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你是真的顾虑我兄长的安危才那样干脆地放走他,还是为了——”十一眼珠子一转,眼中精光一现,“还是为了其他的目的。”
封三娘眼波微动,她并非傻子,她能够听得出十一在怀疑,她在怀疑她和青面人早就相识,她还是将青面人方才的话听进去了,由此对自己生了隔阂。封三娘只觉得喉咙一紧,艰涩地回道,“你觉得我会有什么目的?”
十一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少许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她观望四周继续道,“青面人说会放了我的哥哥,你们看见他了吗?”
封三娘态度一转,冷然背过她道,“没有。”她说罢便拂袖冲着红玉而去。独留下十一一人,十一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直往前,她停她也停,她走她也走。脑海中浮出一片荆棘林,一个小山坡,有两个身影也在一前一后地在走着。
“我要回青鼓垒山。”
“你可以为了我留下吗?”
“你的玲珑心暂且留着。”
“我的玲珑心这么吃香,你不怕有其他的妖魔鬼怪抢走了?封姐姐.......”
忽而,画面转成了一片血红。
穿心刺骨的痛从背部传递而来,身体好像空缺了一部分,那样空落落地,连脑袋也快失去了意识。
“十一!”
“封三娘,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没有救了,我只能挖出她的心,你的元丹我亦已经逼出,你留下元丹,清醒一点!”
“紫湛......你挖了她的心,你挖了她的心!”
伴着嘶哑的哭喊声,仿佛有一滴一滴的雨水从天而降,落在自己的脸颊之上,冰凉带着湿意,滑入嘴中时候,是咸咸的味道。
蔚蓝色的海水之上,被一个满怀幽兰香的人抱在怀中,她伸出手指轻轻在自己的眼角点了点,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这是泪......”
“原来,这便是泪。”天上的乌云破开一块,阳光从她背后打来,看不清她的面庞,但看轮廓举止一定是个极美的女子......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空,噼里啪啦作响,好像春节的爆竹般清脆响亮。
这声响将十一带回了现实,她恍惚了好一阵,拍了拍脸,然后扭头深深地看向封三娘。
“焦了。”竹送皱着鼻子道,“好难闻的味道。”
“你还有鼻子?”白玉好奇地凑近他看,扯了扯他嫩嫩的脸。
竹送白了她一眼,“别拿你那脏乎乎的爪子往我脸上捏!”
“捏一捏又不会掉块肉。”兔子眼睛微眯,“你好像没有肉。”
竹送没好气地扯开她捏着自己脸的手,目光越过她猛然一定,扭头冲着十一道,“十一,你的哥哥就在那里!”
十一拨开高草,冲着一棵摇摇欲倒的大树跑去,粗壮的树枝上,挂着一个人,看那人的衣着打扮应该就是范十郎,绳索从他两腋下穿过,将他悬挂在树枝之上,风吹过之时,他也会随着风轻轻摆动。
十一到了树前,却不知道该如何放下他,正焦急之时,只见竹送拉弓一射,精准地射中绳索,范十郎高高跌下,幸而地面土质松软,又长着高草垫底,他坠地的时候只是闷哼了一声。
十一急忙冲了过去,扶着范十郎。
封三娘等人此刻也缓缓围了上去。
范十郎微睁开眼睛,见是十一,竟咧开嘴痴痴地笑了。十一只觉得他眼神怪异,面部表情好似三岁孩童一般,便心生疑窦,“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范十郎嘴含手指,依旧痴痴笑着,嘴中溢出口水,眼睛从十一身上挪开,散漫地望向其他人。忽而,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推开十一往后爬去,靠在树干上之后,“咿咿呀呀”地指着十一身后一人,眼神带着惊恐,身子瑟瑟发抖地避向一侧。
“啊,啊——走开......走开!”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皆是脸色一变,因为范十郎所恐惧的,正是站在那头的封三娘。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快要结束了,某木的长长的假期也要结束拉。估计会忙一些,我尽量更。昨日外公大寿,玩high了~好累哦
☆、 陷害
月白色的衣角轻轻随风摇摆,封三娘一人远远地跟在队伍最后,冰冷的眼神里不带一丝情感。
范十郎能让所有人靠近,却唯独畏惧她的靠近。
瞧范十郎的样子,红玉估算应该是惊吓过度造成的神志失常,这种心魔时好时坏,有可能某天突然好了,又有可能一直都不会好,他的心智犹如三岁孩童一般任性无知,表达喜怒哀乐的方式直截了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奇怪的是,原本对封三娘念念不忘的他,此刻,却将封三娘视为洪水猛兽。
竹送满脸不乐意地背着范十郎,沿着小山坡徐徐前行。远处的阳光斜斜地投射了过来,将一种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竹送微微眯了眯眼睛,回头,视线飘过众人,直直地望向最后那抹身影。
范十郎做出这样的反映,只能说明——
竹送闭上眼睛使劲地摇了摇头,努力打消自己心里的猜忌。封姐姐不会这样做的,她一定不会......
十一一直跟在竹送和范十郎边上,时不时地拍着范十郎的背安抚他。范十郎忽而高高抬头,看着那旭日东升,眼里迸发兴奋的光芒,挥动着手中的野草,手舞足蹈地冲着太阳叫着,“大鸭蛋,大鸭蛋!”
十一听见此语稍稍一怔,随后眼角渐渐变得酸涩。她低头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泪珠,陪着兴高采烈的范十郎笑道,“嗯,是呀,那是一个极大的大鸭蛋,鹅黄鹅黄的,是蛋黄。”
红玉不知道何时停住了脚步,等到封三娘走近,她与她并肩而行。
“封狐狸,有一句话我要问你,你可以不答,但要答便一定不能欺骗我。”红玉盯着前方地面认真地说。
封三娘没有应话,只是默然地走着。
红玉眸光动了动,脸色复杂地问,“抓走范十郎的人——”她略微一顿,终是说出了口,“是不是你?”
她本以为封三娘用她那种冷漠的、简短而不容置疑的腔调回答一句“不是”,从而打消自己的疑虑。因为在红玉的印象中,封三娘不会采取这种极端的、迂回的方式来获得范十一娘的信任和青睐,这不是封三娘的行事风格。但令红玉意外的是,封三娘听罢后停住了脚步,负手在后,静默地瞥向自己,她的眉头渐渐聚拢形成一座小山丘,一双冰冷的眸子闪过一道黯然的光。
正在红玉越发怀疑她举止的时候,她却淡淡地开口道,“连你都这样想,她会如何?”她目视前方,一个墨绿色的身影背着范十郎,他们的身边一直陪伴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女子神色忧郁,迈出的每一步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
红玉循着她的视线定在十一娇弱瘦削的身子上,联想起封三娘的话语脑海中电光一闪,再而身子微抖,“有人想嫁祸你,让大家都以为你就是幕后之人。”
封三娘略一颔首,抬脚继续往前。
红玉在后追着道,“你难道不采取行动?”
“敌在暗,我在明,如何行动?”
“那你也不能任由那人去冤枉你呀!”
封三娘回头看着红玉,声音凉凉地道,“既然他苦心设计,就一定会现身让计划继续施行,在这过程中他必然会露出蛛丝马迹。红玉,若他出现时我已然不在十一身边,你一定要保全十一。”
“那你呢?”红玉忍不住关心道,“不及时解释的话,我怕十一对你的误会会越来越深,在姑苏旧宅的时候,她已经因为蒲松龄的话对你有所动摇了,你不怕她恨你吗?”
封三娘瞥开头,藏在袖中的玉手握了握,手背上骨骼分明,泛出一片白。
“她有理由恨我。”
红玉摇了摇头,“十一既然已经对你起疑,多解释终究是无用。”她盯着封三娘,“封狐狸,若是她恢复了以前的记忆,或许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封三娘余光打量着红玉,“你是想问紫湛下落。”
红玉被说中心事,红了脸道,“青面人迟早会成为大魔头,若有紫湛在此,我们围剿青面人便多了胜算。”
“我不会和她合作,”封三娘走了几步,回头见红玉还在远处发愣,“我无法原谅她。”
安排碧痕在自己的身边,抓了那么多无辜的渔女,让碧落杀了宁波府的男子,还让竹送潜伏着盯着自己,最后,她还亲手挖了十一的心脏......
她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怎么能够原谅她?
红玉的嘴唇动了动,原本想为紫湛解释,但封三娘不给她这个机会,独自走了。红玉一跺脚,只能急急地追上去。
杭州府内的人对范十郎一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听在白玉的耳朵里都是一些夸张的谣言。
什么“山贼绑架交了赎金赎了回来,”什么“被山里的妖女迷走施法夺了魂魄,”还有什么“被范成官场中的敌人掳走威胁范成,”更有甚者认为是“想要娶范家小姐的公子绑错了人”等等。
十一充耳不闻,径直回到了范府。刚一踏入门,便见一中年男子穿着官袍径直从内堂走了出来,一眼见到十一带着范十郎回来了,肃容道,“我不在府中几日,你们都要闹上天了?!”
“父亲,哥哥被山贼绑架,我——”
“啪——”
众人惊呆。
十一的头歪向一侧,上面印着红彤彤地五指掌印,不过一会儿,便高高浮肿了起来。这一巴掌打的不轻,十一半晌回不过神来,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好像有千万只蜜蜂就近从耳边振翅飞过,左脸火辣辣地麻痛。
“你哥哥被人绑架就应该早点通知我,我带兵去围剿了那群人便是,你自己孤身去犯险,若是被那群贼人掳劫留在了山头,你让我还有何脸面去见人?!”范成怒气冲冲。
十一冷笑,“原来父亲只是在乎您自己的面子。”
“你还敢顶嘴?!”范成高高抬手,又要狠狠地打下去,却不想有人闪身到前,握住了他高抬的手腕,任凭他有多少力气,都让他不能下手。
“你是什么东西,给我让——啊!”范成定神看清楚那人的面貌,腿一软,径直跌坐了地上,拼命地蹬脚往后退,一边瞪着惊恐的眼睛冲着那人道,“是你.....是你......”
他被吓得面色惨白,也不顾官威,连滚带爬地往大堂退去。
封三娘瞥了身后的十一一眼,见她也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向自己,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仿佛跌入无底的深渊之中。默然转身,朝着门口处走去。
十一失去了记忆,但范成没有,这个人贪生怕死,自然记得一切。或许他早就猜测自己并非凡人,而且在此之前已经琢磨出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范大人,你怎么跌倒了,来,我扶着您起来。”一人大步从大堂内走出,头束紫金冠,面容白净儒雅,狭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两片薄唇抿着,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丝邪魅笑容。他边扶着范成,边若有似无地冲着封三娘看,眼里的狡黠之光毕现。
封三娘望他。
此人......
☆、 表明心迹
封三娘从来没有见过长相如此邪气的男子,眉细挑如柳叶,唇色如血色残阳,薄薄的两片嘴唇抿成冰冷的一条直线,唇尾微斜,皮肤白如剥壳的鸡蛋,眼睛狭长,眸子自边缘的浅褐到中心的暗黑色颜色越来越深,他的笑容亦和别人不同,总觉得他笑得阴沉不露,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像是在步步经营。
封三娘虽然对人淡淡,状似不经意,但此刻却能立即认出此人是谁——他便是在青鼓垒山山下寺庙中,与自己做了邻居的那个小和尚,其真身是蛤蟆精,亦是半人半妖。
范成面色紧张,主动退到了这个年轻男子的身后,年轻男子挡着他,笑着冲着封三娘而来,在封三娘的面前站定,先对她礼貌地颔首,再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道,“在下是御医方正良,见过范府小姐,见过诸位姑娘,见过公子。”他对着众人都一一行了礼,温和儒雅,一视同仁。
十一眉头紧蹙。御医到此为何?
正思想间,忽见封三娘忽而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十一一惊,再定神看时见封三娘已经被方正良扶着。方正良弯腰俯身,手亲昵地扶着封三娘的双臂,低头望着对方,封三娘的身体也缓缓地往上抬,头随即仰着,对上方正良那一双邪魅的双目。
只听封三娘用传声之法道,“我知道你会出现,却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快又出现在我们面前。”
方正良亦用传声之法回,含笑道,“我来,就是为了让你走。”
“你的音杀之法呢?若不用音杀,你没办法对付我们。”
“我们?”方正良邪笑,“你一向独来独往,什么时候开始用‘我们’了,分别这段时间,你变了不少。”他又接着道,“我想有时候,以力攻不如以计攻,我有办法不凭武力就能将你们一一赶走,这样岂不是更加有趣?”
“你也变了不少,”封三娘站直了身体,眼神扫过他的脸孔,反手握住他的手臂,暗自用力,“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若你敢累及他人,我就将你母亲的尸身从坟墓里挖出来暴晒,你听清楚了没有?”
方正良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手臂上被她按住的地方起了青紫,血脉被封堵,若是继续下去恐怕都要废了。方正良勾嘴一笑,扭头冲着十一道,“范小姐,恕在下无礼,这位姑娘好像身体也有异样,为了以防万一,在下要为她把脉。”
他一说罢,便借势将封三娘往自己方向拉,封三娘若不松手,便会被拉入他的怀中,若是松手,便解了他此时手部麻痹的困境。
封三娘权衡之下,终是松开了他的手,与他面对面对峙。
方正良忽而往前一步,凑近封三娘的耳边轻轻吐气,幽幽地说,“当初因为你和范十一娘的缘故,红玉追杀我们,她杀了我的兄长,这倒不足惜,那只死蛤蟆死了就死了,可恶的是,她还误杀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只是一介凡人,她含着屈辱将我带大,遭到村里人的驱赶,遭到父亲的抛弃,独自躲在在深山里,躲在山洞里过着非人的日子,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却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都是因为范十一娘,都是因为红玉!我一定不会......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们,我一定叫范十一娘也尝尝我失去亲人的痛苦,我要让她和红玉都——生、不、如、死。”
封三娘听罢瞳孔骤然一缩,看着他的侧脸,淡漠的表情总算有了一点动容。她缓缓回头,望向红玉,红玉一向嫉妖如仇,若是当初追杀他的时候误杀了保护他的母亲,那真的会是一庄错案。
回头时,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跟随着自己,封三娘循着那道目光而去,见到十一的时候略微愣怔,她的眼神里,好像带了些愠怒。才发觉,方才方正良靠近自己的动作,在外人看来会有一些暧昧。
方正良的脸上不着痕迹地闪过狞笑,却能在瞬间变化表情,摆出一副用心良苦的样子对着封三娘等有礼貌地说,“这位姑娘暂时身体安康,但请诸位小心,近来京郊出现了一种疫病,此种病传染极快,感染者脸红发晕,高烧不退,连烧数日便会死去,并且目前并无治疗之法,所以若是患上此病者,十有□会身亡。请诸位都提防一些,也替方某留意周边人的情况。方某和范大人还有要事商谈,就不陪诸位了。”
范成并未多说什么,只深深地在封三娘身上望了望,接着对十一道,“安排好诸人和你哥哥,晚膳后到书房来一趟。”
“好。”十一随意地应了一句,目光留在封三娘身上。
待这些人走了之后,十一抬步径直朝着三娘走了过去。
竹送在一边看着也要跟去,但被红玉拉住了袖子,白玉竖起耳朵,却被眼尖的封三娘睨见,只听她冷冷地道,“我和十一有些事情要说,你们都先安排住下。”
此刻十一已走到封三娘的面前,眼睛盯着封三娘。
封三娘不避讳地回望她。
二人身后的柳树柳絮缓缓飘落,散开满地雪白,布了一层天然的鹅绒地毯。
十一张了张口,低低地问,“有几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一直都想问你。”
封三娘抬眼看着她的脸,从前的影像交替而过,目光变得复杂,淡淡回道,“你问吧。”
十一在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个问题,你结识我,有什么目的?”
封三娘没有犹豫,“如果说我有目的的话——”她的目光越发坚定地望着十一,望进她的眼里,“我的目的就是结识你。”
十一怔神,回想起她出现从河中救自己的那一刻的飘逸风姿;回想起在林中她从背后抱住自己的柔软的身体;更回想起在凌云山下她犹如天神一般降临从狼群中救出自己的神乎其技......
上元佳节,烛火摇曳。
忽明忽灭的烛火,若影若现的绝美面庞。
好不容易猜对了灯谜赢回来的八角美人灯,毁损的那一面上补画的正是深深镌刻在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这张脸......
“第二个问题,你为何会知道我会去凌云山?那天是我设计让那群人,顺藤摸瓜才得知哥哥困在凌云山,你当时已经走了,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我从狼群中救出?”
封三娘眸色一闪,“你心中已有想法,说出来。”
十一捏着手道,“你知道我在凌云山,是因为是你绑架了我的哥哥,这也说明了为何我的哥哥见到你就一直发疯狂叫,情绪激动不安。”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不信?”封三娘动容。
“你为何那么轻易地放走了青面人?”十一紧问不舍,手越捏越紧,连自己也不肯相信自己的推测,“如果你和青面人是同伙的话,这一切又都能够解释得清楚了......”
她说完,并未听封三娘答话,她又抬头去看她,却见她只是冷冷笑着,沉默着,一双眼睛隐没在树的阴影下,看不清晰。
许久,十一打破这种压抑的沉寂,既然问了,就一问到底,“你的眸色为何是赤红?你并不是普通人,对不对?你走的时候,我还特地让人去你所说的地方去找你,问遍了那个地方所有的人,都没听说过姓封的人家,那家人并不存在,你说来寻亲也只是撒谎,是或者不是?”
“哈哈哈,”封三娘忽而低低地笑,她从未笑过,原本应是悦耳如天籁,此刻听来却似蒙了尘的弦,幽幽地从空谷中传出,带着一丝哀怨,“对,我并非是普通人,你所有的问题其实我都可以解释,只要你还愿意去听。”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十一。
十一稍微一怔,紧绷的脸色一松,颔首道,“只要你肯解释,我都愿意去倾听。”
封三娘抬手,撩开她额前乱发,轻柔地夹在她的耳后,手顺势捧在她的脸上,冰冷的双眸此刻似已融化了冰雪,化为一潭春水,温柔而迷人,她怜惜地抚摸十一滑嫩的脸颊,十一的呼吸因她这亲昵的举动而渐渐变得不平稳,她不能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中沉默,只想着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刚要开口的时候,却被一根手指轻按住嘴唇。
“你的直觉没有错,我并非凡人,我的确是为了你而来,而我来到你的身边,我会在你危难的时候出现来帮助你,都是因为——”
十一的呼吸凝滞,盯着她樱色的双唇。
“我喜欢你。”封三娘仿佛觉得这样说还不够,但十一已经震惊住了。封三娘再是抿嘴一笑,嫣然可倾城倾国,她用平淡的语调说出了郑重的誓言,又仿佛庄严如正双手指天发誓,十一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几个音节又清晰无比地落入她的耳中。
只听封三娘后来说,“十一,这些话我只说一次,我这样纠缠于你,不甘于天命,是因为我已经彻彻底底地——爱上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即将结文,虽然我还想写青丘国的故事,但现在看来,没有必要拉~这几天某木这儿台风,风呼呼地吹,昨天家里断电拉,今天停水,灾难的台风天啊~~
☆、 为谁风中玉立
只听“哐当——”一声,范府大厅边上一间小房的门被重重带上。
地上带起的柳絮轻舞,犹如冬日雪花片片。
封三娘稍愣,出神地看着那扇紧紧闭上的门,好看的眉越拢越紧,原本便担心惊吓到十一,故而迟迟不敢说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和心意,在告知十一的时候,她说得谨慎小心。她设想过十一的反应,或是晕倒,或是惊吓,却没料到她竟转身躲入了偏房之中,紧闭大门不出。
看不见十一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任凭封三娘法力无边,此刻也只有干着急等待的份儿,只是她越焦急面色便越冷,心中绷紧的弦“蹭”地一声崩断,整个人好似陷入了无底的泥潭之中。
她跑了?
在自己挑明心迹之后她竟然就这么跑了!
封三娘暗自捏紧了五指,原本温和的表情又瞬时变得冰封万里。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她封三娘,是九尾天狐之女,天生的雪白皮毛,本来便是数一数二的漂亮白毛狐狸,化作人形之后更是天之骄女,样貌是天上地下绝无一个能出其右的,修炼的这两百年间,无论是人是妖,是男是女,哪个不是对她趋之若鹜,趴在狐狸爪子下俯首称臣的?
但此刻却吓走了十一......
封三娘的脸色越发低沉。
屋内,十一背靠着门直喘气,胸口起起伏伏,拍拍自己脸,有些发烫。偷偷转过头隔着窗户纸望向外面,那抹月牙白还留在那儿,身材颀长,亭亭玉立,身边飘舞着洁白柳絮,衬着她如仙如神。
只看一眼,十一便不自觉得屏住了呼吸,像是偷了东西的小贼一般胆战心惊。
噗通——
十一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耳畔响起那人悦耳动听的声音。
“你的直觉没有错,我并非凡人......”
噗通——
十一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专为你而来......”
噗通,噗通——
连续两下,填补了十一霎那间空白的记忆。她捂着自己心口,缓慢而又清晰地回忆起方才封三娘亲口对自己所说的话,“我这样纠缠你,不甘于天命,是因为我已经彻彻底底地——爱上你了。”
十一捂着自己心口的手忽而一紧,拽着衣领不松,手心都是汗。
并非完全感觉不到她对自己的不同,从她河中救了自己,从她密林中抱住自己,从她赴约共尝鱼汤,从她三番两次为自己出生入死......
每一次,她看自己的眼神,都是那样温柔,对自己,也分外体贴照顾。
若说这是友情,未免来的太快,太深刻,也太自欺欺人,她们之间的情愫已经远远超出了友谊的范围,她对她,完全不是朋友这么简单。
而自己......
十一垂首看着黯淡的地面。
而自己对她,也难道只是友情那么简单吗?
那密林中的一吻,那只八角美人灯,那颗心心念念期盼她来的心......
只怕从她与自己同居一室,同用一碗鱼汤,同睡一张床,从夜色朦胧中看着她的侧脸,描绘她的轮廓开始,自己对她,也已经不同了。
但是......十年......自己只有十年的寿命了......
十一的眸色沉了沉,看着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屋里的桌面上,这才猛然惊觉,隔着窗户那头已经寂然站了另外一个人。
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封三娘。
十一从没有觉得这般紧张过。她就站在外面,离自己半步不到的距离。打开门,便要面对她,便要给她一个结局,爱或者不爱,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继续关着门,躲开她,以无声的动作去拒绝她,或许她方才只是开玩笑,又或者依照她这样淡淡然的性子也很快会忘却这一切......
“十一,开门。”冰凉的语调穿透了窗户,仿佛冻住了窗纱。
十一身子一颤,她还没有想清楚理清楚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门。
“十一,你在躲什么?”外面的人又问。
十一咬着下唇开口道,“我怕。”
“怕?”封三娘微微蹙眉。
“你我同样是女子,若是被父亲和哥哥知道,必然会伤他们的心。若是被外人知道,必然会伤了你我......我怕世俗,难道你就不会怕吗?”十一的下唇被咬开一道口子,涩涩的血腥味道在嘴里蔓延。
门外,封三娘沉寂许久,外面安静地好似没有这个人一般。
在十一以为她不会再答的时候,她却平静地开口了,“既然你怕,那便当我没有说过那一番话。”
十一辨析不出她说话时候的情绪,她总是这样平静,这样淡淡地说着,好似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干扰她。虽然这是十一考虑后所想要的结果,但她这样轻易地说出放弃,终究让十一有些失望。
十年......
十一轻叹,仰头靠在门上,缓缓地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屈膝,抱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愣愣地看着前面蒙了灰尘的桌椅,和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
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响动,封三娘投在桌椅上的影子也被抽走,十一的眼睛渐渐发涩,不一会儿,眼眶便红了起来,眼睛里面一直有眼泪在打转,十一想方设法地想憋回去,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她的裙角,加深了裙的颜色。
上天为何让她生出怪病,为何只给她十年的时间?
短短十年,不过白驹过隙,这让她如何爱人,又有何资格得到爱?
十一忽而捏起拳,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却不小心让扬起的尘土呛住了喉咙。
她一把眼泪一把烟尘地在咳嗽着,灰尘和剧烈的咳嗽让她的眼泪越来越多。
忽而侧边打来一道强光。
十一眯了眯眼睛,抬手去遮。
只觉得有一道白影闪了进来,十一揉了揉眼睛,那白影又消失了。
“你打算继续这样哭吗?”面前忽而伸来一只手,那只手掌心有一块白色方帕,边角绣着一朵开的正艳的芍药花。
十一抬头,愣神,阳光刚好从她背后投射过来,她的脸隐没在光晕中,只看见她黑色的发垂在肩头和胸前。
沉默一阵,十一接过帕子揉了揉眼角道,“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绕了回来。”她道。
“从哪里进来?”十一观察四周,只有她背后的一扇小气窗开着,瞪大眼睛道,“这扇窗户年前刚修缮过,此屋打算做储物之用,因而封了其他窗户,只留用此窗并且改了尺寸,现在窗户大小与别间不同,就算是钻进一直猫都困难,你竟能钻进来?”
“还算容易。”封三娘轻描淡写,见十一又要把擦拭后的方帕交还自己,眉间一蹙,负手在后道,“我不要了。”
十一只道她怕脏,于是收好打算洗干净了再还她,又侧头看了看那小气窗,再回视细细打量封三娘的身材,可谓玲珑有致,匀称修长,但像她这样高挑的人钻那么小的气窗,还是不太可能,难道她会某种功夫?
“你会缩骨功?”
“不会。”封三娘睨着她,觉得十一眼神怪异,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封三娘想起十一未失忆前在酒楼被淋了狗血之后自己褪去了衣服在浴桶中沐浴之时,十一好像也曾用这种眼神打量着自己。
她冷颜忽而一红道,“范十一娘!”
十一被一吓,僵住,无辜地望着封三娘。
封三娘瞥开眼,尽量平稳地道,“哭完了就出去。”
十一松了一口气,“嗯。”
封三娘打开门,一步踏了出去,十一低着头乖乖地跟在后面,心里想着方才的事是怎样计较?这样算不算已经答应了她?她明明已经走了,又为何拐了回来?
封三娘忽而停住脚步,十一一头撞了上去,抬头,对上那一双沉寂的眸子,十一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惊慌不已的时候,只听她说,“十一,你心里在计较什么?我并非凡人,但也不至于吃了你。”她顿了一顿,再缓缓开口道,“你方才说的那些理由,我都不会接受。”
十一“啊?”了一声。
再看时,封三娘已经翩翩然地走了。
看着她过了角门,十一像是一尊石像般矗立在原地,她一个人呆了许久,从怀中抽出那方帕子,嗅了嗅帕子,的确是属于封三娘身上那种清幽淡雅的兰草香味。十一收好帕子,扬起嘴角,畅然一笑。
幸然,我们还有十年。
作者有话要说:某木今天起了一大早,雄赳赳气昂昂地想回校,结果外面大雨,等公交等了半小时,被告知公交无法涉水过来了,于是可怜兮兮地抱着行李挽着裤腿涉水走了两站,再等啊等,还是等不到,就只能打黑车,颠沛流流地回校,整理整理,就到下午,精疲力竭....
☆、 静如秋月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斜斜地投入十一的闺房之中,在床上鼓起的被褥包里便钻出一个人来。十一仰面看着床头的雕花,两眼直直,眼睑浮肿,她清醒了一夜,未曾睡着过,她失眠了,因为封三娘的一句话而辗转反复,不曾入眠。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她下榻穿上云鞋,外面端水的丫鬟还未来,十一望着门前的高脚牡丹图屏风,隐隐出神。
昨夜,她还去了书房见过范成。范成坐在太师椅上,让自己双膝跪地,跪在他的面前,他捋着胡须厉声地训斥她,说是不该将不明来历的人轻易带入府中。其实十一知道,范成发这么大的火,无非是因为他见这群人衣着朴素,不像是达官显赫故而有轻蔑之意。范成好像对封三娘格外注意,问了十一她的籍贯和来历,十一偶然抬眼看范成时,见他面有忧色,神色郁郁,好像在担心什么。
联想起范成见到封三娘的样子,十一心想,或许范成早就见过封三娘,待第二日天明后见到封三娘再问明这件事情。
送水的丫头敲门,十一应了一声让她们进屋,丫头们列成整齐一队,鱼贯而入。十一微笑,一边按照习惯洗手,拍脸,一边不由自主想着昨日的场景。不知道为何,一闭上眼睛便是那幅画面,便是她的面庞,便是她的语调,便是她的呼吸。
“小姐,有什么事情让您这么开心?”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忍不住问,她在一边服侍,见十一一拿起面巾便“噗哧”一声笑了,不由得好奇向问,余下的几个丫头也一直在奇怪着,见这个丫头问了,遂纷纷扭过头看十一怎样应答。
十一扫过众人的脸,方知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道,“假如你一直很想养一直猫,但你自己即将要出远门,并且不能够继续养这只猫,那你现在还会不会去收养那只猫呢?”
被问及的丫头想了想道,“我不喜欢猫。”
十一笑,“就当作是你喜欢的一样东西好拉。”
丫头答,“如果日后注定要将它抛弃,那不如当初就不去养了。”
十一盯着她,眼底闪过黯然之色,“是呀,与其让她尝过被爱的滋味日后不能自拔,不如现在就不给她这个机会,日后脱身反而容易一些。”
“小姐,我就不同意她说的,”另外一个丫头递给十一干纸帕道,“如果你不养怎么知道养了它的乐趣?如果连试都不试,日后想起来铁定后悔,我想那只猫如果得到主人的照顾,也会很开心的。”
十一默然点头,“也有些道理。”
众丫头替她梳理发髻,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头,映着铜镜中的脸,十一讶然道,“呀,眼睛怎么肿了,快问问厨房是否有水煮蛋,我要敷衍消肿。”
身后梳头的丫头道,“小姐以往都不在意这些,今日怎么......”
另外一个丫头用肘部捅了捅她,闷笑道,“府中客人诸多,小姐只是不想失礼罢了。那位方御医长得儒雅俊秀,家世也与小姐匹配......”
前者恍然大悟,对着铜镜里的十一道,“方御医不辞辛劳主动提出出宫来治疗狂行的疫病,还不为名利所动拒绝了公主的婚事,他年少英俊,这次若能治好疫病,皇上肯定多加嘉奖,京中已有不少贵族小姐眼巴巴盯着他呢,眼下他正住在府中,和老爷老往甚密,小姐真的是好眼光。”
她们的话十一只捡了要紧的听,其中大意便是,这位方御医是出宫来医治疫病的。不知道为何,她见到这位方御医,便觉得他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连温和的声音也听着熟悉。并且,他昨日扶封三娘那一下,举止甚为亲昵,封三娘容貌无双,他又儒雅俊秀,这两人站在一起甚为赏心悦目。
“阿离回来了吗?”十一侧首问。
“还没有。”丫头回。
十一皱眉,纤细修长的食指有节奏地在梳妆台敲击。
已经修书派人去带她回来,为何会迟迟不归?
“叫阿六再带书信去凌云山脚找她,务必速去速回。”十一吩咐。
丫头点头应下。
打点好一切,十一随着众丫头出门,外头日光正好,为这薄凉的初秋稍稍带了些暖意。十一深吸一口气,踏着满地碎絮,款款朝着范十郎居室走去。
范十郎无辜蒙难,原因不明,青面人身份亦不明了,这一切事情犹如千丝万缕交缠在一起,让人理不清头绪。
来到范十郎所住的东房,见到门外有两个大汉在把手,十一略一皱眉,那两个大汉凶神恶煞,未曾在府中见过,是谁从府外请的人?为何不知会自己一声?
那两个大汉见十一来,亦不阻拦,目视前方,魁梧的身躯足高十一一个头,犹如两尊石佛立在门边。
“哥哥——”十一推门便道,见到里面场景后却是一愣。
一人一袭青衣侧坐在床榻边缘,以手搭脉,神色内敛,听见外头来人也不作声,只是抬起左手阻拦她的靠近。
十一顿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她此刻才能毫无顾忌地去打量这个叫做方正良的御医。她不常见到御医,却早就听闻方家是世代行医,在朝中早有悬壶济世之名,这方正良想必也得了祖祖辈辈的真传,年纪轻轻就入了太医院,现在更得皇帝器重,连公主都要指于他。
只是这人生的未免太过邪魅,细长眉毛细长眼睛,笑的时候只是右唇角轻轻勾起,说不出的邪气。
“令兄服了我的安神散,现在还在休息。”在十一神游间,方正良噙着笑缓缓起身,手藏在了宽大的袖袍里,见十一才回神,他扬着嘴角继续道,“令兄受到了惊吓,不宜见外人,需要好好调养方能再观后效。”
“我的兄长,还能恢复从前的样子的吗?”十一抬眉问。
方正良回头看了范十郎一眼。若他睡着,还能像往常一样,若是醒来,便如三岁孩童。
“令兄是否能恢复,方某也说不准。或许突然会好了,又或许会一直都不好。”
十一抿了抿嘴,“京城中的疫病究竟怎么回事,可有法子预防?”
“小姐尽量呆在府中,不要出门,否则后果难料。”方正良乌黑的双瞳忽而定在十一身上,敛起神色,接着外面的光仔仔细细看了十一一会儿又道,“范小姐,请恕在下无礼,能否为小姐搭脉?”
十一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坐在桌前,将手伸出放在他摆在桌上的垫子之上。方正良按住了她的脉搏,方才轻松的神色一扫而去,代之以严峻之态,他严肃道,“小姐是否时常有心悸之感,伴之以呼吸急促困难,偶有晕眩之状,手足麻痹,四肢无力,时常昏睡?”
十一回答道,“是,可能医治?”
方正良默然摇头,“无法可医。”
十一反而飒然一笑,“辛苦方御医。”
方正良惊讶道,“你早知道性命不久?”
十一再点头。
方正良摇头感慨,“难得小姐如此心胸,让诸多男儿自愧不如。恕在下直言,小姐只怕只有□年寿命,若是再忧心,恐怕日子会越来越难过,症状会越来越明显,这是小姐以前落下的病根,重病难愈呀。”
十一瞪大眼睛,“□年?!”
“嗯。”方正良重重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转瞬即逝,“而且小姐的病状非同一般,方某行医以来都未曾见过,倒是从一些古籍之中窥探一二,依照古籍记载,小姐此病,乃是妖物邪气入体所致......”
他话还未完,便见十一面色一沉,冷冷地抽回手收回袖中。十一转身立起,背对着方正良,语态冷冷地道,“方御医,此话不能再说,也不能对别人说。”
方正良一愣,稍后颔首道,“方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