧成灰烬,但水井还在。
陈雀儿孤零零地坐在井边,望着下方漆黑的一片,闭上眼睛。
“你们山寨中的井其实通往鬼界,一般人近不得,但若此人意志坚定,或许有一成的把握能够吸收鬼气为他所用,一旦成功,此人便可化为半身罗刹,上天遁地,无所不能。复仇,自然不在话下”
“若是有心,你跃下此井,但是否能成功,便看你自己的造化。”
陈雀儿猛然睁开眼睛,血丝布满了他的双眼,低头,望着幽深的水井,下面,不知道该有多深,他站起,然后冲着东边的太阳蔚然一笑,抬脚,纵身跳了下去
“阿啾——”十一蹭了蹭鼻子,不好意思地看着封三娘,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失礼的,十一一直希望在三娘面前能够表现到最好,但事情可能未必如她所愿,就比如方才这个非常不雅的喷嚏。
自离开了山寨之后,十一的右眼皮一直突突在跳,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十一原先不曾在意,但落到了自己身上,未免有些担忧,但所幸一路上平安无恙。
“披上。”封三娘丢给她一件大氅。
已经是初秋,山中有点凉。
她们二人坐在马车内,范成和一队护卫都骑着马走在外头,过了这个山头便是余杭,余杭是范成和十一的老家,有范家大宅,有十一的兄长,还有十一的母亲。
范成说,尤氏已经回府。
这让十一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即回家与母亲团聚。
但一行人都不知晓,在安稳的马车顶部,有一片竹叶子正优哉游哉地贴在那儿,晒着温暖的阳光,享受山野清润空气,一个颠簸,它就化成了人形,是一个稚嫩可爱的小不点,肥嘟嘟的身子,圆滚滚的眼睛,还有一颗,火热火热地、坚韧不拔地、死缠烂打地追随封三娘的“童心”。
风,偶尔掀起马车的窗帘,这时候随行的护卫都会时不时地瞥向马车内,借着余光偷瞄里面的两位美人,尤其是马车右侧那位,原以为是个男子,后来换了女装之后,光彩夺目,是少有的人品样貌,举止更是不俗,如皇亲贵胄般透着贵气,但只是眼神时常如淬了寒冰一般,冰冰冷冷的,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十一披上大氅,掩好窗帘,然后腆着脸歪着身子靠在了三娘的大腿上。
封三娘皱眉道:“你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便看见,就说你我都冷了,女子本来就怕凉,着了露气更对身子有害,车内只有这么一件大氅,你我合着盖也无可厚非。”十一狡辩,又厚着脸贴着三娘。
“我不怕凉。”
十一嗔怪,“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
“风情?”她眉头稍扬,“什么叫风情?”
“风情就是这样。”十一忽而起身手绕上她的后颈压低她的头,继而用自己的唇在她的唇上迅速点过,干完坏事后又重新躺了回去,手却不离开,而是滑到三娘耳边捏着她透亮柔嫩的耳垂道,“以后你可不许让别人碰这里,尤其紫湛姐。”
在山寨里离别那一幕,她都看见了,早就醋意横流。
封三娘让她捏着耳朵,眼里的冰在渐渐融化。
垂头望她,十一也恢复了女装,娇俏标志模样,只是还稚嫩了些,眉宇尚未展开,但若是展开了,不知是何等样貌,但有一点三娘丝毫不疑,那即是十一长大了,必定也如妖孽般,祸国殃民。
忍不住伸手去碰触她,当指尖点到她右眼角下的褐色泪痣,封三娘驀地一停。
以前没有发觉,这颗泪痣,竟似曾相识。
“怎么了?”十一单挑着眉头问。
显然,她也感觉到了方才的异样。
封三娘道,“没什么。”她的面色无恙,眼睛却盯着那颗泪痣许久。
十一微笑,忽而觉得头眼昏花,皱眉闭上眼睛道,“我有些昏昏沉沉地,可能是之前在山寨中消耗了过多体力,想睡一会儿。”她边咕哝着边侧身往里靠,手抱着三娘的腰身,头枕在她的腿上,闻着三娘身上带着兰草花香,待一切安顿好了之后,十一的眼皮再也撑不住困意,沉沉地阖上。
封三娘无意中瞥见她的印堂,隐约从内里透出点墨黑。
想通透为何会如此之后,封三娘呼吸一滞。
她难道
十一呢喃道:“到了喊醒我。”
☆、虚惊一场
到了杭州城十里外便有人抬了平顶软轿,让十一并三娘一人一轿换上,十一和三娘各自上轿。
入了城,人声鼎沸,三娘掀帘便见外头的百姓躲的远远的,有孩童拿着糖葫芦往这边闯,后面跟着的妇人便吓的脸色煞白,急忙将那孩童拽了回去。三娘还看见路边有人小心翼翼地瞥着轿子嚼舌根,他们眼神躲闪,似乎很是畏惧。
范府重新修葺过,变得雄伟非常。
单是门口那对石狮子用的石料便是千里迢迢从玉华山运送而来,经过精雕细琢,花费了大功夫,才使得它们栩栩如生,身上的纹路清晰流畅,狮眼更是以西北之境内玉石所嵌。这样华美的东西,竟然摆放在门口,任风吹雨飘。
封三娘皱眉,回视十一,十一亦面色不佳,侧目范成。
依照范成的俸禄,断然供不起这些,府中布置如此奢华,这钱财是从何而来?
下了轿子,门前的小厮便列队相迎,殷勤得很。
封三娘又戴了斗笠蒙着面,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十一则亲昵地挽住三娘的手臂,然后对着前面一个稚嫩的小厮说,“房间不必安排了,封姐姐和我一起住绣楼。”
封三娘并不反对,她原本就是为保护十一而来。而小厮有些为难地看向范成,范成目光扫过二女,刚要说些什么,但却被另外一人用拜帖打断,范成见到拜帖上的名字,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多交代便急匆匆地走了。
十一乐得范成不在,继续领着封三娘在家中走动,指指这儿又瞧瞧那儿,有时候还会惊呼出声,惊讶于那儿的摆饰,仿佛这并非她自己的家。
“父亲以前不会摆设这些浮华无用的东西。”十一看见一件五彩描金的屏风后说。
范家檐廊也颇具江南特色,走几步便有小亭歇脚。飞檐入云,处处精雕细琢。封三娘状似观景,但实然却在走马观花,心不在焉地陪着十一。反手握住十一的柔软的手,三娘眼睛不好意思地瞥向别处,十一回神过来,见她脸颊飞霞,喜滋滋地与她两手叫握,继续闲逛。
十一不忘要向母亲尤氏请安,于是提议携三娘一同去。但三娘却推脱身子疲乏,要往住处休息,十一不放心她,又不得不去见母亲,最后唤了婢女带三娘先去绣楼。
三娘离开十一,又迅速以定身之法定了那婢女,捏诀飞上绣楼楼顶,纵观全局。
有凡人必有阴阳之气,但偌大个范府,好像蒙上一层厚重的纱布般,迷离朦胧,即使是自己,也难以窥探其中端倪,只隐约见东北方溢出一阵紫色瘴气,非妖非魔非鬼之气流,如此诡异,三娘见所未见。
由此笃定,范府有异。
但是——
封三娘又在东北方的一处院落中捕捉到了十一的身影,蹙眉。
目前要先将十一所中的妖毒控制住才是紧要事。
“上面那位姑娘,你在看什么?”下方有一男子说道,声音清澈如山间溪流,“你一个人站在那么高的屋顶,不怕摔下来吗?”
封三娘低头看他,只见他眉目俊朗,气质超脱,穿一身玄色长袍,上面绣着考究的蟒蛇暗纹,凡人等级森严,一般人不敢在衣饰上绣蟒蛇图案,此人乃是皇亲贵胄。
他正仰头望着她,右眉稍抬,兴致盎然的样子。
三娘垂眼看了他一会儿,即使隔着一层面纱,也能感觉到她全身散发出的层层冷意,似乎她原本便是冰块做的。随即她右手一划,人便瞬间消失在屋顶处。
男子目瞪口呆,原地转了一圈,未见到人,于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摇头自叹。
许是又有了幻觉也不定。
后面跑来一人,急匆匆道:“王爷,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个被叫做王爷的男子抚着腰间的琅琊玉佩感慨道:“本王方才好像是见到仙女了,美人,罕有的美人呐!”说罢郎声大笑而去。
十一见了尤氏就回到绣楼去看封三娘。
她见了尤氏,总觉得事有蹊跷,尤氏的面色苍白如纸,人也是形容枯槁,枯瘦的手臂上血脉凸起,连中间流动的红色血脉都依稀可见。双目空洞,问她的许多话都毫无反应。
推了门,房间内并不见封三娘踪影,十一在屋内找了一圈,开始隐隐担忧,耳畔回响她当初的话语,清晰地如同她正俯在自己耳边清冷地说着。
“我要回青鼓垒山。”
“好,我只送你到杭州府。”
“紫湛,我只送她到余杭,她是玲珑心,我不能不管。”
封姐姐,难道你就打算这样,不告而别吗?
拉开了这道门,外面,依旧空零寥落,没有封三娘的风景,都充满了腐败的气息。
“人呢?”十一对着婢女吼,猛地抓住她的双肩摇晃,“封姐姐人呢?!”
婢女被吓了一跳,直摇着头说不知道,肩膀被十一死死扣住,指甲生生地掐了进去。十一对下人从来不摆架子,时常以“姐姐”、“哥哥”称呼,她也没有大小姐脾气,但现在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声音沉入了无底深渊。
一滴泪落到了十一的手背上,惊醒了十一,松手,然后低声道“对不起”,拔脚,拨开人冲了出去。
封姐姐,你在哪里?
不知道碰了谁,也不知道撞了谁,十一眼里只有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我们说好的,你要陪着我。
十一找得焦头烂额,前厅,后堂,前室,后院,东西厢房,一一找寻过,每一间房都仔细翻过,甚至还钻入过床底,打开过柜门,但终究,一无所获。
假如有一天,你喜欢的人忽而消失在了你的面前,你会怎样?
是发狂,发狂,还是发狂?
十一双眼空洞,抱着腿,将自己困在房中。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
外面的人来了一群又走了一群,但范成和尤氏都没有来,十一像是被丢弃的垃圾一般,被他们冷落在一旁。
“吱呀——”有人推开了门,有人走了进来。
十一没有力气与她们抗争,颓丧着道:“我不想吃,你们回去罢。”
但来人却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听她的。
十一恼怒,抬起头一手指着门到,劈头盖脸道:“我让你出去!”
可是待见到那人的脸之后,十一却傻了,最后的一个字音尾还在耳边回荡,十一猛然站了起来,死死箍住她,趴在她的肩头哽咽,半晌,愣是从牙间挤出一句话,“你去哪里了?”她甚至还来不及责备,却已经用关心对三娘举手投降,溃军千里。
封三娘站在原地,肩头有些湿润,抬手轻抚着她的背,然后低头靠在她的头发上,从怀中掏出一颗黑漆漆的丹药道:“吃下去。”
十一与她分开,拿了丹药问:“这是什么?”
“吃了。”封三娘重复道,紧紧盯着十一和她手里的药丸。
十一听话,仰头吞下了那药丸,借着外面的月光,这才发觉三娘的手臂处,小腿处,脖颈处
皆有不深不浅的几道划痕。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右边有一撮乌黑的头发散出,她也来不及打理。
“封姐姐,你是去做贼了吗,怎么如此狼狈?”
封三娘绕过她,往塌上去,然后坐定,一道白光闪过,她又化回了真身,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白狐狸,只是皮毛处略有红色血迹,像刚是过了灌木丛,被一道道荆棘刺划过般凌乱。
小白狐狸蜷缩在一角,眯着狭长的狐狸眼睛,用尾巴团住它自己。
十一侧身坐到床榻前问:“封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化回真身,又为何会忽而多了这么多的伤?”
小白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用一记“要你管”的眼神将十一所有的困惑犀利而又简单地挡了回去。
十一无奈,只想着自己家中备了一些灵丹妙药,取一些来或许对封姐姐的伤势有益,于是悻悻地离开房间,往自家的库房去了。
小白狐的尖尖耳朵动了动,然后前腿立起,蹲在松软的床榻上,看着一张一合的窗户处翻进来一个胖顿顿的小不点儿,小不点一见到里面只蹲了一只小白狐狸,好似懵懂地看着自己,一呆,就从窗台上滚了下来,咚的一声,落地。
然后,爬起。
惴惴不安地挪到床榻边缘,仰着头盯着小白狐。
小白狐垂目回视他。
一双眼睛圆滚滚,另外一双狭长细眯。
对视。
然后小竹妖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大笑。
这这白毛小狐狸是封姐姐?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可爱?!
小白狐,睁开眼睛,然后,瞪——
小竹妖咽了气,噤声,肚子里的小肠大肠十二指肠却因为憋笑而纠结成了一团,如毛线团般。
“封姐姐你放心,我已经将路上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保证灵隐寺的人追不到这里来。”小竹妖拍拍胸口担保说。
灵隐寺是杭州府的千古宝刹,寺庙中有众多高僧,还有不少灵物。封三娘为拿到灵隐寺的紫心丹,一妖独闯罗汉阵,被伤的体无完肤,若不是半途有一黑衣神秘人相救,自己未必能够逃得出去。
那紫心丹崂山也有,但崂山过远,催动法力必然会有损耗。况且紫湛还在那边,自己若冒然过去可能会另有麻烦。
那黑衣人是谁?
封三娘心有疑惑,自己并未有什么好友,所信赖的只有紫湛和十一,那黑衣人为何要救自己?
十一目前暂时无恙,但若继续这样下去,只怕也会和蔡康一样神形俱损
小竹妖见她一阵沉默,心里也清楚她必然是在为十一所中的妖毒担心。
“封姐姐,我听说若是能用魔之血、妖之元,鬼之形,人之魄并以玉皇山肉灵芝,再合以无根之水,埋在地下五千年,酿造的酒就可以驱逐凡人体内的妖毒,并且此人从此后可以百毒不侵。”
小白狐抖了抖耳朵,目光在问你如何知道这些?
小竹妖续道:“碧落也曾经为蔡康找寻妖毒的清除之法,这法子就是她找到的,但可惜此法极难,几乎不太可能实现,所以她也只能放弃,但若是封姐姐,或许还可以一试。
☆、怪事频频
十一再次推门进屋的时候,里面没有上灯。
一个白色球状物体蜷在床榻上一角,被清朗的月光罩着,毛茸茸的身体仿佛会发光一般。
十一见它已然熟睡,稍微踏实了一些,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手里端着从库房偷来的满满一木盒药材和药丸,她不知道哪样对三娘有益,因此将那些保身的、养气的,济血的、调理的一应端来,任卿挑选。
她侧坐在床榻边上,不忍心惊醒榻上的小白狐,放下木盒,伸手顺着狐狸毛生长的方向抚摸。
丝般顺滑,牛奶香浓。
咳
是丝绸般顺滑,牛奶般白嫩。
好想咬一口。
十一看着它柔软的腹部随着呼吸而起起伏伏,上面的点点血瘢像是满天星斗一般洒在它的身上,十一心疼无比,用小指沾了一味据说很好的疗伤药膏,小心翼翼地替它抹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月影西斜,十一揉了揉眼睛,有些疲乏,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成功地把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变成了斑点狐。想着应该没有遗漏的地方了,这才俯身,耳朵贴在它附近的床榻上,如此便能够听见它清浅的呼吸。
真是一时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你呀
装着药材的木盒被搁置在一旁,十一褪了绣鞋和外衫,蹑手蹑脚地蜷在小白狐身边,身子像虾一般弓着,将小白狐圈在了里头,保护在了里头。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十一也觉得自己困了,但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般,忽而疼痛难忍,腹腔内一阵翻涌,内脏似乎都在打结,扭曲着,抽搐着,身子轻微颤抖着,十一咬紧牙关,手拽着被褥,牙齿不停磨着。
迷迷糊糊之中,脑袋里一直有人在对自己说着。
快逃
那人的声音低沉难听,但十一觉得很熟悉。
快逃呀
一个女人在十一的潜意识里面出现,她披散着一头长发,身上湿漉漉的,但那不是水,而是一种恶心的粘稠的粘液,顺着她枯瘦的手指,顺着她破烂的衣裳,粘稠地往地上蠕动
十一感觉到自己浑身在痉挛,喉咙冒上一阵腥甜,十一捂着嘴巴侧向了外头,咳了一声。她弯腰捂着腹部,借着月光看见掌心暗红色的一团粘稠,还未反应那是什么,一阵阵激烈的炫目感像是朝汐的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袭来,冲的她耳朵嗡鸣作响。十一痛苦地抱头,瘫倒在床榻之上,腿脚缩成一团,但这丝毫不减弱脑袋中的轰鸣。她的额头滚着豆大点的汗水,冰冰凉凉的,冷汗浸透全身。
但即使这样疼,她仍紧紧抿着嘴,死活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深怕扰了身边这只小白狐。
小白狐睡的很沉,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身边之人的异样,它感觉到身上有些清清凉凉地,伤口也在一点点愈合,好像有人正在体贴地替她疗伤。
就这样过去了一夜,十一醒来的时候,边上已空,她慌张地拉开门,十一才松了一口气。
封三娘站在外头,背对着门,月白色的衣裳光亮整洁,她一部分头发挽着,用一根银白簪子簪好,其余的发丝依旧披在肩头,虽然扎的随意,但像她这样的美人无论如何打扮都会是光鲜的。
西施即使病了,蹙着眉头也有东施效仿。
封三娘如此打扮,或许也会惹得杭州府的女子纷纷效仿。
十一靠在门边,弯起嘴角。
前者感觉到了后方的动静,回首,脸色是不自然的白,“药,是你上的?”她问。
十一点头,“嗯。”
她的脸红了红,半晌,微不可闻地蹦出两个字,“谢谢。”
十一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千年冰山封三娘是在害羞。即使化回真身,她的身体还是她的身体,昨日那样上药,岂不是将她的全身都看遍了,还摸遍了?
十一傻笑,走到三娘身边,轻轻用小指勾了勾她的小指。
封三娘回视她,好看的眸子里映着十一的脸。
“你们接下来是要接吻吗?”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蓦地从侧边传了过来,像是一记在耳边猛然敲响的锣,尖锐刺耳。
封三娘和十一慌乱地避开对方视线,尴尬地各自望向一边。十一在分辨出此语出自何人之后拉下脸,对着那个嘴里衔着狗尾巴草的小胖蹲,鼓着腮帮大步流星地冲到他面前,提起他道:
“你怎么又在这里?!”
小竹妖撅着嘴,用着狗尾巴草的尾巴扫着十一的脸,“封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十一被扫的痒,悻悻放下他道,“你就是街上卖的狗皮膏药,要揭下你需要扒下一层皮。”
小竹妖抱着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扒下来还可以再贴呀。”
“”
十一脸白一阵再青一阵。
封三娘不打算理会这两个神经病。
通往绣楼的小石子路上来了一行人,狐狸视觉灵敏,嗅觉也不赖,封三娘远远地便分辨出了走在前头的那个儒雅男子便是昨日遇见的皇亲贵胄,在男子左边一直点头哈腰摸着胡须的是十一的父亲范成,他们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男子面貌看得不甚分明,只依稀辨得出他一身黑白相交的道袍,女子的打扮应然是那位贵胄的贴身侍婢。
他到底来此处作何?
封三娘并不喜欢和凡人打交道,于是早早避开。她顺势环住十一腰身,将她带入一座假山之后,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瞬间呼吸可闻。十一抬头便碰到她的下巴,三娘低头去看她,抬首低头之间,两个人的嘴唇无意间擦过,各自又立即脸红了起来。
小竹妖一晃神见二人都躲起来了,方还不解,但又听见有一群人朝此处来,遂大彻大悟,也“嘭”地一声化成一片小叶,安安妥妥躺在假山上头,相比十一和三娘而言,他这姿势倒舒坦许多,没有人会怀疑一片竹叶子。
虽然这里并没有竹。
范成一行人渐渐靠近,看样子他正带着这群人参观府邸,恰好此时路过这里。他们走到假山边上的时候,为首的美衣华服的男子顿住了脚步,背手望着绣楼问:“此楼是何人居所?”
“此处是小女的住所。”
“道长?”男子沉默一阵,皱眉喊。
那个身穿道袍的道士便往前几步,先是看了一眼那绣楼,然后掐指算着,嘴中喃喃有词。稍过一会儿,他便在男子的耳边嘀咕几句。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男子听着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了几变,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他的视线一直紧紧定向绣楼,待道士再次肯定方才的说法之后,他忽而大笑起来。
范成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心中纳闷这位一直神色恹恹的贵客心情为何会陡然转好,思索原因的时候,只听男子兴奋道:“范成,你生了一个好女儿。”他拍着范成的肩,每拍一下,就让范成莫名心惊一阵。
这和十一有什么关系?
这位贵客,实际上就是当今天子的第十个弟弟康亲王,他忽而南下来到自己府上视察,又忽而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让范成一时间摸不到头绪,只能哈腰暂且全都应着。
但此刻更为困惑和震惊的是躲在假山之后的封三娘,十一感觉到前一刻她的身子猛然一僵,似乎看见了什么令她意外的东西,于是便好奇地循着她的视线扭头往身后望去不看不打紧,一看便被吓得心惊肉跳。
那个身穿道袍的男子,虽然外貌稍稍改变,声音也不似寻常那样扭捏,脸上也没有厚厚的脂粉,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山上遇见的那个山贼二当家陈雀儿!
十一揉了揉眼睛,再细瞧那个道士。
不会错,他就是陈雀儿!
但他不是被关在牢中了么,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成了道士,还有模有样地混到了这位贵客的身边?
十一四处看,但那群人之中没有季风的身影。
奇怪
封三娘压低声音对着十一道:“我们要小心陈雀儿,他的身上有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污浊之气。”
十一道:“他一定不是凑巧出现在这里,他是冲着我来的。”
封三娘在见到陈雀儿那一刻心里也是这般猜想,他如今不人不鬼,又来到了范府,事情一定不会简单。
外面那群人小憩一会儿又浩浩荡荡往别处去了。
这时候十一才从假山后走了出来,遥遥望着那群人的背影。
“我要去告诉父亲这件事情,决不能让陈雀儿有可趁之机。”
“告诉你父亲未必管用,你父亲也见过他,但现在却没有任何反应,说明了什么?”封三娘不点破,循循善诱,让十一自己想清楚。
十一捏手道,“我原先想父亲或许没有认出他,但父亲前阵子才见过,人还是他亲口下令拿下的,他没那么健忘;所以应是父亲认出了他却不将他拿下,因为他此刻是这位贵客的座上宾,父亲在不知根知底的情况下还没有胆子动他。”
“所以这件事情还是需要我们自己去解决。”封三娘迅速下了结论,“先想办法调查那位‘贵客’的身份和目的。”
☆、康王胤嗣
过了晌午,十一来到了八仙亭等待。
八仙亭在范府东北角,与十一母亲尤氏现在的居所隔着一面湖遥遥相对。范家大宅乃是按照古书《太公阴符经》所述建造,坐北朝南,对应天上的星辰布阵,再设古木花草开光避邪,原本是极好的方位,但独有东北边尤氏住的地方偏僻怪诞,终日不得见光,阴暗潮湿,时常有虫蚁作祟。
十一曾经劝说尤氏搬离,但尤氏不允。
又等了一会儿,才见一道白影从小石子路上款款而来。
十一迎了上去,问道:“如何?”
她与封三娘等商定计策,自己去主厅以陪伴为名牵制住范成和那个贵客,让小竹妖设法将竹叶子贴在自己身上以供他及时获取消息,而封三娘身手敏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贵客严密布防的房间,翻动他的随身物件,如此或许便可知道贵客真正的身份。
封三娘的声音沉稳平静,但出口的话却让十一着着实实惊了一惊。
“他是你们人间皇帝的亲兄弟,胤嗣。”
十一对朝政不太熟悉,但隐约记得父亲提过,这个胤嗣是皇帝的第十个弟弟,年轻尚轻,颇得皇帝心意,便在前年被侧封为康亲王,但是他向来神出鬼没,外界关于这位年轻亲王的传说也是不绝于耳,天花乱坠。有的说他生的极为丑陋,不敢见人,有的说他堪比南北朝时期的兰陵王高长恭,不但仗打的漂亮,人也俊美。
十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仔细回想,自己见到的那个男子,再怎么看也都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极丑或是极美,模样中规中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倒是他身上的气势,不似一般贵胄只有华贵,而是一种只能从沙场上锻炼出来的——锋锐。
“不但如此,我还探听到了其他消息,”小竹妖原来也跟着封三娘前来,只是他变成了小竹叶,贴在三娘的右肩上,三娘自然知晓,只是十一未曾留意。他“腾”地一声化作人形,站在十一跟前仰头对着她说:“我在街上走了走,从茶楼里听见小道消息。这位康亲王的事迹真的是家喻户晓。据说他十岁那年定了一位王妃,那位王妃只是汉族寻常女子,她在林间救了他,所以这位亲王对那女子一见钟情,不顾大臣和亲戚们反对硬是要娶,幸而皇帝是爱护他的,允准他让女子过门,但不许给她任何名分。”
“对于汉族女子而言,没有名分,就等于没有这个人,是辱没家声,受人歧视的。而且,康亲王的身世显赫,纵然他想保护她,但他毕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她的身边,若是旁人时常来侮辱她一番,流言蜚语伤人心,只怕她总有一天受不住。”十一若有所思。
封三娘微微转过头,看着十一的侧脸,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表情。
小竹妖点头,续道:“但那女子也是真心喜欢康亲王,随他入府,据说两个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倒也逍遥自在。”
十一听着,她总预感接下来要发生一件惨事,这样美好的故事,总会有一个悲剧结尾。
果然,连小竹妖的脸上也出现了哀恸之色。
“但是有一日康亲王回府,便见到那女子悬梁自尽了”
十一虽然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为他们扼腕叹息。封三娘眉头动了动,嘴紧紧抿着。他们不自觉相互对视,视线一碰,又各自回过头望向别处,心中的结扣越结越紧,像是压了一块大石,沉闷地说不出话来。仿佛小竹妖说的并非是康亲王和那女子,而是她们自身。
世间有情人,最怕的便是,生死相隔。
“你别忘了我是妖,”封三娘看透了十一的心思,对着她道,“即使你先走一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找回你。”
十一微笑,得她如此,夫复何求?
“咳咳——”小竹妖忍受不了她们旁若无人的样子,清着嗓子提示。
封三娘对着他问:“既然康亲王为他喜爱的女子所伤,那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小竹妖说:“我也纳闷,据说康亲王自那女子死后,不让人替她下葬,还将尸体放在那女子寻常居住的地方,不让旁人近一分。那间屋子散发难闻的味道,后来还是皇帝下令强行将那女子埋葬,康亲王不敢忤逆圣旨,便亲自抬棺送葬,之后,更是一个人在那女子墓前跪着,连跪了一月余,所以人人都说康亲王是最深情的人了”
“若真的喜欢那个女子,便该让她死后安歇,康亲王这样做,反而是让那女子在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十一感慨。
封三娘思索道:“若真如此,那女子便有成为厉鬼之嫌。”
十一和小竹妖俱是一怔。
封三娘分析的不错,一是那女子悬梁自尽而死,此事颇有疑团,她为何忽而之间自寻死路,是有人逼迫还是她自己不堪受辱?无论是哪样,那女子死的时候必定心含冤气。二是康亲王对那女子牵挂不断,若真的如小竹妖所说,他常牵绊于女子坟前,那女子也死后必定魂魄不安。
这两样合起来,几乎可以确定那女子,已经成为厉鬼。
所以,康亲王近年来到处寻访道士,也是情有可原,身被厉鬼纠缠,便需想办法避开。
“但他为何到此,我实在想不通。”小竹妖托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