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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5

“哈哈哈,哈哈,封姐姐,你......真的是......”

只见白色的墙面上,以竹叶为点,龙飞凤舞地连贯成一行字,“明日此时,引你见她。”

☆、 水月之约

范府。

一个在府外守候多时的少年公子从门口小厮口中打探到范府小姐今晚会去水月庵的盂兰盆节,于是便兴冲冲地跑回去做准备。其余在门外等候的人也纷纷作鸟兽散,回府好好打点自己。

范十郎轻推开十一房门,撩前摆步过门槛,果见到十一坐在桌几后,锁眉道,“门口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十一头也不抬,手中笔墨不停,只是轻轻应了一句,“嗯。”

“为何要那样说?”

“不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一直在门口堵着,”十一微笑,折好手上的书信,融化印蜡,仔细封好信封,盖上印鉴,“昨日我已经发现,即便是侧门,也有几个家伙鬼鬼祟祟地躲着,侧门不通,大门又被人占着,不放假消息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我便真没有机会出门了。”

“莫非你——”范十郎瞪大眼睛,才发觉她是一身的男子打扮,“是要此刻出门?”

“嗯。”

范十郎望了眼暗沉沉的天空,“也好,此刻临近暮色,我们先到处走走,或者找一处茶楼坐坐,等水月庵的时辰到了再去拜佛便是。”

“不行,哥哥不能与我同去。”十一阻止道,“众人虽然走了,但一定会留下几个小厮看着,若看见哥哥出门必然警觉,我与哥哥一起肯定会露出马脚,所以我们还是分开出门,这样才不至于让他们起疑,哥哥出门的时候,最好叫人打扮做我的模样,这样一来,便是天衣无缝了。”

范十郎笑道,“就你机灵,都依照你说的做,不过你一人出门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十一亦笑,“再不济,也会有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仙女姐姐来救我呢。”

范十郎知道她是在调笑自己,脸上一红道,“她是在救人,又并非见是我才出手救你。”

“她总是在哥哥身边出没,我原先还是猜想,经过上次的事情便有了验证,她一定是冲着哥哥你来的,兴许晚上还会见到她,若是真见了她,哥哥这一回可不要畏首畏脚地。”十一尾音扬起,见范十郎整张俊脸都已红透,遂一边抬步出门,一边摇头轻歌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十一的声音原本清丽,又拿腔拿调地学着楚歌的唱法,故而更加脱俗。院落中经过的婢女小厮们纷纷探出头来仔细倾听,各个面带笑容,知道又是自家的小姐在取笑老实的少爷。

范十郎刚要追出去,便听前面那个影子回头喊道,“哥哥,桌子上的信我都封好了,你快寄送出去,迟了,这生意就要赔本啦。”刚抬起的脚顿在空中,嘴角抽了抽,回头往了那一摞摞的信件,不禁头疼。

这些信件都需要分类交给不同的驿站带出,一时半刻是办不妥的。但——

范十郎侧头望着那个越变越小的身影。

但是十一替自己处理这么多的事务,一定已经很累很累了,她日前还不慎落水,送回来之后也只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早起来和日常一样,就当什么事情也未发生过。她这样拼命地去做好每一件事情,仿佛对她而言,没有那么多的明天。

“嗖——”

范十郎出神之时,一个绿色的东西深深地扎进了窗沿上。他略愣上一愣,脊背上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定心瞧时,才看清楚那东西是一片瘦长的叶子,他又等了一等,外面再没动静。伸手拿下叶片,见到上面用极细微的小孔密密麻麻地打了几个字。

范十郎将叶子送到烛火下看,投到地面上的是一行娟秀小字。

“今夜子时,水月庵后树林见。”

与此同时,竹送回到了住所,一进角门,便见到封三娘站在树下,侧对着自己。

竹送低低地笑,这只白毛狐狸明明知道自己回来了,却故意不闻不问,既然如此,我便逗她一逗。

“封姐姐,我回来了。”他加重脚步,还特意地清了清嗓子。

封三娘回头淡淡地看他,“嗯。”

竹送皱起眉头,沉下嗓音道,“我去了范府送信,但是被府前的两尊门神挡了,他们不让我入内,我小小一竹妖,自然是不敢和九重天之上的门神对抗的,因而只能徒劳一趟,空手而归了,事情没有办好,封姐姐你不要怪我。”

封三娘听罢,悠悠然走了过来,站在竹送边上,嗅了嗅道,“既然你没有入内,为何会有范府内种植的兰草香味?据我所知,京城内除了皇宫御花园之外,只有十一的门前才种了这种兰草,你没有进范府,莫不成进了御花园?”

竹送之计被不客气地拆穿,脸顿时僵住,只好求饶,“封姐姐莫生气,我已经将竹叶书信带到,封到十一窗前,她应该会看见的。”

“你写了什么?”封三娘问。

“我约她子时在水月庵树林相见。”竹送照实答。面前的这只白毛狐狸可不好对付,若是再说假话,怕是要被她捡起来丢出院外,这种事情她以前做妖的时候不是没做过,如今成了小仙,更加有肆无忌惮的趋势。

竹送说完,微低着头等着,瞧瞧抬眼瞧她,见她好似有所困惑,便又问,“何处不妥?”

“十一已经忘记了我,又如何会赴约?”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竹送笑言,“她一定会出来见你的。”

“凭什么?”

竹送伸手挑起封三娘下颚,眼眉弯弯道,“凭你这张男女通杀的绝色容颜。”

“竹送——”封三娘眸色一变,现出一丝狡黠,“那儿有口井。”

“然后?”竹送往后退了退,脊背上嗖嗖冒着冷气,眼睛死死盯着封三娘,只觉得得罪谁也不可得罪女子,尤其是法力高超的女子。

“下去练闭气。”她说完,眼神一瞟,凌厉威严。

竹送咕噜一口吞下一口水。那口井可不是普通的井,里面的水来自于冰天雪地,常年冰冷,却偏不结冰,人下去必定变冰棍,妖下去也是半死不活。

“封姐姐,这——”

“再不去就多练一个时辰。”

竹送立即用双手封住自己的嘴,来到井边一闭眼,迎着寒气跃下,只听噗通一声,他已身在井中,浑身哆嗦。牙齿打着颤,他抱住自己的肩膀断断续续说,“唯......唯狐狸与......与烤鸡难养也!”

十一出门的时候门口的几个小厮已经散去了大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出来,见是一个穿着粗衣麻布的小厮也就罢了。十一拐入巷口,找了一间客栈换上范十郎的衣裳,又往脸上抹了一层泥土,在唇上画了两撇胡须,这才敢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在人群中。

“你果然——是她。”

那日夜色沉寂,小树林中,那白衣女子的话语清晰可辨。她的声音异常地好听、温柔。就像是春雨一般,细细地飘落在十一心间。虽然她不曾揭开过面纱,一直戴着斗笠,但十一在她带着自己在屋檐上跳跃的时候,依稀看见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个倾城绝代的女子,她的五官没有任何瑕疵,映着月光清辉,仿佛九重天之上的仙子。

她是谁......

你究竟是谁......

我想再见你一面,今晚,你会不会出现?

“公子。”迎面来一个男子,书生模样,头戴方巾,面貌干净,也算得上清秀。

十一立即认出他就是那个偷了哥哥田黄石,又骗了他银两的小贼,稳住心神不动声色道,“公子何事?”

“我刚才在路上捡到一块宝贝。”他神神秘秘地将十一拉到一边,从腰间掏出那块田黄,低声道,“这可是一件大宝贝,是田黄石中的极品橘皮田黄。”

“噢?”

“我一介书生,带着这样贵重的东西也没有用,我刚才一眼便见到公子,觉得与公子有缘,心想着不如将此物贱价买给公子,就当和公子交个朋友如何?”

十一一拍折扇道,“好呀,不知道开价几何?”

“不多,一百两。”他眼里放光。

十一点头道,“的确值得,只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两,前头便有个钱庄,不如公子跟我来去取银两如何?”

“这——”

“不要犹豫了,就在不远处。”十一拉住他就往前头去。那人就将信将疑地被带到了钱庄前,十一步入钱庄,让他在门口等着。

小贼左等不是右等也不是,远远见到街上来了一队衙役,这才知道中了计,拨开人群就要跑,但见后头有人猛然一踹,他便摔了个倒头葱,趴在地上哎呀哎呀叫苦不迭。

只见钱庄内走出一个壮汉,身后跟着方才那位衣着华丽的公子。

壮汉粗声粗气道,“好小子,竟然惹到我们当家的身上来了,幸亏当家的机警骗你到这里来,这下你逃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解答一些人很希望知道的问题,既然十一长大了,某些事情自然会顺其自然发生喽,咳咳,不过,某木写法有限,你们应该从容些,淡定,淡定哈

☆、 十年之期

十一见着小贼被人拖走,他的眼神愤恨,并没有羞愧,心念一动,于是上前问道,“你好手好脚,什么活不能干?若是找个正经营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我瞧你斯斯文文,也不像是个鸡鸣狗盗之徒,是否有苦衷?”

“说什么找个正经营生,你如果像我一般出生低贱,连纸笔也买不起的时候,便知道我为何整日混迹在街上了!我也想好生做学问,将来考取功名,奈何世道不存!”

“你要考功名?”十一扬眉,再往前踏上一步,身边的壮汉欲要阻拦,却被她推开,“今年乡试已过,你是否过了乡试?”

“考乡试需要交两吊铜钱,我没有钱。”那人撇开头,愤愤然道。

“先放开他,”十一示意那一左一右牵制他的人,他们迟疑了一番,最后听命松开那人,十一续道,“这么说你还是个秀才?”

“做秀才有什么难。”

“呵呵,倒是挺有脾气的。”十一打量着他,然后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那人见到银子眼睛就发亮,不知不觉端正了身子,一边眼巴巴望着,一边惊疑不定地看着十一,琢磨着他的意思。十一笑笑,摆弄着手中的银子道,“我与你打一个赌约如何?”

“赌约?”

“你将田黄石还给我,这一锭银子就给你。”

那人呆了一呆,换做原先的他,必然是立即应下拿了银子便走,但如今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这位年轻俊俏的贵公子,竟有些晃神。这位公子让他想起了在范府侧门见到的那家小姐,长的一样的好看。世上除了母亲外,少有人对自己这般温和。

十一见他发呆,挑眉问,“你难道不要?”

“当然要!”那人将田黄石拿出,身边的汉子便夺走田黄交给了十一,十一验过之后俯视那人道,“我可不是平白给你这么多钱,我有条件,也是个赌约。”

“赌什么?”

“我赌你不能通过下一场乡试。”

“少看不起人。”那人抬了台下巴,“若我中了举人,你要如何?”

“若你侥幸过了,”十一摸着下巴思考半晌,故作为难道,“那就到此地再来拿银子,我资助你二十两如何?”

“一言为定!”那人底气十足,夺过十一手中的银两,放嘴里咬了咬。

“当家的,这种人您为何要帮,他肯定会卷了银子跑走的!”身边有人劝。

“我们做生意的,最重什么?”十一问。

“信誉。”身边的人低低地回。

“正是如此,”十一望着地上那人勾起嘴角,“我与你的赌约已经生效,不过若是你输了,不单要送去官府法办,而且法办了之后便要来我府中当杂役。”

那人先还犹豫着,后被一激,心中便好似燃起了熊熊烈火,一握拳坚定道,“好!”

十一对着身边的人道,“余下的事情便交给你们了,草拟一个契约,让他签字画押,办完之后,交到府中留存。”

“是。”

十一刚想走,后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转身问那人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稍后答,“孟安仁。”

十一微笑,如灿烂朝霞,“孟安仁,嗯,我记住了。”

孟安仁这头被人牵住在契约上按押,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离去的背影迟迟不收回。夜色将近,那背影看似娇小,实则强大,只觉得他与平时的少爷公子不同,至少,待自己还算客气。孟安仁不是不知道,他那样说那样做是在激励自己,可自己与他无亲无故,他为何要这样做?难道真的只是好心?

不想了......

孟安仁低头在契约上画押,一滴液体啪嗒一声落在契约之上,将周围的人都惊了一惊。堂堂七尺男儿,方才还誓死不屈,叫骂不迭的,如今一转眼竟低头哭了起来。

他并非对功名无所求,如今这样,也是情势所迫,他恨自己的出身,明明满腹经纶,却连科举都参加不了,怀才不遇,叫他如何不心存怨念?!

泪水晕染开契约上的字迹,孟安仁收拾好自己的那一份,捏在手中,起身扭头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然后默默地在心里发誓。

你等着,我孟安仁一定会高中回来找你!

十一觉得自己办了件好事,满心欣喜。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所有的事情,能这一天完成便抓紧时间完成,生意也好,亲情也罢,总不能等到时候到了,才急急忙忙地去办。

不知不觉间又闲逛到了那日落水的地方,她行至拱桥之上,倚靠着桥栏,下方的水面清明澄净,倒影着她的影子,偶尔有小鱼跃起,打乱了这面镜子。十一眼见着自己的影子在水波中晃动,消散,原本大好的心情蓦然间变得消沉。

转身背靠着栏杆,她仰头望着远处天际,神色黯然。

十年......最长也只有短短的十年......若是我死了,除了我的家人,谁还能记挂我一辈子?

她猛而按住自己的右胸口,那儿总闷闷地,好像积攒了许多年的抑郁。每一次那儿疼的时候,总觉得会有个人在身边看着自己,十一从来没有看清楚她的面容,只知道那人对自己而言一定非常重要,她一定非常关心自己,否则也不会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或者那只是个梦,那是个虚构的人儿,是十一自己在五年的睡梦中所虚构出来的一个女子罢了。那女子有着妖娆的容颜,紫色的衣裳,每次她的出现,都骑着一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凤凰,如果,那的确是凤凰的话。

十一被她带到一个很寒冷的地方,她抛下了自己,将自己封在一个冰冷的透明的棺椁内,然后沉在了一处四面都是雪山的湖泊之中。那个地方,很冷,很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像是个冰雪铸造成的世外桃源,那儿没有黑夜,一直永昼,漫天冰雪闪着光,湖面却不结冰,湖水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冰雾。

此时,心口那儿稍微缓和了一些,十一舒展眉毛,才发觉这儿已经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年轻男女,今日是上元节庙会的最后一日,那个救过自己的白衣女子,还会来吗?

十一保持着一丝期许,在桥头安静地守着。

离这座石拱桥百步之外,有一家临河而建的酒楼,对着河面这一厢房里,坐着一个浑身黑的男子,他低着头,黑色的斗篷帽子盖住了他的五官,只露出他光洁的下巴。他啜了一口茶,又徐徐放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他手放在膝上,样子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替对方端茶倒水,服侍周到。

厢房内角落里还有另外一人,那人手脚被绑,右脚却断了一截,血肉模糊。他的脸上满是鲜血,面容不清,上面的经脉还在一跳一跳,甚为恐怖,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狠狠等着饮茶的黑衣人,怒目而视,似乎正在用眼神将那黑衣人千刀万剐。

“蒲松龄,你可不要学他,我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却当着我的面背叛我,所以我亲手扒了他的面皮,反正他早已经毁容了,这样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损失。”

蒲松龄惴惴地点头,声音微不可闻,“是。”

“你比他听话。”黑衣人瞄了一眼墙角那人,从袖中甩出几只黑色蜘蛛,蜘蛛立即攀附到了那人身上,那人露出惊恐的表情,蒲松龄也用余光看仔细了,那些蜘蛛正在啃噬他的血肉!而且每吃一口,那蜘蛛便分生出许多小蜘蛛,这么一来,不消一会儿,陈雀儿的身上便密密麻麻布满了那样恶心的东西!

陈雀儿在尽力隐忍,眼睛还死死盯着黑衣人不放松,他的舌头已经被人截去,他口不能言,却一直用眼神来进行最后的抵抗。

“哼,”黑衣人不屑,继续对着蒲松龄道,“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何当日明明见紫湛将玲珑心取出——玲珑心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她如今还能在我们面前出现。”

“蒲某也不知。”

“当初我一直以为是紫湛利欲熏心,为了她自己而抢走玲珑心,那样也好,至少让封三娘在生不如死的同时尝一尝被挚友背叛的痛苦。所以我后来未曾插手这件事情,但却万万没想到的是,封三娘如今成了仙体,连玲珑心都已复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在中间动了手脚?这一个个的谜团,看来都需要你替我去接近她,替我去探明了。”

“蒲某一定尽力。”

“那你就跟着范十一娘。”黑衣人亲自客气地替蒲松龄斟茶,陈雀儿忍不住吆喝了一声,他眼神一凛,便让黑蜘蛛钻到了陈雀儿的口中去了,陈雀儿挣扎几下,身上血脉膨胀,眼珠子突出,惨不忍睹,嘴中“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黑衣人凉凉道,“若是有变故便来通报我。”

“是。”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期间是比较枯燥,

不过封姐姐要发力追了~

☆、 煞费苦心

九重天。

跨过南天门便会见到一座庄严宝华的殿宇,那即是天帝所在的凌霄宝殿。天帝在前殿会见众仙、神,在后殿休养修炼。殿宇与南天门之间隔着一方仙池——瑶池,瑶池之上种着荷花模样的植物,只是粉色的花瓣之间,长的却是类似于铃铛的花蕊,时而会随着风吟吟唱出声,奏成仙乐。

凌霄宝殿的后殿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敢闯入,天帝和紫夜神君一直在内疗伤。外头的小仙娥端着一盆又一盆的天泉之水恭候着,里面有吩咐便送入内,再端出来的时,那原本清澈的天泉水便变成了血染的殷红。

又是一日。

宫娥看着日出日落,听见里面打翻东西的声音,似乎天帝和紫夜神君争吵了起来。

“本帝不许你再下界,等调理好了本帝会派人送你的少昊国,若是父神还在,一定不会让你这么胡闹。”他的声音沉稳干练,言语间,有着天然的王者霸气,纵然如此,宫娥还是听出了一点不同,天帝在对紫夜神君说话的时候,即使是在训斥,但也带了一丝柔情,至少,他不会像对其他神仙一样动不动就贬谪下界,废除法力。

“本君说过,本君暂时还不想回去,”紫夜说,“在人界,本君还有事情未完成。”

“一只狐仙,值得你如此吗?”

“值得。”紫夜似笑非笑道。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小宫娥贴在门上继续偷听。

“你为她遭受天劫,若是没有本帝,你堂堂一位神君,只怕要死在区区雷劫之下,”天帝拂袖,衣袍声鼓动,“你为保你腹中那颗心脏,可真的是尽心竭力无所不为。你先是将它亲手挖出,让那狐妖饱受情劫之苦,瞒过天命,以为那狐妖已经历经情劫,得到了成仙的资格。然后你将它埋入你自己的心脉之中,运用万余年法力保存它,最后再归还给那个凡人复活她,你做这一切,真可谓煞、费、苦、心。”

“你在生气?”紫夜听罢,颇不在意天帝所说的一切,似乎那些牺牲都只是小事。她略带娇嗔道,“好啦,本君答应你不会再做这等傻事了好不好?本君下界并非再为那只狐妖,而是为了寻找少昊琴,上回本君意外见过一次,此琴乃是父神所用,作为父神的女儿,本君必须亲自下界寻回。”

天帝抿嘴不语,似乎在生着闷气,也同时在思考紫夜话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依照她对那小狐仙的情义,断不可能就此放弃。

“那颗玲珑心本君已经归还给原来的主人了,本君与她们再无瓜葛,”紫夜竖起三指,指尖朝上发誓道,“本君发誓下界只为寻琴,不为其他,若是有违誓言,本君便天——”

一双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那人剑眉稍皱,压低声音道,“胡乱发誓!”

“那你是允了?”

天帝稍默,然后道,“让鹓鶵跟着去。”

“好!”

“还有......”天帝似乎还不放心,打量了面前的紫夜道,“你仙气有损,本帝暂时无法恢复你原来的面貌,下界的时候,务必小心。”

“嗯!”

竹送隐匿在约定的树林中,他蹲在高高的树枝上,身边停了一只五色鸟。那鸟眼睛圆鼓鼓,嘴里衔着一枝小细芽。

“你也在等人?”竹送等的无聊,开始和鸟交谈起来,“不对,你该是在等鸟。”

“咕咕——”那鸟扭过头,眼睛更加圆了,仿佛在鄙夷竹送。

“唔,你看见下面那位仙女姐姐了没有,我是在陪她等人。她很害羞,喜欢人家却不能直接告诉她,而且人家已经忘记她了,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去靠近那个人。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成功?”

竹送望着那只鸟,那只鸟颇有灵性地回望着他,然后又“咕咕”了一声。

“你也觉得能对不对。”竹送满意地点了点头,望着下方的白衣人儿,若有所思道,“她们已经够苦了,希望老天爷不要再这么折磨她们,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树林间散发着青草的香味,稍远处,可以望见京城的夜市繁华。再低一些的地方,是京城闻名的水月庵,庵中点着花灯,依稀可见前来鉴赏兰花的少男少女。一行灯火由山脚延伸到山顶,这里只是个小土坡,并不高,花灯点了一路,繁华盛况,熙熙攘攘。

只有水月庵后的这一小片树林,没有人。

穿着白衣的封三娘静默地等在林间,看起来娴静从容,但放在腹前不住交缠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草木萋萋,夜间的风带着一丝寒意,飘扬起的衣袂,不染尘埃。

许多解不开,烦不尽的琐事,在这一刻遗忘。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既希望那人赶紧到来,以尽相思之意;又希望那人迟些到来,让她平复此刻忐忑。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地上斑驳的树影中,落了一个人影,那是竹送。竹送在铜镜前为封三娘煞费苦心地打扮,他虽是个少年,但手间的功夫的确好,不知道从哪里偷师来的技艺,竟会为女子画眉,也会挽常人不会的垂髫分肖髻。

所以此刻的封三娘,尽得天颜,又有巧工,一颦一笑,足以倾覆天下。

又等了一会儿,树林边缘进来一个人,脚踩碎叶,婆娑声渐近。

竹送蹲在树枝上大气不出,仔细凝眉细看,那人亦身穿白袍,月华如洗,让他的周身都罩着一层清辉,亦不似人间的人儿。挑了一盏花灯,他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绕过荆棘花,朝着这边靠近。

竹送接着灯光,看清楚了那人,蹙眉思索着十一好像没有这么高,身子也没有这么壮,脚步也不像这人这么重......

灯火流泻,乍然照亮了那人的五官。

竹送一个激灵,重心不稳头往下栽去,正要落时脚一勾,身子便倒挂在了树梢上,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那人之后惊心不已。

不好,这是十一的哥哥范十郎,他怎么来了,我不是将信送到十一的房间中的么,为何会是范十郎前来赴约?!

封三娘也觉得不对劲,施法一看,竟是范十郎,倩影一飘,上到竹送身边,扶着树干语调凉凉地道,“怎么是他?”

“我也不知啊!”竹送解释,“或许是范十郎担忧十一一人赴会会有危险,因此先来。”

封三娘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侧首道,“他后头不像有人。”

“那——”

“我回去了,这里交给你。”封三娘拆下白玉朱钗,丢到树林中,随后捏诀消失。

范十郎似乎看见一道白影疏忽间消失在林中,惊疑是否是他自己看错,揉了揉眼,但前方的确无人。原地转了一圈,他掏出腰间竹叶再看,上面写的地点的确没有错。他再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于是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还以为是那位白衣姑娘特地相约,没想到只是一个恶作剧罢了。”

封三娘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继续在街上逛着。不知不觉间散步到遇见十一的拱桥边上,在千百人中,竟然一眼便望见了朝思暮想的人儿。微微一笑,扫去今日所有的阴霾,她摘掉自己头上的花式,松了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发带绑着,柔顺的发披在肩头,借用了挂在摊位上的斗笠,她遮住了自己的面容,朝着拱桥处走去。

十一从黄昏等到了月悬,任凭周边人流来来往往,她占着自己的位置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出神。拱桥底部的花灯漂流不息,一盏接着一盏,浮浮沉沉,但是没有一盏被熄灭过。河灯记载着心愿,不知道这一晚,又有多少人情定于此。

“公子,能否让一让?这位姑娘想看一眼下面的花灯。”一位憨厚的男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笑着对十一说。十一蔚然一笑,点点头侧身挤了出去。

“谢公子。”那人答谢。

十一但笑不语,被人推挤到了拱桥正中,一回头,竟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戴斗笠的女子,她心下一喜,急忙推开周边人群欲往那女子处走去,无奈人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她也无法过去。

一个不留神,她便被人推到了地上,揉着膝盖,她皱眉扶着拱桥起身,踮脚四望,原来那处,再也不见那女子的身影了。十一心下失落无比,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苦恼不已。

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见不到她......

“你受伤了?”一个女声问。

十一呆愣,缓缓抬头,心儿不住地猛跳,此刻脑海中兀然地冒出一句话“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十一释然笑,“又遇见你了,上次的救命之恩还未答谢你便已走。如今遇见,我定要答谢你。在临河茶楼我留了一间厢房,不知道姑娘赏不赏脸陪我一同去坐会儿?”

☆、 临江浅谈

窗外喧嚣。

窗内二人端坐。

十一欠了欠身子,用手支着下颚,饶有兴致地用余光观察对面那人。那女子头戴斗笠,轻纱蒙面,但声音如此动听的女子,相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更何况那日林间,十一曾在模糊之中,见过她的样子。

如此佳人,正和哥哥相匹配。

店小二送来了一壶酒,一开盖子,桂花飘香。桂花酒酒性温醇,不易醉,不刺激,滋味绵长,醇厚中带着微甜,饮用后口齿留香,正适合女儿家饮用。

“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姑娘呢,”十一扫手让店小二退下,多瞧了那店小二的手一眼,再含笑亲自为封三娘斟酒,“上次一别,我也不知道该在何处找你,心想着既然你在上元节出现,或许后几日还会来,所以我今日出门再来试试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你了。”

“你专门来找我?”封三娘单挑眉头,认真地问,声音虽然还有些薄凉,但已较先前温润了许多。隔着面纱,她看着十一的样子,一别五年,她成熟了许多。原先极佳的五官变得更加深邃,身子也拔高了,穿上男装也是翩翩佳公子一位,若是换上女装,定然女中凤雏。

“嗯,救命之恩。”十一眉眼弯起。

清澈的酒水满杯,封三娘只是望着,并不饮用,狐狸耳朵动了动,她仔细听着隔壁隔间的声响。

“我姓封,排行第三,所以都唤我封三娘。”

“三娘,”十一接话,瞥了一眼外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封三娘一愣,视线飘向外头,“可以。”

从前的十一一直唤自己为封姐姐,也难怪,那时候她只有十二岁,情窦初开,又加上种种波折,所依靠的也只有自己。那时候她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是像对父母那般的依赖,还是——还是男女之情?

封三娘默然地握起拳,放在膝盖上。桌上的食物未动,十一好像在等人,自己一直一直在等十一。当冰窖挖心,亲眼目睹那一幕,封三娘觉得惨痛无比,就好像自己的心也被连带着掏出一般。在十一倒下的那刻,自己的世界也随之分崩离析,上天入地,没有十一的踪影。那一刻,站在通往鬼界的井口前,封三娘想起了紫湛,对这个人,她恨不起来,更爱不起来。

有时候在教授竹送修炼的时候,封三娘觉得自己竟然像极了那时候的紫湛,平时她是个好友,但严厉起来,一点情面不留。

原来,要爱一个人很难,要恨一个人更难。要记住那样的爱,与记住那样的恨同样锥心刺骨。

自己离开紫湛,也已经五年。那样城府极深的她,还会独自居住在玉皇山那座宏大的建筑里,看着白雪纷纷,一个人坐在面对空谷的廊桥栏杆之上,看风起风平,日升月落?

“三娘,你是哪里人,为何会来到京城,你是独自一人上路的吗?”十一关切问。她们都很默契地不去动桌上的酒水,而只是夹了几片小菜。十一为封三娘布菜,以尽地主之谊,动作轻柔缓和,显露大家风范。

封三娘平静回,“我是偏远地方一个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来京城也是投靠亲戚,除了我,还有我的弟弟一同来此。”

“那么你的弟弟呢,此刻在何处?”

“他去逛灯市。”

“你们来的真是时候,灯市是很热闹,每年才一次,一次也就这么两三天。”十一点头,“三娘,你的亲戚是何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封三娘摇头,“她可能以为我还在生她的气,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要当面问她,但她好像在故意躲着我,我见不到她。”

“你的亲戚姓甚名谁,或许我可以帮你找。”

“不必了,想见时,自然会见到。”

“那好吧,不过若有需要,来我府中找我,我必会帮你。”十一伸手轻按封三娘放在桌面上的手,又安抚地拍了拍。在十一看来,封三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前来寻亲的乡间女子,这样的女子天性善良,极易被人蛊惑。

但问明了她的家世,虽然与自家有门第高低之别,但哥哥是不会在意的,可是父亲那儿还需要好好说说。

可是该怎么说才妥当呢?

十一神思飘远之时,没发觉封三娘正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眼神瞧着她,那眼神好似在黯然,好似在叹息,好似在怪责。

十一回神的时候,发觉自己思考太深,竟将封三娘抛在一边凉着,摸摸鼻子深感羞愧,抬眼看时,十一顿时一惊,因为封三娘正毫不避讳地直直看着她,一动不动,就好像已经这样静静地望了许久,她眼里的东西深沉复杂,十一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也能够感受得到她眼里的错杂失望。

十一不敢再与她对视,这样的对视太过危险,就好像是一个漩涡,正在带着自己往中心的激流穿去,如果被漩涡吸引住,十一便再也逃不出去了。

“咳——”十一清咳,起身撩开帘子,半侧身子向外回头,“这菜怎么还不上来,我去催催看。”

还未等对方回应,十一便逃难似地逃了出去,靠在墙壁上稍稍喘气,她发觉自己的心竟跳的厉害。

仰头深呼吸,十一摸着自己的心口,自问道,“十一,你是——怎么了?”

为何见到她会如此心慌,为何与她对视会这样心跳过速,还会不自觉地想起......十一缓缓摸上自己的唇,树林间的一幕在脑海里闪现,她猛然一个激灵,甩了甩头,又冲到楼梯之下到掌柜的那儿要了一壶凉茶,倒在茶杯中往脸上一扑。

“哗啦——”

十一觉得自己清醒了许多。

“十一,你在这里做什么?”范十郎刚巧踏入店内,见到十一的奇怪举止便大步往前,拿出手巾替十一擦拭,“无缘无故你往自己脸上泼茶作何?”

十一见到范十郎眼前一亮,用力抓住他的双臂道,“哥哥,快,快随我来。”

“什么?”范十郎边说边被十一往楼上拉,十一掀帘之后,范十郎见到里面的女子,顿时喜不自禁,拉回十一在门口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找到她的?!”

“路上遇见的,”十一抬眼看着十郎,“真的是她?”

“就是她!”范十郎捶手,“她就在里面,我该怎么办,我现在装束可得体?我进去之后该如何和她开口呢,她......她会不会......”

“打住。”十一捂住他的嘴,若是范十郎再这样喋喋不休,里面的人可能就要跑了,十一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道,“有我在,哥哥你就放心地去吧。”

“那......”

“那什么那,跟我来。”十一一马当先,挑帘含笑走了进去。

封三娘瞥见范十郎,脸色平静无波,似乎与之前并未有什么不同。

范十郎挑了方桌的面窗的一侧坐下,十一刚想坐到封三娘对面,但却见封三娘指了指背窗近她的位置道,“十一,坐这里,我初到京城,有些菜连名字都不知道。”

十一微笑,坐在了她的身侧,她指了指面前的一道汤水道,“这是‘独钓寒江雪’。”

“就是鲤鱼青菜汤,你看上面的青菜叶子,不正好似水上的渔舟?还有这乳白的鲤鱼汤水,不正像是冬天被血覆盖了的江面?”范十郎进一步解释。

封三娘略一颔首,伸手去舀汤。十一冲着范十郎狠狠一记眼神,范十郎急忙接过勺子替她舀汤。“姑娘请尝一尝。”

“多谢,”封三娘接过碗,却顺手推到了十一面前,“今日你为东,你先喝。”

十一只得含笑接过,尝了一口,“很鲜美。”

“鲤鱼是刚从江中打捞上来现煮的,所以格外鲜美。”范十郎一边说,一边又替三娘舀了一碗。他自己则提壶倒酒,刚到嘴边,便听十一急急呵道,“慢着。”

封三娘也顿住手里动作,望着范十郎的酒杯。

两个人的神态都有怪异。

十一和封三娘对视一眼,各自明了对方已经知晓。

从方才店小二进屋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对劲的地方。那店小二的手细皮嫩肉,绝不像干粗活的,而且步履稳健,眼神闪避,心中怕是有鬼。他在放桂花酒的时候,动作格外缓慢,末了还特地摆正了酒壶,可见这问题出在这桂花酒之内。

十一观察力敏锐,心思缜密,而封三娘听觉灵敏,嗅觉也极好,故而都不约而同地瞧出了端倪,不去动那桂花酒,只有这冒冒失失的范十郎,毫不设防,差点中了诡计。

十一道,“三娘,不如你陪我们一同回府,我对你一见如故,还想好好与你聊一聊。”

封三娘会意,“好,我也正有此意。”

只言片语间,两个人已形成了默契。对十一而言,有人对着她下手,那不喝酒就回去路上必有风险,有封三娘陪伴会安全很多;而对封三娘而言,保护十一是重中之重,而且她也想看看,这幕后黑手到底是何人。

只有范十郎傻傻地不明真相,诧异地看着十一按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

“空腹下酒有伤身体,哥哥你先吃一些东西再喝。”十一欣然笑道。

“嗯,”范十郎则冲着封三娘傻笑,“好的。”

十一端起手边的汤水,刚喝了一口,发觉封三娘正怪异地看着她,又见范十郎眼睛发直,于是摸摸自己的脸,挑眉问道,“怎么了?”

封三娘默然看着手边余下的碗。

范十郎清理了喉咙道,“十一,你喝的是这位姑娘的‘独钓寒江雪’。”

☆、 情意沉沉

十一端着碗,视线莫名地定在封三娘面纱下部,唇部位置。那晚林间光景乍现,两片淡粉色的唇,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庞,属于她的幽魅的气息,不该属于她的凉凉的泪水......

“十一,你耳根怎么红了?”范十郎停箸问。

“哦,”十一尴尬收回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喝了汤,有些热。”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放松下来,可暂时再也不敢去看那人了,免得又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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