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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5

陈雀儿掏出手绢一抹嘴角道,“我这不在想办法呢,哎呦,该从何下手呢。不如你教我?”

蒲松龄瞪了他几眼,干脆自己上前拱手道,“封姑娘,请放了王爷,万事好商量。”

封三娘冷瞥他一眼,手腕一转,便在康亲王的脖子间破开了一道口子,一股血开始往外流。“不断傀儡术我就杀了你。”

她不相信世间有真的肯为女子舍弃自己生命的王爷,正如蔡康当初不会娶碧落一般。

哪知道胤嗣只是不屑一笑,“傀儡之术,本王誓死不能断之,也请姑娘手下留情。本王并非怕死,而是怕她醒来的时候,却见不到本王。”胤嗣曲指轻轻在那女子发皱的脸上婆娑,眼里痴情流转,“本王理解那样的感受,是生不如死,所以本王必须要活着见到她。”

封三娘眉间一动,侧首望着十一,十一愣愣地坐着,像是一尊石像。

看样子胁迫康亲王不成,那只好——

封三娘将剑从康亲王身上挪开,翻转到了那女子的身上。康亲王果然大惊失色,情急之下竟然徒手握住剑身,力气之大,已经伤害到了他自己。一股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啪嗒一声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他扭头望着封三娘又是恼怒又是情急地道,“你莫要伤害她!”

“解除傀儡术。”封三娘淡漠地垂目视他。既然对于他而言这个死去的女子远比他自身重要,那么就只好拿这逝者来威胁生者了。想必康亲王不会想让自己心爱女子在死后还不得全尸。

胤嗣咬住嘴唇,半晌后,忽而捏拳往冰床面上重重一砸,然后抬头,红着眼眶,愤怒地望着站在一边握剑的白衣女子。她看起来是那么淡漠,那么冷静,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毫不在乎的样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解除傀儡术。”胤嗣低低地说了一句,但十一和那女子都毫无动静,他便走到一面墙壁处,对着墙壁加重语气命令道,“本王要你立即解除傀儡之术,你听见没有!”

里面没有声音。

众人都望着那面墙,想着那光滑的表面后,会掩藏着什么。

陈雀儿敛起神色,抱手斜靠在墙上。

当初那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命令自己来到康亲王胤嗣的身边,潜伏了一段日子,为他招揽各类道士,并且劝服他下到江南,引他来到范府居住,再见到十一,假装算出十一有着独一无二的命格,继而引导康亲王做出这傀儡牵引之术。

他的目的为何?

难道真的是为了帮助康亲王拯救他心爱的女子换取荣华富贵?

陈雀儿摸了摸下巴思考,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那个人法力如此高深莫测,如此的聪明绝顶,绝不会是贪图人间财富之人。他将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是冲着自己和十一有仇,他又想借助十一来复活那已经死去的女子,很显然,他与十一也有过节。

如今傀儡道士已经尽数失去控制,他躲在幕后已经无法实现当初的计划,他会现身相见亲自动手,还是退避三舍,以谋取后用?

胤嗣的声音回落,墙壁那头还是没有丝毫动静,胤嗣瞥了一眼封三娘,再咬牙急急地捶着墙壁面道,“混账,还不快按照本王吩咐的做?!”

封三娘转动身子,面向那面墙,背对着那女子和十一。

陈雀儿总觉得情形有些微妙,正皱眉思索的时候,忽而听见有人对着自己用传声之法道:“陈雀儿,你的仇人就坐在那儿,你难道就无动于衷?”

陈雀儿讪讪道,“封姑娘也在这儿,你难道要我在她面前杀她心爱之人?”

“你真是忘恩负义。”

“我本来就无情无义。”

“哈哈哈,你不动手,我便动手了。”

“你难道要亲自出来动手不成?”

“那倒不必,”对方稍微一顿,“你就站在一边,看一出好戏。”

陈雀儿果然往后退开,双眼不自觉地望向封三娘。

忽而,琴音从四面八方灌涌而来。平缓温和,像是有人正准备画一幅丹青,为此他缓慢而细致地开始研磨。一圈又一圈,墨块渐渐化入水中,融入水中,渐渐地,那一点清水变得如碳般乌亮,一股墨香淡淡地散了开来。

封三娘听了一阵,腹内翻滚汹涌,方才断了肋骨的地方剧烈地疼痛了起来,让她苦不堪言。她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余光瞥向周边各人,康亲王像是发了疯一般地双膝跪地开始用双手挖土,一遍又一遍。蒲松龄瞳孔放大,一个人在边上站着,嘴中不停。陈雀儿则是立即盘膝坐地,闭目捏诀,他身上缭绕着一团黑气,正是半身罗刹的标志。

陈雀儿透过眼睛缝隙看见封三娘点住了她自己的听穴。嘴角勾了勾,那黑衣人无论如何高明,只要封姑娘听不见那靡靡之音,那他就拿她无计可施,而且那些道士傀儡已经不受控制。

你会怎么办呢?

傀儡

陈雀儿脑海中灵光一现,猛然睁大眼睛望向冰室一角,果然见到那两个人正缓缓起身,冰着脸从冰床上下来,一左一右,充满杀气的眼睛从背后毫无感情地盯着封三娘。

他并非失去了所有傀儡,他此刻弹奏的乐曲也并非是为了打败封三娘,而是通过乐曲来控制这余下的、也是最不为引人注意的两个人——那个死了的女子和范氏十一!

弦声忽而一提,似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中央,迅速地晕染开来,在纸上绽开一朵黑色花骨朵。

封三娘反映过来的时候,那人几乎已经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但她身子忽而一抖,右腿似一软,忽而地单膝跪了下去。封三娘趁机抓住了她的胳膊,反转到她身后,然后钳制住了她。侧首往边上一人处望了一眼,那人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十一不知道从何处拿了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反握在手中,冲着三娘头部划去,三娘略一低头,利刃刮过她头顶的发髻,打散了她的头发。一头银发便披散在她的肩头,华丽如一泓银色瀑布。

“十一!”封三娘握住十一拿着匕首的手,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是我!”

但十一好似看不见她,抬起膝盖便往她腹部一击,三娘吃疼,不得不往后推开。捂住腹部,那原本断了的肋骨被牵动,疼痛感越发强烈,三娘觉得自己体内的构造已经支离破碎,只要再受对方一击,便会直挺挺地倒下。

可为什么是十一?

封三娘吐掉一口淤血,拭嘴。

若是其他人自己还可以下手,但若是十一

封三娘退到墙角,这样一来就不需要防备后方了。那女子又摇摇摆摆地攻来,三娘抬腿一踢,便将她踹飞到了另外一头,她卡在冰面的缝隙里,暂时动弹不得。

但——

封三娘看着面目僵硬,也摇摇摆摆正冲着自己来的十一,皱眉。

该对你如何是好?

弦音撩动,一阵又一阵,起起伏伏,波波折折,扰的封三娘不得不抱着自己的头,跪在地上痛苦不已。十一在此刻走了过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在封三娘还未反应的时候,抓住她便往墙面上撞击。

“砰——”

冰墙上裂开了一道缝,封三娘的额前冒出股股血流,不一会儿,布了满面,那场面,看起来惊悚难看。

啪嗒——

一滴泪落在了她的鼻尖,封三娘摸到了那滴眼泪,抬首,透过红红的血迹模模糊糊见到十一那双似乎空洞的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珠,似连珠串般一颗颗落下。

十一的手越拽越紧,偶尔有银发被她扯断。她噙满泪水,又不能控制地抓着封三娘的头发将她往墙上又一次撞去

“嘭——”

封三娘的手无力地垂在一边,十一松开了她,眼睁睁看着她像是没了骨头一般软倒,难堪地趴在地上,银发散乱着,沾着血腥味甚浓的粘稠液体。

月牙白的衣服被污秽浸染。

那个能飞天遁地,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白毛狐狸,完全地在这个普通的,娇弱的凡间女孩面前倒下,那样虚弱,那样无助。但她却捏着手,嘴唇颤颤,似乎在说着什么,可声音太弱,无人能听得清楚。

十一颤抖着手,双膝跪在她的身侧,双手握着那柄匕首,高高举起。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咬着自己的唇,但无论多使劲,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无法控制自己

拨弦声徐徐而来,那人的指法快得不能再快,急的不能再急。

十一泪流满面,闭上眼睛,忽而大呵一声,以她之手握着的利刃便利落地、用力地朝着封三娘背脊上刺去

一时间,一片血红色溅满了十一的脸。

☆、 生离死别

冰室流窜过一阵寒风,这里原本应是封闭的所在,但不知道谁悄然地开了那道与外界隔绝的门。

倏忽间,弦“崩”地一声断了一根,隔着冰墙,里面的人在黑暗中端坐,寂静无声,他盘膝坐在一架用暗红色小叶檀木做成的琴前,稍低着头。身上披通肩缁衣,纹路浅转,似是有荷叶盛放其上。

他似乎在听外头那不速之客的动静,客人脚步极轻极快,似春风在柳间掠过,似蜻蜓在水上点过,踏雪无痕,过沙无迹,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高手中的高手。

眼前的少昊妖琴一共七根琴弦,那人一出便自绷断了三根,余下四根,根本无法发挥所长。但好在——

他伸手轻轻按在琴弦之上。

但好在还余下四根,不至于功亏一篑。

十一以手背抹掉溅到自己脸上的粘稠液体,丢掉短匕,拾起封三娘从道士那儿夺来的剑,双手握好,剑尖指向了刚来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窄肩细腰,眉如柳叶,肌胜白雪,鼻子挺直,面容绝美。其美貌之余,眉眼间自然流露一股风流韵味,一颦一笑间,独有其天生抚媚。她一袭紫衣,两手负在背后,如疾风般闪入冰室,径直蹲在三娘身边扶着她,对冰室内的众人不屑一顾,别说正眼,就算是余光也未曾扫过。

“三娘,伤的这么重,谁干的?”她蹙眉,“你的元丹呢?”

旁边的陈雀儿扶着自己的手臂靠在墙边喘气,方才为了阻止十一那一刀,自己舍身冲了出去,来不及打飞她,便已经被她所刺中,小臂被匕首刺了个透,此刻已经血流如注。他赶紧退了回去,封好血脉,免得再继续伤下去。

“元丹在范姑娘体内。”陈雀儿说着,捂着右臂呵呵一笑,“你有本事杀了她取出封姑娘的元丹呀。”

他本以为世间没有人能对抗少昊妖琴,但紫湛只是出现,根本动都未动,便成功地将那琴声阻断。她究竟是何人,为何连里面的人也怕她?

封三娘见到紫湛来了自是高兴,但听陈雀儿此言,立即拽住紫湛衣襟摇头道,“紫湛,不许你杀她。”

紫湛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十一已经被妖琴所控制,与那些道士不同,她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相互连通,就算是紫湛,也无法将其联系割断,若是任凭情势如此下去,十一会死,封三娘的元丹会灭,而十一的玲珑心也会消失。

紫湛难得严肃,掰开封三娘的手,在她几处大穴点了点,封住她的伤口,然后又冲着墙面上的一片竹叶子吩咐道,“照看好三娘,她再少一根头发,我把天下竹子都烧了!”

众人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到墙面上突兀的叶片上来,只见那叶片“噗”地一声化作了人形,在空中翻了一个滚落在封三娘身边,他嘴里叼着一片竹叶子,腮帮鼓鼓,见到谁往这边看便狠狠地瞪着谁,试图以此威胁,但他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众人不觉得严肃,反而觉得——这小屁孩是来打酱油的啊?!

“紫湛!”封三娘的脚使不上力气,只好狼狈地用手用胳膊爬,银色的头发在污浊的地面上拖动,身上的白衣也已经被撕裂开了好几道血口,但她顾不上这些,因为紫湛必定会为了她取十一的性命。

若不杀她,她会一直被人控制着;若不杀她,便无法取出元丹;若不杀她,玲珑心便会丧失

这每一条理由,都足以让紫湛亲手结束十一的生命。

但在三娘这里,仅有一条理由就足以让她留下十一的性命——即便代价是自己重来一次修行之路,即使再要花上千百年才能得到今日的造诣,她也不想让十一在这个世间消失。

余光看见还在掘地的康亲王,和站在他背后死气沉沉的那个女子,封三娘开始明白他们的感受。少昊妖琴催生人心底的悲痛,康亲王的悲痛在于,阴阳两隔,他此刻拼命挖地,恐怕就是他当初要挖这女子时的姿态吧。在已经失去所有的希望的时候,来了一丝光明,所以他在挖坟时候的喜悦,正是他此刻嘴角挂着笑容的原因。

“封姐姐,让紫湛姐去解决吧,你不要爬了,不要爬了。”小竹妖忍不住也跪在了封三娘的身边,看着她身后拖着的长长的血迹,他用手背擦着眼眶里滚滚而出的泪珠。

和十一相处的这些日子,和十一斗嘴的日子,和十一相互捉弄的日子,他也渐渐地对这个凡人有了特别的感情,他也舍不得十一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但形势不留人,他只能遵从紫湛的命令,不单是为了自己的小伙伴,也是因为紫湛此刻所为,是正确的。

他从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掏出那包对敌人用过无数次的定身粉,望着还在用肘部往前爬的封三娘,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抓起一把,洒在了她的周围。

封三娘感觉到了小竹妖的动作,回头,眼里的愤怒像是熊熊烈火般朝着小竹妖喷射,身体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小竹妖看着她的神态,又看着她捏成拳头的手,再看着她磨破了的手臂,别开脸,不再去看她的眼睛,免得免得自己一时心软,铸成大错。

紫湛站定在十一的面前,十一依旧拿着剑指着她。

“玲珑心,当初我放开三娘,是因为我以为只有你才能让她开心,对以前的事情释怀。但现在你办不到这些,甚至,还会伤了三娘。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我要杀了你,取出三娘的元丹,取出你的玲珑心。”

十一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她望着紫湛的眼神一直很僵硬,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东西在一瞬之间闪过。她想要用力地点头,但到了最后,却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

内心里,她已经对方才的行为愧疚不已,恨不得杀了她自己,如今有人来帮助自己结束这一切,虽然她还舍不得很多事情,但已经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视线越过紫湛,焦点落在了地上被血色浸染的人的身上,她无助而又痛苦地咽下眼泪,嘴中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蔓延。

随后,她回视紫湛,嘴吧张了张,却是无声地。

紫湛眉头一动,然后敛起神色。依据十一的口型判断,她是在说——“杀了我”。

弦音又滚滚而来,十一忽而抬起右臂,顷身往紫湛身上刺去,带着血迹的剑尖锋利,闪过几张还在边上目瞪口呆的脸,有蒲松龄,有陈雀儿,还有小竹妖,以及众道士那漠然的背影

紫湛近在咫尺,却不曾动弹,她反而侧过身去,用耳朵去判断那弦声传来的方向。

“噌——”

十一手中剑震发出尖锐一声,然后震裂成了三段,铿锵几声落在地面上。

众人惊悚,又旋即往向那紫色身影。

她根本一动未动,便让周身的护体真气震碎了这柄道士常用的驱魔剑!

紫湛忽而闪身到一面冰墙前,盯着那冰面一会儿,冰面映着她的脸,严肃、充满怒气的脸。

陈雀儿道,“没用的,这面墙上的冰是从极北之地运送而来的千年寒冰,与这两张冰床的材料一致。刀砍无痕,剑穿不透,火烧白费,无论用何种法子都是纹丝不动,一时之间,你就是想在上面留下痕迹都难。”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那黑衣人才会留在这冰墙之后。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咔嚓一声,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瞳孔骤然一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是那幅场景,这才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只见紫湛一只手已经穿透了那面无坚不摧的冰墙,看样子不费吹灰之力。

陈雀儿咽下一口口水,愣愣地盯着紫湛的侧脸。

这个女妖,太可怕。

紫湛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一用力,那冰面便碎裂了开来,透过碎洞,她掐着里面的人的脖子,将他从另外一侧带了过来。众人也都想知道躲在幕后的那人究竟是何人,于是都吊着一颗心伸长了脖子望那儿瞧。

只见一片冰雾之后,那人的身影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一身缁衣罩在身上,头发凌乱,样貌普通,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手双足垂在空中,身子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海绵,他被紫湛掐住脖子按压在另外一面冰墙上,却没有吆喝一声,也未求饶,像是死去了一般。

陈雀儿盯了一会儿,无趣地哼了一声。

蒲松龄则惊讶道,“这难道也是傀儡,他死了?”

“紫姑娘想要抓出幕后主谋,让他讲出断天蚕丝之法恐怕是落空了,如今之计,只余下——也只能杀了范十一。”陈雀儿转头看着地上的白衣身影,面上闪过一丝哀恸。他虽然是想十一死,但当她真的要死的时候,却莫名地觉得空落,甚至与三娘共同悲伤了起来。

封姑娘,希望你能承受住。

“不,紫湛!”封三娘忽而叫了一声,声音暗哑,绝望。

紫湛没有再望她,她知道再多看一眼,哪怕只一眼,都会因这人而心软。她朝着十一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分外地艰难,她也不想如此,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唯一的希望都已经断了。

利落地夺过十一手中的剑,扔在地上。

紫湛迫近十一,十一没了弦声的指引,只愣愣地矗立在那儿,她微仰着头,眼神平静,好似已经接受了这般命运,她已经认命了,她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玲珑心,我会记住你今日为三娘所做的牺牲,算我紫湛欠你的。”

紫湛靠近十一的耳边,半是拥抱半是安慰地道。她的手绕过十一的身体,攀上她的肩下几寸位置,稍一用力,便听十一呜咽一声,嘴角溢出血丝。紫湛的指甲已经深入她的身体,只要轻轻一扯,那颗还在她体内跳动的心脏便可轻松摘出。

“范十一娘,”紫湛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拍了拍她的背,“我会保存好属于你的东西,瞑目吧。”

话音刚落,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便分了开,一人手中拿着血红色的跳跃着的心脏,另一人失去了重心,渐渐地靠着墙壁滑落下去,疲软无力地瘫倒在墙边,她的瞳孔散开,头冲着一个方向仰面,手仿佛想要接触到那人般努力朝前探出,但永远也够不到那人。

与此同时,那个刚刚复活的女子也倒了下去。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紫湛闭上眼睛,转身,笔直的身姿挺着。

地上的人瞬间无法呼吸,她的脸刷白,嘴唇不住地颤着,她又拼了命地想要往前挣扎爬去,但无奈定神粉的效力还在,到了最后,她浑身都在颤抖,额上的青筋凸显,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眼中的液体溢出,顺着脸颊无声地落在地上。

☆、 撕裂

玉皇山乃是巫山一脉,终年被雪覆盖,远远观去,似是云海云山,附近猎户曾听祖祖辈辈传闻山上有雪女,专门迷惑人的心智,再加上常有猎户莫名其妙地在山中消失,逃回来的人也说见到了身穿雪白衣服,赤脚走在雪地里的美妙女子,故而渐渐地,更加没有人肯涉险上山来了,坊间的传闻,使得这座雪山变得越加神秘莫测。

此山海拔不高,但四面皆是悬崖峭壁,滑不溜手,只是山顶平整非常,虽也被白雪覆盖,但行走无碍。

虽然人人都以为雪女住在山顶,但事实并不如此,若是仔细观察,便会看见在半山腰间有一处冰窟,俯身爬过,便可见到另有一座山立在这玉皇山山背后,此山亦被风雪覆盖,但硬是有人在山间开辟了一方住所,建了一处古朴大宅,以四方神兽雕像镇压之,气魄非凡。

“紫湛姐,也只有你能在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地方建造出这么一座宏伟的建筑来,你不怕遭雷劈吗?”一个小小的身影横坐在跨空建立的廊桥栏杆上,廊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片雾茫茫,左侧是山下风景,右侧则是高大的山脉。

紫衣飘然的人斜视他,“信不信我推你下去。”

小竹妖用双手捂住嘴,眼睛溜溜转了一圈。

紫湛状似不经意问,“她怎么样了?”

封三娘自打来到这里以来,拒绝再见紫湛,哪怕紫湛特意去到她房门前站了几天几夜,她依旧不闻不问。自认识封三娘以来,紫湛从未被她这般冷遇过。

想到此处,紫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廊桥边上一棵在雪中矗立的老松,纵然身上全都是雪,纵然它的树枝已经被厚重的皑皑白雪压弯,但它还是挺立在半山腰间,在这悬崖峭壁上遗世独立,坚持它自己的风骨。

雪,忽而飘大了起来,六个棱角,六片花瓣,清晰可见。

紫湛撤去护身法罩,足尖一点栏杆,纵身飞了出去。小竹妖“啊”地一声跌了出去,还好能抓住栏杆,并不是不能飞,而是在这么紧要的地势上飞,那需要定力,小竹妖自问自己还没这番气度,若是摔落,那只有瞪大眼睛“啊啊”惨叫着摔死的下场。

廊桥顶部积雪滑落,小竹妖探出身子往上瞧,才知道紫湛并未飞远,而是落在了廊桥顶部。他吹了一片竹叶上去,闭上眼睛,竹叶落在紫湛的周围,小竹妖安静地看着同样安静的她,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她此刻是那么地安静,安静到有些寂寥。

紫湛痛下杀手摘了十一的心之后,封三娘悲痛欲绝地喊了一次,但她也仅仅喊了这一次,之后,便像木头人一般完全不回应紫湛和其余人的叫喊。

尤其是对紫湛,封三娘不理不睬,几天来,也只是在昏迷的前一刻问紫湛十一的尸身是在何处,紫湛不回答她,她也不继续问,只是将她自己关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再也不见紫湛。

小竹妖长叹气,竟有些可怜紫湛。

对紫湛而言,她可能情愿封三娘张口说恨她,也不愿意封三娘对她不理不睬,甚至连见她一面也不愿意。

漫天的雪花飞舞,周遭的景象模糊,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落雪簌簌声,顶上那人应该已经成了一个雪人,白白的眉毛,白白的嘴唇,白白的肩膀。只是那抹轻佻艳丽的紫,在这白雪中过于突兀,她并不融于此,却偏要在此。她伸手接雪,但雪却刻意飘开她。她缩手捂住右侧腹部,眉间稍蹙,似在隐忍。

稍后,嘴角牵起,她自嘲道,“连你也怪我?”说罢一挥手,用一道气流将周遭的雪纷纷振开。阖上眼睛,仰面,对着深沉地布满云的天空,她孤立地站着。

小竹妖沿着廊桥,走到拐角能看得见廊桥顶部的时候,那抹紫色在雪白中若隐若现。他缓慢地走到封三娘住的地方,在门口踟躇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封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声音。

小竹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到了最后,还是立在门前抬高音量,一字字地说,“我知道你恨紫湛姐,但你我都清楚,她也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想当时十一,也希望紫湛姐那么做。”

“”

小竹妖抬手叩了叩门,将耳朵贴在门边,“封姐姐,其余的我就不多说了,你若想十一泉下瞑目,还是好好调息身体,元丹已经还给你”小竹妖说到此处,心内闪过一丝困惑,紫湛只将元丹还给封三娘,为何不将玲珑心也给她,难道紫湛见到玲珑心,便——他使劲摇了摇头,不可能,紫湛不会贪图这些。

“封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他提步就走,有些事情憋在心内着实难受,他要亲自去问问紫湛。

穿过走廊的时候,远远见紫湛在院中摆了一桌,精致小巧的炉子上温着酒,桂花酿的酒香味渐渐弥漫,甜甜的滋味,让小竹妖也心驰神往。小竹妖刚要上前,却见一道影子从天而降,她身穿湛蓝色衣服,发髻上钗着一根朱钗,坠着叶子形状的耳坠,眼角飞斜,步态轻盈。

她对着紫湛行礼,紫湛伸手示意让她起来,她便立在紫湛桌边,恭敬地等着。

小竹妖仔细听,依稀听见她们的对话,紫湛似乎心思集中在别处,所以未曾发觉。

“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不知道您还有什么吩咐?”那蓝衣女子问。

“有,”紫湛晃着酒杯,似笑非笑,“告诉我,怎样挽回一个人的心。”

“您”

“是我不该强求,”紫湛苦笑,“这都是他——”她手指天,“都是他安排的!”另外一手重重扣下杯子,杯盏碎裂。她忽而趴在了桌子上,肩头不住颤动。

蓝衣女子跪了下来,低着头道,“您不必难过,她若是知道您”

“住嘴!”

“我已经潜伏在她身边多年,姐姐也因为此事而灰飞烟灭,我们姐妹都不曾有过怨言,如今,您已经得到了玲珑心,又”她顿了一顿,再继续道,“只要好生安抚,再给她一点时间,以您和她的交情,她必定会想通。”

紫湛抬起手,嘴角一勾道,“青鼓垒山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一切安然。”

“那就好。”紫湛望着远处,“那样她回去就可以继续安静地修行了。”

小竹妖呼吸一窒,他认得这个女子了,这个女子和碧落有些相像,应然就是碧落的姐妹碧痕,可是碧痕不是一只鱼妖吗,她是被封姐姐所救一同住在青鼓垒山,又怎么会认识紫湛,还这么听她的话?

心中一阵颤栗,小竹妖浑身颤抖。

难道她与自己一样,都是紫湛特意安排在封姐姐身边的人?

他视线慢慢挪到紫湛那张妖娆的脸上,越想越是可怕。如若真的如此,紫湛实在,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嗖——”一根银针划过小竹妖的脸,没入他身边的柱子里。

“小竹妖?”紫湛挑眉。

小竹妖又气又恨,坦然地走了出来,瞥了那蓝衣女子一眼,对着紫湛道,“紫湛姐,这位姐姐是否叫碧痕,是碧落的妹妹。”

紫湛睨着小竹妖,眸内闪过异色。

“原来在我之前,你已经安排了人在封姐姐的身边。所以,我大胆地猜一猜,十一曾经听说

碧痕抓了不少渔民渔女,这些其实都不是碧痕的意思,而是你的意思,对不对?”

小竹妖观察紫湛的神情,她的眉头聚拢,隐约有些恼怒的意思,但小竹妖还是继续道,“原来在宁波府事件之前,你早早就开始行动,可是封姐姐并未接受你的馈赠,对那些凡人不理不睬,所以你后来才设计她去宁波府,安排碧落强行给她那三百男子的阳气所以,所以才有了后来一连串的事情,我说的,都是事实?”

紫湛停顿了半晌,笑道,“你不傻。”

小竹妖心里冒出一股火,“你杀十一,并不完全是为了封姐姐,而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根本未打算将玲珑心交出,而是留给你自己,是不是?!”

紫湛眯着眼睛,刚一张嘴,便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

众人同时往那方向望去,只见走廊拐角,迅速掠过一道月白色的裙裾,然后彻彻底底地消失。

小竹妖半晌回不过神来,这里的人不多,只有紫湛、自己、和封三娘,此刻多了一位碧痕而已。除了封三娘,其余的人都在此处,所以刚才那个人是封三娘!她——她已经全部都,听见了

☆、 痛罚其身

紫湛找的小山顶部一段较为陡峭,越往下越是平坦,坡度渐渐缓和。但雪是近百年来都这么下、这么累积着的,因此厚度可观。一脚踏下去,若是能触到结实的地面最好,若是触不到,反倒陷了下去,那只有活活憋死的命运。

沿着山腰往下,一处凸起的雪块上,紫湛站在那儿,扫视周围。她已经搜寻了南面,白雪茫茫,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找一只白毛狐狸该有多难?即便是紫湛,也被阳光下的雪反射的光刺的眼睛生疼。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很愚蠢,怎么会想到带这只白毛狐狸来雪山里?还让她听见了所有的秘密

愚蠢,愚蠢极了!

小竹妖打着哆嗦,紫湛往南,他就往北,若是找到就给对方信号。他个头小,慢行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提心吊胆,踏前一步,忽而陷了下去,狠狠栽了个跟头,抬头往上一瞧,原来此处是被雪覆盖的大坑,周边松软的雪簌簌地流入坑中,小竹妖捏诀,纵身飞了出去,又在平整的雪地里印出一个人形模子,揉着膝盖起身,一晃眼,便瞧见了在雪地里缓慢行走的一道重影。

在这种冰天雪地里,除了那只白毛狐狸还能有谁?

噌——

小竹妖往天空里放了一团竹叶,在天空中噼里啪啦绽开一朵朵竹叶花。

白色影子顿住,回头,细长的眼睛微眯着望着那个墨绿色的小点。

“封姐姐——”小竹妖声音糯糯地,他抠着自己的手背,无比纠结,垂下脑袋,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你和紫湛所说的,都是真的?”封三娘转回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你接近我,是紫湛的命令?”

“嗯——”

“紫湛拿什么威胁你?”

“宁波府碧落住的那片竹林里,还有我的伙伴”

封三娘听罢,冷冷地哼了一声,继续拖着衣裙往前步行,听见后头小竹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斜眼道,“别跟来,我不想见到你你们。”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两个字,言语之中充满了倦怠,充满了失望,也充满了愤怒。

小竹妖刚抬起的脚顿在空中半晌,耳边听雪簌簌落下,他咬住唇,攒着手,缓缓地放下抬起的腿,矗立在原地,低头,默然。

封三娘被自己背叛,被紫湛背叛,十一又死了,她内心的痛苦,谁又能体会得到呢?

众叛亲离,世间再也没有可信赖的人,可以说话的朋友。

“小竹妖,人呢?”身边忽而落了一个人,她来的寂静无声,语气急如着火,探手四周,她复又问,“三娘呢?”

“走了。”

“哪个方向?”紫湛蹙眉。

“紫湛姐,”小竹妖颓然道,“你背着封姐姐做出这些事情,你心里不觉得愧疚吗,你把封姐姐当成什么人,可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伤害她的心?连我都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了”

紫湛凝神,稍后道,“我们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好啊,我就看着你们会决裂到什么地步,她现在的状态,见到你,会想要杀了你的。”

“若她要杀,我就让她去杀,若能以此解恨,这又算得了什么。”紫湛捂着自己的右腹,盯着地面的雪,有些出神地道,“但现在我不能任凭她杀我,我还有任务未完成。”她说完,仰头望天,在西北角,不知道何时团聚起一团乌云,这云又厚又黑,隐约有电光闪现。

紫湛看完,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喃喃念了一句“这么快便来”,然后提住小竹妖飞身上天,遥遥望着脚下雪面问,“三娘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你再不指出,我便只能耗力扫走这满山的雪!”

小竹妖被她提住,手足悬空,但也顾不及胆怯,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指着一处雪地道,“应该是在那儿。”

紫湛将小竹妖定在空中,自己飞身如箭一般往他所指方向去。

封三娘凝滞脚步,孤绝的身影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雪渐渐地又大了起来,漫天的飞雪,落在她的发间,与她的银发交融。陆生的动物,好在皮毛厚,不怕冷。她又拿回了元丹,有自身的法力护体,因此这对于凡人而言酷冷难耐的地方,她却可以赤足纱衣坦然行走。

“紫湛,你为何要这么做?”

紫湛驻足,看着她凄冷的背影。人明明在眼前,但却那样遥不可及。她想要伸手去触碰她,但手停留在半途,迟迟不敢,她怕她的拒绝。从数百年前在树下见到她开始,紫湛便没有这样担心过。她和她一直是心心相惜的状态,从未有过隔阂,如今却被自己亲手毁了。

紫湛苦笑,“我若说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封三娘的身子显然一颤,飘舞的雪花因风变得倾斜,横扫过脸。她缓缓地转过身,却垂着头,微阖着眼睛。“多谢的你好意,你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我?是否,连我的母亲活活被烧死都有你的份?”

紫湛一捏手,急急地道,“我没有”

封三娘忽而上前一步,靠近她,伸手抵在她的唇上,抬头,如赤焰般的红色眸子在这片白茫中分外显眼。“你将十一的尸身藏到哪里去了,人都死了,你还不肯给我机会送她一程吗?”

比周围冰雪还沁凉的手指温度,贴合在紫湛如火的薄唇上。紫湛看见她笑,不明白她笑容的含义,只觉得那笑里带着诡异,带着讽刺。抓住她的手,紫湛余光又瞥见了天空中那朵硕大的乌云。皱眉道,“你不宜再见玲珑心,你放心,我已经将她安葬了。她是凡人,凡间不是说死者为大吗,你不该再去叨扰她,免得她黄泉下死不安宁。”

“呵呵——”封三娘牵起嘴角,望了眼彼此交握着的手,忽而靠在了紫湛的怀中,另外一只手抚上她的脊背。

紫湛怔住,感觉到她身上的不寻常的气息,她反倒安心了下来,也伸手抱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她问。

“嗯。”紫湛点头。

“所以你做这一切我都能明白。”她说。

“谢谢你的理解。”紫湛回,轻轻阖上眼睛。身后,一团妖气凝聚,汇成一道锋锐的剑气,冲着她的背。

封三娘面无表情,“紫湛——”

紫湛忽而与她分开,双手捧住她的脸,似笑非笑地低声言语,“你要与我同归于尽,我不会让你得逞。”说罢,还未等封三娘反应,她便往后退了几步,那妖气汇聚成的剑气正疾速往这方向来,只见紫湛双臂一张,仰头往后倒去,那剑气便贯穿过她的胸膛,一剑穿膛。

封三娘呆立,眼见着这一切在自己面前发生。

紫湛被剑气带来的力道冲起,往前倒去,她“噗通”一声跪坐在雪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虽然表面无伤,但五脏六腑俱损,她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如针刺在喉间,一阵阵剧烈难忍的疼正侵袭着她。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捂住嘴,指间布满血丝。单手撑在地上,使她自己不至于倒下。

封三娘往前一步,但又退了回去。

“你不必这样。”她别开脸,冷淡地说。

“轰隆——”天空传来一阵闷响,是雷。

封三娘和紫湛同时抬眼望天,封三娘皱着眉头,她瞧这云层不似一般的云层,只这硕大的一朵,乌黑厚重,似乎团聚了不少力量。紫湛脸色越发不好看了起来,她强撑着起身,但腿脚一软,竟又跪坐了下去,她只能半爬着半膝行着靠拢封三娘,拉住她的手道,“快躲起来!”

封三娘甩开她的手,执拗地沉默。

这云,是不寻常。

紫湛无奈,只能道歉道,“我又要对不起你了。”她方说完,封三娘便觉不妥,果然,脑后边传来一记闷响,她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在雪面上,发出嗤地一声。

“紫湛姐,如今该怎么办?”小竹妖扔掉木棍,无奈地看着昏厥的封三娘问。虽然紫湛城府极深,但有一点小竹妖是肯定的,那就是她不会对封三娘不利,封三娘这样子出山,他不放心。

方才还明朗的天忽而暗了下去,顷刻,便如黑夜。

紫湛呸掉口内的淤血,强撑着站起,指着一个雪里凹陷的洞窟道,“将她扶到这洞窟里,我没有说话你们谁也不要出来。”

“为什么?”小竹妖见她神色紧张,如遇大敌。可依紫湛通天的本事,谁还敢惹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能让紫湛都觉得害怕了?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小竹妖拖着封三娘躲到洞穴内,然后便见紫湛孤身立在洞窟前,微仰着头,盘膝坐下。

“轰——”外头忽而一亮,天上落了一道闪电,照亮了紫湛的侧脸。

小竹妖顿时清醒,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天劫,是成仙必须经过的九百九十九道天雷!

☆、 九重梵天

凌乱中找的洞穴足够容纳封三娘和小竹妖二人,紫湛盘膝坐在洞口,披在肩头的发丝纹丝不动。

天空闷雷渐起,不断有明亮的闪电击在紫湛周边,闪电威力之大,足以开山劈石,所落之处,白雪扬起,被雪覆盖的地面被穿透,击出一个个大坑洞。偶尔有无辜的树被击中,树枝焦黑,碳化,到最后,这棵不知道何时就长在这里的巨木便巍然倒下,埋入雪中。

小竹妖吸了吸鼻子,他有些害怕。

只听说过有厉害的妖修炼成仙需要经过天劫的,就是未曾亲眼见过。如今一瞧,小竹妖便联想到日后自己若也要成仙,便需要遭受如此威力巨大的天灾,那实在是九死一生。许许多多自以为道行高超法术强的妖,渡劫不成,反而被天雷击个体无完肤、惨死的比比皆是,正所谓“万妖一仙”,可见妖之中成仙的极少极少,大多是殒命、尸骨无存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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