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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5

十一怔住,心内慌乱如麻,“你为何要为我犯险?”她想知道答案,却又怕知道答案。

封三娘绑好之后,扭头朝向这边,目光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这让十一看不透。一阵沉默之后,只听封三娘清清冷冷地道,“因为你像我一个故人,这个故人对我而言,非常,非常地重要。”

十一一阵失落,但勉强微笑,“你第一次见我,就对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原来是将我误认为你的故人。”

“嗯。”封三娘颔首。

你不单将我忘记了,还对我存有疑虑,若是现在告诉你从前的事情,只怕你会禁受不住。十一,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你,就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好,”十一伸出小指,“既然你暂时找不到你的故人,就把我当成你的故人。我会将你当成最好的朋友,生死之交,我们拉钩作准,谁也不会欺骗谁。”

封三娘一愣,似乎是在奇怪她的幼稚行径,也仿佛在眼前一晃而过年少时候的十一,那时候的她,倒像是会做这种幼稚行为的人。出神间,封三娘的手即被十一抓过,她自顾自地抓着自己的手与自己拉了勾,然后笑笑,嘴边有一个梨涡漩,很甜,很美。

“如今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你打算怎么救你哥哥?”封三娘看着自己的小指,问。

“等天亮后我们先去哨兵站,阿离若是生还必定还在那儿等着我们,其余的,只能见到她之后再计划。”

☆、 新仇旧恨

半是泥泞半是水坑的地面上反射着光,东方映出一片朝霞,发出的暖光晕染了整块天际。

哨兵站有两个身穿军装的将士在闲聊,身后有一个竹子搭建成的瞭望塔,塔后便是哨兵站的大门,说是哨兵站但其实建设简单,外面用一圈木桩做成的篱笆围住,再用荆棘藤条缠绕,里面是帐篷,供士兵休息,空地上有大大小小的篝火,有些火苗未熄灭。

有一白衣女子靠近这里,瞭望台上的哨兵揉了揉眼角,低头望着下面,那两个同僚还在眉飞色舞地闲扯京城里哪位姑娘最漂亮,隐约听见“范祭酒家的小姐”还有“韩参军的女儿”这几个字眼,瞭望台上的哨兵再也忍不住,扔下一块石子砸中一人的头,那人“嗷”了一声叫唤,然后摸着头抬头,怒气冲冲道,“干什么,找死啊!”

瞭望台哨兵指着前面那白衣少女道,“有人来了你们还在闲扯,就算不被敌人偷袭,也会被将军问罪!”

这两位闲聊的哨兵这才警觉,方才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顺着小路望去,果然见一白衣女子步履稳健朝着这边走来,虽然地面泥泞,但她的裙裾上未沾染一丝污浊,虽然背上背着一个人,但她脚步丝毫不显沉重。她背上的人看不清楚面貌,但血迹斑斑,似乎受了重伤。

两位哨兵拿好兵器,互相望了一眼。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两个奇怪的女子,一定不会是普通路过的妇人!

原本靠在里面帐篷外头休息的一个女子听见了动静,睁开眼睛,想起了这是在何处后立即起身,起身的时候晃了晃,似是体力不济。昨晚她拼了命地跑到这里,但那位将军却不肯派兵救人,说是职责在身,没有圣旨不能随便动用兵力。她噙着眼泪对着那位将军跪了下来,抓着他衣服的前摆哭泣着求他,但那位将军依旧目光冰冷,铁石心肠,最后一挥手,让人将她拖了出去。

阿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迷的,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她抬头望着天亮前带着灰败颜色的天空,扶着身边帐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站住!”哨兵横戟阻拦,面色严肃。“你们是何人,来这里什么事情?”

另外一个哨兵则紧紧盯着那白衣女子,她面上拢着一层轻纱,但闻言一抬头,她的眼睛,是格外的漂亮,清灵,好似世界上最名贵的黑色玛瑙一般,深邃,迷人,他不禁看得痴了,吞下一口口水,也不懂得收回视线,只这般出神地看着。

白衣女子声音凉薄,对旁边的哨兵视线视若无睹,启口道,“我们遇到山贼,护卫都死了,只有我和她逃了出来,她受了伤,你们这里有药、衣物、食物、水。”

她说的简单明了,她来这里就是为十一拿日常所需,她是狐仙可以不需要这些,但十一毕竟是一介凡人,凡人不吃不喝不睡,是会死的。

这个哨兵见到她的眼睛,也顿时愣住,半晌不知回答。

封三娘眸中红光一闪,当着二人的面径直走了进去,而那两个哨兵像是塑像般矗立在门口,半分动弹不得。

刚入到里面,封三娘便见到一个满身泥泞和血污的女子跌跌撞撞朝着这边跑来,她脸上的血迹是狼血,眼泪冲刷了一些,但她抹去泪水的动作又将那血晕染了开来,所以此刻,她的整张脸都是红的。

封三娘认得她,她是十一的婢女,名叫阿离。

“我需要药、水、和食物,”封三娘淡淡道,“都在哪里?”

阿离一愣,她还未张口询问自家小姐情况,但一听封三娘所言,立即将那些罗哩罗嗦的一堆话咽回肚中,用手背蹭去眼角挂着的泪珠,嘶哑哽咽道,“我昏迷之前好像看见他们是从那个小帐篷里面拿的,食物和水都在里面,但药——”阿离想了想,昨晚似乎在那位将军的帐篷里见过药箱,“你先去小帐篷,我去拿药。”

封三娘见她转身就走,一蹙眉道,“你知道要拿什么药吗?”

阿离顿住脚步,脸色一红道,“要拿什么药?”

封三娘略盯着她,眼色不定,“能拿来的,都拿来。”

她如此说,也不问阿离去何处拿,向谁拿,麻烦不麻烦,危险不危险。说完了这些,她再也不瞧阿离,而是自己背着十一去到小帐篷里,避开了路上巡逻的士兵,她闪身入了小帐。里面果然如阿离所言,放着食物和水。

将十一平放在一张虎皮之上,十一微微睁开眼,看见的是封三娘。

“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哨兵站。”封三娘轻柔地撩开她额前的发,“你失血过多,喝点水,吃点东西。”

“嗯。”十一被她扶着靠在用木箱上,半坐着,她打量四周,问道,“阿离是否也在这里?”

“她在。”封三娘拿来牛皮水壶,交给十一,十一仰头喝下,她的确是饥渴极了。喝罢的时候,望向三娘,十一的脸色绯红,因为她发现封三娘一直在盯着自己,而自己是如此地失态。

“哨兵站的人果然不肯出手救我。”十一早已经料到此种情况,但事情到了眼前,还是心有余悸,若是昨夜没有封三娘,自己肯定会被狼群撕的四分五裂,它们会啃噬自己的血肉,让自己尸骨无存,即便日后父亲带兵来这里,也顶多只能找到自己被撕裂的一些碎步衣裳。还有哥哥......

“小姐。”阿离在外头轻轻唤,她刚一拉开帐帘,身子便被后头的人硬拉硬扯住,阿离下意识挣扎逃脱,但对方力气很大,根本无法挣脱。

“本将见你可怜才收容你一夜,没想到你不但知恩不报,反而引狼入室,她们是谁,你们怎么潜入这里的,说!”身后身穿铠甲的高大男子掐紧阿离的胳膊,眼瞪如铜铃。

“阿离!”十一倾了倾身子,却被呛住,激烈地咳了起来。

封三娘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全然不理那位凶神恶煞的将军,因为她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莫说是区区一位武将,就算是面前有上千上万人马,她也可以穿梭自如,全身而退,或者于万人中取敌首级,不费吹灰之力。

她关心的,唯有十一,“别着急,先顺气。”

十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将军,小女姓范,名十一,家里人都唤我作范十一娘,我来这里是为救哥哥范十郎,他被凌云山上的贼人绑架,已有三日,我原本想趁夜偷袭,却没想到半途出了变故,我带的人全都死了。现在冒昧来到将军的哨兵站中,不为其它,就为休养,绝对不会叨扰将军让将军为难。”

冷面将军低眉,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你说你是范祭酒的女儿,可有凭证?”

十一微笑,从腰间掏出一张文书道,“这上面盖有父亲的印章,将军一看便知。”

冷面将军身边的小将走了过来,接过那张文书,上面果然有范祭酒的印章,那将军看过之后,沉默半晌,最后松开阿离转身离开,他略侧了侧手,站在营帐前道,“我只收容你们半日,半日之后,自行离开。”

十一点头应下。“好。”

封三娘用阿离带来的东西替十一换好绷带,处理好伤口,待要消毒的时候又稍一犹豫,最后抓起边上一根小木棒道,“咬着。”

十一咬住木棒。

封三娘解开原本包扎好的布条,那布条都是血迹,看得阿离扭头扶着墙干呕。

十一额头渗汗,嘴中小木棒松开滚落到一边,封三娘头也不抬,冷静地伸出右手递送到她面前,十一疼的正厉害,对着封三娘手臂张口即咬。

“唔!”一阵激烈的疼痛后,心绪渐渐缓和了下来。十一睁眼迷离地看着自己的腿,封三娘已经娴熟地替自己换好了绷带,这一回更加干净整洁。她松开嘴,嘴里尝到了一丝腥甜,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为自己的举动惊吓。

“你的手——”十一想要抓住封三娘急忙想要收回去的手,触目所见,处处惊心。方才疼痛时的一口,已经将她手臂咬破,隐约可见血迹,还有深深的牙印。

封三娘用衣袖遮好手臂,暗自运力将自动送到那儿的法力收回,不让那伤口过早愈合,侧过头淡淡道,“希望会留下伤疤。”

十一怔住。

一般女子都希望自己白璧无瑕,哪有人反而会希望留下伤疤?

“伤口已经处理好,接下来去哪儿?”封三娘站得笔直,衣袖轻扬,纵然十一等都疲惫不堪,狼狈不跌,只有她像是刚沐浴完毕出来一般,从容优雅,面上淡漠,平静无澜。

十一看了阿离一眼,然后道,“附近有一小城,先去那儿打探消息,那个吹笛子的黑衣人如此厉害,若是和贼人一伙,我们就麻烦了。”

封三娘道,“那个吹笛人我会对付。”

吹笛人显然不是凡夫俗子,他的法力带着一丝邪气,走的是盘门左道,虽然不知道为何他不再用威力更大的少昊之琴,但用铜笛吹奏的乐声威力也不容小觑。既然他是妖,那么对付他最好用的不是武林高手,而是道士道姑,既然如此——

“十一,我瞧那吹笛人并非凡人,而且那群狼也绝非平日所见的野兽,不如去城内募集驱魔道士道姑,应该比招募高手有用的多。”

“我也这样打算。”十一沉吟道,“我带的人都是万中无一的高手,竟被那群狼击杀,实在太过诡异,先前我还不信鬼神之语,此刻却不得不信。如果真有妖孽,我便召集法力高强的人,一举将其歼灭。”

封三娘眸色一动,“有妖,你便全除去?”

“嗯,”十一捏紧了手,先前母亲的死讯让她痛不欲生,自己的怪病有道士说是拜妖所赐,她心中对妖的憎恨之根已经悄然深埋,若是哥哥也因妖的缘故出事,她必定会更加憎恨妖一分,“对祸害人的

☆、 路见不平

凌云山。

此处常有雨,山峰不高,但却烟雾缭绕,瘴气横行,湿气颇重。南方之人大多有风湿腿寒的毛病,若是到了此处,必然酸痛加重,苦不堪言。

上山只有一条小道,在阳面,有一座阴森森的宅子,在阴面。

破旧房梁上蚁虫爬行,蜘蛛网遍布,悬挂在蛛网中间虎视眈眈的,都是黑头八眼毒蜘蛛。它们靠捕食蚁虫维生,而那些蚁虫数量庞大,从地面上凸起的一个小丘内汹涌而出,爬过之处,寸草不生。

大宅的门口写着“姑苏堂”三字,想必之前的主人是姓姑苏,但此刻都已经化成了白骨,随意地散落在宅中各处,那些虫蚁只食腐肉,对硬梆梆的发黑的骨头却没有兴致。

偶尔有黑色的老鼠哧溜一声窜过,但还未到达目的地,便已经脱去皮肉变成了一丢血淋淋的骨架,那些蚁虫从来不放过任何经过这里的生物,除了那些毒蜘蛛以外。

内堂,一间小房间内。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关在笼子里,他没有穿上衣,却穿着裤子,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疤,有新的,也有旧的已经结痂的。他的头发蓬松散乱,浑身发出难闻刺鼻的腐败味道,听见了脚步声响,他艰难地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先前舌头已经被人截断,但后来那人似乎还不知足,特意去弄了猪的舌头给他接上,讽刺他猪狗不如。

来人一声黑衣,手握铜笛,冷冷瞥了一眼笼中人,然后撩开前摆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屋内唯一干净的乌木椅子上,修长的指扣着扶手,态度虽然冷峻,但他出口的声音却温雅如玉。“封三娘死了,你开心吗?”

笼中人身躯猛然一震,声音混浊不清,“你说什么?!”

“我引狼群去杀范十一娘,却没想到封三娘也跟了过来,所以,我顺便杀了她。”黑衣人嘴角轻蔑一勾,似笑非笑道,“她就死了。”

笼中人听罢,沉默了一会儿,稍后反而靠着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可怖。

“你笑什么?”黑衣人问。

“我笑你根本不会骗人,至少骗不过我。”

黑衣人手渐渐握紧,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嘴上却淡淡道,“你如何得知我在骗你,陈雀儿,你现在已经是个残废,我让你生不如死,你竟还笑的出来,竟还袒护封三娘,但可惜的是,她永远不会知道你为她牺牲到了什么地步,你只会在这里默默地死去,她不会知道,谁都不会知道,你只配在这里慢慢腐烂。”

陈雀儿反而冷笑,“你真可怜。”

黑衣人手掌重重一拍边上的乌木桌几,那桌几顿时四分五裂,木屑碎了一地,有些飞出扎到了墙壁里,也有些扎进了陈雀儿的皮肤。

陈雀儿已经麻木了,身上流的血仿佛再也不是他自己的,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到笼子边缘,一字字像是刀刃般刺进黑衣人的身体,“你想恨,却无法恨;你想爱,也无法爱;你想她死,却无法下手;你想她活,她却不能活。表面看上去你无所不能,你的靡靡之音天下无敌,但实际上,你只是一个对情爱‘求之不得’的可怜人......”他继续冷笑,最后捅了一刀,“其实你,比我还可怜。”

黑衣人的眸色变冷,手捏着的铜笛已经变形。

“哼,你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激我杀你,但我现在不会杀你,反而——我会夺去你最看重的东西。”他的眼睛在黑色的环境中发着冷冽凶狠的光,“我会让你看着我是怎么得到封三娘再将她抛弃。蒲松龄远比你聪明,比你识时务,纵然他只是凡人,但范十一娘也是凡人,只要是凡人,就都会有弱点。”

陈雀儿道,“我一直想问你,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让你这样针对她?”

黑衣人斜了他一眼,那眼神简直像要吃人,带着恼怒,拂袖而去。

“阿啾——”十一打了个喷嚏,边上的阿离立即拿了一件黑貂裘给她披上,幸亏这小城离京都不远,还有分号,拿了印章提了一些银两出来,否则这路上的吃穿用度都是问题。

封三娘看了一眼十一,见她鼻子通红,遂顿下脚步随意地瞥了一眼边上的酒楼道,“进去休息。”说罢,也不管十一应不应,迳自走了进去。

阿离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她一直觉得封三娘仗着对十一有恩摆出那一副清冷样子便替十一觉得委屈,于是冲着封三娘的背影对着十一挑眉说,“小姐,这家酒楼这么破,我们另外换一家,前面肯定还有好的。”

十一站在酒楼前,紧了紧黑貂裘,温声道,“这只是一座小城,有这样的酒楼已经算是不错了的,哪还有挑的余地?我们还是快进去吧,外面好冷。”

阿离其实也担心十一的身体,虽然不服气但也跟了进去。

封三娘已经坐好,轻纱蒙面,但还是惹起了周围人的瞩目。十一坐下的时候,就有人端着酒壶朝着这边走来,那是一位书生。

“两位小姐,不知道在下可不可以坐在这里?”

十一用眼神示意阿离拒绝他,但阿离未开口,便听封三娘冷然道,“不行。”她暗自手指一弹,书生手里的酒壶应声而碎。

“哎呦,怎么会碎了?”书生纳闷,既然已经丢了面子,便再也不好继续腆着脸纠缠,于是在众人的哄笑下悻悻地退了回去。

店小二来点菜,十一原本想要一些清淡的,但临了之际,封三娘却淡淡开口认真地问,“有烤鸡吗?”

店小二一愣,“有。”

“我要一只。”封三娘很认真地想了想,再改口道,“要三只。”

店小二视线狐疑地扫过十一和阿离,怎么看这三位姑娘都不像能一人吃下一只烤鸡的样子,但客人要点,自己何乐不为,于是便点头哈腰转身匆匆朝着厨房去了。

十一嘴角含笑,支颔看着三娘,三娘则抱手认真地看着桌面,然后侧首回视十一,“可以再叫一壶桂花酒,可以驱寒,也可以缓解伤痛。”

“本店没有桂花酒,女儿红倒是有一些。”送菜的店小二插口说。

“那就要女儿红。”三娘道。

“可是小姐她......”阿离刚要开口,却被十一的眼神堵回。十一的体质非常怪异,喝酒必须喝桂花酒,这样才不会醉,若是喝其他的酒,醉了的话......

阿离一想到她喝醉的模样,脸色沉了下去,浑身打了个激灵。

但十一对着她摇了摇头,她不想扫兴,眉眼弯弯地悄然用余光瞥着三娘,似乎总也看不够。阿离的视线不停在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她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点东西不同了,但究竟有何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封三娘要的烤鸡她自己吃了两只,十一等目瞪口呆,她们都没想到像封三娘这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也会这样钟爱一盘不起眼,且油腻腻的烤鸡。但封三娘吃完这两只筷子不停,继续夹着第三盘,却见十一和阿离都不动筷,这才停手悬在空中,眉头一扬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十一微笑,与阿离对视了一眼,阿离显然也被惊吓住,嘴巴张大一时间无法合上。

十一喝了一口酒,果然觉得身子暖了许多,此刻外头来了一对男女,男的白色儒衫,女的杏色衣裙,两个人皆是富贵模样,那女子浓妆艳抹,颇有几分姿色,腰若水蛇般扭了进来,那男子手搭在她的腰间,两个人几乎是贴着面走进来。

“世风日下。”阿离忍不住低声说。

十一的脸颊飞上一抹晕红,头脑有些晕晕沉沉,眼睛迷离,“阿离,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她们孤身在外,能不惹的麻烦就尽量少惹。

阿离懂事地点点头,他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先前看热闹的人知道他们不好惹,于是也纷纷作罢,这回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那一对男女身上去了。

“诗离,你站住!”外面有一个纤瘦的男子踉跄追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柱,对着那水蛇腰女子的背影喊,“你我两家早定好的亲事,你怎么能反悔跟了他走?!”

白衣男子揽住女子的肩,伸手一勾她的下颚挑衅道,“诗离小姐,你说你愿意跟我还是跟他?”

诗离笑道,“自然是跟韩公子你了,他只不过是仗着祖先的威名与我们家定下的亲,现在衰败了,还有什么资格来娶我?韩公子你出生显赫,风流俊雅,他哪里比得上您呀。”

韩公子低头在她嘴角浅吻,“小嘴儿好甜。”

诗离笑的花枝招展。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道,“这位就是京城大美人诗离姑娘,果然长的国色天香,我等今日能见她一面,算是此生无憾了。”

“可竟是个背信弃义的歹毒女子,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另外一人不屑道,“自古英雄配美人,这位韩公子是韩参军的儿子,家世显赫,那个只不过是家世败落的许公子,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阿离听罢,愤愤然道,“凭她也担得起京城美人的称号?我家小姐不知道比她漂亮多少倍呢。”

十一伸出手指压在自己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道,“出门在外,不要惹事。”

“可我说的都是实话,”阿离瞥着门口那纤弱的男子,觉得他有些可怜,“可怜一个痴心人,又错付了。”

封三娘在仔细地嚼着烤鸡,腮帮一鼓一鼓,让冷淡的容颜平添一分可爱。似乎今日的鸡肉格外老,她嚼得也份外起劲,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议论,她已经和这只烤鸡较上劲了。

纤弱的男子眼带泪痕,冲到男女面前,在众人以为他要拼命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韩公子,诗离既然要跟着你我可以撕毁契约,但是请您高抬贵手,将千年灵芝卖给我,那是附近唯一可以找到的灵芝了,我的父亲需要这支灵芝救命,我求求你了。”他说罢重重一磕头,再起来的时候,额头已破。

韩公子冷笑,手指不停在诗离脸上流连,“你有什么资格求我?”他眼睛一眯,邪笑道,“我就是要夺走你的女人,夺走你的灵芝,夺走你的一切,你能耐我何?”他一脚踢翻了那人,冷眼看着他,“宋华,我就喜欢看你像是一只狗一样在我面前挣扎,哈哈哈哈。”

宋华隐忍,藏在袖子里的手握起拳头。

“女人,我不会给你,灵芝,我也不会给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等等——”有一个声音猛然窜出,听起来甚为悦耳。

阿离惊诧地看着自家小姐,封三娘也有些措手不及,她们俩都盯着忽而站起的十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十一?”

“小姐!”

“你......你们别担心。”十一摇晃着脑袋,咕哝着说,“我自有分寸。”说罢便拎着酒壶摇摇摆摆地朝着那中心三人走去。

封三娘压低声音问,“十一醉了,她有点不对劲,醉酒会如何?”

阿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从牙间蹦出几个字,“小姐喝醉了酒,就会......”

封三娘见她如此支吾,眉头越拢越紧,侧首担忧地看着十一,“到底会如何?!”

阿离抚额无奈道,“会打人......”

“嘭——”十一拎着酒壶就往人家头上扣,华丽丽地砸了韩公子的脑袋,惊得诗离花容失色,酒水溅了一身,酒壶碎片散落一地......

☆、 一团混乱

酒楼一时鸦雀无声。

知道韩公子来历的纷纷压低头,深怕被连累了;不知道韩公子来历的则瞪大眼,不是没见过‘泼妇’,而是没见过十一这样的‘泼妇’。

穿着锦绣云鞋,上坠珍珠,外罩皮毛黑滑柔顺的貂裘袍,眉似柳,眼似星辰,肤色透亮白皙,眼睫卷而长,虽然衣着打扮是中土人士,但瞧着外貌倒有些外邦特色,大眼睛高鼻梁,只是此刻两颊绯红,步态摇摆,眼神迷离,应该是醉了。

阿离紧张地盯着韩公子,平时她的鬼主意挺多,此刻竟没有一个。起了起身却被封三娘低低一声“回来”喊住,担忧地看着十一,阿离心里焦急。平日里都是她闯祸,小姐替她解围;但此刻是小姐闯祸,自己又这么莽撞,有什么办法能替小姐解围呢?

视线扫向旁边安然坐着的封三娘,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筷子只是顿了顿,在打量韩公子和他身边的那位诗离姑娘之后,她又继续悠悠然开始下筷,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阿离忍不住开口问,“你难道不担心小姐吗?”

封三娘眼睫不抬,淡淡道,“十一自有分寸。”这话与十一拎着酒壶出去时说的一模一样,从十一嘴里说出时,阿离不得不信,因为十一很聪明;从封三娘口中说出来时,阿离心生疑窦,因为封姑娘不可能比自己还了解小姐。

“封姑娘你不知道,小姐喝醉了之后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稀奇,若是此刻赔礼道歉还来得及,对方可是韩参军的公子!”阿离着急解释。小姐她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分寸”?

“但对方并不知道我们是谁,十一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封三娘眼睛一抬,眸中神色流动,盯着借着酒劲装疯卖傻的十一,“她心里烦闷,憋了不少东西,此刻让她发泄出来也不是坏事。”

阿离抿紧下唇,盯着桌上的杯盏思量半晌,最终点头同意。虽然十一平日里总是以笑脸迎人,但当她一人独处的时候,眉间总是有解不开的愁结。她不想让人发现,所以总是偷偷地躲起来,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呆着。阿离轻叹口气,也罢,让小姐好好借酒发泄一番,暂时将她所有的烦恼抛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反正......

反正也没有人发现她就是京城中鼎鼎大名的范十一娘。

韩公子摸着脑袋,浑身沾着酒气,他看见手掌中的血迹,愣了一愣,然后缓缓抬头,狠狠瞪着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女子,眼中怒火中烧,简直像是要将她剥皮拆骨。

在一旁的女子诗离则讶然捂着嘴,额前发髻被酒沾湿,贴在额头,脚边都是酒壶的碎片。宋华急忙走到诗离面前,关心道,“诗离,你没事吧?”

诗离别开头不回答,只望着地面,似乎再也并不关心那个姓韩的。

十一在韩公子面前大摇大摆地晃过,摇摇摆摆地走到诗离身边,为了稳住身子勾住她的肩头,样态颇为亲昵,诗离不知道她的来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避还是不避,但听身旁人含糊道,“常听人提起韩公子大名,不知道贵府韩小姐的牡丹图绣好了没有,在这里见到您也是缘分,我原来想请您喝一壶酒,但可惜手晃洒了,真是对不起韩公子了。”

这韩公子也不是个鲁莽的人,他定神瞧见十一衣着华贵,长相也甚美,眼角余光观察四周,周围的人明着是不敢直接窥视,但暗里一定在竖起耳朵听着这边动静,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打一个女人传出去自己的面子还往哪里放?再者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妹妹正在绣牡丹图,可见绝非一般女子,于是他只能捏紧拳头,打算探明对方身份之后再做打算。“不知道姑娘闺名?”

十一呵呵傻笑,瞥了诗离一眼,然后绕到宋华面前,挽住他的胳膊道,“我是宋公子的未婚妻。”

宋华呆。

满场惊。

封三娘端正身子,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狐狸眼晦涩不明地盯着十一挽着宋华的手,宋华只觉得浑身一抖,好像有人正拿着刀子割他的肉。

“你,你是宋华的未婚妻?”诗离忍不住开口,往前走了一步,眼睛从十一身上扫到了宋华身上,如怨似嗔;再又定回到了十一身上,带着深深的怨恨和嫉妒。

“是啊,”十一盈盈一笑,嘴边一朵梨涡旋,“其实宋公子早就不喜欢你拉,他喜欢的是我。”

“胡说八道,”韩公子怒目而视,“他如果喜欢你,为何还对诗离姑娘紧追不舍,甚至还腆着脸皮从京城跟到了这里?”

“那是因为那朵千年灵芝呀。”十一含笑道,身边的宋华刚想扯开她,却被她牢牢锢住,十一一面对着那二人假笑,一面暗自低声对着宋华说,“你还想不想诗离姑娘回到你的身边,还想不想要那灵芝救你父亲性命了?如果想要的话,都听我的,我保证一切如你所愿,如果不想,那算了,算我白忙活一场,多管闲事。宋华瞪大眼睛,看着十一的侧脸,呼吸一窒,木然地点了点头。

“韩公子你都误会了,宋公子想要的只是那朵千年灵芝,而不是你身边的那位诗离姑娘,”十一笑意盈盈,看得周围的人如痴如醉,“你想,有我这样的未婚妻,他还怎么会惦念诗离姑娘呢?”

韩公子深深地打量面前这个面色晕红的女子。

的确,论外貌,这个女子比诗离美上不少;论家世,她也一定是富贵显赫的,说不定还是官家小姐。宋华没道理要一个背叛的他的女子而不要她,如此说来,这一路宋华追着自己不放,就是为了那灵芝。

在他们说话间,诗离一直盯着宋华,眼神凄迷。

宋华也讷讷看着诗离,嘴唇颤了颤,却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我对宋公子一见倾心,我们约定好盟誓之后,他说要追讨千年灵芝,我便悄悄尾随至此,没想到会遇见你们,也见到了传闻中曾经与他定亲但最后背信弃义的女子。”十一犀利的目光扫向诗离,诗离羞愧地避开她的视线,垂头,十一微笑着继续道,“不知道韩公子出多少价钱才肯卖?”

韩公子余光瞥着诗离,“不知道姑娘肯出多少价钱买?”

十一依旧微笑,“公子起价,”她顿了一顿,然后再续道,“连着她也一起卖给我。”藕臂一抬,纤手一指,俨然指的就是诗离。

诗离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顿时气甚,反唇相讥道,“你凭什么买我,我不是货物,不是让人说买就买的!”

“宋郎喜欢什么,我便买给他什么。”十一娇道。

诗离恨恨地瞪着宋华,宋华却一声不敢吭,诗离道,“你想这样侮辱我?”

十一笑的张狂,“不错,我就是想这么侮辱你。”

诗离怒火中烧,十一对视她,也不退让,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韩公子却在一边冷眼旁观。

阿离不解问,“之前这位韩公子盛气凌人,此刻怎么不声不响了?”

“他只是想抢别人的东西,现在别人也不要这件东西了,他便没有了兴趣。”封三娘解释。

“那小姐......”

“十一就是想让那位姑娘明白这一点,所以故意那样说,那样做。”封三娘顿了一顿,续道,“我想那位姑娘心里也是有那位公子的,只是一时间被金钱蒙蔽了眼睛,此刻,她应该已经明白。”

“小姐真聪明。”阿离感慨,再偷偷望了一眼封三娘,添了一句,“封姑娘能知道小姐的心思,也聪明。”

封三娘听罢瞥了她一眼,复又冷漠地望到别处。

“封姑娘,”阿离依旧担忧,“小姐醉了真的会打架,你说,她会不会......”阿离话还未说完,便惊闻“哐当”一声脆响,猛然看去,只见十一和那叫诗离的不顾形象地纠缠扭打在了一起,阿离惊讶地合不上嘴巴,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那边的十一。

这......这还是自己熟知的那位温和雅静聪明绝顶举止得当谈吐有度仪容端庄冷静狡黠的范氏小姐大家闺秀范十一娘吗?

阿离傻愣愣地看着十一的发髻被拆乱,与那诗离缠斗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破落户!”

“疯婆子!”

“狐狸精!”

“%$##@&*”

“噗哧......”封三娘忍不住喷出一口茶,掩着嘴角挑眉瞥着地上的十一。十一竟然骂人是狐狸精?殊不知正宗的狐狸正在此处。

“封......封姑娘。”阿离一脸哀怨。

封三娘再定神看时,才发觉对面的阿离被她喷了一脸的茶水,阿离阴郁地一抹脸上水渍,瞪了封三娘一眼,然后一拍桌子起身,“你不帮忙,我去帮忙。”

封三娘看着她走到那两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子身边,挠挠头似乎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十一倒好,骑在人家诗离姑娘的身上扭人家的耳朵,诗离则一直扯着十一袍子的衣角,十一的袍子已“嗤——”地一声被扯破,她索性脱了下来,继续扭打。

这两个不会武功的女子之间的比斗纯粹是一场笑话,酒楼里面的人先还是担忧着,到了最后发觉这两个女子只是抱着在地上翻滚,倒也没有伤到什么,反而围观得甚为开心。

阿离“阿”地一声被冷不防地勾倒,由是两个女子的打斗变成了三个女子的,分不清谁是谁,场面陷入一团混乱。

封三娘无奈摇头。

这事情可怎么收尾?

☆、 流氓十一

酒楼的客房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从凌云山吹来的风湿润了整个城镇。

阿离一边抱怨这里的住宿条件,一边让店小二拿来热毛巾替十一敷脸。封三娘推门走了进来,酒楼只剩余两间客房,她占一间,十一和阿离一间。

“让我来吧。”封三娘站在阿离背后对着她说,其实阿离自己也受了伤,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衣服领口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臂上还有被指甲抓破的血痕,可她发挥了忠仆本色,咬着牙硬是要伺候好十一。

“不......嘶——”阿离抬手的时候扯动了伤口,先前的狼咬加上今日的“大打出手”,两个人都吃了不少的苦头,说起来,阿离还是最冤的那个,小姑娘如今鼻青脸肿,不哭已算好的。

封三娘拍拍她的肩膀,阿离皱着眉头起身站在一边,封三娘随手给她一瓶白瓷小瓶道,“这是附近药店买的金创药,不是上品,但总比没有好。”

阿离接好药,拔开塞子用鼻子嗅了嗅。再塞好的时候,发现封三娘手里多了一枚鸡蛋,再用白布包着用在十一脸上揉着。十一的右眼下有一块淤青,高肿起来,发髻已经松了,黑发垂在肩头,破了的衣裳早就扔掉,付钱让店小二重新去买,所以现在只余下一件中衣。

封三娘的动作状似无力,实则柔中带刚,温热的鸡蛋在十一脸上揉着,慢慢地减少疼痛。十一的酒品实在不好,方才还和人打了一架,被封三娘扯开之后还凌空飞踹了人家一脚,十一和阿离尚且如此,那个柔柔弱弱的诗离就更加惨淡。

韩公子大约觉得丢不起这个人,在混乱间消失无踪。

诗离最后一瘸一拐地狼狈走出酒楼,宋华在后头跟着,原本想要搀扶,但被诗离用力推开,这个懦弱公子,没有得到千年灵芝,但若能坚持不懈地求得美人回归,也不算冤枉。况且阿离已送了一张盖着印章的纸张给他,无论拿到何处分店,都会有人将千年灵芝奉上。

封三娘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清楚,经过此事,那位诗离姑娘一定会对宋华改观,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一切都看他们是否有缘。十一轻轻地哼了一声,封三娘放松手腕,动作又放轻了一些,深怕十一受疼。

十一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这个绝色的女子,她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打了架之后只觉得浑身酸痛,意识还是混沌。挣扎着撑起身体,半坐靠在床头,眯着眼睛咧开嘴,对着封三娘嘻嘻地傻笑,也不知是痴了还是傻了。

“让店小二放热水了吗?”三娘一边对着阿离说,一边用手背贴贴十一额头,皱眉,十一的脸色格外红润,不知道是醉酒的缘故,还是其他缘故。手背感觉不到温度,封三娘再往前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十一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变得急促,她的睫毛扫着自己的,原本被睫毛半遮盖的眼睛,那深如漩涡的眼睛此刻分外黑亮,正懵懂地睁着,看着,仿佛一汪秋水般莹润。

“说等会儿来。”阿离正低头处理自己的伤口,没有看这边的情景。

床头轻纱布幔,随着从窗扇透过的风微微扬着,笼在封三娘身上,恰好遮住了这半边的风景。

轻纱后,两个人的影子忽而交叠在一处,片刻后,分离。

封三娘撩开轻纱出来正对着一脸迷惑的阿离,阿离问,“封姑娘,你是否也喝多了酒,你的脸色有点红。”

封三娘脸上闪过一点尬色,然后清理了嗓子低着头道,“咳,我去催催外面的热水。”说罢,她便匆匆绕过阿离打开门,在门口的时候顿了一顿,吸口气然后再急忙忙地出去了。

阿离过来看十一,十一还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只是她的唇好像格外地鲜艳靓丽,像涂抹了樱桃汁一般娇艳欲滴。阿离纳闷地侧坐在床榻边,看着十一的嘴唇道,“怎么这里也被伤了,之前我都没有发现......”

浴桶放好了热水,雾气氤氲,阿离的伤口恰在手上沾不得,只好让封三娘代劳。封三娘一贯淡漠的脸闪过一丝异样,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十一现在几乎像是从猪圈里爬出来一般,又脏又臭。她一个大家闺秀,总不能任凭她这样发瘟发臭,如果明早清醒了还是这般,那非要了十一的命不可。

虽然十一腿上的伤口也是不浅,但有封三娘暗中用法力相助,愈合的很快,到现在已经只留下一道深红色的愈合伤痕,但也不能用热水浸泡过久。

封三娘无奈答应,待阿离出去关上房门之后,面对着醉意朦胧的十一,三娘莫名地觉得像是掉入了狼窝。她走到床榻前拉过十一的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身,拖着她走到浴桶边上,十一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脑袋左摇右晃,身子软趴趴地像是没有了骨头,几乎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了封三娘身上。

唇,若有似无地掠过耳边,刺激了敏感所在;嘴里吹出的,带着酒香的风,徐徐撩拨心间。中衣稍开,白色肚兜暗纹云绣迹若隐若现,稍动可见,右心口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封三娘心中一震。

这伤疤......

是她为我放心头之血造成的。

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封三娘的脑海中闪过千万幅与十一相处的画面。从刚见她开始,她就不断为自己受伤,为自己难过,为自己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好端端的一个千金小姐,原本该是白璧无瑕,但她的身上却处处都是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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