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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5

十一摸了摸鼻子,欲要跟进去,但听见门“哗啦”一声,紧紧地在自己面前合上,十一一头撞了上去,碰个鼻青脸肿,她揉着自己的鼻子,抬手叩门道:“封姐姐,你到底怎么了,怎么无端端的发起了脾气?”

门内人无响动。

一股凉风吹来,十一抱着手臂一阵哆嗦。

回身往下望的时候,才发觉下头竟不知道何时多了几个人,这几个婢女都陌生的很,十一心里一凉,自然知道她们是谁。

她们想必就是范成派来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鹰爪。

十一再瞧了眼紧紧闭着的门,叹了一口气,然后顺着楼梯往下,故意背着手大摇大摆地经过众人面前,再次沿着小石子路往范府的另外一头进发。

待她的气息消失后,绣楼的门重新被人打开,封三娘走出绣楼,负手在后,脸上像是结了万年的冰霜。

“出来。”她冷冷道,不怒自威。

小竹妖从屋顶上滚了下来,稳住,然后抖掉身上的尘土,拿下卡在头发里的桂花,直挺挺地、端端正正地立在封三娘面前,圆圆的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跟着十一。”封三娘吩咐,眼睛瞬时像是鹰隼一般锐利,迸发出光芒。

小竹妖见到她的面目表情,浑身的寒毛倒立,“是。”

封三娘余光睨他一眼,然后重回房间,盘膝坐在榻上。

小竹妖在门外,张张口欲要说些什么,但一脚还未踏入,封三娘轻轻一挥手,那门便自动再次合上。小竹妖吃了个闭门羹,悻悻地退了回去,蹭蹭鼻子,然后远远地望着十一的背影,心叹着,十一,这回封姐姐可真的是生气了,你正一步一步踏向悲剧呀。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封三娘捋袖点灯,刚一点上,便耳闻有脚步声自绣楼底部沿着阶梯往上。

稍甩手腕熄灭手上折子,封三娘倚靠在摆放在窗边的檀木矮塌上,修长的腿,右腿曲着,左腿平直地放,手中把玩十一送给她的那块乳白色的玉珏,不断翻转过来,又翻转回去。衣袂拖在地上,她也浑然不察。

算上今日,十一已经是连续三天早出晚归。问起,都推脱去了尤氏那边,但封三娘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她自己受制,又需要提防陈雀儿,所以整日呆在绣楼不出,也不曾跟着十一一探究竟,或许是惧怕知道真相,故而闭门不出。每逢小竹妖来了,三娘问起,他也仅仅含糊带过,面有难色,就说,十一和康亲王走的近,但看举止神态,也仅仅是朋友。

仅仅是朋友?

封三娘将手中玉珏往空中抛,玉珏翻转了几下,落了下来,封三娘伸手去接,然后又重新抛起,但听见那人脚步声顿在门外后,便只看着那玉从空中坠落,阖上眼睛,神情怡然。

门“吱呀”开了,有人抬脚越过门槛走了进来,她一进来,便恰好听见“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低头朝着地面上望去,只见一块精致剔透的半截玉珏落在地面上,崩裂一角。她疾步上前蹲下捡起那玉珏,拿在手里吹了吹,用一块锦帕擦拭,之后侧首望向矮塌上人埋怨道:“这是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处乱扔?”

封三娘睁开眼睛,回首淡漠地望了一眼她,然后默不作声地下塌,仪态蹁跹地走到她的身边。封三娘比十一高了半个头,所以站在十一身边的时候,十一余光只看见她的肩膀,和她精致的下巴。十一既闻见她身上的幽兰香味,也同样感觉到了来自于她身上的淡淡怒意。

封三娘凉凉地道:“又迟了些。”她一手垂放在身侧,另外一手捏着衣袖搁在腹前。

烛火跳动,忽而发出啪地一声,在这压抑的、幽怨的气氛里添了一点热气。头顶上好似有乌云团聚,低压迫人。

若是有人在生气的时候还肯与你说话,那表明她在给你一个机会去解释,但解释并非是辩解,更非是说谎。

封三娘的狐狸鼻子异常灵敏,她早就闻见了十一发丝若有似无的味道,那是那位康亲王身上有的龙延香味,皇家中人惯用的地方进贡的东西,寻常百姓家纵然有银子,也不能够购买,更不能用。

什么样的亲密举止,竟连你的头发上也有了他的味道?

十一顿了一顿,稍后才道,“今日母亲说眼睛不好,让我替她穿针,她要亲自给我们兄妹绣衣裳纹样,我坐那儿陪了她许久,又聊了许多,等出来的时候,路上遇见了康亲王,我要说服他退回亲事,因此和他在亭子中小叙了一会儿。”十一转向三娘,仰头看着她孤傲的侧脸,然后缓缓地侧首若虚若实地靠在她的身上,“封姐姐,这几天我很忙碌,你是不是无聊了?等过几天我说服了父亲和康亲王,退了亲事后,我再好好陪你好不好?”

封三娘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烛火。

十一,若是真的如你所说,仅仅是陪了那位王爷在亭子中聊天,只陪他一会儿会儿,你的身上又怎会有如此浓烈的龙涎香味道,你是否也像如今抱着我一般也抱过他?你三番两次欺骗我,你这几日的早出晚归,是否全都是为了他?

他是王爷,一表人才,你是否对他动心了?

“你若有事,不必陪我。”封三娘丢下十一转身,又朝着矮塌去,“我自身也有事情,如非必要,不要再来打搅我。”

十一耐住性子道,“封姐姐,你我同住绣楼,怎能不打搅?再说陈雀儿还在此处,我一直担心他”

“原来你是在担心他会伤害你,”封三娘冷哼一声,“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动你分毫,玲珑心。”她说罢,便不管十一,一人侧躺在矮塌上,面朝里躺下。

十一僵立在原处许久,然后慢腾腾地挪到她矮塌边上,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封姐姐,这里当风口,又有窗,夜里凉。”

封三娘不理睬,像是一尊石像,巍然不动。

“封姐姐”十一摇头叹气,“你知道我的,虽然我也很怕死,但你我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心意吗?封姐姐,你不知道救了我多少次,我也不知道为你哭了多少次,有时候,我都怕我会哭瞎了,我是这样没用,不能像紫湛姐那样帮你,那样保护你,如果可以,我也想我是妖,或者是鬼,只要不是一个凡人就好了,那样或许,能够为你做上一点点事情,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能帮你,反而一直一直在连累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肩头抖动,似在哽咽。

“你没有牵累我,反而是我,在一直牵连着你。”三娘闭着眼睛徐徐道,她的眉头皱了皱,思绪繁杂。她是凡人,自己是妖体,人妖在一起,只会让她体内的妖毒越积越多,若是害了她,自己才是最自责的那个。“你是万中无一的玲珑心,若不是有你,我也不可能走到今天,所以十一,你绝不是我的包袱。”

听了此言,十一抽泣的声音变弱,她没有再说话,封三娘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见到那人的影子,立在不远处,正一动不动地,用她带着星光的眼眸,静默无声地,望着自己。她的眼睛像是刚下了一场暴雨后的山谷,空幽,清亮,像是干净的小溪,泛着盈盈的光点。

封三娘怕被她发现,阖上了眼睛,但她灵敏的耳朵能清楚地分辨十一现在在何处。

她听见十一走到了床榻边上,然后上了床。封三娘微不可闻地叹气。但过了一会儿,十一又重新下塌,封三娘耳朵动了动,但十一并非是来找她的,而是俯身吹灭了桌上点着的灯。三娘方才牵起的心,又重重地摔了下去,深不见底。

夜色深沉,三娘虽然无法入眠,但好在她的忍耐功力一流,硬是没有半分动静。十一那头也是静默的很。过了三更,黑暗中隐约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封三娘感觉到一人正蹑手蹑脚地靠近自己,在后边停顿住,然后轻轻抬脚,整个人侧身躺了上来,矮塌太窄,她又怕自己掉下去,于是便鬼鬼祟祟地圈住封三娘的腰身,将下巴搁置在三娘的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猫着。

封三娘浅笑。

你是猫么,脚上有肉垫?竟学的有木有样。

于是,一个只供一人的小矮塌竟生生的塞了两个人。两个人亲密无间,紧紧契合,纵然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肤热度。

寂静中,不知道是谁轻叹了一声。

“你是否有事情在瞒着我?”

“你是否有事要告诉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但听见对方的话语后都是一愣,旋即噤声,各自沉默了一阵后,又同时开口回答。

“没有。”

“没。”

封三娘翻转过身子,忽而与十一面对面,眼观眼,鼻蹭鼻。十一瞬间愣神,下意识往后避了避,却冷不防从矮塌上滑落,落的时候下意识伸手一抓,封三娘也是顺手欲要捞住她,但没想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双双都滑了下去,十一背部着地,磕碰了脑袋,而三娘则以十一为肉垫,来了个软着陆。

“啊!”

“嗯?”

“封姐姐你压到我了!”

“嗯。”

“封姐姐你先起来。”

“不行。”

“啊?”

“手麻。”

过了半刻。

“封姐姐,你的手还麻?”

“嗯。”

“我全身都麻了。”

“那又怎样。”

“喔”尾音上扬。

十一感觉到她发间的香味,感觉到她柔软的发尾偶然间会扫到自己的脸上,感觉到她侧脸贴着自己的心口,似乎在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虽然闭着眼睛,虽然暂时看不见她,但有她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那样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封三娘再也不是那个永远高高早上,永远不近人间烟火的妖孽,而是一个会恼怒,会嫉妒,会舍不得的平凡女子。

心,逐渐放得平和。

手,悄悄与她十指相扣。

夜,还很长。

但暴风雨来之前的夜,总是寂静的,就如今夜一般,在这温暖的小小绣楼外,正孕育着一场对三娘和十一而言,最为强烈的一场,黑色风暴。

☆、是敌是友

翌日,绣楼下桂树边上,站了一个人。

此人穿着月白色衣裳,挽着如瀑般乌亮的头发,发尾披在肩头,身姿笔挺。她的视线不知道落在何处,手里捏着质地饱满的玉珏,稍后身形一顿,然后又飘然上了身侧的假山,半坐靠在那儿,动作如行云流水,潇洒自如。

听见假山边的动静,她甩出一件东西道:“她把这个丢下了。”

从小石子路上闪出一个身影,他见到抛向空中的物件,神情一变,然后猛然朝前扑去,奋力在那物件落地之前接住。待握住那东西之后,他稍微松了一口气,拍掉身上的尘土,然后起身皱眉观察掌中这冰冰凉凉的东西。

这是一块用特殊材料雕刻而成的饰物,瞧着样式是芍药花,栩栩如生,线条顺畅华丽,并无打磨痕迹,并且凑近鼻间竟能闻见芍药花的花香,可见这并非人间石匠打磨而成,而是某只狐妖亲自用自身法力仔细镌刻而成。

小竹妖斜着眼睛睨向上头那个人,嫩嫩道:“这是你送给十一的?这十一也太不小心了,竟然丢了这样重要的东西也不知,等我见到她非要好好教训她不可!”

说罢她惴惴不安地盯着封三娘侧影,小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差点从嗓子眼里崩了出去。

“你紧张什么?”她侧首问。

“没没什么。”小竹妖又咽下一口唾沫,手心冒汗。

封三娘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拂袖轻盈地落在小竹妖面前,眯着眼睛,狐狸的狡诈一览无遗。“和十一有关的事情,你是否没有说实话?”

动了动嘴唇,竟不知道如何告知她自己所见所感。

这几日他一直按照封三娘的吩咐盯着十一,十一每日对封三娘说是去陪母亲尤氏了,但实际上,仅仅是去尤氏院中呆了一会会,然后折返出来,径直朝着康亲王所在的东院去,门口的小厮也见惯了十一,便统统放行。康亲王待十一甚好,亲自端茶倒水,折花相赠,还常带十一出门逛街,或去城外郊游。十一脸上漾着笑,看样子气色也好上许多。

封三娘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然后负手安静地朝北门去。

小竹妖急忙跟了上去。

今早他也看见十一跟着康亲王一同自北门而出,看样子是要骑马郊游。

这种种迹象表明,十一已经变心了。

小竹妖拼尽力气才勉强跟得上封三娘的速度,封三娘为了不牵动体内的魔性,故而只用身法在街上的屋顶漫行,但纵然不用妖力,她的速度之快,便如一阵风般袭过高高低低的屋脊,人们只依稀听见屋顶瓦粱作响,尘土微扬,却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在上面经过。

小竹妖追的气喘吁吁,扶着腰抹掉额前滚烫的汗。

前方一丈远,封三娘扶着树干站在树枝上往下望。那棵树在的地方是一个山坡,正好居高临下。小竹妖缓了口气便立即又迈着断腿爬上去,坐在树枝上两腿一甩,这才平复下心情学着三娘往下看。

不看不打紧,一看小竹妖便打了个激灵,重心不稳差点一头栽了下去。

原来山坡的那边是一个小平地,上面青草萋萋,鸟声鸣鸣,有几棵小树栽种在一条长而清澈的小溪边。风景秀丽无边,周边有淡淡的青草香气,是一个养生修性的绝妙所在。

但最让小竹妖震惊的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在小溪边的那两个看起来天造地设的一对人。

男子站立在溪水边,低头微笑着看着身边挽着裤腿在踢水的女子,女子笑靥如花,额前的散发被水打湿,服帖地贴在额头,时而古灵精怪地捞起一捧水朝那男子泼去,男子抬袖去挡,但还是被溅到了一些,他抹掉脸上的水珠,看看自己身上的暗色水渍,剑眉一扬,索性也蹲下来忽而捞水去逗那女子。

女子如银铃般的笑声借助东风传了过来,刺的封三娘耳膜生疼,仿佛有人在自己耳中敲鼓一般,震得人头脑一阵昏沉。和煦的光从那头照射过来,将那女子的侧影映得或明或暗,斑斑驳驳,层层叠叠,在封三娘眼前形成一重又一重的叠影。

但那仅仅是影子,三娘知道,只要一伸手,那影子就会消失,就会破碎。

和他在一起,你就这么开心,你就可以笑的那么灿烂?

“封三娘,我和蔡郎如此,你和范小妹将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人妖相恋,必遭天谴,可惜我看不见你心灰意冷的那一天了,哈哈哈”

“三娘,你和玲珑心,还是少接近为妙。你不是想尽快成仙堂堂正正回青丘国吗,我紫湛会不遗余力地去帮助你”

“封姐姐,人和妖,是不可以相恋的”

“妖孽,你祸害凡人,我红玉不会放过你!”

“住住嘴我不想听,不想听”她抱着脑袋,捂着耳朵,头不停地摇着。

耳边不同的人的声音以不同的语调反复说着,絮絮叨叨,让封三娘脑袋嗡嗡作响,产生了耳鸣。一种生疏的感觉渐渐从丹田中窜了上来,仿佛是火,在一寸寸灼烧肺腑,仿佛是虫蚁,在一点点啃噬脾脏。

小竹妖感觉到身边之人气息在变化。无论是鬼是人是魔还是妖,都有属于自身的纯正的气,因着体质的不同修为的不同成不同的形态和颜色。他见识过封三娘的妖气,是白狐形状。紫湛的气流,则是紫色的。但此刻从封三娘身上透出来的妖气,外围竟然隐隐带了丝暗黑,仿佛月白丝绸外缘裹了一层黑绸般。

“封姐姐!”

小竹妖察觉到她的异样的时候,已然有些太迟。封三娘的瞳孔里生出一道狭长的浅黄色晶体,覆盖了原本应该是赤红的瞳孔,眼角一道褐色眼影斜飞入云鬓,仿佛用了浓墨重彩般阴沉邪魅。粉色的唇变得如残阳般破碎的红。连带着她月白色的衣裳,也在渐变中化成了鬼魅的暗哑黑沉

小竹妖冲上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包用竹叶精心研制的定身粉,想要撒到封三娘的身上定住她,但刚到她头顶上方之时,封三娘头稍一抬,手一拂,便不知道从何处来了一阵疾风将空中的小竹妖吹翻,连翻了几个跟头晕头转向地朝地面砸去。

小竹妖咕噜咕噜在地上翻了好几圈,磕碰到一块大石头上,这才停了下来。摸着额头仰面朝着来时的方向望去,那儿已经以三娘为中心,团团滚起一阵黑气,那棵树的树叶簌簌作响,落叶被卷入那团黑气之中,层层黑气之中,封三娘的脸孔若隐若现。

糟糕,封姐姐受了刺激,情绪失控,紫湛那只红毛狐狸又偏不在此处,若是被魔气吞噬,她可能再也无法恢复!

小竹妖捏着身边的泥块,朝前重重一砸,击在附近的一棵树上,泥块粉碎散落。

从那树上飘下一人来,那人走路腰肢扭捏,穿着一身黑白道袍,手执拂尘。将拂尘往胳膊上一扣,然后朝着小竹妖走来,立在他的面前低头道:“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想办法阻止封姑娘成魔?!”

小竹妖抬头望他,见他眉头紧锁,似是在真心关忧封三娘,于是诧异道:“陈雀儿,你不是恨她们吗,你建议康亲王娶十一,不就是借着你的小伎俩想要拆散她们吗,又为何要帮封姐姐,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陈雀儿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不多解释,拽起小竹妖将他拎着朝三娘那边去。

小竹妖鼓起腮帮,里面塞满了竹叶,以这种距离袭击陈雀儿不费吹灰之力。

陈雀儿似乎发现了他的图谋,睨了他一眼鄙夷道:“现在只有姑奶奶我能救封姑娘,如果你还想暗算姑奶奶的话,就尽管放马过来。”

小竹妖呆愣,观察他一会儿,觉得他不似在说谎,若是真的要害封姐姐的话,大可趁着此时用暗招偷袭,不必冒险亲自接近。

“你打算怎样做?”小竹妖咽下满口的竹叶子暗器,有一片卡在了喉咙里,死命地咽口水才将那呛口的东西吞下。

“我只能说我尽力而为。”

“你为何要帮助封姐姐?”

陈雀儿再次鄙夷,“我对她一见钟情,痴心一片,天地可鉴,”他说着眼珠子一转,三指对天发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难道将我的话全当耳边风?”

小竹妖腹谤,鬼才信你呢,但依照目前情况,先联手与他挽救封姐姐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其余的,暂时也顾不得了。

陈雀儿在封三娘周围划定了结界,暂时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他和小竹妖在结界之中,小竹妖余光偷瞄陈雀儿,见他身边涌起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流,遂凝眉思索。

陈雀儿何时有了这么大的本事,在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你当初在街上欺骗我他们是你们的亲爹和干爹的时候,可知道我有多难过?我早就看出来封姑娘是个女子,范姑娘也是个女子,只是两个女子在一块,于理不合。我虽然是区区山贼,但也有喜欢人的权利,我想,只要我以诚心感动封姑娘,或许有一天她会为我感动。我抓了范姑娘上山,但你问问她,我们可曾动过她分毫?”

“可惜你们太不近人情,不问缘由便毁我山寨,抓我兄弟,像丢垃圾一样将我们丢在牢狱之中,我恨,实在恨”

陈雀儿周遭黑气腾起,与围绕封三娘的气流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撞击声。

他虽然很强,但封三娘那头似乎更加强劲,不一会儿,便将他那头的黑气吞噬,渐渐压迫到他近前。陈雀儿丢下拂尘,双手合十闭气,嘴中念念有词。脸上的一层皮被外界气流割破,掀起,露出他本来的面目,那是一张布满了伤疤的脸,伤疤弯曲难看,像是一条一条小蛇般扭曲地盘在他的脸上,他身上的道袍也在被那黑气割除一道道破痕,不一会儿,那道袍便破损不堪。

“等她身上的黑气全部都团在我身上的时候,你乘机将她与黑气尾部截断,这样便可暂时去除她身上的魔性,听见了吗?!”陈雀儿咬牙喊。

小竹妖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听见了吗?!”陈雀儿再次喊,声音不稳,脚呈八字形,膝盖微微曲着似在勉力稳住他自己。

“听听见了。”

☆、 谎言

康亲王原本同十一一同回去,但行至路上,半途被一道紧急军令召走。他自动请缨巡视地方政务,天子见他难得振作,便允了他的请求。

离别的时候,康亲王趁着十一不注意,俯身亲吻了她的额头,看着十一略微惊诧的表情,他亲昵地揉了揉十一的头发,然后翻身上马,回头见,十一正浅浅笑着,脸上的酒窝,甜甜地。

十一坐上花顶软轿,挑开窗帘,见到康亲王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在山坡那边朝着自己微微一笑,一直目送自己离去,丰神俊朗,一表人才,是天下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子的如意郎君。

目光挪到了近前,路边有一棵硕大的桂花树斜倒在旁,树枝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而地上的叶子,也奇怪地绕成一个圆圈,以螺旋纹的结构绕至最中,但最中心却是空的。十一观察了一会儿,放下窗帘,手交叠放在膝上,靠在轿中闭目养神,但心情却不能平静,她放在膝上的手攒紧,太阳穴突地一跳,心中有了不好的兆头。

陈雀儿将封三娘打横抱着,轻松跃过范府高墙,稳稳落在屋脊之上,然后顺着屋脊往最里角的绣楼而去。怀中的封三娘嘴唇青紫,眼睛半睁半眯,似是失去了意识,正在混沌之中。她咬着下唇,直到下唇渗出血来,手无力地垂在一边,余光瞄见屋脊绵延起伏,自己被人抱着上下颠簸。

发间的月白带子飞扬着,发尾在脸上偶尔扫过,她的衣裳随着风的灌入而呼呼作响,若隐若现之间,她看见了在面前不远处出现的绣楼楼顶,漆红色的柱子,暗褐色的屋顶瓦片,偶尔飘过的柳絮,还有周遭混杂的花香。

陈雀儿在尽力稳住自己身形,让怀中的人不受颠簸,他蹲在窗口,让进入里屋的小竹妖接好封三娘,小竹妖别无他法,只能用法力稳住三娘,然后将她安稳地送到床榻之上。

“照顾好她,姑奶奶我就不奉陪了,毕竟这里有我恨的人。等下她回来了,我会忍不住亲手杀了她,但这会让封姑娘动气大为不妥,还是日后趁着封姑娘不在的时候,我再找机会偷偷干掉她。”陈雀儿留下一句话,往房间内打量一眼,然后倏忽地消失,仿佛他从未来过。

小竹妖关好门窗,望向床榻之上的人儿,鼻子一酸。

封姐姐,你说你原本好端端地在青鼓垒山修行,好端端的做你的青丘国九尾天狐之女,好端端地做一只灵性天下无敌的白毛狐狸,有何不可?如今为了一介凡人,落到如今被魔性反噬的地步,身体受了伤害不说,连心都毁得千穿百孔,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当初在东海之上,你还会救范十一娘吗?

不行,如今这种情况我必须叫回紫湛,否则我必定会被紫湛怪责,连累我的朋友。

“小竹妖。”封三娘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竹妖身子一僵,回头望她,只见一对如星辰般闪耀的眸子正盯着自己看。小竹妖以手背抹掉自己挂在眼角的泪珠,吸了吸鼻子道:“封姐姐,我们不知道提示过你多少次,人妖相恋不会有好下场,你选择十一,就是放弃成仙,以前我看你开心也就不插嘴,但是现在,十一已经另结新欢,你何必再留恋呢?这样对十一也好,她不靠近你,体内的妖毒就不会继续累积,虽然已经折损阳寿,但可以活的比较长久,这样两全其美,你不如放弃十一吧?”

封三娘长卷细密的睫毛抖了一下,沉吟半晌,“等她回来,我问过事情之后,再作打算。”

“你难道还”小竹妖不忍心说出接下来的话,于是转了话题道,“我去叫紫湛姐回来,那个陈雀儿我怎么都不放心。”

“不行,不能叫紫湛。”

“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紫湛她”

封三娘眼神一扫,眉头蹙着,“不行。”

若是此刻叫紫湛回来,且不说她在崂山还有重要的事情,就是没有事情,回来的时候听闻十一如此,依照紫湛的性情,必定会直接对十一动手。

小竹妖被她的目光吓住,须臾后,还是妥协了,“好,但是如果有危险,我就一定要告知紫湛姐,否则”否则我的朋友们都会有难。

“嗯。”

“你现在还很虚弱,好好休息,我就先行告退,帮你盯着陈雀儿。”小竹妖在陈雀儿跟封三娘对决的时候,悄然洒了一些竹叶粉在陈雀儿身上,如此便可探听一些他的消息,以免不测。

“好。”封三娘颔首,盘膝坐起,手捏诀开始疗伤。

小竹妖一窜烟儿溜了出去。

但他不知道,在他前脚刚踏出房间之后,后面的人就弯腰捂嘴吐出一口血来,松开手,望着掌心的暗红色血丝,封三娘愣了一愣,然后掏出一块丝帕,若无其事地擦干净,唇边,手心,直

到毫无痕迹。然后将丝帕甩向空中,眼睛一盯,那丝帕便开始自燃,红红的一现,瞬间化为灰烬。

门适时地咿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正是十一。十一嗅了嗅,然后走到封三娘面前问,“好像有烧焦的味道。”

封三娘和颜悦色道:“烤地瓜的味道。”

“烤地瓜?”十一惊奇,“封姐姐,你吃这个?”稍后一摸脑袋问,“你今日出过门?”

“就在城内走了走,你放心,我化了妆,没人认出我。”封三娘见她发慌,于是便继续试探道,“我听说城北郊外有一处青草地,很美,今天原本想去看看”

“你去了?”十一紧张截话道。

封三娘心里一凉,好似冬日的寒风吹过心头一般,黯然摇头道,“那倒没有,我不便出城门,况且没有你在,我一人也没有意思。”余光瞥着十一,她续道,“明日可有空陪我去那儿走一走,还是要继续陪着你的母亲尤氏?”

“明日不行,母亲那儿”

“今日也一直在你母亲那儿?”

“嗯,今日都在,母亲很腻人。”十一笑。

三娘亦笑,“若是如此,明日我也陪着你去见你母亲如何,你不是一直说让我见见你的母亲吗?”

十一笑容僵在脸上,踟躇着说,“我我母亲近日不太喜欢见客人,还是过一段时间罢?”

“过多久?”

“等我母亲心情好上一些,等哥哥回来吧。”

封三娘盯着她的眼睛,伸手抚摸着她的脸,眼里水波流转,“十一,看着我。”

十一目光方才一直左闪右避,如今被她这样看着,也只能按照她说的话直视她,但一看她那褐色的瞳孔,十一拽紧自己的衣角,喉头一涩,眼里早已经是波光粼粼,但硬不是让里面的泪水滚出。她深呼吸一口气,噙着笑说,“封姐姐,怎么了,是不是这几日我冷待了你,你想起了我的好,所以开始后悔以前对我冷清,如今要学着温柔一些了?”

以前这样说的时候,封三娘会摆起那张严肃的脸,然后放着十一在一边自动冷却,十一也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但如今,封三娘的眼里的光似乎有所不同了。她的指尖在十一的右脸颊上婆娑着,像是古玩商人爱护精美的古代瓷器一般爱护她,所有的眷恋,都集中在这若有似无的碰触之中,似是舍不得,又似是不得不舍。

十一见她眼里的东西是自己未曾见过的,好像已经下了某种自己所不知道决定一般,于是抓住她的手,皱眉欲要问,但封三娘却用另外一只手抵住了十一的唇,示意她不要开口。

封三娘闭上眼睛,侧过首,凑到十一面前轻轻地吻了她,这个吻不深不浅,似是蜻蜓点水,一掠而过。然后她双手捧住了十一的脑袋,欺身上来,这一回,二人的唇瓣紧紧相贴,回旋往复,三娘渐渐加深了这个吻,伸出小舌撬开十一的贝齿,探入对方的领地,攻城拔寨。

十一被这种炽热烧的脑袋一片浆糊,还未回神,自己的身子便往后倒去。

封三娘站在床榻边上,两手撑在十一身子两侧,以这种占尽优势的姿势居高临下地蹂躏十一的唇,十一只觉得自己的嘴巴麻麻地,像是吃了麻药一般酥麻,手撑住自己身子不往后倒,但不一会儿就放软,毫无力气,到了最后,呜咽一声,整个脑袋轰隆一声炸开,然后彻底地被上方的人压倒。

与以往几次亲密不同,此刻的封三娘是极具有攻击性的,她仿佛在发泄一种怨愤,将十一狠狠蹂躏着,不带以往的小心翼翼。十一从缝隙间,看见了她脸上的一丝愠怒,遂恢复了清明意识,双手推搡着将她推开。

封三娘的手早已经探入十一的衣襟里,握住了一处柔软之地,右膝抵在她的两腿之间,两个人姿势极为暧昧。

十一红着脸问:“封姐姐,你究竟怎么了,你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怪怪的。”

封三娘低着头,脸色晦涩不明,背着光,忽明忽暗。过了半晌,她收回探入十一衣襟的手,站直了身子,然后整理好自己的衣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对你?”

“我”十一羞怯,心想这要如何答好?答不是,那岂不不够矜持,让封姐姐看笑话了?若答是,那让封姐姐误会了,日后故意疏远我可怎好

封三娘见她半晌不语,样貌神态甚为犹豫迟疑,回想起白日所见,气不打一处来,面色立即冷了下去,犹如冰天雪地中的暴风冻雨席卷而来。整理好衣裳,推开门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十一,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她刚说完,人影便消失在了门前。

十一来不及整理自己便追了出去,扶在门边,佳人已经无影无踪。她抿紧了嘴,想着方才封三娘所说之语,眉间渐渐隆起一座小山丘,然后叹气摇头,似是沮丧万分。她靠着门柱缓缓滑下,孤身坐在门槛上,头斜靠在门柱上,屈膝抱着腿,仰头望着广阔天空,一人安静地坐着,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一般,缓缓闭上眼睛。

眼角,划过一颗透明的,小珠,映射五光十彩,最后消融在她脚边,只余下一道浅浅痕迹,最后蒸发在空气中,渐渐消失无踪

☆、火树银花

封三娘去了范府东北角尤氏住所,前几日一直不得空暇来此一探究竟,但心中隐约觉得十一的动态或许与此有关,于是趁此机会与尤氏会上一会。一来她是主,她是客,客人自然要见主人以表谢意;二来她是十一的母亲,自己与十一又有深层次的关系,凡人讲究孝,论起来自己也当对她存有敬意。

无论如何,封三娘都必须迈出这一步,亲自去见见这位在东海之上有一面之缘的尤氏。

小竹妖又不知道何时跟了过来,见三娘风姿飒爽地立在尤氏那诡异暗沉的门前,抱手托腮细想。他也看出了这里的古怪,但三娘身上有恙,功力大不如前,紫湛又不在此处,自己的法力是半斤八两,若里面的是了不得的妖物,那进去纯粹便是送死。但说来也怪,说里面是妖物,但并妖物的妖气,而是一种肉眼分辨不出的紫色瘴气,难道和陈雀儿一样,是半身修罗不成?

“哎?!”小竹妖见三娘径直朝门走了过去,拦也拦不住,一拍自己的脑门,直懊悔自己跟了封三娘这么久怎么还不知道她的脾性,三娘为人干脆利落,直来直往,甚少拐弯抹角,不像自己专走旁门左道,做那鸡鸣狗盗之事。

迈开小腿,谨慎地跟着三娘入内。

里面燃着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香味甚浓,寒意阵阵。雾气氤氲之中,有一个妇人闭目靠在红木做的椅子上,膝上盖了一本经书,手中撵着一串紫檀木佛珠,镶嵌着剔透玲珑的东海明珠,全都一般大小,是珍珠内的上上之品。

妇人身穿宽大的旗袍,整个人显得臃肿,眼睛也是浮肿着的,眯着一条细缝,眼角斜往上飞,如柳叶一般,可以看出年轻时候,她也应是一美人,只是此刻走了模样,不单是美人迟暮,而且是惨不忍睹。

“你来了。”尤氏柳眼稍开,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三娘等大感意外,“快快带十一走”

封三娘一怔,蹙起眉头。

小竹妖忍不住抢先问道:“你在说什么,为何要带十一走,她是个负心人,我们才不带她走呢!”他说话的时候用余光观察三娘的面部表情,见她面色不变,便继续追问,“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不说清楚,我们就不管十一。”

尤氏脸上的肌肉莫名地抽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假笑道:“你们自然不能带十一永远走了,但可以暂时带她出去散心。”她的目光投向封三娘,“我很感激当初你出手救了我们,十一将你们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这孩子难得喜欢一个人,但是偏偏是你。你是女子,更是一只妖,莫说人妖之隔,就算你放弃成仙,化身成人,但同样是女子的你们,究竟如何能存活于这世上?”

“十一出生官家,是个大家闺秀,我家老爷官至杭州祭酒,不久之后更要升迁到京城,现在康亲王看上了我们家十一,前途更是无可限量,封姑娘,你在此处逗留,与她纠缠不清,只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十一。”

“她怎么说?”封三娘捏紧拳,问。

尤氏空洞的目光闪过一丝亮光,这个房间很暗,很凉,她僵硬地伸手去摸膝上的经书,然后磕磕碰碰道,“我劝说过她,她也答应了我,与你——”她直视三娘,似笑非笑,右脸颊上的一块肌肉抽动,“与你——断绝关系。”

虽然早知道可能会有此结果,但心里的猜测与听见的事实相互验证的时候,封三娘身子猛然一震,似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往后踉跄退了一步,咬紧牙,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十一自己断是不愿意违背心意与康亲王在一起的,但若是,若是她母亲的殷切希望

封三娘看向地面,那儿有一丝光亮迅速划过。

但若是她母亲的希望,她有可能会听从,毕竟,十一是深爱她的母亲的。而自己,自己只不过是她的一次意外邂逅,是一次风花雪月,若是选,必然是要选她的母亲。

所以一切都有了解释,无论十一对康亲王是真情还是假意,她终究是要舍弃自己,和康亲王在一起,成婚,生育子女,然后看着儿孙绕膝,其乐融融。

封三娘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她转身,留下一个利落干脆的背影,振袖而去。

十一,若是如此,你早早与我说明不更好,为何百般推脱着,让你我都为难呢?

小竹妖在屋里逗留了一会儿,跳到尤氏前头伸手在她眼前晃动了一下,尤氏毫无反应。小竹妖壮了胆子,又靠近了一寸,仔细观察她的形态,摸着下巴细想,总觉得面前这人有点不同寻常。

哪知道尤氏忽而睁大眼睛,圆滚滚地,眼里布满了血丝,似乎就要暴怒。

小竹妖赶紧抱成一个球,咕噜噜地滚了出去,在外头碰到一个人才停了下来。

封三娘转过身,睨着脚跟这团小东西,看他由一个小面团舒展成了一个小不点,这才松松眉毛,默不作声地继续朝前走着。

“你不必在她身上贴竹片。”她说。

“封姐姐,你难道就这样放走十一了吗?”小竹妖替她不甘。

封三娘脚步顿住,仰头望着天空,稍许后低低地说,“放不放,不是由我说了算。”

小竹妖哼了一声,“我替你不值。”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她似笑非笑,目光黯然。

小竹妖不懂这些,见她走了,才摇头晃脑地跟上。

十一今日没有出门,她独自在房间里呆了许久,听见外头声响,便急急地拉开门去看,但有时候外头仅仅是路过一群婢女,或是一群小厮,她又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继续呆坐着,仿佛一尊石像,半天不动弹。

又是一阵声响,十一赤足冲到门前往外往,但院内空无人影,她又失落了。

倒在床榻上闷着自己,她心里焦灼不安。忽而地,腹内一阵绞痛,她蜷曲着身子,额头冒出黄豆般大小的冷汗,浑身寒寒地,一阵抽搐痉挛。捂着肚子,她在床上翻滚着,但这丝毫不减轻她的痛苦,闭着眼睛,她咬着被褥一角,若是不咬着被褥,她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忍受不住咬舌自尽。

这一阵汹涌而来的痛楚过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身上的凉汗浸透了她的衣裳,她来不及换下,便倒头闷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外又有声音响动,十一挣扎想要爬起,但手却是麻的。她仰起脖子喊道:“是谁?”

门外人沉默了一阵,以指节轻扣门道:“十一,是我,康亲王。”

十一摸了摸额头,似乎有点烫,又打量了下自己,实在不宜出去见他,于是裹了裹被子道:“王爷,我累了,今日不便陪王爷游玩,还请王爷恕罪。”

“既然你不舒服,本王就不扰你了,本王带了御医,稍后让他给你看看。”他的声音温和如玉。这位康亲王也是体贴周到,从十一的语调中听出了她的意思,只说让御医来看,而不强人所难。

“谢王爷。”十一由衷道。

脚步声渐远,十一轻叹一口气。

一回首,一低头,竟看见一抹影子背着日头落在面前。十一扭头抬首,见到来人的时候不禁面露喜色,张嘴道:“封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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