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总是求生,不能求死,蒲松龄也是。所以他再次听命找到了十一,引起她和封三娘之间的矛盾,方才只是一试,虽然十一袒护封三娘,但她心里一定会对此事心存芥蒂,只要有了芥蒂有了怀疑,便如一粒种子撒到了土壤中,蒲松龄要做的就是施肥翻土,让这片土地更加肥沃,让怀疑的种子速速成长。
因为黑衣人说过,这世间能伤狐妖封三娘的,只有她最心爱的人——范氏十一。
一众人又稍稍等了一会儿,红玉不耐烦了,一拍膝盖起身道,“不等了,我去荡平这座破宅子。”她眼中所见,这座古宅上笼一层黑气,又被浓雾笼罩着,说不出的诡异。她纵然降妖无数,法力不弱,但也不能独自冒险进去,所以才一等再等,但若过了此时,对方发现异样,那情形会更加不妙,思来想去,还是只能自己孤身犯险。
“嗖——”耳边破空声一过,一个翠绿色的细长东西扎在了跟前土地里,深入土地三分,那是一根模样怪异的箭,顷刻间化作一团绿色雾气消失不见,只在土地上留下一个小坑。红玉脚步一滞,什么人,竟然能在她背后不动声色地放冷箭?方才那箭看起来,像是用竹做的,箭簇上还带着一丝妖气。
红玉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裳的少年身姿挺拔地站着,右手握长弓,左手还搭在弓弦上,面目清俊,嘴角挂着灿如朝霞的笑容。红玉眉头一蹙,小竹妖?
蒲松龄则像是见鬼了一般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但一人从容地从背后推住他瘫倒的身躯。那声音凉凉地说,“你以为竹送这么容易死?”蒲松龄震惊,只觉得脊背吹过一阵阴风,封三娘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走到竹送身边问,“跟到了?”
竹送冲着蒲松龄戏谑一笑,“跟到了,那人就在宅子中,我将那儿摸得清清楚楚,这就带你们去。”
蒲松龄只觉得心里发凉,暗叫糟糕。原来这竹送是假死,知道自己会第一时间返回告诉黑衣人这里的情况,便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自己这是中计了!若是真的被他们一举拿住黑衣人,他一定会以为自己也背叛了他,他看过黑衣人对待叛徒的手段,封三娘简直是将他往死里逼!
十一指着竹送问三娘,“他是?”
封三娘回道,“他就是我的弟弟,竹送。”
十一眼前一亮,“原来是你的弟弟。”她见竹送手里拿着弓,身上却没有箭,甚至连装箭的匣子也未曾看见,不免有些奇怪,但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天已破晓,人已齐聚,是时候到那宅子中一窥究竟,救出哥哥范十郎了。
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带出一道朦胧色的昏黄,黎明时分,不单人最松懈,妖也如是。
红玉不声不响间退到封三娘身边,将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问出,“她还好吗?”
封三娘脚步放缓,她知道红玉说的“她”所指何人,深邃的眸光打量着红玉的脸,将她脸上细微表情一一捕捉到眼底,在提到那人的时候,红玉的眼色变了,面色也变了。
“我不清楚。”
“她没有来找过你?”红玉紧追着问,此刻已经少了一分迟疑。
“找过,”封三娘遥遥望着地平线,目光仿佛漩涡一般,“但又走了。”她回视红玉,“你在我这里探听不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想要知道便自己去找她。”
红玉一愣,抱手冷哼一声道,“谁要去找她了。”
封三娘斜睨了她一眼,然后云淡风轻地掠过,她走到十一身边,自然而然地搀住十一,十一诧异地回视了她一眼,然后微笑,由三娘搀着,嘴边的梨涡旋深深浅浅。红玉看着这一对,就好像她们将要面对的不是血腥的杀戮和危险,而仅仅是来游山玩水,特地来这荒郊野外看日出的。
背上的桃木剑微微抖动,红玉神色一敛,按住腰间的八卦镜。前方的古宅越靠近越是庞然,被一层黑雾缭绕着,诡异、寂静。寒鸦在枯败的枝头上哑着嗓子叫着,冒着光的一双双眼睛穿透这层迷雾,冷冷地投射到众人身上来,看得人胆战心惊。
白玉迅速窜到红玉背后,紧紧地揪住她的衣裳,探出脑袋道,“好吓人。”
红玉不搭理这只胆小的兔子,甩了甩,竟甩不开她。怒容道,“松开,不松开我就将你丢进去当诱饵!”
白玉闻言速速松开,余光瞥一眼三娘和十一,再悄然靠了过去。
封三娘亦敛起神色,挪了一步,暗自将十一护在了后头,然后盯着古宅肃容喊,“竹送!”
竹送会意,不客气地推开挡在面前的蒲松龄,面向众人背对着古宅徐徐道,“这座古宅是前朝富商姑苏家的,姑苏家得罪了如今的皇族,遭到了灭门的惨祸,这座宅子修葺已久,是当年姑苏家为了避祸所造,请了当时闻名的机关师设计建造,里面走道曲曲折折,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就算没有被机关所害,也容易迷失在里面无法逃出,最终活活饿死......”他瞥了一眼蒲松龄,见他面色越来越沉,便心中得意,“幸好,我跟踪了一个关键人物,透过他我知道了这座宅子的构造,也知道怎么找到那黑衣人,请大家都随我来。”
他说的极为轻巧,故意隐去了当初跟踪蒲松龄时候的惊心动魄,好几次他都差点栽在这机关暗道之中,不过幸而苍天庇佑,让他顺利完成了此番任务,也算是给了封三娘一个交代。
红玉一马当先厉声道,“我先进去。”
☆、 姑苏旧宅3
蒲松龄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溜走,如何替黑衣人擒住这群人。如果真的让他们这么顺风顺水地闯到黑衣人面前,那岂不是必死无疑?自己的诚信会受到他的质疑,自己所中的蜘蛛之毒无药可解,那下场可能会比陈雀儿还要凄惨。
蒲松龄暗自捏紧了手,骨节微微泛白。抬头看着意气风发的竹送,再望向沉稳冷静的封三娘,心里越发肯定这两个人不揭穿自己的目的便是为了让那黑衣人亲自对付自己。蒲松龄不禁自嘲一笑,笑容扭曲。
如果我真的有报应,也不会让你们轻易如愿。
“吱呀”一声推开破败的门,里面散起的烟尘呛鼻,竹送捏住鼻子皱眉,对着后面的人说,“这里的雾气有毒,容易让人产生幻觉,前面的空地表面上看没有问题,但实际上是沼泽,如果不踩在对的地方,便极容易陷进去,”他略一顿,视线往下飘,“这里面已经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尸骸了。”
蒲松龄道,“从这里到对面的大厅堂并不远,你们都自称是个中高手,难道连这一小段路都过不去?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看我们也别进去了,这就打道回府吧。”
红玉手抱桃木剑,柳眉一挑道,“这有何难?”说罢便纵身一跃。
竹送一声“红——”出口,却已经来不及,手握拳狠狠地瞪着蒲松龄,心里清楚他打什么主意。
蒲松龄!
蒲松龄乐意接受他愤怒的视线,耸耸肩,只微笑着等待。
只见一道利落的红影从面前的空地上疾疾飞过,一跃便有二丈之远,本以为她可顺利地朝着对面厅堂屋顶处落下,却不想那看似平静的沼泽地面忽而冒出一个巨大的黑透粘稠气泡,将位于半空中的红玉团团包裹住,那黑气泡弹性极好,红玉用桃木剑从内刺穿不得,她挣扎时那黑气泡正死死往下方沉去。
“不好,红玉被黑气泡吞进去了,那团东西会带着她一直沉到这泥潭之中,她会被活活地闷死在里面!”竹送大呼不妙,拿起背后长弓拉个满弓,众人不知道他箭从何来,只见到那箭上带着幽幽的绿光,仿佛鲜竹般翠绿。竹送凝神,箭簇对准了那黑色水泡,心中计算那水泡移动的速度和反向。“封姐姐——”
封三娘立即颔首示意,明眸若剑般盯着那黑气泡,当竹送射破了那黑气泡那一刻,红玉必定会跌入这片沼泽之中,而封三娘要做的,便是等着黑气泡破碎的那一刻,下一个气泡还未生成之时,红玉未落入沼泽之际——救回红玉。
“三娘......”十一侧头盯着封三娘,见到她严肃的表情之后又将话吞了回去。面前这样诡异的古宅,这样诡异的沼泽,这样诡异的迷雾和气泡都已经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外。这群人带来的震撼太大,而自己虽然此刻与她们并肩站在一起,但始终有一种被当作局外人之感。她们有太多的秘密......
“嗖——”利箭破空,一道绿光精准地冲着黑色气泡飞去,一瞬间,另外一道白影跟着那箭一同飞了过去。
白玉瞪大乌溜溜的大眼;蒲松龄抿嘴紧张;十一往前走了一步再又顿住,仰头只盯着那道白色身影,她怕连封三娘也困住了。
“嘭”地一声气泡破开,封三娘从气泡中扯出红玉捞住她的腰身,红玉见是三娘,脸上露出讶然的神情,然后羞愧。是她的鲁莽才让封三娘如此冒险救人。封三娘紧抿嘴角,她将红玉扛在了肩头,如此可方便行事,但空中已着力点可助她们回去。
竹送大叫一声,“封姐姐,我送你们过去!”他刚一说罢,便又连续射出几箭,箭速飞快,转眼便到封三娘足下方,计算精奇准确,时机分毫不差。
封三娘足点箭身,以那一箭之力带着红玉转身朝屋檐飞去,身后又嗖嗖窜来几支,她便提气接着箭势一步步朝着对面屋檐掠去。红玉尴尬地被她像是货物一般扛着,怕打扰封三娘运力,便只能一动不动看着封三娘的后背和底下那阴沉死气的沼泽。
封三娘终是落在了屋檐之上,放下红玉,转身飒然面向那头。
十一的心都快因方才的情景跳跃出胸腔,见到封三娘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头屋顶之上,衣袂轻飘,神情淡然,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轻捶胸口。
还好,你没事。
蒲松龄恨得牙痒痒。
白玉白嫩嫩的脸布上一层阴霾,看着那沼泽这只兔子又想夹着球尾巴逃跑,但对面既有自己的师姐又有封姐姐那只狐狸,这只兔子便犹豫了起来,到最后还是抵不过情义二字,一咬牙一跺脚对着竹送问,“她们过去了,我们怎么过去?”
竹送背好弓抱手挑眉道,“你求本大爷本大爷就让你平安过去,一根兔子毛都不丢,怎么样?”
十一瞥向这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眸色几变。竹送的箭是从何处来的,他又为何唤白玉作兔子?
白玉恼道,“气死了,你这小鬼趁火打劫。我和封姐姐认识的时候你这小鬼还不知道在哪块烂地里吃泥巴呢!现在只不过跟着封姐姐修炼了几年就耀武扬威,小心我全都告诉封姐姐让她揍你!”
竹送眉眼斜飞,下巴一抬高傲道,“求不求?”
白玉恨恨地跺脚,半晌后蚊蚋似地说出一句,“算我求你......”
“啊?”竹送侧对着她,脑袋往那边凑了凑,右耳对着她。
白玉一咬牙,也向着他的耳朵凑去,竹送嘴角噙着笑容,就等这只兔子求人了。白玉见他毫无防范,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然后张开兔子大口,露出闪亮闪亮一对门牙,迅速而利落地朝着竹送那小耳朵咬去——
“啊!”竹送惨叫白了脸,推着白玉,但白玉死死咬住不松口。
“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叫姐姐。”白玉含糊从牙间蹦出这几个字。
“白姐姐,求你饶了我吧!”竹送叫苦不迭,这叫自作孽不可活。本想占她便宜,却没想到被她占了便宜。
“竹送。”对面传来一声冰凉的嗓音,像是从皑皑冰川里透出的风。
竹送闻声凛然,对着白玉说,“封姐姐要生气了,你快松开我。本来我还想需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带你们过去,但现在他们已经在对面屋顶之上,只要我射一箭,箭尾绑上绳子,让她们抓住一头,另外一头绑在你们身上,只要她们两个人动手够快,就能够将你们迅速地从这沼泽上方拉到对面去。”
白玉在听见封三娘那一声之后身子也是一抖,她是很怕死,但更怕封三娘,于是便立即松开了嘴巴,乖乖地躲到十一身边去。她算是琢磨出一个道理,只要挨着范十一娘,封姐姐的眼神和态度都会温和许多。
竹送“切”了一声,鄙夷了白玉,然后这边手不停地拉弓,射箭,一切都稳稳当当。封三娘只手缠住绳索,等竹送将十一绑好之后,手腕用力一转,绳索上带过一道强大气流,将十一迅速地从对面拉了过来,十一由于惯性往前倒去,三娘顺手一捞,将她圈在了怀中。十一扑了个温香软坏,抬头对上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心中不免小鹿乱跳。
白玉见十一如此待遇便有些泛酸,急急地也将自己绑好,又听嗖地一声,满心幻想自己该怎样跌入封三娘怀中,该怎样抱住她,该怎样接触她难得温柔的眸光......却不想到了眼前,“啪嗒”一声面朝下栽倒了下去,再“哗啦”一声碎了几块屋顶的瓦片,碎掉的瓦片稀里哗啦地顺着斜坡落入沼泽之中,冒出几个黑色泡泡便没了影。
白玉腰酸背痛地爬起来,满脸哀怨地看着封三娘,但封三娘只是奇怪地回看了她一眼,再不表态。
只听红玉嘲笑道,“我只知道你记性不好,平日里学个招式都要教上半天,却没想到你临到头连落地之势都忘了,哈哈哈。”
白玉一努嘴,瞪了红玉一眼,然后扯下散在头上的一粒瓦片,冲着沼泽丢了下去。接着屈膝坐在屋顶上脑袋一撇,独自生着闷气再也不理人了。
竹送这时也过来了,等到蒲松龄的时候,竹送按住封三娘的手若有所指道,“封姐姐,你累了,不如让我来吧。”
封三娘淡淡一扫那头的蒲松龄,她心知竹送的本事是不肯能平安将人带过来的,停顿了一瞬,封三娘轻轻推开竹送的手,摇头,“还是我来。”
竹送眼神一变,急急道,“封姐姐!”
封三娘眼神一凛,“让我来。”
竹送咬住下唇缩手,侧身面对另外一边。
转眼功夫,封三娘已经将蒲松龄带了过来。蒲松龄原想着借机一走了之,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找不到机会走,只能硬着头皮跟来。
“接下来怎么办?”十一问竹送。转过身面前又是一间大房子,只不过里面用黑帘拉着,看不见分毫的光。
“那是个小迷宫,但我有妙招。”竹送从怀中夹出一片竹叶,亮在众人面前,嘴角牵起,如愿以偿地在蒲松龄身上捕捉到惊慌,然后微笑道,“世间所有的迷宫对我而言就是小菜一碟。”
☆、 我属于你的注定
竹送话一语毕,便听有人在耳边怪声怪气地道,“少吹牛了,就凭你也能走出这迷宫?若不是你之前做好了准备,知道这路怎么走,如今也不能这样得意洋洋地说自己能破天下所有的迷宫吧?”
竹送一转身,对着一脸鄙夷的白玉不服气道,“谁吹牛了,你不信你去闯闯呀,我看你能不能顺利出去。”
“我若能顺利走出去如何?”白玉扬眉挑衅。
“如果真的能出去,我竹送给你当小厮使!”竹送瞪着眼睛挺起胸膛对着她。两个人眼光碰触,差点就擦枪走火,火花滋滋地响,周边弥漫淡淡的火药味。
白玉眉头一扬,掩饰不住的欣喜,就差摇着短短的兔子尾巴,“真的?”
竹送往后退一步,狐疑答应,“真......真的。”
“那你等着给我为奴为婢吧。”白玉头一扬,一反常态地当着众人的面抢先朝着那黑房子走了进去。封三娘看着她的背影,问红玉道,“她是否在崂山学了什么法术?”
红玉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这样的法术。”她松开原本抱着的手,紧接着白玉跟了进去,她不放心让那只呆兔子孤身犯险。
“竹送,还愣着作何?”封三娘余光瞥着那抹绿影,竹送挠挠头奇怪道,“封姐姐,她该不会真的能走出去吧?”
封三娘平静道,“飞禽走兽有他们自己定方位的办法,她或许没有学到如何破解迷宫的法术,但凭着本能,或许就能够走得出去。”
竹送俊脸一黑。白玉虽然没有自己竹叶寻踪的本事,但她元神是一只兔子,兔子最厉害的是什么?那就是在地底下打洞!在幽深黑暗的地底下它们有着天生的定位本事,决不会搞错方向,凭着本能她还真的能够走出这迷宫,自己果真大意了!抱头蹲在地上嘟着嘴,竹送可怜巴巴地看着封三娘,完了,若是那兔子真有这么厉害,自己是要给她当牛做马了!
封三娘没有丝毫表情,由着这只竹妖蹲在地上发霉发酵,身子轻轻掠过竹送面前,朝着那门方向去。
十一眼睛先后扫过封三娘和竹送,咬了咬下唇,松开时,下唇上还留着浅浅的牙印。
“十一?”封三娘发觉她面上的轻微变化,滞住脚步,扭过头问。
十一微笑道,“我们也快进去吧,大家都在一起较为安全。”
“嗯。”
蒲松龄看着一干人等都进去了,在门口踟躇了一会儿。通往黑衣人所在地窖的确只有这一条路,自己是要发挥优势在她们还在绕圈的时候直接去找黑衣人说明情况,还是跟着她们一路绕圈最后擒拿黑衣人?
黑衣人虽然厉害,但未必是这么多人这么多妖的对手;封三娘这边,虽然人多,但黑衣人足够阴险狡诈,并且手段极为残忍,自己又中了他的蜘蛛之毒......如此,到底到底该如何是好,到底该站在哪边才能存活下去?
蒲松龄抬脚进入黑屋,看着封三娘回头遥遥望着自己,平静的眸子没有丝毫表情,看着蒲松龄就好像看着一团死物一般,这让蒲松龄心凉了。这些人也是要将自己往死路上送的,既然如此,能够存活的就只有通往黑衣人的这一条路。他对着封三娘凄然一笑,扭动门口的机关,侧边开了一口小门,闪身没入漆黑之中。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都站住。”封三娘忽而喊住前头的所有人,转身朝着方才蒲松龄消失的地方去,“这里有机关。”
竹送眼珠子一转,如果是封姐姐出手破了这个迷宫的话,那自己也不算输,于是赶紧来帮忙。红玉和白玉也回过头来,红玉抱着桃木剑警惕地打量四周,以防有什么东西来偷袭,白玉则悻悻地跟着封三娘在墙上乱摸,即使她想赢,但大事当前,不能儿戏。
十一在漆黑中凭着直觉默默地在背后看着那人,辨析她的呼吸,她的呼吸一直很平,很轻,十一有时候怀疑她是不必呼吸的。鼻息间的气息,怀里留存的温度,那一晚林中的相会,形形□的人,一直那样平静无波的情绪......
封三娘,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们,又是如何的人?你们有太多的秘密,你们太不寻常,这些都让我觉得——很不安心......
“嘶——”左胸腔内一阵收缩,十一捂住心口,那儿方才是一阵刺骨钻心的疼。皱起眉,冷汗直下,她疼得弯下腰,差点栽倒,扶着墙面,她尽量在平顺自己的呼吸。微微睁开眼睛,原本漆黑的一片好似能见到一层朦胧的光,光晕的中心还是那个绝美的人。
封三娘......
“打开了!”白玉拍掌高兴道,一探脑袋就要往里面走。红玉见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门前,顺手一捞将她往侧边拉来护在身后,白玉一愣,只见密门内一束束寒光从眼前掠过,自己扬起的衣角瞬间被穿出数百道小孔,小孔周边还有被灼烧的泛卷起的褐色焦边。白玉被吓得够呛,过了许久才拍拍心口顺了顺气道,“没想到还有机关,多亏了红玉师姐,否则......”
“真是冒冒失失,一点也不稳重。”竹送哼道,“要不是红玉你早就成烤肉串了。”
“我就不信你没被封姐姐救过!”白玉不服气。
“要你管啊。”竹送没好气。
“都给我闭嘴!”红玉忍不住怒斥道,“你们还有完没完,再吵将你们绑在一起吵个天翻地覆得了!”
白玉吐了吐舌头垂头纠结着她的衣角;竹送深吸一口气,胸膛起起伏伏。封三娘不理会他们,闪身进到门内关了那机关,然后让众人进去。十一走到那小房之内,见到里面点了一盏灯,奇怪的是普通的灯都是昏黄色的,但此处的灯却是白亮的,不知道燃的是何物。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居室,到处都布满了蜘蛛网,走进来只有一张破烂的木床孤零零地摆在那儿,未见消失的蒲松龄。
十一蹲下,正面对着那木床,然后又俯身下去,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又观察了一会儿,起身拍干净手上的尘土道,“有一个暗门藏在床底下。”
封三娘走过去,轻轻松松掀开木床,看似脆弱的木床竟牢牢地被吸附在墙壁之上,留出这一侧,木床下的地面干净没有堆积灰尘,十一也是从这里看出了端倪,判断密道在这木床之下。
“你们等着。”红玉掀开地上一块木地板钻入密道。
白玉和竹送二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瞪着,比赛谁的眼力好,能够不动不眨不避地瞪住对方,瞪得对形成了一种默方缴械投降,他们之间很莫名地契,就这样暗自较劲。
封三娘抱手站着,背靠在墙壁之上,月牙白的衣裳似乎从不怕脏,每一日十一见她都是这样一身,似乎从来不用换下。十一吹干净了一张凳子,侧对着封三娘盯着烛火坐着。火花啪嗒一声爆开,十一下意识往后避了避,然后又很快地恢复之前的神情,她支着下颚扭头望向三娘,终是开口问,“三娘,你是不是有事情在瞒着我?”
封三娘的眼神微动,淡淡道,“没有。”
十一趴在自己胳膊上,有些失望。“我总觉得与你很亲近,又觉得与你很遥远。初见你的时候还以为我们认识,但我只是你与你认识的人很像罢了......三娘,虽然我是借着别人的光才认识你的,但请你在看我的时候,不要把我当成别人,好吗?”她那一声轻轻的“好吗”说得格外脆弱无力,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希冀,和一丝无奈。
许久,气氛落入一阵沉寂。
就在十一苦笑着想要打破这里的尴尬之时,封三娘蓦地开口了,只听她说:“你就是你,我从未将你当成其他人。”
你就是你......
十一瞪大眼睛,缓缓抬头盯着她看。
我从未将你当成其他人......
封三娘回视她,二人目光在空中一触,竟就定在了那儿,谁也不挪开。
十一灿灿地笑了,“三娘,等救出哥哥之后,我有话要和你说。”我想清楚也想明白了,我和你的关系,我对你的感觉,我绝不能再欺瞒我自己,不管你是否与我都是一样的心思,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一定要试一试。
封三娘看着她的眼神,眸子里的光辉不能掩藏,灿烂如日月星辰。当初也是这样看着她明亮的眸子,看着她眼中倒影的自己,心才微微泛起涟漪。不计较何时,不计较是何身份,什么人妖殊途,什么人仙禁忌,什么过往,什么诅咒,什么坎坷统统都不要紧。只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只要能这样守着她,保护她,爱护她,付出什么都无所谓。
但她的丧亲之痛,挖心之痛,她倒在血泊里而自己无力救治她时候的场景,全都——历历在目。怕再这样痛苦一次,怕再这样无能为力一次,即使寻回了她,见到了她,三娘还是不能告知她自己的身份,上天让十一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这或许是一种启示,让三娘重新去认识十一,重新获得她的信任,重新给她一个机会去好好地爱惜十一......
想通透了这一切,封三娘定定地看着十一,望进她褐色的眸里,樱唇轻启道,“好,救回你哥哥之后,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写的这样长,到了完结的时候,某木会舍不得的o(n_n)o
☆、 天罗地网
周遭的空气沉默了下去,只剩烛火忽而噼啪爆出一声脆响。
烛光映照着十一的脸,从封三娘的角度望去,十一的睫毛微卷浓密,鼻梁挺直,唇上带了一些樱桃色,润泽剔透,十一的眼窝似外邦人一样轮廓深刻,照着烛光,连她的瞳孔都似乎变了颜色,是与中原人稍不同的赭红色。
赭红......
封三娘原本抱手倚墙站着,但此刻忽而松开手,身子挺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十一,打量着十一,渐渐地,她的眼神变得晦涩不明,轻咬着下唇,她低头思量着方才一闪而过的想法。赭红是紫与褐混合而成的一种颜色,而自己所认识拥有紫眸的仅有一人而已,难道这烛火下偶然的发现,会和紫湛有关?难道十一的复活,和紫湛有很大的联系?上回见紫湛,只隐约觉得她有事情在瞒着自己,如果要弄清楚一切,就非要再亲自见她一面不可。
“三娘?”十一一直觉得有一道视线在关注自己,扭过头望向封三娘,封三娘虽还是望着她,但神情恍惚,明明在她面前的是十一,但看在她眼中的却不是十一。十一抿了抿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听床底密道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兵器摩擦声。
封三娘迅速闪身过去,半蹲在密道口往下望,竹送和白玉亦要过去,却被封三娘袖口一拂,统统挡在了半尺之外,而封三娘自己的身子也稍微往后一仰,紧接着,一道红色伴着黑色的凌厉之气从下方冲了上来,“啪”地一声打在了屋顶,支撑屋顶的房梁震动,烟尘震落飘扬满屋,“噼啪”一声十一头顶的主横梁裂开一道口子,她正捂鼻要逃,便觉腰间一紧,身子一轻,有人带着她往那密道落去。
白玉和竹送也纷纷跟着三娘下了密道。
刚落下时,上方“轰隆”一震响,摇曳的烛火被扑灭,密道口子被坍塌的屋顶覆盖,上方一阵烟尘借着气流之势滚滚而下,直呛人心扉。白玉在最后,刚要设法抵挡,便觉有人在下方握住自己的脚踝将她往下一拉,那人身形消瘦,贴着密道的壁缘与她错身而过,再用力一踩她的肩头将她往下送,也将他往上抬。
白玉似乎碰到了他微凉的鼻尖,他的身上有一种淡雅清新的味道,让人想起了树木和竹林。
“竹送!”白玉娇呵。但竹送已经接力与她换了个位置。白玉抬头能见一道绿色的竹伞罩在她们的上方,竹伞外部则是黑色的浓烟,方才只是一闻便已觉得心头堵塞,气息逆流,如今竹伞挡住,方才觉得好过了一些。
白玉仰头看着竹送,他正咬着牙,撑在头顶的双臂正在微微地颤抖着,想必已是用了所有的力气在抵挡那一片滚滚而来的毒气。白玉看着他,隐约觉得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白玉!”封三娘抱着十一稳稳落地,继而松开十一轻跃去接紧接而来的白玉,白玉抱住她的脖子焦急地望着上方的口子道,“封姐姐,竹送还在里面,他为我们抵挡外面的毒气,恐怕一时间难以脱身!”
封三娘眼眸一动,叮嘱白玉道,“看好十一。”然后自己又飞身到了密道口处,倩影一闪,复又没入了那密道之中。密道是直上直下的竖井结构,封三娘一眼就看见了竹送正在上方死死撑住。俊秀的脸皱成一团,双臂抖得分外厉害,几乎已经支撑不住。
“竹送,让我来。”封三娘抓住竹送的脚踝,将他往下一拉,竹送“呀”地一声,身子已经不可控制地往下方出口落去,一道白色丽影从身边掠过。
竹送仰头看,只见瞬息之间封三娘已捏了一个护身诀护体,黑色瞳孔瞬间染上淋漓的赤炎红,眼尾是上扬的暗红色眼影,直入鬓角,额心出现一个闪着金光的印记符号,顷刻间,黑发成霜雪,她从一个绝色佳人成了一名魅惑妖姬。
竹送原以为自己会砸在下面地上,但却跌入了一个软软的怀中,抬眼一瞧,见到那只兔子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竹送略一吃惊,但比起与白玉斗嘴,他更为关心封三娘的情况,于是从白玉怀中挣扎着起身,哪知道刚摇摇摆摆一站起,胸腔便涌出一股热流,冒上喉咙,继而“哇”地一声吐出一小口血来。
白玉瞪大眼睛,被竹送这个样子吓得不轻。
十一刚要来看,却被白玉死死挡住,她抽出一方锦帕胡乱地在竹送嘴角抹了抹,也不管对方疼是不疼,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的血是绿色的,不要让十一看见。”
竹送原来还想骂她一点也不温柔可爱,后来听她如此一说,便也觉得这兔子也有细心体贴的时候,于是暂且不和她计较。
“那毒气实在霸道,吸入一口我便觉得心口憋闷,不知道封姐姐一个人是否能够应对。”竹送皱着眉,按着心口仰头盯着密道出口,希望那人能够平安地回到这里。
十一亦担忧,她打量四周,见这里是一处借天然洞窟建造而成的石室,此室颇大,四面墙壁足有丈余高,自站的方位看,石室呈三角之势态,周遭空气湿润,偶尔可听见水声,墙壁因为有水渗入,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自己这群人站在三角形的一个顶点,对面就是一面非常长,非常大的石壁。石壁上似有纹路,但打量四周,并没有见到红玉的身影。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十一面色黑沉。红玉在哪里,在她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竹送!”十一猛然转身,“快去看看三娘如何了。”
竹送先是被十一的气势吓得一愣,然后点点头刚要再次上去,却被白玉阻拦,白玉对着十一道,“竹送已经受伤,让我上去瞧瞧。”未等二人回应,白玉已经跃了上去,刚一入密道,便感觉到上方一股强大的气流,一团白色的寒凝之力正在一点一点冷冻上方的毒气。
白玉怔住,“封姐姐......你这是......”若换做是她,能将这团毒气打回去再用东西堵住这密道即可,可是封三娘却用了一个颇费力气的办法,她在将这团毒气冷冻住,然后永久地封存。
封三娘余光瞥她一眼,又捏了个凝冰诀,将最后一点毒气牢牢封住,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垂目对着下方的白玉淡淡道,“这里没事了,回去罢。”
白玉仿佛才想通,“封姐姐是怕这团毒气窜出去害人?”
封三娘不回应她,只是一直往下飘,只是离开了一阵,她便已在挂念十一。
先后落地,打量四周情况之后,封三娘走向十一问道,“身子可有不适?”
十一见她安全,心中大石也落地,摇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只是红玉姑娘会在哪里?”
白玉和竹送心中也是困惑,这里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红玉一下来可能与人交过手,如今会在何处,难不成真的会凭空消失?
封三娘眼神一掠,冷静道,“那面墙上可能有暗门。”
她刚往前一步,只听地面咔嚓一声,她又迅速退了回来,仰面朝上一看,眸色瞬息而变,只见上方一道“天罗地网”扑面而来,那网在黑暗中闪着精光,网正中心粘着一个黑色物体,待近一些,封三娘等人才看清楚粘的正是红玉!
竹送拿过长弓拉满,嗖嗖嗖地几声将捆版住红玉的丝射断,红玉在空中翻转身体,抽出腰间桃木剑,斩断其缚脚的几根线,然后闭目嘴中念出一声“破”,只见霞光万丈,一团火红色火焰自红玉的周身喷出,瞬间烧毁了那张“天罗地网”。随着红玉落地,天罗地网的残丝也七零八落地飘落,像是棉絮一般,散了满地白亮。
红玉弹掉身上的白丝,然后走向封三娘等人道,“我一时大意,刚下来便受到暗害,黑暗中那人不知道是谁,我与他短兵相接,本来可以将他擒住的,却没想到有这么一张天罗地网自顶上扑下,我一时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故而被网罩住。幸亏有你们在,否则我便危殆了。”
十一看着手心的一根银线道,“这好像是蜘蛛丝,但却与普通一扯即断的蜘蛛丝不同,这丝非常坚韧,而且粘性十足,若非方才你们配合默契,我们便会被对方一举擒住,后果不堪。”
“那现在怎么办?”白玉问,“事情的发展已经大大出了我们的意料,对方知道我们的行踪,突袭这一条捷径已经行不通拉,不如先退出去再作打算?”
“打算你个头,”白玉话一完,竹送便送了她一记白眼,抬起下巴道,“某人自己胆小就先行离开,我们也不是非你不可,留着你反而累赘。”
白玉恼怒道,“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你自己好吧?”
“你?!”
“都给我住嘴!”红玉怒不可遏,一人赏给一记暴栗,然后揉着酸麻的胳膊问三娘道,“你怎么看?”
白玉和竹送都吃疼地捂着头,互相瞪着对方。
封三娘瞥向十一。
十一则道,“我认为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对方做好了准备那必然是不能用潜入之计来施行了——”
“那快逃吧。”白玉插口,众人都立即盯着她,一记记眼刀铺天盖地而来,白玉急忙捂住嘴巴往后退了退。
十一缓缓分析道,“但如果此刻退出日后重来的话,对方的准备会更加地充足,甚至下一次来我们会走不到这里。对我们而言这里神秘莫测危机重重,但对里面这人而言我们何曾不是神秘莫测的?他没有料到我们来得这样快,所以仓促之间也肯定未做好准备,不如我们将错就错,索性一鼓作气直捣黄龙,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
红玉点头,竹送亦认可,白玉犹豫间封三娘已经朝着那面长墙走去。
“有暗门一定藏在此处。”封三娘抬手轻敲着墙壁。
红玉亦走了过来,在她身边敲着,“我方才也是隐约看见那人没入这里消失不见的,门一定在墙内。”
竹送白了一眼白玉,也帮忙去了。
白玉无奈,赶紧去敲墙。
十一站在她们身边,眼睛一一扫过她们的背。这一路走来的情景实在惊心动魄,又让她隐隐不安,她越来越肯定这几个人绝非普通之人,甚至她们有可能不是“人”,若不是人,他们为何要靠近自己,为何要接近自己,她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一个人想着一个人
石壁上都是厚重的青苔,捶下去只是闷声一响,辨别不出此处与别处的不同,红玉试了几次,看看这边竹送和白玉,再看看那边封三娘和十一,皆是一筹莫展,她本就是急性子的人,这样几番下去,已经无法耐住性子,一气之下,红玉手执桃木剑,剑尖朝上肃容道:“都让开,我要一把业火烧了这些青苔!”
十一拽住她的胳膊道:“不可,一则这些青苔湿润,不那么容易点燃;二则假如真的被你点燃了,烟雾熏出,我们被困在这里,岂不是要被活活闷死?”
红玉收手道,“那你说要如何?”
十一锁眉摇头,“我暂时还没想到。”
“啊,完蛋啦,我们真的逃不出去了。”白玉尖叫一声,然后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摸摸地上的土,大大的眼睛顿时一亮,“这里的土质松软,我可以打地洞带你们绕过这面石壁!”
十一扭过头惊疑地看着她。一个纤纤女子,又无工具在手,她要如何打地洞?
竹送被她的尖叫唬得一惊一乍,想要伸手捂住她的嘴又想起从前被她的兔牙狠狠地咬过一口,于是又乖乖地缩回手,直冲她翻白眼叽里呱啦道,“你确定你挖的洞我们能过去?你确定这里松软的土质不会坍塌把我们活埋在里面?你确定你能找得对方向对上这大石壁后面的密道?你确定这下方不会有地下水把我们淹死呛死冤死死不瞑目?”
兔子打地洞自然是只顾得它自己真身的个头,这样简单;但如果要打出一个能让凡人进入的地洞则有些困难。
“这——”白玉眉头拧着,哭丧着脸。她的确未考虑周详,若要挖出那么大的坑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她们此刻缺的就是时间,她不可能让大家等她那么久,于是求助地望向封三娘。
封三娘道:“小玉,你先经地洞过去,或许那头也有开门的机关也不定。”
白玉听三娘也如此说,顿时有了底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定,挑衅似地冲着竹送抬起下巴。虽然她胆小怕事,但凡和三娘有关的,她必然会义不容辞地、头也不回地去做。
十一问道:“既然白玉姐姐能打通地道,为何我们不跟过去?”
竹送插口道:“那是因为她打的地洞太小,我们根本挤不过去,而她会缩骨功,团起来像是一个小球,自然可以来去自如,逃也逃得极快,我们若跟下去,指不定会堵着她的逃生去路呢。”
白玉指着竹送的鼻子骂,“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我说的已经够好听了。”竹送一扬头与她斗气,“胆小怕事就不要充大头,我打赌一刻钟之内你找不到正确的路。”
“死竹子,不用一刻钟,就这点距离,我半刻钟都不用便能找到密道!”
“那等着瞧,到时候迷失了可别哭着鼻子红着眼睛喊我们救命,”竹送顿了一顿,看了看她的眼睛仔细思考道,“我忘了兔子的眼睛本来就是红的。”
二人也不顾这是什么地点,什么时候,又开始斗嘴。
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影子落在了她们的中间,二人同时噤声,面色不佳地缓缓转头。只见一脸冰霜的封三娘站在二人之间,微垂着眼帘,周身仿佛凝结了一层凉凉的风雪,散发着阴冷的寒气,直冻得人哆嗦。
竹送和白玉互相责怪对方,这下可好,又惹封姐姐不开心了。正在二人心中都一阵锣鼓噼里啪啦响的时候,封三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干净,但透着一丝薄凉。“竹送,给白玉一片竹叶,注意她的行踪,”她又对白玉道,“你速去速回,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竹送和白玉都松了一口气,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订了休战协议。
十一独自默然地走到一边,靠在墙角坐下,曲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