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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5

“那就吹凉些再喝。”范十郎微笑,眼角褶皱隆起,余光时不时瞥着封三娘。见封三娘若无其事地端起原本属于十一的那碗“独钓寒江雪”,右手撩开面纱,贴着碗口小啜一口,然后徐徐放下,连汤面都不曾波动。

十一亦瞧见她的举动,如此一来,十一的耳根越发地红了,自己是无心之失,她这样是故意而为,难道是亲近之举?

而范十郎总以为这只是女儿间不拘小节,十一尝了她的,她尝十一的,也未尝不可。自己的妹妹如果能与她多亲近,自己与她接近的机会也就越多。

“封姑娘,尝尝这一道‘红掌拨青波’,”范十郎殷勤地尽他的地主之谊,尽量表现得尽善尽美,可是隔着面纱,那人也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范十郎几次想张口让她摘下斗笠,但话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

他心想这位姑娘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必须遮住面容也不定。其实范十郎也有自己的小心眼,那就是这位姑娘如此绝色,走到街上被别家公子瞧上也是一大麻烦,自己纵然是范府公子,但偌大京城,比自己尊贵的人多的是,比自己有才华的也多得是,若是她看上了别家公子,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此想罢,还是不摘为妙。

十一镇定了之后发挥了其伶牙俐齿的本事,在席间有说有笑,斡旋排解,既弥补了哥哥不善言辞的缺点,又活跃了席间的气氛。而面纱下的封三娘,始终朦朦胧胧,不好亲近的模样。至于范十郎,有着妹妹打圆场,时而接下妹妹特意安排下的话茬,倒也得体,没有犯下什么大错。

酒足饭饱之后,十一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实在吃不下了。扭头看范十郎,还在继续为封三娘介绍菜品,十一简直欲哭无泪,摇头轻叹。

哪有人对姑娘一直一直介绍菜品却不会聊其他?若是没有自己接话,这场面非要冷清下去不可。哥哥啊哥哥,你怎么能这么笨?我吃了这许多已经饱的不能再饱了,人家姑娘身子纤纤,胃口也不该很大,此刻可能也像我这般撑着了。

“小二,再来一盘——”范十郎犹豫了下,桌上满满一堆菜品,还有什么有名的菜色?他正在思考的时候,十一忍不住了,她对着匆忙赶来的小二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再对一脸懵懂的范十郎道,“哥哥,下回再点吧,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虽然她也想多为范十郎争取时间,但时间也不是这样争取的,若再这样吃下去,自己明日非卧床不起不可。

十一捂着肚子,心下奇怪那位封姑娘怎么还那样气定神闲,范十郎点多少,她都不反对,难道她也想留下来?

“肚子难受?”封三娘挪了位置靠近十一,很自然地伸手捂住十一的腹部,开始轻柔地揉了起来,另外一手搭在十一的背部,帮她顺气,柔顺的青丝垂落,扫过十一的脸颊,这让十一有些许的愣神,对方兀然地靠近,让十一的脑袋陷入一片空白。

扭头,对视。

两个人都望进了对方的眼底。

封三娘撩起面纱,那一张如镌刻般的脸在十一面前似四月间的牡丹般绽放。她虽不笑,但嘴角隐有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脸。

“没......没事。”十一舌头打结。来自于腹部的温度虽隔着一层衣物,但直直地透了进来,她的掌心温热,动作轻柔,被她如此一揉,的确好受许多。

封三娘从腰间掏出一根墨绿色的竹刺,捏过十一的手,在她的拇指上扎了一针,拇指上流出一滴偏黑色的血珠,十一“呀”地一声失声惊呼,封三娘立即张嘴含住她的拇指,吮吸一口,然后松开。动作迅速,让十一无暇反应,待反应时,封三娘已经松开了她,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冷静地坐在她身边。

十一缩回手,木讷地发呆。方才拇指被她含住,一片小舌在拇指上扫过,那种酥麻的感觉又卷土重来,涌遍全身。良久,十一握杯的手有些抖,“三......三娘,谢谢。”

“不客气。”封三娘立即答,手在转着面前的酒杯。

窗外忽而“轰”地一声,炸开了一道火树银花,各色烟火点缀夜幕下的天空,远处开阔的湖面上,有少许的行舟。下方的小贩还在叫卖,不少的青年男女在猜灯谜。杂耍的男子在卖力地抛火球,一队舞狮队伍经过,敲锣打鼓了一路。

“时候不早了。”封三娘道,“我该回去了。”

“姑娘!”范十郎慌忙之下站起,但这一声姑娘出口之后,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留下她。

倒是十一解围道,“下面的灯市还未散,不如姑娘陪我们逛逛如何?再者,我们兄妹俩还想请三娘与我们一道回府,恐怕路上还需要麻烦姑娘呢。”

她冲着门的地方努了努嘴,示意外头在她们酒中下药的店小二,封三娘点头道,“既然如此,三娘却之不恭。”

付了银子,三人并行在热闹的灯市上。

范十郎负手在最右,十一原本在中间,寻了个间隙走在最左,让封三娘最中。

“不如猜个灯谜?”十一建议。

“这——”范十郎犯难,他对这些一向不拿手,十一怎么有如此提议?

“哥哥,你不会的我帮你猜,你也想在封姑娘面前留下好印象对不对?”十一拉过范十郎压低声音说。

“可——”

“可什么可,到时候看我的。”十一坚定道,回头喊过封三娘,“三娘,来这里,看看这个八角灯笼,喜不喜欢?”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是本店剩下的唯一八角美人走马灯了,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美人也是俏丽,每一面都是不同的。”

“这怎么卖?”范十郎张口便道。

十一暗地里猛踩他的脚背,范十郎吃疼失声“啊”了一声,回头见到十一阴沉的脸,顿时噤声,再见封三娘也走了过来,三个人围着这八角灯看着,越看越觉得精致。

“公子说笑了,本店招牌写着呢,此灯只用作猜谜奖品,只送不卖。只有公子猜对了灯谜,我免费送给公子;否则,就算是天价,本店也不卖。”

十一怕范十郎难堪,立即接茬道,“那请老板出题,我们试试看。”

老板笑道,“一共三道题,全部猜对了才能拿走。”

“好。”十一一口应下。

“第一道算是开胃小菜,公子听好。”老板装模作样道,“依山伴水,打一字。”

“这个简单,”范十郎抢口道,“是个汕字,水山汕。”

老板满意点头,“正是如此,那公子请听第二道——春雨润新苗,还是一字。”

范十郎为难了,十一扯他衣袖,在他背上写了一字,范十郎眼前豁然开朗,朗声道,“是个秦字!”

老板笑着看他身后的十一,然后点头继续道,“第三道是个成语,题面曰‘吹落黄花遍地金。”

十一正要指点,老板却道,“我数三下,若是公子不答,便算输了。”

他显然是看见了十一的小动作,以三下为限,让十一无法在范十郎后背写字,范十郎果然无法,只能老实答不知。

老板意有所指道,“若是换个人来,或许就能拿去了,可惜,可惜呀。这位公子猜对了两题,我便送你一个小灯如何?”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弯腰在后头挑着,半天挑出个小兔摸样的花灯,点上,递给范十郎。

范十郎点头道谢,提着花灯朝着封三娘走去,“封姑娘,这个也算赢来的,虽然不及那八角美人灯漂亮,但也挺......可爱的,我把它送给姑娘。”

封三娘道了声谢,接过灯笼。

临走的时候,十一回头瞧着那店,店门口的美人灯还在亮着,不断有人过去询问,不断有人在尝试,但还是不断有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其实那美人灯也只是精致,断算不上最好的,但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在意,越是要通过努力得到的东西,就越是显得难能可贵。

又逛了几处,几个人都有些累了,找了一处坐下,十一饮了一口茶然后托辞道,“好像丢了一件东西,我回去找找,你们在这里等我。”

“十一,我陪你一起去吧?”范十郎急忙起身拉住她。

“你先陪着封姑娘,我知道丢在哪里,很近,稍等便回。”

范十郎看着封三娘,然后点头道,“那你小心些。”

卖花灯的老板看见十一回来似乎并不惊讶,笑道,“我开始出题了,公子你听好。”

“嗯。”十一欣然点头。

老板似乎有意为难十一,前头两道题已经出的极难,但十一还是险然过关,到了最后一题,老板更是难上加难,他说道,“子规夜半犹啼血。”

十一皱眉,托腮思想半晌。

老板面露欣喜之色,心想若是没有提示,这位公子定然猜不出。他刻意隐瞒了题面,便是要为难他。

十一苦思,抬头间瞥见屋檐之上落了一只五彩鸟,出神半晌,猛捶手道,“老板,我知道了。”

“哦?”

“这是个离合字谜,子规即是杜鹃,夜半便有月,你不曾告诉我这是个离合字谜,我便费些周折,谜底是——鹃鸣月。”

“妙极妙极,”老板一边称赞着,一边将美人灯交给十一,“公子对那位姑娘不错,特特地跑回来为她猜谜,又是一段上元佳话。”

“我——”十一刚要解释,却又听老板道,“我瞧那位姑娘虽然轻纱蒙面,但目光好像也一直在盯着公子,公子背对着她,自然不知道,公子要好好珍惜呀。”

十一愣神,“她......一直在盯着我?”

“是呀,我摆了这么多年摊子,有那么多年的经验,有时候呐,一眼就能瞧出这些。”老板拍了拍十一的肩膀道,“公子好福气,好福气呐。”

十一提灯,往回走了几步,街上的人依旧多,但回首之间,竟然一眼望见了那漫漫人流中的她。十一停步,而她抬头,轻纱被微风拂动,脸上的光彩若影若现,浅笑,站在人群中等着。

目睹这一切的五彩鸟叫了一声,振翅飞到街角胡同里,落在一个身影的手臂之上,那人抚摸着五彩鸟的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嗯,知道啦,谢谢你,鶵儿。”

☆、 紫湛归来

“你觉得奇不奇怪?”十一一边绕过行人,一边对着身边的封三娘说,“刚才那个人,怎么没有跟过来?”

“是很奇怪。”封三娘答,眼睛隔着轻纱遥遥望着远方,仿佛能看透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十一觉得她的侧脸非常迷人,灯火忽明忽暗,她的脸也忽明忽暗。轮廓分明的面庞,让十一看得痴了。

方才她亲昵的举动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又或者是自己多虑了?

不管怎样,十一对她心生亲近之感,不为她样貌,只因志趣相投。

“三娘,再过几条街就是范府了,你的弟弟在哪里,我派人去寻,或者在你们住的地方留下信件,让他一同来我府中住着,我和你一见如故,一定要多聊几句。”十一说的滴水不漏,安排周全。

范十郎原本在看着远处的一条火龙,后来听见这话,也回头望着封三娘,他也希望封三娘能够过府,在他眼中,像封三娘这样行踪飘忽的侠女,一转头,便再也难寻到她的芳踪了。

“封姑娘,妹妹在京城内很少有朋友,我又是个男子,有许多话不能说,不如你就跟我们回去,范府有很多厢房可以安排,亲戚那边问起来,也可以放心许多。”他从十一那里打听到了关于封三娘的所有情况,一一记在心中。

封三娘丝毫没有犹豫,回道,“今日不行,下回再去府上拜访。”

“为何?”十一滞住脚步,秀眉蹙起。

“今日与弟弟约好回去,再者,初次见面就要叨扰你们,实在不该。”

“但——”范十郎一个但字出口,却被十一扯了衣袖,他困惑,但听十一先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为难三娘了,只是一点,三娘以后一定要来找我们。”她从腰中掏出一根金钗,塞给封三娘,“这个就当见面礼,送给你。”

封三娘看着手中金钗,那是一金色镶珐琅碧钗子,想了想,亦从腰间掏出一只深绿色暗格纹钗子,交与十一。

“这——”

“你若不收,我亦不收。”封三娘稳稳道。

“那好吧,”十一欣喜,“谢谢三娘。”

“就送你们到此地,我还有事,恕不相陪。”封三娘对着范十郎稍点头作礼,然后回望十一,“日后还有相逢时。”

十一手握头钗,目视封三娘,嘴巴张了张想要留她,但却不知道如何去留,为何去留。

封三娘站了会儿,忽而靠近十一,不顾周围人来来往往,伸手轻轻拥住了她。

“再见,十一。但我们下一回再见的时候,如果你还将我推给你哥哥,我便再也不见你。”她在十一耳边轻声说,透着一股清清淡淡的凉薄意味。

十一身子一僵。

她......她全都已经知道了?

香味忽而消失,热度忽而疏离,对方只潇洒地留下一个背影,再也没多说一句便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直到与她分开,直到她的身影又消失,十一才回过神,手握她送的钗子,往前跟了几步,然后缓缓停下。

“她说了什么?”范十郎跟着问,觉得此刻的十一有些失魂落魄。

“没......没什么。”十一握紧钗子,依旧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想起灯笼摊前老板说的话,联系起之前她的种种作为,她的刻意亲近之举,以及她离去时候的话语,十一心内的烛火随即被点亮。

原来她......想要靠近的是我......

封三娘找到一个无人的巷口跃上房梁,高高在上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凡人,而在这群凡人之中,有一个她所在乎的人还傻乎乎地站在送别的街口。封三娘凝视她片刻,然后挥袖踮足朝着临河酒楼的方向疾速而去。

方才在桂花酒里做了手脚,本以为他们会尾随跟来,但去没有,可见其中一定发生了变故。他们是谁,为何要在酒中下药,他们的目标是自己还是十一又或者是那范十郎?

一道白色光飞快经过起起伏伏的屋檐,身子利落矫健,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到了临河的酒楼,俯身蹲在屋顶之上,眯着眼睛扫视四周。

一阵风过,月光朗朗。

封三娘并指滑过双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染上了火焰般的赤红。

摘下斗笠面纱,封三娘盯着稍远处的一个无人小巷,有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背靠着墙,另外有三个壮年大汉正在朝着他渐渐靠拢,黑衣斗篷似乎退无可退,但也不慌张,既没叫人,也没求饶,而是低着头,一直那么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封三娘稍微靠近了些,眼睛一直定在那被围住的黑影身上。那黑影似乎感觉到了来自于这边的视线,抬头一望,露出一对煞是好看的眼睛来。

封三娘在见到那双眼睛的同时心内一惊,刚要从屋顶上下去却见另外一人拨开那三个壮汉,走到那黑影面前去,缓缓地迫近了他。

“阁下是何人,为何要多管闲事?”刚来的人问,他也穿着一身黑衣,面貌不清,声线温柔缓和。

黑斗篷不屑地哼了一声,抱手自负道,“我是谁,你还没资格问。”

“不管阁下是谁,也不管阁下先前如何厉害,如今在我眼里,阁下也只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罢了,我只要稍微吹下一下手中铜笛,这三个傀儡便会协同攻击你,你即使再厉害,一时间也无法破局。若是伤了阁下,我也过意不去,不如阁下就此罢手,不多管闲事,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何?”

他等了半天,还以为黑斗篷在仔细度量自己提出的建议,却见到了黑斗篷脸上露出的笑容,像是讥讽,于是上前一步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自不量力,下作卑鄙,”黑斗篷的笑容越来越深,讥笑对方道,“论单打独斗斗不过人家,用傀儡术也被人家拆穿,到了最后竟想下药,没料想人家亦不着道。然后一路尾随,想要出其不意,却被我‘出其不意’了,你说你可笑不可笑?”

那人听罢脸上经脉抽了抽,手握成了拳头,之前的风度在霎那间消失。静静地呆了一会儿,深深吸口气,拿出一管梅花暗纹铜笛,放在耳边吹了一个音节。三个壮汉略微蹲下,上身前倾,双手往前做扑击状,都朝着黑斗篷蓄势待发。

情势急转直下。

“怎么,这次不用你那什么什么琴了?”黑斗篷声音平稳,并不显惊乱。

但封三娘却辨析出她抱着的手,指尖正在微微抖着。

吹笛人手略一顿,眼睛似饿狼般盯着黑斗篷,“我好像见过你。”

“你猜。”黑斗篷尾音上扬,指尖在手臂上点着,眼角余光望天,似乎在等待救兵。

但这举动已经被吹笛人察觉,他摆正铜笛,气息一送,笛声便悠悠而来,比起他的拨弦手法,的确娴熟很多,优雅很多,但是却也不是大家水准。但即便如此,那三个壮汉还是如狼似虎般团团朝着黑斗篷围攻而去,偌大的身影投在黑斗篷身上,简直是遮天蔽日。

“哪里找来的这几个凡人,竟这么大!”黑斗篷一边念叨着一边蹬腿朝墙,轻轻松松地跃到壮汉上方,一个翻滚,足点壮汉肩膀,在空中对着一壮汉的脑袋猛然一踢,那壮汉便跌跌撞撞往墙壁上撞去。

“好身法,但这样又如何?”吹笛人音调一转,笛声便得起起伏伏,短而急促,壮汉成合围之势,将黑斗篷困在三人当中,各人的目标重点皆不同。

黑斗篷再跃却被一人抓住了脚踝,蹬腿甩开,却重重地被另外一人抓住胳膊,以肘部击之,那知道那人身如铜墙铁壁,虽然击中,但对他丝毫无损,却连累黑斗篷自己的胳膊肘一阵酸麻。

“哇,你给他们吃了什么东西,竟然这么硬!”

“用红棕树树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刀枪不入。”吹笛人抽暇得意道,“他们不会疼,你也伤害不了他们,这是藤甲之法,你赤手空拳,是攻不破的。”

封三娘见到黑斗篷被壮汉抓住双脚的那一刻刚要出手相救,却没想到天上一声凤鸣,一个巨大的身影在头顶上方盘旋。封三娘大吃一惊,天上那东西......那东西竟就是传说中的黄色凤凰鹓鶵!

猛然回头,目视那黑斗篷。

你到底是何人!

“竟是鹓鶵,你是——”吹笛人刚要出口,却被天上一道黄色光芒刺的眼睛疼,抬手遮光,铜笛却被人打落。

“我的乐器多的是,你拿去也没用。”吹笛人稳住道。

“好像是没用,”黑斗篷扔掉铜笛,天上的鹓鶵落下,变成一道黄色的光,化成一直五彩小鸟落在她的肩头,安稳地站着,“你那些傀儡都浸泡了棕树油?”

吹笛人听罢,陡然一惊,往后退了退。

“那就好办了,”黑斗篷逗着五彩鸟,“鶵儿,你会喷火,给本君烧了这些杂碎。”

吹笛人冷笑,“没想到你竟是一位神君,神君冒然下界与我等斗法,说出去了岂不是笑掉大牙?”

“那不说出去呢?”对方眼睛一瞥,懒懒道。

“你还抓不到我!”吹笛人忽而再吹笛,让那些壮汉手拉着手,将黑斗篷死死困住,若是她让鹓鶵吐火烧人,必将殃及自身。与此同时,吹笛人自己则冲着另外一个方向逃跑,跃过墙壁之后,便不见了人影。

封三娘刚想去追,但已跟丢。回身看黑斗篷还被壮汉团团围困,一咬牙,立即转身回救,在外圈利落地击昏壮汉,然后走到黑斗篷面前,避不了语带关怀道:“紫湛,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黑斗篷正是紫湛,但此刻的紫湛已非彼时的紫湛,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稚嫩如十岁左右的女孩的脸孔,她毫不在意地笑笑道,“我变得更年轻了,不好吗?”

☆、 世上安得两全法

范十郎又见十一坐在走廊角庭之中,身边陪着阿离。左手肘搭在栏上,手托着下颚,右手从阿离手中抓过鱼食,时不时地抛洒入池中,池中的金色鲤鱼围聚一团,纷纷争抢。

往日喂鱼的时候,十一难得清静,不管有多繁杂的事端,到了此处她总会平复下来,可今日,她的眉头依旧不展,连喂鱼的动作都有些懒散,两眼虽盯着池面,但却仿佛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人虽在这里,但让旁人觉得,她似乎站的很远。

“小姐,老爷说工部侍郎的公子来拜访,让你去见一见。”

“不见。”

“那么大理寺少卿家的二公子,听说工于诗画......”

“哦?”十一来了兴致,扭头问阿离,“会画人物吗?”

“应该会吧。”

“人呢?”

“午后才来,”阿离难得见小姐感兴趣,急忙追问道,“小姐要见?”

十一锁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却不停,继续在喂鱼。

她买的八角灯笼未及时送出去,自己要送,那人却不接,十一不明白,为何她明明喜欢的东西却不肯拿去。待回到府中的时候,被下人一阵刮擦,美人灯内的蜡烛倒了,一面烧了个小窟窿,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那面美人破相,也不是好兆头。

所以十一想要修复它。

“小姐?”阿离走近一步。

十一拍干净手,扭头淡淡道,“还是不见。”她呆了一会儿,看看天边浮动的云,一团一团,如果能触摸到,应该非常柔软,就像云锦般。“除了这些人,还有人拜访吗?”

“没有了。”阿离摇头,定定地望着自家小姐。自从上元节回来后,小姐一直好似有心事。每日清晨都会亲自去各处门口询问小厮是否有人拿着她的金钗求见,到了午间,她又会亲自去一趟。堂堂的范家小姐,每日这般不辞辛劳,赠与金钗,又纡尊降贵想要见的人,究竟是谁?

“阿离,告诉门口的人,拿着我赠之物的人一定要放她进来,我是怕这些人狗眼看人低,冒犯了她,或者赶走了她,才送给她金钗的。”十一双手叠着趴在栏上,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小姐。”阿离原本想说,像小姐这般日日的问法,府内谁都知道此人非常重要,谁还敢怠慢?但话到了嘴边,未免说不出口,十一平时待人处事,面上虽喜笑盈盈,但心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之心,别人一句话听着一个意思,她却能分析出八个理来。自己此刻开口,往好的说,她或许能够透露一二;往歹的说,她非要巧嘴辩驳自己不可。到时候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遭殃的也只能是自己。

“妹妹,”范十郎走了过来,见到阿离一脸郁闷,拢了拢眉头,坐在十一边上道,“今日怎么还在这里,帐房可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

“哥哥,你亲自去算吧,我真的没心情。”十一道。

“哦?”范十郎摸摸头,看见十一头上的簪子,问道,“这是封姑娘送给你的?”

“嗯。”

“此物非金非玉,摸起来有点软却折不断,看起来冰凉却甚为温润,依你所见,这到底是什么材质?”

“我也不知,”十一摇头,摘下那簪子握在手中,对着光照了照,里面似有棉絮般千丝万缕的线,外表莹润光滑,能够透过光,“可能是她家乡的东西吧。”

两人正闲聊时,听见外面锣鼓声响。

十一竖耳倾听,对着范十郎问,“今年的春闱又要开始了,哥哥你不去试一试?”

“我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你又不是不知,能写出一成文的字都很难,又怎做得出好文章?小时候学字,你一遍就会,我就要三次四次才会;一首诗,你读一次就能背诵,而我,没有三次决计不会,连意思都不甚了解,试问凭我的资质,又怎么会及得上这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们?”

十一微笑,听着锣响,她忽而想起那个偷田黄石的落魄书生孟安仁,此人虽然品质低劣,但也算得上有几分小聪明,不知道他是否会参加此次考试,又或许拿了自己的银子逃之夭夭?

池面上微波浮动,打散了十一的影子。

十一回了心神。

她其实不信孟安仁,但也有一丝的希望,希望他眼里的东西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帮到更多的人,包括那个不知廉耻的小贼孟安仁。

只是——

十一看着手中的簪子,滢滢的绿。

只是说好要再见的,你怎么还不来?

与此同时,玉皇山,白雪皑皑。

庙宇城楼凌绝而立,气势磅礴。

还是在廊桥上,望着外头风雪漫天,封三娘只着一层月白纱衣,身姿傲然地站着观雪。身后,立着一个小人儿,乌亮头发,紫色衣袍,粉嘟嘟的脸,肉乎乎的小手,这样稚嫩的脸上,却有一双犀利的,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的眼睛。

她轻松跃上栏杆,站在上头展开双手保持平衡走着,侧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但她丝毫不惧,一片雪落在了她的肩头,她无暇去扫,但有一只五彩鸟落在肩头,替她扫走那片雪,但这一落,差点让她失去了平衡,她责怪似地瞪了眼五彩鸟,这亘古圣兽便像是囫囵吞了东西一样的憋屈。

“你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封三娘面无表情问。

“或许是被玲珑心反噬了。”紫湛毫不在意说,“这也是我咎由自取,你不该欣喜吗,这是我独吞玲珑心的报应。”

封三娘猛然转身,忽而迫近紫湛,逼视着她道,“那一日,你真心是为了自己活生生地挖走了十一的心?!”

“是。”紫湛头往后仰,微笑,“那时候玲珑心已经完全被人控制,我这么做,既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让自己获得玲珑心。”

她的笑让封三娘心寒,“那么你告诉我,为何十一能复活?”她顿了一顿,盯着紫湛闪烁的眼睛继续道,“为何她失去了关于我、关于我们的所有记忆?又是为何,在她的身上我再也感觉不到玲珑心的灵气?”

紫湛稳住身形,但这样她与封三娘之间更加近了。

“玲珑心认主,我控制不了它。至于其他,或许是因为十一受此折磨,玲珑心耗尽自身灵力,在帮助主人复活的时候,同时也变成了一颗普通的心脏。至于那些记忆,纯粹是玲珑心为了保护十一而制造的屏障,这也非我们所能控制的。”

封三娘揪住她的领口,盯着紫湛的眼睛,一字字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紫湛微笑,“你看我说的,像是假的吗?”

“紫湛,”封三娘咬牙道,“你曾经是令人尊敬的师父,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紫湛目光一黯,脸上却还假笑着,“难道现在不是了?”

“现在——”封三娘一顿,手松开了紫湛的领口,幽幽地道,“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待你......”

紫湛苦笑,依依不舍地望着封三娘转过去的背影,只有在她背对着自己,不看自己的时候,紫湛才敢流露出她的真实情感。

三娘,若是告诉你是我用了万年的功力保全了玲珑心,是我复活了范十一娘,是我成全你的成仙之道,也因为这样,我变回了孩童模样,你还会这样痛心疾首地怨我恨我,甚至想与我不复相见吗?

可我不能说出真相,不是因为我与天帝的约定,而是因为若你知道了这些,心里的负疚会让你痛不欲生,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不得快活。我宁愿你怨我恨我,也不愿意你遗忘了我,不能让你爱,那就让你恨!

况且......

况且就算我拼尽万年法力,也不能够完全解除范十一娘当初所中妖毒,能给你们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年,十年而已,弹指一挥,十一等不起,我能等得起。

“我在这里很好,”紫湛坐在地上,抱腿,仰头看着她,“你可以安心回去见十一了。”她的眼眶有点红,鼻子有些涩,但她仰着头,拼命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封三娘没有回头看她,凉凉地问,“鹓鶵为何会帮你?”

鹓鶵是远古神兽,与众神坻相交,一般的神仙见了它都必须远远地行礼,就连天帝都未必能指使它,但它看起来对紫湛言听计从,状似好友,交情不浅。

“因为我们是朋友呀。”紫湛扭头看着在地面上站着的五彩鸟,五彩鸟瞪着眼睛回望她。

封三娘动了动眉,侧首余光睨着紫湛,却看不见她的眼睛,过了会儿道,“既然你安然无恙,那就在这里好生修养。”

“你呢?”紫湛脱口而出,“去找十一?”

封三娘顿了一顿,利落地回了一句,“嗯。”

紫湛垂头,看着地面自己的身影,用指尖在上面写写画画,“你要小心黑衣人,他一直在暗中针对你,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小心点总没有错。”

封三娘再没有答话,穿过廊桥,消失在拐角处。

五彩鸟跳了过来,蹭在紫湛身边,用头蹭蹭紫湛的手背,似是在安慰她。紫湛叹气,看着地面上自己写的无形的字,苦笑道,“如今只有你陪着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不觉已经这么这么长了~~~谢谢各位的耐心陪伴哦

☆、 暧昧关系

上元之后,天气回暖的很快,枝头嫩绿的胚芽,长成了翠绿的叶子。鸟语花香,到处都是嫩叶的清新味道。

今日天空,却压了乌压压的一团云,这雨,不知道何时会下。

一袭湛蓝色衣裳,腰间别着一块芍药花纹乳白玉,头钗一支不明材质的半透绿头钗,站在长廊边缘,面对满院□,她却深锁其眉。伸出手,没有接到雨。

“小姐!”阿离也不管规矩不规矩,心急火燎地穿过院子,径直来到十一面前,这时候恰巧天上落了微雨,她抬手挡在头上,刚张口却又哽住,“小姐......”

十一见她急得满头是汗,猜测的确发生了大事,但她还傻乎乎地仰头站在下头,这样子断然是不好说话的,于是吩咐她从旁的阶梯上到走廊里,然后亲自上前一边牵住她的手一边掏出一块丝质方巾,交给她道:“凡事先别着急,深吸一口气后再讲与我听。”

得十一如此安抚,阿离的确镇定了许多,眼睛里闪着泪花。

“小姐,少爷被人绑架了!”

十一闻言一惊,倒退半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细细说给我听,一点细节都不能遗漏!”

“嗯,”阿离咬唇点头,在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少爷今天早上去采办,带着一个小厮,为了赶路走的小巷内,七拐八拐的,前头竟然忽而冒出两个人来,见到少爷就用麻袋一套,然后将少爷带的小厮也击晕了,小厮倒在地上的时候,隐约听那两个人说着‘多给几两’、‘范十郎’之类的话语,过了很久他才被路过的人发现,带来府中。”

“那个小厮现在何处?”十一问。

“在后院里休息。”

“父亲呢?”

“老爷在宫内议事。”

“此事先不要让父亲知晓,吩咐人不必通知父亲。”十一捏紧手,转身带着阿离往后院去,“先带我去见那个同哥哥一起的小厮,有些事情我还需要亲自问明。”

问过小厮之后,与阿离描述的无差,十一步履沉重地走在长廊之上,天上的雨渐大,滴答滴答落在院中,在叶上溅起一片玉珠,水花绽放,最终落在尘泥中。

眼前的景色不断变化,十一穿在走廊之中,已经顾不得看周边风景,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深思。

按照小厮所说,那些绑匪应该是认识哥哥的,或者说至少有人认识哥哥,那么府中可能有内应,这个内应是谁,他们绑走哥哥的目的何在,哥哥又是否安全?这些全都让十一忧心忡忡,可她却不能轻易表露,因为只有冷静再冷静,才能够从这千丝万缕的关系中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

若是让父亲知晓这件事情,一定会大动干戈地去找,这样会惊动府内的内应,这样一来,一则不好找到哥哥所在,二则惹怒众贼反倒会对哥哥不利。

十一驻足,扭头侧看风雨,眼睫颤动,秀眉微拢。

哥哥,你一定要安然无恙。

“十一。”身后忽而一声叫唤,淡淡地,似水仙花花香幽幽飘来。

十一身子一颤,眉头松开,停驻许久才缓缓回身,在眼中映入那一袭熟悉的月牙白后,在心中默念着的名字脱口而出,“三娘。”

二人对视良久,不约而同地朝着对方走近。

“你何时来的,从哪里进来的,为何没有人通知我,上元别后,你怎么才来见我?”十一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封三娘嘴角微勾,“我来的不久,不想太多人看见我所以翻墙进来,因此没有人会通知你。至于现在才来的原因,是因为亲戚家住得偏远,她又出了点事,将她安排妥当后我方能来见你。”

“翻墙?”十一抬头看着自己府中那面墙,外墙少说也有一丈高,封三娘纵然身手不错,也不该如此冒险,十一以前觉得外墙是越高越好,现在反而恨不得将外墙统统拆了,“你亲戚现在还好吗?”

“大约吧,”封三娘似乎不愿再提起那个亲戚,眼睫稍抬,盯着十一问,“府中出了什么事情?”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纤指往十一额中一点,似乎是想要抚平那儿的褶皱,然后抚上十一的脸,将停留在那儿。

十一抬眼,对上她的眼睛,“哥哥被贼人绑架,不过不要紧,我都会处理好的,我会救出哥哥......”说到此处,面对封三娘,十一脑海中忽而闪过一幅不甚清明的画面,海水青山,小舟范泛,一道白影掠空而来,悬浮水面之上,划开波澜,救出了海中的女子......

十一伸手覆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喃喃地问,“三娘,我是否以前见过你?”

封三娘一怔,“为何会如此问?”

“因为我总觉得,总觉得你很熟悉,似乎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似乎我......”十一本想说‘似乎我很喜欢你,很想亲近你’,但此情此景,十一此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她无法按捺想要接近对方的念头,虽然她并不清楚这种念头算是什么。

友情?亲情?感激之情?

她只一面之缘,谈何深刻友情?她与自己并非血缘,哪来的亲情?或许最好的解释,是因为她曾经救过自己,也因此自己对她有所依赖。

封三娘还在等待答案,十一却扭过头松开手侧对着她道,“哥哥失踪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会叫人送三娘你先去休息,等会儿我再来陪你。”

封三娘的手落空,停滞在空中,过了半晌,她收回手淡淡地说:“好。”

十一转身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她身后的那个人,独自站在走廊之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外头的风雨越来越大,雨水像是发泄般冲刷着屋顶瓦片,院中的树枝桠被凌冽的风不断带动来回摇动,几片新长的树叶被打落,未生长便凋零腐烂在地上。

十一回到绣楼的时候,上了台阶抬头便见封三娘立在绣楼前观雨。

绣楼外头走廊上,有搭建遮蔽风雨的棚子,但还是有斜风带着细雨灌入内部。外面风雨虽大,但似乎于封三娘无碍,站了这许久,竟然连一滴雨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月牙白的衣裳干净整洁,似乎从来不用打理便是天然这般。

“站了多久,也不怕打湿吗?”十一勉强扯出一个笑。

范十郎的事情悬而未决,实在令人忧心。十一白日里也没有跑动,而是独坐在书房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门内之前,她特意吩咐阿离,若是今日之内有人送信要求赎金便立刻通知她,若是没有,那就不要打扰她,谁也不许进书房。若是范成回来问起少爷和她,便推说出门访友去了。

于是这样,阿离在外头守着,看着屋内的烛火燃尽又被点亮,看着十一手边的笔墨研了又干,外头的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终于在暮色将近的时候,有人匆匆从外面跑来,交给阿离一封信,阿离不敢怠慢,交与书房力的十一,十一拆了信之后,果然是要赎金。

在阿离忧心赎金的庞大数目的时候,十一竟展颜微笑。

若是那群人派人来要赎金,那这只是单纯的绑架,在交银子之前哥哥还是安全的;若是没有人来要赎金,那才值得担忧,因为对方要的并不是钱,范十郎的生命便岌岌可危。

放好书信十一从书房走出,脚步较先前轻快了一些,问明了封三娘就在绣楼,于是径直往这边来了。

“站在这里,能够看见我想看见的。”封三娘含笑转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等解释便提步入绣楼。

十一留在原地,挪了一步,站在封三娘方才站的地方,遥遥望去,竟然就是书房的位置,而且那儿恰巧开了一扇窗,窗门半掩,露出里面的那张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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