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也不解。
封三娘望着平静的湖面,眉间稍蹙。
山雨欲来风满楼,以康亲王之深情,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他,他们,究竟要做些什么,又是否和十一有关?
“封姐姐,你自来了杭州府还没去逛过吧,我们这里风景秀丽,菜肴种类丰富,我一定要带你逛一逛,尝一尝。”十一笑的时候眯起眼睛,像是雨后弯弯的霓虹。她一直见封三娘愁眉不展,遂提出此建议。
小竹妖也凑了热闹,死活非跟着去,于是扯着三娘的衣摆脆生生道:“封姐姐,我们就去吧,封姐姐。”他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身子,撒娇。
封三娘拗不过他们,瞧着天色正好,于是便应了下来。
出门的时候,封三娘被十一扣上斗笠面纱,她左右上下仔细打量,最后摇了摇头,掀了面纱再从书房中拿出一根点了墨的狼毫笔,笑嘻嘻地在封三娘右鼻翼位置点了一粒黑纱痣,然后退到后面观赏,觉得这样还不够,叫人拿了东海的海底泥浆来,掺上点水,抹上两手冲着封三娘去。
封三娘原地不动,但面色越发冷了。
目视十一,那视线是说,你难道要将这黑乎乎臭烘烘的东西往我脸上抹?
十一被她锐利如刀的视线冻回,侧目,睨见那小不点正在捂嘴暗暗偷笑,十一眼珠转了一圈,诡计闪现,趋势是往三娘处靠近,但近到她的面前,忽而一转,迅速而干脆利落地将手上的泥浆往小竹妖那张胖乎乎白嫩嫩的小脸上抹去。
小竹妖瞬间只感觉到自己的脸蛋上一凉,然后一股恶臭袭来,他愣了愣,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粘乎乎的东西沾在了手上,然后挪动小腿蹭蹭地趴在水井边缘,往下一望。
“十一,我恨你,我一辈子都恨你!”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着,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华丽丽地仰头嚎啕大哭。
十一做了亏心事,默默地扯扯封三娘的衣角道:“我我们走吧。”
封三娘睨她一眼,再看了看自己月白的衣裳那衣角留下的指印,皱眉。
就你这东西方才还想往我脸上抹,不要命了?
十一无辜地望着她。
我哪里知道这东西效用如此强劲,我刚才试了试,暂时——还没找到法子彻底清洗干净。
封三娘同情地看向在井边拼命擦脸的小竹妖,然后转身面对门,安静地走了出去。
十一刚抬脚跨出大门,便听见后面小竹妖尖锐地能够刺破苍穹的嗓音咆哮道:“十一,你给我站住,我的脸,我的脸啊!我明明是根竹子,你把我整成竹炭了!十一,你站住,给我纳命来!”
十一咽下口水,接着,头也不回地蹭地溜走,像是一溜青烟般转眼消失。
“范十一娘!”
喔,地动山摇。
☆、不祥之兆
十一兴高采烈地介绍街面上的店铺。
“这是一品斋,里面有我最爱吃的紫苏糕、一品丸子,很嫩,很有嚼劲。”
“这家是百家布坊,是余杭城内最有名的店铺,里面的绣娘手艺可好呢,只要是你想得出画得出的样式,她们都能够替你做。”
“还有那一家,店面虽小,但是做出的包子味道真的是香飘十里,所以大家也将这店名称为十里香。”
封三娘被左拉右拽,见她没有停歇下来的样子便也只是皱皱眉头。她并不怕累,也不怕日头,而是想起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让她有些不安。
在范家的时候,她发现笼罩范家的瘴气乃是由东北角泄出,东北角住的主要是十一的母亲尤氏,难道瘴气和她有关?
封三娘侧目十一。
虽然有可能是尤氏,但说其他人也无可厚非。东北角院落,因尤氏在,所以还居住着不少服侍她的人,说不定瘴气是由那其中一人散发出的也未尝不可。但是,无论真相如何,那即是范家,已经落入了某种诡异的妖术的掌控之中。
“两位,留步。”一个身音从侧边传递了过来。
封三娘和十一同时往那儿一望,见到一个嘴上留着两撇胡子的书生模样的人,他头戴米白色方巾,身穿粗布长裳,腰间并未用带子拢好,故而体态显得有些臃肿。
十一问:“何事?”
身子替三娘掩了掩,虽然三娘此刻已经做了男子打扮,又化妆变丑,但十一还是下意识担心又招来了一只狂蜂浪蝶,经过上次的教训,十一懂得,三娘这般样貌,本身就会惹来祸端。
那男子拱了拱手,然后对着十一道:“在下姓蒲,名松龄。在街上见到两位,想要免费替两位卜上两卦”
十一拉着三娘便要走。
方才她听懂了,面前这位一定是在街上算命的“神算子”,这些人专门欺骗无知妇孺,胡言乱语一通,诚然可恨。
十一曾经亲眼目睹自家的一个婢女上街回来的时候抱来一坛子黑漆漆的水,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十一便暗叫不好。据那婢女所说,这小坛子“符水”花了她所有积蓄,喝了这水,以后便能身强体健,百害不侵,也能够尽快找到如意郎君。十一劝说她不要喝,银子花了便是花了,喝了这东西生病倒更加不妙,哪知道那婢女并不听劝,回头按照那术士的吩咐喝个一干二净。第二日,便被人发现变得疯疯癫癫。十一央求范成派人去抓那术士还婢女一个公道,但那术士已经早早收了摊子逃得无影无踪。
经历此事之后,十一对这些江湖术士更加没有好感。
“哎,小姑娘——”那书生又横臂拦在二人跟前,在十一发作之前迅速道:“小姑娘你红鸾星动,但可惜有天命星横拦,不出三日必有一劫,此劫难过,若是过了,可谓一番风顺,春风得意。但好日子恐怕过的也不长久,前面的是小劫,日后必有关乎小姑娘生死的大劫,小劫好过,但是大劫却难逃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十一怒道。
她好不容易才和封三娘在一起,断然听不得这些不好的,眼前又有许多等的烦心事,于是火冒三丈。“你信不信我拆了你这摊子?!”
封三娘在后冷静道:“十一,先听听他如何分析我的命格。”
十一回头看向她,知晓她的意思。封三娘身份比自己还要特殊,那便看看这术士如何解释,若是说错了,那必定便是个骗财的草包,抓了也不算冤枉。
蒲松龄视线投向三娘,以手托着腮帮少时,再绕着三娘走上几圈,面上困惑不已。
“可否借手一相?”
封三娘伸出手。
蒲松龄握着,皱眉沉思。然后忽而一跪,连拜三娘三下。
十一惊吓,绕过来问,“怎么了?”
蒲松龄刚要开口,犹豫了一下,又将话语咽了下去,他道:“这位公子的命格——”他的视线分别扫过三娘和十一,沮丧道,“我看不出来。”
十一笑言,“我预料的不错,你果然是个骗子。”她劝解道,“你还是自己去官府自首吧,否则,我便派人来抓你。”
蒲松龄起身,拍拍衣裳,答道,“小姑娘放心,松龄这就去自首。”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朝着府衙方向去了。
十一不解,觉得此事有些怪异,于是扯了扯三娘的衣袖道:“我觉得这人,脑袋有些问题。”
三娘侧目十一,平静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自古天界等级分明,凡其余修仙未成者,对天界的仙、神、君都要行跪拜大礼。自己虽为青丘国九尾天狐之女,但毕竟这里不是青丘国,他也并非是青丘国的臣民,断无行此大礼的因由,他方才那样做,难道是算出了自己的未来?
三娘盯着自己的掌心。
难道自己未来可以成为仙,甚至成为神?
为仙者,过九佰九拾九道天劫,断七情;为神者,在成仙的基础上再遭九千九佰九拾九道天雷,绝六欲。由此才能割断与其他五界的联系,成为掌控这广阔宏宇的主宰者一员。
三娘望向十一侧脸。
但
她苦笑。
我过不了她这一劫,又怎会成仙,成神?如今只要压抑住体内魔性,不失去本我不发狂即可。其余的,成仙或者成神,都已经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经此一事,十一和三娘都已经没了兴致。十一提议回府,三娘便点头应许了。回到范府,十一带着三娘到绣楼,三娘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本古籍,开始仔细地翻阅,而十一则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入眠。
梦中,依旧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手脚被粗重的链条锁住,浑身流着粘稠的液体,似乎是从她身上流出的,又像是从她头上淋下来的,那些东西散发恶臭。十一不断想要靠近她,想要问清楚她究竟是谁,为何会屡次梦见她,但她只用支离破碎的言语,声嘶力竭地对十一说。
“快逃——”
十一抓着被褥再一次猛然惊醒,醒来的时候,对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
是封三娘坐在她的边上,握着她的手,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担忧神色。
“你梦见了什么,吓成这个样子?”她替十一抹去额上细汗,问。
十一摇了摇头,那个梦反复出现,是自己心中不安造成的,还是果然有那个被囚禁的女子?想起蒲松龄的那句话,十一反握住三娘的手道:“封姐姐,我”
她瞥见封三娘另外一手握着的东西,眉头一挑,欣喜道:“那是什么?”
三娘摊开手,将手心的东西展现在十一面前。
那是一朵由玉石雕刻出来的一朵精致小巧的芍药花,洁白似雪,晶莹剔透。放在三娘柔软白皙的掌心中,像是天山上初盛开的雪莲般,美好、纯洁。
“送给我的?”十一抓过那花,深怕被人抢去似地。
封三娘浅笑颔首。
“这是什么玉,我从来没见过。”十一把玩着,那朵芍药好似真的一般,但又比真的芍药剔透可爱,拿在手中,冰冰凉凉,似是雪,但永不会化。十一拿起它,对着日光,日光透过芍药花,投在地上变成斑驳的彩色光条,五彩斑斓。
十一目瞪口呆,眼里带着地上那道霓虹。
“封姐姐,这这实在太神奇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封三娘道:“这是青丘国才有的东西,人间是找不到的。”
“你刻的?”
“我将你当初摘给我的那朵芍药花的样式描述给街上百家布坊的绣娘听,绣娘仔细问询之后,亲自画了一张样式,我便按照绣娘和玉石工匠的指点,施法刻了这东西。”封三娘眼睛望向十一,见她正看自己,又迅速躲看到别处,“你送我的那朵芍药花我用法力护了一月,但可惜最后还是凋零了,这朵芍药花不会枯败,就将它留在你的身边。”
十一心满意足地抓紧那玉芍药,坚定道:“我一定像爱惜我的生命那般爱护这朵花。”
三娘起身,侧过头,抛下一句话道:“随便。”
她不自觉地抚摸挂在腰间的那块玉珏,与玉芍药不同,这块玉珏是暖的。
十一看不见,此刻的三娘脸上,挂着浅浅的,如同玉珏一般温润的笑容。
与此同时,在余杭城外的一处破庙,一个黑衣人站在破庙的宝殿之中,外头缓步走进来一个男子,身上披着白袍,同样也遮着脸。
“一切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
“那么,我们的计划可以正式开始实施了。”
“是。”
“还有疑问?”
“封三娘她”
“此事你不必担心,我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这样就好。”
“快些回去,免得让人起疑。”
“是。”
☆、求亲
残月如勾,星辰布阵。
十一抱腿坐在床榻上,看着封三娘旁若无人地褪去外衫,摸摸脸,开始烧红。埋首膝间,十一知道自己丢脸丢大了。封三娘倒是没有注意这边,她开始去解腰间内衫的衣带。狐狸皮毛太厚,既化为人形就无继续穿着的道理,晚上就寝时候她会按照常理脱去。
解开衣带,三娘转身欲要上塌,平日里她都是浅眠,但这几天一来受过伤,二来许是受范府的瘴气影响,自己身体每每感到疲乏。望向床沿,只见一个小山丘团在床榻之上,蹙眉。
“你在做什么?”
十一贼兮兮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练闭气。”
“......”
封三娘轻摇头,上塌躺好,笔直笔直,她倒要看看身边的那团小东西可以憋到什么时候。
十一的眼睛偷瞄向外侧的尤物。
清淡月辉将她的外形轮廓描绘的美轮美奂,像是在她的身上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锦绣,又像是清晨沾上露水的牡丹花,隔着一层朦胧,半遮半掩之间,叫人目不能移。
封三娘内裳原来并未全解,许是怕凉,但右肩头衣裳滑落,无意中露出一块白皙肤色。头发垫在脑后,但有几簇散在身边,发尾遮在胸前,间隙里,依稀瞧见乳白色的暗云纹抹胸。
十一咽下口水,慢腾腾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然后,想要替三娘掩好被褥,免得真的在夜里着了凉。虽然她是狐妖,有妖气护体,可近来却频频受伤,妖力不比往日了。
手在三娘上空伸过,身子也欺在她的上方,十一本意真的是想替她盖好被子,但在收手的时候,停滞在了那儿。低头,是封三娘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儿,长卷细密的睫毛偶尔眨动,挺巧笔直的鼻梁线条如镌刻,精致的下巴弧线恰如其分,她真是上天最得意的作品。
十一两手撑在三娘身侧,在上方俯视着她,欣赏着她。
那双闭着的眼睛,如若睁开来,便是一片肃杀,幸而此刻是合上的,让她平日里淡漠的脸多了一分柔情。
“你还要看多久?”一个平静的,冷冷地声音从下方传来,打破十一的神思和这份寂静。
十一被吓了一跳,手有些发软。她长了几双眼睛,明明闭着竟然还能知道自己在看她?
“你的心跳,太快。”封三娘睁开眼,平静的眸子里反射着十一焦灼万分的脸,她抬手指了指十一的右胸,“每当你看着我的时候,心跳都是这个节奏。”
在如今接近的距离被她这么盯着,十一心一慌,手一软,整个人便压在了她的身上。感觉到身下人身体的柔软,与她体温的冰凉,十一越发慌乱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又按压到了另外一处柔软。
“十一......”封三娘语调颇怪,音尾带着一丝颤音。
待十一反映过来那是何处的时候,脸上滚热到不行,她完全相信自己现在俨然已经成了红烧猪头。“对......对不起......”她翻转身体侧到一边,看着床帐顶部的镂空雕花发怵。一咬牙,捏拳敲了下自己的额头,恨不得找个坑将自己埋了。
我都做了什么蠢事......笨死了......
过了一会儿,十一以为身边的人睡了,但她却忽而地翻身上来,欺在自己身上。乌黑柔顺的秀发扫在自己脸上、脖子间,扫的十一的心痒痒地。抬目,对上她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十一瞬
间动弹不得,她浑身的血液正在翻涌,全身的毛孔正在扩张,触觉视觉听觉忽而变得分外灵敏,她的呼吸,她的气息,她的碰触都变得格外敏感。
封三娘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夹住十一的下颚,抬起,然后侧头靠近她。
十一望着近处那张渐渐在放大却依旧无可挑剔的脸,脑袋轰隆一声炸开。她,她难道是要......亲我?
“闭上眼睛,”一双沁凉的手覆在十一的眼睑上,帮她合上眼睛,“玲珑心,我此刻需要你的帮助。”
十一瞬间失落,原来她只是需要我的帮助......而非......
心绪繁杂之间,忽而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竟大胆地探入她的内裳,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这让十一倒抽一口凉气,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三娘正闭着眼,埋首在她脖间点吻着,或吸或吮,或亲或吻,如火折子一般,正在到处点燃热情。
十一又羞又喜,若真的仅仅只是需要玲珑心的力量,她又怎会......如此待我......
三娘探入她衣襟的手只在她腹间磨蹭,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都放在了十一的身上,两个人隔着两层衣裳,已经难解心中燥热,遂各自心明神会地,顺着天性想要褪去对方身上的隔阂。但十一挣扎了几次都解不开三娘左侧奇怪的结扣,而三娘却轻轻松松地扯开了她的所有。
十一贴着三娘坐在床榻上,面对着面,低头执着着要打开她的衣裳,但直到额头结出一层细汗,还是对三娘的结无计可施。捧住她的脸,十一嘟囔道,“解开。”
三娘秀目微启,“你想做什么?”
十一闹个满脸通红,心说你我都到如此地步了难道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非要我说出来不可么?但定神一瞧对方眼睛,十一脸色蓦地沉了下去,弹开身子惊恐道:“封......封姐
姐......”
只见她眸色如血,由眼角衍生一层暗红斜飞上云鬓,唇色暗红似咬了鲜血般浓重。她坐在那儿,衣裳半解非解,肩头欲露非露,原本应是月牙白的衣裳,竟然渐渐地在变红,如血一般嗜杀的压抑的暗红。
这难道是......入魔后的封姐姐?
封三娘猛然伸出手,掐住了十一的脖子,将她压在床榻边缘的墙壁上。
“玲珑心,你难道不喜欢我,不喜欢和我这样吗?”她迫近十一,猛地在她脖间亲吻着。十一感觉到她滚热的舌头在舔舐自己的脖子,然后转为轻咬,最后竟一口猛地咬了下去。
十一咬紧牙,“封姐姐,你醒醒!”
封三娘不顾她,“撕拉”一声扯开了十一的衣裳,将她彻彻底底暴露在空气中。十一下意识想要抱住自己,但对方却按住了她的手。那赤色的眸子里,没了平日的疼惜。
“封姐姐!”十一痛苦喊,眼里噙着透明的泪珠。
被魔性掩埋了三娘如何听得见她的呼喊?她埋首一路往下亲吻,手死死摁住十一的手,意识埋入疯狂。
“咚——”挣扎间,一个东西闷声从十一怀中掉落。
封三娘停了下来,低首看着那东西,借着月的光辉,晶莹剔透,散发五彩光辉,像是雨后霓虹。
那是自己送给十一的芍药花。
封三娘盯着那芍药,眼睛里的血红渐渐褪去,恢复一派清明。须臾后,她看着十一身上的道道血痕,以往平静无澜的眼里有了波动。她想抬手去触摸十一,但十一却避开了。她伸出的手顿在空气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两个人尴尬对视。
“对不起。”封三娘最后道,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低头默然下榻,“哗啦”拉开门,朝着星空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外头走。
“封姐姐,你去哪里?”十一追了上来。
“我呆在这里不妥,还是去外头避一避。”封三娘头也不回地道。
十一拢上衣裳,抿嘴道:“你方才是不小心引起魔性被魔性所控制,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曾怪你。”
“但我自己会怪自己。”封三娘闷闷道,“十一,让我冷静一会儿。”
说罢,她便捏诀消失在了院落中。
微风拂动,院中桂花树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十一跨出门槛站在树下许久,不知不觉间,肩头已落满了桂花。伸手,接着稀稀落落的花瓣,十一一吹,那东西又飘舞了一会儿,随后又落在
了地上,颓败凋零。
翌日,服侍十一的婢女端来了水,却发觉房间中无人,回首,在那桂花树下,却见到那个人影正孤孤单单地立在那儿。昨夜夜色如水,难道她竟独自站了一宿?
婢女走近她,试探道:“小姐,你几时起来的,怎么不吩咐我们一声?”
那人半晌不答,待婢女又要问的时候,她回过头,肩上落着的花瓣又抖落一片,她的衣裳上沾了露水,寒气很重。
“才起来不久,刚要叫你们呢,但院子里的花开的太好,我就看了一会儿,没想到就看得痴了。”
婢女也不揭穿她,端着木盆喜道:“原来小姐你已经听说啦?”
十一诧异,“听说什么?”
婢女脸上闪过困惑,解释道,“前几日来的客人原来就是康亲王,而他对小姐一见倾心,昨天晚上亲自向大人提了亲,说要迎娶小姐呢。”婢女见十一呆愣,还以为她惊喜到无法言语,于
是揶揄道,“小姐以前从来不爱见外人的,一听说这位王爷来了,昨日便兴冲冲地去了,还陪了好一会儿,难道不是喜欢那位王爷英明神武,风流倜傥吗?”末了,她还添了一句道,“小姐真是好福气,那位王爷是个深情之人,若娶了小姐,必定会真心以待......”
她话还未说完,十一便绕过她匆匆离开。
婢女掩嘴偷笑,心道小姐是害羞了。她哪里知道,十一要做的,是向范成问明事情真假,若是假的,那还能平静一段日子,若是真的,那必定立时会掀起一片波澜。
作者有话要说:“求亲”“求亲”是否有“求而‘亲’之”之意呢?
☆、巧舌如簧
十一闯进来的时候,范成正在翻阅一本账簿。
书房内弥漫一股苏合香味,此香乃是苏合树所生,苏合树在极北之地雪山深处,当地采集香料的百姓需要攀爬到高处,人迹罕至之境才能以小刀割破树干,在冰天雪地之中等待一天一夜,稍后才能采取一点点的苏合液,制成苏合香。因此,此香极为难得,价值堪比黄金,正所谓“一寸苏合一两金”正是此意。
范成“啪”地一声合上账簿,神色紧绷,见是十一稍微缓口气,但还是将账簿放入了面前的楠木盒子中,锁上锁,抬头对着十一问:“什么事?”他见十一发髻散乱,身上衣裳也还是昨日那套,处处折印,显得狼狈颓废,于是皱眉捋须道:“你是一个大家闺秀,举止应该妥帖稳当,怎能如此冒冒失失的?你这衣服还是昨日的吧,为何还不换下?发髻也是,怎么不叫她们帮你梳洗梳洗?难道是她们偷懒了,这群没用的东西,我要统统辞退了他们!”
“父亲,”十一抿紧下唇,然后上前一步问,“听说康亲王向您提亲了?”
她暗自捏紧了手,范成一阵沉默,她低头看着他的黑色云纹靴,静默地等待着。到范成开口的时候,她发觉手心里,已经捏了一把汗,而脊背处,好像吹了一股凉凉的风,好凉。
依照父亲范成的性子,像康亲王这样的权贵,哪怕让他跪下来舔鞋攀附他也愿意,何况是嫁个女儿?
范成点头,睨着她。
“嗯。”
十一觉得心口发闷,但心里还是保留有一丝的希望,在来时的路上她已经想的通透。第一步是说服范成,若是这一步能成,以后的事情容易办许多。但最不容易的,恰也是这一步。
十一调理呼吸,将方才想的话语顺畅流利地表达。
“父亲,不是我不遵从父亲,而是让我嫁给康亲王,实在对父亲无益处,有可能还会影响父亲的仕途。”
果然,范成有了兴致,“哦?”
十一续道:“康亲王虽然是权贵,是皇上的弟弟,但是父亲别忘记当今皇上是怎样一个人,他的皇位是怎样来的,如今在朝堂上的亲王还剩下几位,他们的亲眷、走的近的大臣又是如何下场?”
范成捋须,十一说的不错,当今天子猜忌之心渐长,若是与康亲王结亲,可能被归为康亲王一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被康亲王牵连,也是一大祸事。
“父亲,您还是好好思量此事。”十一见目的已经达到,遂及时退了出去,出门后深吸一口气,范成的性子她最是了解,与其咄咄逼人,不如留下时间让他自己衡量利弊,只希望朝政上也能如自己所愿,康亲王不要太过得意即好。
接下来——
十一出门望天,天空湛蓝湛蓝,白云浮动,几只鸟儿疾速掠过,在地上落了几道黑影。
十一拿出那块芍药花,对着日光看着,眼睛微眯,稍后一怔,半晌,她的嘴角轻轻地勾起,因她在芍药花中竟然看见了那人的身影。
那人盘膝坐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地方,与周遭的雪白融为一体,若不是那头青丝,那双如漆墨点成的双眼在白色中显得突兀,十一也不会那么快发现她。
封姐姐,在你回来之前,我要尽快解决这边的烦心事。
她收好芍药,故意再弄乱了头发,然后往康亲王的住处去。
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十一故意冷着脸摆着姿态道:“我就是范祭酒的女儿范十一娘,你家王爷肯定会见我,你们快去通传,若是误了本小姐和王爷的事情,小心脑袋。”
“本王原本想迟些拜访小姐的,没想到小姐自己来了,正好,本王屋内有新茶,小姐既然不请自来,想必与这茶有缘,不如陪本王小酌?”
胤嗣亲自负手站在门前,身上的衣袍光鲜,绣有蟒蛇图案,浑身上下自然流露一股精贵气派,果然是皇家众人,举手投足皆是风度,近些观察,更是气宇轩昂。
十一入门,与胤嗣面对面坐着。
他的房间异常地冷,四周都用小盆装着冰块,随着冰块的融化,屋内的气温骤降,十一打了个哆嗦。胤嗣心细,便叫人拿来一件貂裘,替十一披上。
“我不喜欢热,只喜欢冷,”胤嗣优雅地替十一沏茶,动作娴熟自然,“所以期盼天天下雪多好。”
十一看着他的脸,虽然压低着头,但他的浓密的眉毛给十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眉锋偏冷,给人一种冷傲孤绝的味道,但方才他说的话语,拿来的貂裘,又显出他的细心和体贴,眼前的男
子到底是哪一种人?十一暂时看不透。
捧起茶杯,十一眼前蒙上一层雾气,呷了一口,稳住心情之后淡淡开口道:“王爷为何要娶我?”
她这句话直接,干脆。
胤嗣抬头,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盯着她若有深意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神情不动地道:“我看上你了,喜欢你,所以要娶你。”
“莫非我和王爷心爱的那位女子相像?”
胤嗣的手一顿,僵持在空中。
十一离开座位,对着胤嗣行了大礼,然后跪在地上垂头娓娓道:“王爷想必不是真心喜欢我,王爷对那位女子的深情厚谊,十一又非天姿国色,王爷忽而求亲,是否是因为十一长的像那位女子?”
胤嗣面如寒冰,一层一层冷了下去。
“王爷,死者不能复生,若是你把我当成了她,对我,对她,更对王爷而言,都是不公平的。”
“住嘴!”胤嗣将茶杯重重在桌子上一扣,怒喝,“你并不像她!”
“如果王爷想的清楚,就请王爷退婚,十一不能阻止父亲,不能违抗王爷,但是,王爷若要逼迫我,只怕到时候十一不会让王爷如愿。”十一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将话全说了出来,反倒没了进来时候的忐忑,全身舒畅,是福是祸,全听天命。
“你先出去。”末了,胤嗣说。
十一没有迟疑,应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出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就跌在门口,直到此刻,她才发觉自己竟有多么的害怕,害怕到自己都忘记了害怕的感觉。她苦笑,摇头,然后一路晃神地走到绣楼。
小石路边栽种着四季常青的杨柳,白花花的柳絮在眼前飞舞,好似飞雪一般,十一伸出手接住了一些,低头望向路边的水面,才知道自己身上竟然全部都是,像是一个雪人。十一笑,然后将一片柳絮握在手中,摊开,吹起。
柳絮是掌中雪,不会化。
怀中的芍药花,不会败。
“雪花”飘落小路尽头处,有一个孤立卓绝的身影,十一呆愣半响,然后揉揉眼眶,见那身影并未消失,情不自禁地,眼眶里涌起一股热流,鼻子也在发酸,她敲了敲有些僵麻的腿,然后冲着她不顾一切地扑去。
封三娘一回头,就感觉到怀中多了一个软趴趴,臭烘烘的人儿。稳住身形,三娘抚摸着她的背,下颚抵在她的发丝之上。
“对不起。”
“我没有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
三娘捧住她的脸,细细看着,指尖在十一脸上婆娑。
十一仰首回看她,眼中情意流动。
二人身侧柳絮飘舞,落在头上,落在肩上,也落在脚背上。
“啪啪——”一人忽而鼓掌。
封三娘警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此人竟然能躲过自己灵敏的嗅觉和听觉,其功力可见一斑。
十一循着三娘的视线朝一座假山处望去,如果那人早就在这里,那方才自己和三娘的举止已经全被他看见,若是告知了自己的父亲和康亲王,那就
来人一身黑白道袍,襟前一个太极八卦图,手执扫尘,面目清秀,只是右脸颊有一奇怪黑色纹路,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细细长长地,甚为诡异。
“两位,好久不见。”他尖声尖气地说。
“陈雀儿?”十一上前一步,“你怎会在我府中?”
“我是康亲王请来的,自然跟着康亲王,他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陈雀儿眯着眼睛扫过二人,然后奸笑道,“我以为两位是姐妹情深,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样的关系,封三娘,枉费我对
你一番情深呐,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封三娘压低声音对着十一道:“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陈雀儿了,他现在已经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像是一只空了的躯壳,装满了邪恶的魂魄。”
“是和范云姝一样?”
封三娘摇头,“不一样,范云姝是死了化作怨灵,而他,非死也非生,据我猜测,他现在是为六界都排斥的半身罗刹。”
“你想怎么样?”十一瞪着眼睛冲着陈雀儿问,“康亲王求亲的事情是不是和你有关?”
封三娘一愣,余光睨着十一。
陈雀儿笑,“不错,是我劝王爷娶你。”
“你!”
“若你违抗王爷,你和你的父亲伴着范家上上下下都不会有好下场;若你嫁了王爷,我也有法子在朝夕相处间让你痛苦不堪。何况——”陈雀儿瞄了眼封三娘,狂笑后道,“我现在更加有折磨你的筹码了。范十一娘,当初我跪在你跟前求你的痛苦,我在牢中的遭遇,我要一一奉还给你,让你尝尝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狐狸也会吃味?
陈雀儿这厮刚说罢,便见一道疾影闪到面前,她手掌一翻,便冲着自己胸口袭击而来,陈雀儿纵身一跃,在空中翻了跟头稳稳落在她的后方,她便用肘部往后一击,直冲陈雀儿脊柱,若是中了,定能叫他半身不遂,但陈雀儿此刻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侧身轻巧避开这一击,右手上已然多了一柄黑色小刀,刀刃锋利轻薄,划过对方的右肩,冲着她的脖子而去。
封三娘翻转过来,顺势勒住他的脖子欲要将他撂倒,陈雀儿脚尖一翘,从那双白靴头部竟然又“唰”地一声钻出针尖。
十一大喊,“封姐姐小心,他的鞋子上有暗器!”
封三娘是连脑袋后面都长了眼睛的成了妖的狐狸,右耳一动,利利索索地用手仞一划,一阵妖气如刀刃般斩断了陈雀儿鞋尖上的针。陈雀儿趁此之际从封三娘身边飞开,立在桂花树一根树枝上,手扶着粗壮的树干,宽大的衣袖被风鼓动,发出布料拍打的声音。
两鬓长黑的头发飘动,陈雀儿斜着眼睛垂视封三娘,用指头圈着自己的头发娇媚道:“封姑娘,我不想和你动手,免得伤了你,我该有多心疼呀。”他望向十一,讥谑道,“王爷是下定了决心娶你,纵然你现在不肯,但以后想通了就会愿意,事实上,无论如何,你命里都会有此一劫,度得过度不过,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命里的劫?
十一和封三娘对视,两人心里同时闪过一句话。
在街上,那个叫做蒲松龄的男子就曾经说过,十一红鸾星动,不过之后便会有两次劫难,一次大劫,一次小劫,小劫好过,但大劫难过。当时以为他只不过胡乱说上一通,但此刻想来,所谓的“红鸾星动”或许说的并非十一和三娘,而是十一和这位康亲王爷,所谓的“小劫”或许就是眼前的“婚事”。
十一上前一步,笃定道:“要我嫁给康亲王,绝、不、可、能!”
陈雀儿眯着眼睛,眼见着封三娘在十一表明态度之后眸子变了颜色,身上的妖气腾出,发色也渐渐发生了些许的变化,陈雀儿便一甩袖转身道:“我不陪你们玩了,”他略一顿,冲着三娘说,“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迅速跃上屋顶,继而跳到另外一边,削瘦的身影消失在了屋子后头。
封三娘并未追上去,捏诀收好妖法,闭目压回由丹田溢出的浑浊之气。
这里的瘴气已经影响到了她的身体,不但有损本身妖力,而且增强了体内魔性,稍不留神,便会落个被魔性吞噬的下场。
“封姐姐?”耳畔十一在关切地唤。
封三娘睁开眼睛,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身上的手,然后挺直脊梁,朝着绣楼去。
“我去休息一阵。”
十一点头。
“你去哪里?”三娘回头问她,她眉头不展,似有心事。
“我去见下我的母亲。”十一微笑道,“问问她哥哥何时回来,哥哥去了北边,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母亲也想念哥哥,如今唯有我在身边,也该多陪陪母亲。”
封三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颔首。
十一见她扬长而去,才转身朝着母亲尤氏居所走去。
很快,日薄西山。
夕阳余晖,懒懒洋洋地洒在这片土地上,让污浊的泥城,变成金黄色的奢华宫殿。
封三娘调息完毕,从绣楼里走了出来,负手往下望,那棵桂树的叶子也早早变成了金黄颜色,小石子路上的柳絮落满了一地,有些落入了一边的沟渠之中,顺着沟渠中的暗流浮浮沉沉,一路往低,不知道最后会飘到哪里去。或许会是旷阔无垠的大海,也或许会在某阴暗处暗自溃烂。
望着远处渐渐没入山另外一侧的半轮光晕,封三娘凭栏站立,孤傲卓然。
多少年前,自己也曾在青丘国,在父君九尾天狐的怀中,在他高耸入云海的神君台上,见过这样浩瀚的场景,比照此刻,在云天之上观日落,更加的荡气回肠,好像这九洲环宇,都被自己踩在了脚下。
父君
依稀听见了脚步声,封三娘耳朵一动,甩袖飞上了绣楼楼顶,没了其他房屋的阻隔,封三娘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在小石子路的那一头,有两个人交谈着笑着朝着这头走来。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气宇轩昂,身着锦绣华袍,腰间环佩作响,紫冠束发,眉目散发一种天然的王者贵气。嘴角轻佻,正侧首望着身边的女子痴痴地笑。
少女面目清秀,扎着流云髻,穿着一袭绿萝裙,看起来轻盈可爱,像是花中精灵一般,一对远山眉似挑非挑,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腰上别着一袋香囊,罗裙下偶尔见一双靛青色珍珠绣花鞋。
封三娘心神一凛,抿着唇继续看着。
足下的泥尘以她为中心,微微向四周扬开。
这男子便是康亲王胤嗣,少女便是说去陪其母尤氏的十一。
胤嗣又送了一程,十一脚下不稳,眼见着就要跌倒,胤嗣来个“月下捞鱼”,顺手环住十一的纤腰将她捞在怀中站稳,十一的手抵着他的胸膛,脸是微微的泛红,然后两个人分开一些,十
一下意识回头望向绣楼方向,可惜隔着重重障碍,并不见绣楼场景,她似乎心有芥蒂,劝说着胤嗣先行离开,胤嗣便微笑着大方地转身远去。十一则低头整理了一下方才弄乱的衣裳,又扫去了衣袖上的柳絮,然后一蹦一跳甚为愉悦地朝着绣楼跑来。
站在绣楼底下,十一再次打量了自己一身,想着应然没有什么缺漏,便兴冲冲地扶着扶手上了楼,抬头,便见三娘正凭栏而立,侧对着自己,面色冷峻。
“去哪里了?”她头也不回,凉凉地问。
十一一顿,然后几步冲上去挽住三娘的胳膊,凑近她挑眉问:“去见了我的母亲,一直聊到现在,怎么了,你似乎不太高兴。”
“没有。”
“到底怎么了?”十一晃着她的手。
三娘静默地抽出自己的手臂,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