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接着说,“兄长的病就交给御医了。”
“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嗯。”十一拉开门,踏着沉重的脚步出去。屋外,有人立在大院之中,一袭月白衣裳,如水一般的晨光,在她衣襟周围勾勒出清淡的影子,光影交叠,让她的层次分分叠叠,越发衬得她身形如玉。
恍惚间,十一仿佛看见了雾气迷蒙的一潭秋水之间,她端坐在水中,身后是百顷长瀑,水声隆隆,她却巍然不动,闭着双眼,盘膝打坐。
封三娘缓缓回头,见到的正是在出神的十一。
十一看着她绝美面庞,脑海中只单单冒出一个词——静如秋月。
☆、 不问自明
“红玉离开了。”封三娘视线定在迎面的十一身上,“她只留下一封信。”说罢,她将怀中的信交给十一。
十一接过信件,字迹虽然歪歪斜斜,但还算端正,视线在信上迅速一扫问,“玉皇山寻故?我怎从未听说过玉皇山,她去那儿欲寻何人,她难道连告别都来不及?”
封三娘宽大的袖袍迎风鼓动,发尾随风轻轻扬着,轻描淡写地道,“玉皇山在中原之境,地势险峻,甚少人知道此山。红玉去那儿是为了见一个故友。不与我们告别,是因为她知道我会阻止她。”
十一问,“既是故友,何故阻止?”
封三娘睨着她道,“因为这个故人,恰是我的仇人。”她略去了一句话,她口中所谓的“仇”是因紫湛挖了十一的心,“若红玉见了她必将百般维护,那样只会让我处于两难之间。况且——”她说到这里停住,不愿再说下去。轻仰头看着到处飘舞的柳絮,一片落在了她的肩上,柳絮甚白,她身上的衣裳则是月牙,虽出于同脉,但毕竟是不同的白色。
犹如紫湛与她,虽同是灵狐修炼,但紫湛走的似乎是与自己不同的道路。依照紫湛的性子,未必能红玉放在心里,红玉这样去找她,定要伤痕累累。封三娘早知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不会告知红玉紫湛所处之地,况且人妖相恋,其祸无穷,自己和十一尚且走的这般艰难,她真的不想让紫湛再来经历一次。
但现在红玉已知紫湛下落,是何人告知她的?
封三娘视线缓缓从十一身上挪开,落到她身后来的一人,此人青色长衣,他从屋中走出,站在十一身边对二人行礼。
“范小姐,令兄现在情况平稳,方某晚上再来请脉。现在方某出府去寻找治疗疫病的方子,日后再摆茶与两位姑娘畅聊,在下告辞。还有,两位姑娘若是没事不要出门走动,免得染上疫病。”方正良温声细语道。
“方御医幸苦。”十一款款回礼,余光却瞥着封三娘,封三娘看方正良的时候,眼底总有敌意。
“分内之事。”方正良拱手答毕,匆匆从角门出。
封三娘和十一立在原处,待看不见方正良后,两人不自觉地面面相觑。
“你——”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十一清理了嗓子微笑道,“你先说。”
封三娘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十一一眼,然后在十一以为她要先开口的时候,她却转过身,侧对着十一面朝路边一棵杨柳,十一看不见的是,她右唇角带起的笑。
十一不解其意,原以为是她先表明心意就该先对自己示好才是,怎么反倒又似平常一般冷冷淡淡地?她忍不住跟了过去,站在封三娘身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瞪着她。封三娘手执拂柳,意态安详,饶是侧面,已是明艳动人,十一心动不已。
“你说你不是凡人,那你的真身是?”十一想到此处问。
封三娘樱唇轻启道,“我的真身是一只四尾灵狐。”
“四尾灵狐?”十一回忆道,“古籍《山海经》中有记载,青丘国的灵狐都具有灵性,叫声似婴儿啼哭,而九尾天狐的血液能够治疗百病,且灵狐化为人身的话,妖美非常。”十一边说边偷偷瞄,上上下下打量着封三娘,一边心想她果然配得起“妖美”二字。
而尾巴......
十一瞄向三娘的臀部,那儿空空如也,都说妖狐的尾巴藏不了,十一有一种冲动想撩起裙摆看上一看,但心知如此做甚为失礼,不免为自己方才的想法轻敲了下脑门。
这么龌龊......
封三娘奇怪地看着她,十一的脸色在霎那间变化很快,此刻又自己捶着自己的脑袋,她是否吓傻了?“我便来自青丘国。”
十一为遮掩心迹,伸手去折杨柳——折柳折柳,即为“挽留”,她是要留人,她已打定主意留住封三娘,稍稳住心神,带着一丝颤音问,“昨夜你所说之话——可是认真的?”
许久等不到回应,十一的心蓦然一沉,刚想委婉地替二人开脱的时候,却觉身旁有人靠的极近极近。
余光能看见那抹月白,鼻间能闻见她身上的幽兰草清香。
“什么话?”她在身边淡淡地问。
十一的耳边吹过一股燥热的风,呼吸忽而变得急促,一抹绯红染上了脸颊,“就是——喜欢我的话......”她越说越小声,低着头,简直就像要在地上找个缝隙钻进去。封三娘的气息越来越近,十一知道此刻回头看她,定会落个亲密无间。
封三娘难得主动,她知道十一的性子,若是此刻不迫她一迫,恐怕日后这家伙还会想逃。十一的心思千回百转,计较无数,总会因为这个或者那个理由来回避她,虽不知道藏在她心中回避自己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但此刻她好像不用再顾虑了。好不容易等她打定了主意敞开心扉,就绝不可再轻易放开她。
如此想罢,封三娘伸手揽住十一纤腰,让她正面对着自己,四目交接之下,她不躲不避,她就是要看看,话说到了如此地步,十一还能如何躲开?
但令封三娘想到不到的是,十一竟突然伸出手勾住自己的脖子,封三娘一愣,稍后眯着狐狸眼睛眼睁睁看着十一笨拙而迅速地亲过自己的脸颊,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十一自个儿羞地满脸通红,压低着头不敢再看自己的反应。
“噗哧——”封三娘憋不住一声娇笑,十一抬头看她,见到她如斯明艳笑容,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忽听东边房间一连串响动,十一和三娘同时往那儿望去。
“啊啊!”屋子里传出一阵怪叫,伴随着猛烈撞击声。十一瞳孔骤然一缩,扭头便冲着屋子跑去。外面的大汉也听见了动静,打开了门,一个大汉拉住十一,另外一个闯了进去。十一这边被牵扯着,那头身子直往里面探。
只见范十郎双手被反捆在背后,一身白色里衣,瞪着血色双目,眼里布满了血丝,一次又一次朝着门那边撞去,即使磕地头破血流,他也像是感觉不到头痛一般一次又一次撞击。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头发散乱,像是发了狂。
“哥哥!”十一喊。
“十一,他神志失常,不要靠近。”封三娘亦按住十一的肩膀说。
十一回头望她,带着一丝希望,“他真的没有救了吗?”
“啊!”范十郎发出痛苦的叫喊,仿佛野兽一般,眼里冒出凶残的光,张开的嘴巴能够看见血红的牙印,表情狰狞恐怖,他一张口便咬住了大汉的胳膊,大汉哇地叫了一声,再拉开的时候,已经撕开了一寸肉,顿时鲜血淋漓。范十郎的嘴上也沾了血迹,更是阴森。原本拉着十一的壮汉松开了十一赶了过去,想要扯开范十郎和同伴,但范十郎此刻平添了不少力气,硬是一个拐脚就将此人扫翻在地,再跃起,冲着那人压下,胳膊肘一捅,只听大汉闷哼一声,头一歪便不醒人事。
范十郎抬头瞪向门口的十一,眼如铜铃,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声。
十一正想与他说话,想将他的神志唤回一些,却见白影一道迅速掠到范十郎边上,范十郎回头张口就要去咬,那白影已经高抬手,在后头一记手刀利落地将范十郎击晕在地。
十一此刻才冲过去,扶着范十郎。
“他会晕多久?”
“一刻。”封三娘站在边上答。
十一抱住范十郎的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默然闭上眼睛,脸上隐然有悲戚神色。
“十一......”封三娘俯身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之上,眼睛望向范十郎,他的印堂发黑,双目肿胀发红,似是身中剧毒。
难道是方正良?
“我会叫人用铁链将哥哥锁好......”十一放下范十郎,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竟会神志时常,时而像三岁孩童,时而又像凶恶猛兽,为了不让他伤害到他自己,也为了不让他伤害到别人,只能将他牢牢锁住。
十一的指节捏得骨节泛白,猛然一下捶地,人俯在那儿,牙齿咬得紧紧地,声音暗哑道,“他毕竟是人,是我的哥哥,可我却要将他像野兽一般捆着......看着他痛苦地发狂,听着他痛苦地嘶吼......”她越说越小声,直到最后一字不发。
封三娘单膝蹲在她的面前,伸过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十一自然地窝进她的怀里,封三娘下巴靠在她的头发之上,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当年母亲在自己眼前被活生生地烧死之后,自己也是这般的心情,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让亲人在自己的面前惨死。
十一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脸埋在三娘怀中低声哽咽,手紧紧揪住三娘的衣襟,肩膀微微抖着。
封三娘感觉到胸前的一片温热,知道是她在流泪,犹豫再三道,“世间只有两个人能救范十郎。”
十一抬头,对上她的眸子,双眼红着,两颊上带着一片润泽,那是流过泪的痕迹。她恍惚了一阵,终于松开揪住三娘衣襟的手问,“谁,谁能救哥哥?”她的语速变得快而急促。
封三娘看着她,“一个就是红玉去找的故人,紫湛。另外一个就是居住在你府中的御医方正良。”
“紫湛和方正良......”
“紫湛远在万水千山,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出山来搭救范十郎;而方正良——若我猜的没错,我们所见的青面人十有八九便是他,人若是他害的,或许便知道怎么去解救,只是——”
“只是若是他害的,就定然不会出手去解救。”十一接口道,“方正良若就是青面人,他想要做什么?”
封三娘摇头,“我也不知。”
十一抹去眼角泪痕,坚定道,“不管他有什么图谋,我都会设法救哥哥。”
封三娘看着她,“既然如此,让我帮你。”
☆、 白狐问情
一天未见竹送和白玉,问过府中丫头,这才知道此二人不甘寂寞,自红玉出走之后亦出门逛街去了。
据府中下人绘声绘色地阐述,此二人出门前打了个赌,赌谁能找到最好吃的食物,只可惜二人都忘了下赌注。
十一吩咐人用上好的揉青铜铁链将范十郎锁在房间之中,窗户皆用木条钉好,再以黑幔垂之,使其密不透风,只留下几个小小的透气孔,让范十郎的居所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囚牢。
一切准备完毕之后,十一立在范十郎门前沉默许久,她默然地看着封好的大门,眼里几种情绪交杂而过。
范十郎于她而言,是至亲至信之人,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简直生不如死。闭目便回想起听闻母亲逝世时候的场景,母亲在自己因病昏睡的时候就死了,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得,十一心痛不已。
手捂住胸口,十一感到一阵一阵窒息的疼,心脏的某块地方在不住地抽动着,颤抖着,仿佛有一根银线吊着心脏的某块肉,而银线的另外一头有人在用力地拉扯。
嘶——
十一皱眉弯腰,一双手扶住了她,那人关切地看着十一的脸问,“哪里疼痛?”
十一抬眼看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事情,只是一时头晕罢了。”
封三娘没有那么容易被她欺骗,十一的脸色此刻已经铁青,她扶正了十一,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一边轻拍着她的脊背道,“不要为难自己,什么事情说出来,有我和你一起分担。”
十一鼻间一涩,泪眼婆娑地从下方看着封三娘的下颚,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道,“三娘,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你,你怎么办?”
封三娘变色道,“你为何要离开?”
“只是假如,人有生老病死,也有旦夕祸福,万一我因为这些事情不得不离开你,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很想念我?”十一微微闭上眼睛,安妥地重新靠在封三娘肩膀上,封三娘身形苗条,肩膀上也都没有肉,十一靠着不太舒服,但还是靠着,总觉得这样才能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一直能够这样靠到天地变色,地老天荒。
从十年的寿命,到不到十年的寿命,十一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够活的多久。她只想把握这最后的机会与心爱之人好好爱一场,但也怕,离开了自己,她会难过。
十一不想让封三娘难过,但怎样才能让她不难过?
等待了半晌,只听封三娘用她那四平八稳的平静声音缓缓地说,“我不会想那么久远,我只知道在能够触碰到你的日子里,好好地过好每一天,不要留下遗憾。”
她望着前方,但好似看得很远。
往事像是一幅幅画的极为细腻的画,一个个从封三娘眼前轮换而过。从遥远的青鼓垒山,再到宁波府,又换到了天一阁范氏兄妹的画卷,还有陈雀儿的那一声娇滴滴的“公子”,直至康亲王所挖的冰窖内那已经死去的女子......
好像从来没有人能陪她走到最后,一路上伤了不少人,也死了不少人。有些人在走远,有些人在靠近,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过客,谁是谁的最终归宿。
封三娘抱着十一的手紧了紧,似乎是不舍得让十一偷偷溜走。
十一睁目仰头看她,见她一脸严肃,微微一笑道,“三娘,你会飞吗?”
“会腾云之术。”
“可以带我飞吗?”
封三娘点头,恍惚间想起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她曾经带十一去过,便是疗伤圣地——寒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十一欣然答应。
丫头过来找人的时候,再也在府中见不到此二人,问过门口守卫,也未见小姐和封姑娘出门,心里实在奇怪至极。她纳闷的望天,天上白云朵朵,似乎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再揉了揉眼睛,那天上已无方才奇怪的东西,丫头遂轻敲额头,继续去别处寻十一与三娘。
竹送和白玉回来的时候,天已近暮,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留下一道长长的天堑之光。他们一人一手一串糖葫芦,悠哉悠哉地回府,却在门口听到身后动静相互一望,再朝着门口一座石狮子处看去,只见一个头戴书生巾气息奄奄的人坐靠在石狮子,意识已经是半昏迷。
竹送和白玉再对视一眼,同时认出了此人是谁。
竹送道,“见鬼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玉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道,“你看见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难道你真的见鬼了?”
竹送扯开她的手,再瞧瞧那靠在石狮子的人皱眉道,“难道就放他在这里不管?”
“封姐姐和范十一娘都在里面,只要她们不出来,就不会看见此人。”
“若是她们出来了呢?”竹送在犹豫要不要索性将这人丢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免得封姐姐看了心烦。
“不会的,”白玉嘴里咬了两个糖葫芦,腮帮鼓胀,说话含糊,“外面都有疫病,十一是个凡人,凡人不像咱们有妖力护体特别容易生病,就算十一想要出来,封姐姐也不会让她出来的,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竹送点点头,“说得也是。”
于是二人便抬脚入了范府。
天空渐渐团聚了一层乌云,风也起了变化。
书生边上的落叶簌簌飞舞,不停地在他身边大圈,他的眼下发青,嘴唇发紫起皮,他连挪动一分的力气也没有,只能靠着石狮子喘气。睁开一只眼睛斜斜地睨着范府金漆大字,他仿佛已经死了一般沉沉地歪到了地上,再也无法起来。
竹送穿过东院角门,一脚踏入院中的时候,便觉得前面寒意涔涔,地面上一道影子,他认的极为熟悉,僵硬着脖子抬头,一张脸挂上比花儿还艳的笑容道,“封姐姐,是那只兔子非要.......出去的。”
封三娘板着脸,看不出任何情绪,负手站在竹送面前。身边跟着有些发傻的十一,十一其实一直神游在外,她想起脚底板被那种古怪的鱼亲过,就觉得汗毛倒立,浑身发凉。
“小竹子......”白玉人未到声先至,低着头随手将一颗坏了的冰糖葫芦丢了出去,恰好砸到了前面的竹送背后,再落在地上咕噜噜地往前滚啊滚,一直滚到一人足边。
“动作小声点,可别让封姐姐发现了,幸亏封姐姐此刻就顾着十一无暇看着我们,否则呀,我们可就......”她这才抬头,赫然见到冷着脸站在前面的封三娘,再赫然地想着自己方才说的话,赫然地转身就想逃。
但在她转身的时候,却走不动了。封三娘拎住她的后颈衣裳,在她背后凉凉地问,“若是被我发现会怎样?”
白玉焦急地瞪着竹送,但竹送已经自身难保,又怎么能帮她?白玉百思不知如何逃脱之际,脑海中赫然冒出一个想法,于是眼珠子一转回头扯出一个无辜的笑容道,“封姐姐,你先别怪我们,我们出去是不对,但是也并不能说完全没有发现。”
“对!”竹送经过白玉提醒,也猛然想起了这回事。
封三娘面色稍松,问道,“何事?”
白玉和竹送都要争功,便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说着。
“是蒲松龄!”
“对,我们在府外看见了蒲松龄!”
“他好像病的不轻,不知道是不是染上了疫病。”
“他在门外不死不活的,我们也不想管他,让他自生自灭,至少坏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谁叫他和青面人合伙欺骗我们!”
两个人说了一通,却见封三娘和十一都沉默着。
十一抱手摸着下巴道,“三娘,我想将他带进来。”
封三娘望着十一,“你想从他身上探听方正良的信息?”
129巧妙化解
高亢的笛声阵阵袭来,扰得人心智紊乱。
竹送用发带塞住耳朵,虽然减弱了些,但还是觉得体内真气到处乱窜,这样下去,即使不被道士围死,自己也会被这笛声杀死。
扭头去看封三娘,封三娘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褐色的瞳孔正在缓缓转黑,严阵以待。
“别分心,”封三娘微微侧了侧头睨着他,“想着你在宁波府蔡康的后院里,想着你在竹林间还是一根普通的竹子,微风摇曳,和气平然。”她的语速很慢,仿佛真要将竹送带回那个安静祥和的世界。
竹送闭了闭眼睛,“封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冲动了,可我见她被绑在那儿,那么狼狈、那么虚弱,我的心就像被人揉成了一块,是我将她抛在一边,是我将她困在井里的……我…...”
封三娘平静道,“若是十一在那儿,我也会不顾一切。”她压低声音吩咐,“等会儿我送你出去,你去救白玉,这群人我会对付。”
竹送一怔,然后咬牙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方正良见此曲对她们没有什么影响,便笛音一转,换了一曲离殇。优雅凄迷的笛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如怨如诉,好像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子在低吟。
竹送心中猛然一凛,按住心口堪堪地憋出一口血来。他悄然擦掉嘴边血迹,但听身边之人袖风一鼓,白影一掠,紧接着便是兵刃铿地一声撞击。他抬眼望去,只见封三娘手拽一道士之手腕,用他手中之剑去挡另外一人的剑,又用手肘往后一捅,将身后那道士击飞,“啊——”地一声过后,封三娘已经绕到执剑道士跟前,在他脖间猛然一记手刀,那道士两眼一翻便倒了下去。
其余道士目瞪口呆。
封三娘轻松地拍了拍手,似乎手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竹送借此良机纵身飞到了白玉身边,焦急地替她解开铁链,白玉半是昏迷,睁着迷离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竹送,手绕过他的脖子她轻轻地说,“臭竹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竹送一愣,死死咬住下唇横抱她,面向场下十余个道士,这些道士纷纷举剑对着位于中心的封三娘。
封姐姐……
“十一来了。”白玉忽而指着人群中的一人道。
竹送顺着她所指往人群后一望,果然见一顶雕花锦绣软轿,心道十一怎用得如此高调?便听轿边有人吆喝道,“范府千金到——”
众人都不禁往后望去,果然见一顶富丽堂皇的轿子,轿帘紧紧遮蔽了里面的人,看不见样貌,但听着之前的那声吆喝,想着范十一娘在京城内的盛名,大家不禁都心旗摇曳,纷纷往后推挤,都想一睹十一风姿。
封三娘亦往那处望,秀眉眉角略往上一挑。
十一此举,必有深意。
此刻轿子已经到了台下,所到之处,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只见轿身往前一斜,从内先伸出一只穿着金丝花纹的云鞋来,再是流苏并蒂花质地的褶裙,当里面的女子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之时,人群之中不知谁低呼了一声,赞道,“范府千金果然名不虚传!”
与封三娘刻意的低调不同,十一此刻是盛装打扮,精致妆容,让原本便充满了异域特色的立体面孔变得更加地妖冶生动,眉心点了一点朱砂,梳着流云髻,插着金步摇,一缕秀发顺在肩头,浅色抹胸,外罩一层朦胧青纱,步穿云鞋,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媚眼如丝,似乎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精,正在勾住场上每个人的魂儿。
封三娘嘴角牵起,十一,此刻谁更像狐狸?
十一一直带着微笑往台上一步步走去,众人的视线也尾随她跟着。十一经过封三娘身边的时候,借用封三娘的身子遮挡,悄然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在她手心一画,继而松开,这一切做的很快,也很是亲昵,外人并未察觉,但却一一落在了方正良的眼里。
方正良面色一变,但转瞬即逝,十一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身份而来,表面上,自己不能与她过不去,于是上前拱手笑迎道,“范祭酒之女大驾光临,不知道小姐来此,有何指教?”
不知道随行的人哪里搬来的紫楠木椅子,十一款款坐了上去,纤细的指节在椅子扶手上敲击,余光瞥着方正良道,“方御医为何在街市烧人?”
方正良道,“那不是人,是妖。这两位也不是人,都是妖。”
十一以手支颔,懒洋洋地扫过台上诸人,好一会儿才噙着笑意道,“莫说我看不出这些人是妖,就算真的是,也该交给京城治安官处理,方御医仅仅是一名御医,据我所知,您恐怕没有生杀大权罢?”
方正良冷笑,“这只兔妖是京城疫病的来源,我奉命查明疫病的原因治疗疫病,既然找到了源头,自然有权利消灭之,这是皇命,范小姐难道想违抗不成?”
十一面色不变,语态依旧温和,一番不温不火的话款款道来,“既然方御医提到了皇命——”她负手在后,一步一步朝着方正良走去,面带微笑,气势非凡,方正良碍于众人在场,只能步步退让,只听十一不疾不徐道,“皇命是让你去治疫病,并未让你杀人;皇命只赋予你查明之权,何时给过你生杀之权了?我们暂且不论这些人究竟是不是妖,就算她们是,也该由治安官裁定,总之此事,并非方御医管辖范畴。”
她一番伶牙俐齿,惊得满场皆惊。
众人先是愣住,后来想她说的未尝不是道理。方正良乃是御医,纵然这群人是妖,但也轮不着他这样大摆火台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杀人。
有人见封三娘一个女子被困在一群凶神恶煞的道士之间,又有人见白玉疲软无力,可怜巴巴地窝在竹送怀里,还有人见竹送年轻稚嫩,满脸怒容的样子,又听了范十一娘的言语,不禁开始心中放软,觉得此事可疑。
“方御医,你可有证据证明此事是那女子所为?”
“对啊方御医,你不能空口无凭呀。”
“方御医……”
方正良被气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闷声对着十一道,“范十一娘,我小看了你。”
十一依旧微笑道,“怎样,放不放人。”
“无论怎么说,白玉已经原形毕露,即使不能抓住封三娘和那只小竹妖,我也要杀了白玉出气!”方正良冷笑。
“白玉只是头上多了一双兔子耳朵,我让她缩回去说是饰物也未尝不可,还有,她的牙齿可以是天生龅牙,再不济,也该归京城治安官处理……”
“谁不知道京城治安官乃是你父范成手下!”方正良狠狠咬着牙,气得不能再气。
“喔——”十一懒懒地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瞥了一眼封三娘,再眯着眼睛笑着对方正良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瞧我,记性不好啦。”她从容地从范成身边穿过,在错肩的时候,她略是一停,压低声音道,“方正良,我不会让你得逞。”
方正良闭了闭眼睛,今日之事的确是自己失算,原本押白玉到街上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火烧了她,最重要的是引诱竹送和封三娘来救人,却没想到如此大计竟然就被范十一娘将计就计地化解了,而且击得自己无还击之力。
可恨!
十一到封三娘面前,轻松道,“没事了,带白玉和竹送走罢。”
封三娘问,“你这样大闹,对你不利。”
十一的眼里忽而冒出精光,眼眸似水,简直要融化了冰块,“若是感激我,便要报答我。”
封三娘怔住,想着她意味深长的话,忽而别过脸,耳上一抹霞红, “走吧。”
十一微笑,心里带着丝丝甜润,“嗯。”
但一行人没有走几步,便听见人群中又有人高喊,“静公主殿下驾到!”
130人外有人
听闻静公主来了,方正良的眸色一敛,神态微变。他本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情,静公主不会再想见他,她来干什么?是因爱生恨帮助封三娘和范十一娘对付自己,还是说,她是为她自己所中的八眼毒蜘蛛之毒求取解药的?
方正良严肃着脸,金笛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收回了袖中,道士纷纷往后退开。
台下,百姓们闭气凝神,说起这位静公主他们未曾见过,只是前阵子因为赐婚被拒而略有耳闻。台上这位就是拒婚人,这位公主不顾身份和地位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是来见方正良的?
众人纷纷揣度公主心迹,却见噼啪一声清脆的鞭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可以容许三个人并排而过的通道。一队身穿金色铠甲的卫士腰配宝剑,戴着厚重的头盔,骑着高头骏马而来。个个目光如炬,身材挺硕,一看便是在沙场厮杀过的人物。
公主的华贵软轿紧随在后,帘纱随风微微飘动,偶尔卷起一层角落,依稀可见里面穿着青色衣裙,端坐在里面,手放在膝盖之上的人儿。
方正良等齐齐下跪,十一悄悄扯了扯封三娘的衣袖,但封三娘置之不理。竹送和白玉也往这头看,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群人,只有封三娘鹤立鸡群,月白色的影子在一片空茫中甚为耀眼。
“大胆,见到公主还不下跪?!”卫士拔剑呵道。
封三娘巍然不动,冷冷道,“我封三娘跪天跪地,唯独不跪人。”
卫士听言,再要训斥,却听轿中人缓缓道,“是人就该对本公主下跪,除非你不是人。”她一句幽幽的话,说的虽温言细语,但语态之中,已带了为难之意。
十一道,“请公主莫怪,封姑娘她来自于乡野,不懂得礼数。”
“哦?”静公主道,“既是你府中客人,便该由你负责。”
十一应道,“是。”
方正良在一边说,“公主,京城疫病原因已经查清,”他指向竹送怀中的白玉道,“此妖孽祸患京城,造成疫病横行,希望公主作主,烧了她以除后患。”
“公主,此事无凭无据,切莫听方御医一家之言。”十一急忙回。
封三娘拉起十一的右臂,“十一,起来。”
十一按住她的手背,默然地摇了摇头,“三娘,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在人间便该守人间的规矩,若是强起冲突,受到伤害的可能不是你,可能就是我。”
封三娘闻言一愣,十一从来不是会向权势低头的人,此刻为何……
“公主,那妖孽已经现形,怎能说无凭无据?”方正良瞥了十一一眼,然后道,“范小姐若要再维护,我便要怀疑你与那妖孽同流合污,交给京都治安官之事,我也不能再考虑一番了。”
“你!”十一气结,“此事原本就该归治安官管辖,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公主在此,你——”
“二位要吵到什么时候?”隔着帘子,静公主的脸若隐若现,她偏了偏头对着方正良说,“京中疫病真的是由她所起?”她语言虚弱,似乎很是难受。
方正良料定她体内之毒未去,而且言语之中已经透露出站在自己这边的意思,于是笃定地叩头道,“微臣肯定。”
“若有差错,谁负责?”
“微臣负责。”
十一起身着急欲要辩解,“公主!”
封三娘却已经掠到了轿前,为静公主的护卫全然没看见她是如何过来的,个个惊慌拔剑,团团指向中心的封三娘,将她困于轿前。封三娘神色一凛,衣袂被真气带动飘起,那些卫士便不自觉地被她庞然的气势所吓退。
“三娘,慢着!”十一往那边走了几步,额间都是冷汗,“切勿冲动,若是你做错了事情,可能有无辜的人会被你牵连!”公主被杀,这是何等的大罪,那时候不管究竟疫病如何而起,也不管竹送白玉等人是否是妖,更不管十一与此事有何关联,那都要一概灭之,真是百口莫辩!
静公主依旧沉稳着,“封三娘,你想杀我?”
封三娘抿着嘴沉默少许,然后道,“你不需我杀,自会毒发身亡。”
“呵呵,”静公主笑,“面前的这个男人,明知道不给我解药我便会死,他却偏不给我,任凭我被毒物侵袭,痛不欲生。即便如此,我却无法恨他,越是接近死亡,我便越想见他,我是不是,很……”
“很”字后面再也没有话了,封三娘听见轿内哽塞的声音,微微动容地回,“他是个阴险狠毒的人,为了不让我们知道解药,他就不给你药方,他不值得你去付出生命。”
“我知道他喜欢的是你,”静公主似笑非笑,“所以我想带走你。”
封三娘眸色一变,“你抓不住我。”
“但是如果她在我的手上,你还会独自离开吗?”
“她也不会落在你的手上,她很聪明,你动不了她。”
“未必。”轿内人露出阴狠一笑,这让封三娘略感不安,回头望,十一还在那儿跪着,若是此刻不顾一切带走十一,那会怎样?
还未考虑周全,便听静公主幽幽地道,“范十一娘可以走,但是范十郎和范成走不了。在我的手上有很多范成贪污枉法的证据,只要我交给父皇,范成和范家也就都完了,他们会被抄家灭族,到时候即使你带走了范十一娘她的人,但她的心也会在听闻范家惨祸之后破的四分五裂吧?”
封三娘身子一颤,嗓子紧了紧,“好,我跟你走。”
静公主微笑,命令卫士道,“今日之事还有疑点,既然方御医和范姑娘各执一词,本公主便带走他们细细审问。”
方正良微笑,欣然再拜,“公主英明。”
十一脸色严峻。
方正良俯在地上道,“范十一娘,还是棋差一招吧?”
十一咬牙切齿道,“我并非是输给你,而是输给了一个‘情’字。”
方正良道,“无论如何,落入了静公主手中,便等于落入我的手中,回宫之后,我一定会说服公主将你们定罪入狱,到时候我再亲自出手,当着全天下的面拆穿竹送和白玉的身份,烧死他们,再废了封三娘的功力,让她逃不开我的身边,我还要让你嫁给一个地痞流氓,让你受尽欺辱……范十一娘,等着吧,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好好享受。”他低低地狞笑着,面部表情狰狞。
十一被卫士押送起身,回头愤愤地望了他一眼,再跟着卫士走向静公主的队伍。封三娘见到十一朝着自己迎面走来,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十一此刻非但没有愁容满面气愤至极,相反地,她走得从容而平缓。
竹送见封三娘甘愿受擒,正要挺身而出之时,只听有人用传声之法在耳边细语,竹送停下动作,扶好白玉,几个重甲在身的卫士过来押住了他们。
方正良见公主行队要走,往前追了几步,却听静公主在轿内道,“方御医,既然已经查出了疫病源头,你便该有医治的法子吧?”
“臣正在揣摩。”
“这里有这么多依附你生存的百姓,”公主轻轻地说,“你就暂时留在这里,等本公主想见你的时候,再宣召你。”
方正良咬了咬唇,心想着静公主对他有气,此刻为难一番也不足为怪。他方才早已听见了封三娘和静公主的谈话,心中也落定了几分。况且天牢于自己而言,可以来去自如,要去见封三娘或者范十一娘,不是难事。
“是,谨遵公主吩咐。”方正良低头行礼,目送静公主的座驾远去。
回头望空落落的台面,方正良忽而觉得有处不妥,负手闭目思索了半晌,他忽而睁眼吩咐一道士道,“快,快去宫内禀报我要给静公主请脉,问她是否有空召见。”
道士领命“嗖”地一声消失在屋檐之后。
方正良面微仰着面,不顾百姓求药。不消片刻,那去请脉的道士从屋檐顶落下,双目呆滞,一字一句颇为奇怪地道,“宫内回复,公主今日一直昏迷未醒,请方御医速速回宫!”
方正良闻言身形猛然一颤,揪住道士的衣领将他提起,道士的脸渐渐青紫。
“你说什么?!”他的眼中带着血丝,眼角呲裂,“范十一娘!”
与此同时,十一正在马车里弯着眼睛笑着,她故意枕在封三娘腿上,朝上看着封三娘的下颚,“怎么拉,生气拉?”
封三娘实在没想到十一竟然会用计中计,她知道第一招走不成,便用了第二招,找人假冒静公主和卫队,以带走人审问为由大摇大摆地将人全部救出。她微微摇头喟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十一脑门上一弹道,“你真是聪明得叫人畏惧。”
“若非如此,方正良也不会轻易放走我们。即便我们前脚走了,他后脚也会跟来。他这人刚愎自用,用静公主来对付他正好。”十一眼珠子一转,撑着手臂忽而起身看着封三娘,“你是不是猜到了轿子里的人不是静公主?”
“何以见得?“封三娘扬眉。
“若真的是静公主,你会擒贼先擒王,抓公主威胁方正良放我。”
封三娘浅笑点头。
“封姐姐,你也不是省油的灯。”十一忍不住亲了下她的嘴角,不顾马车内另外两双眼睛,“若不是你和轿中人的一番谈话,方正良也不会那么容易确信轿子里的人就是公主。”
她这么肆无忌惮的一亲,让竹送的绿脸更加绿,白玉的白脸也更加白。两个人的眼睛本来就大,此刻唯有用脚盆来形容,面面相觑,正是脚盆看脚盆。
封三娘完全忽略他们俩,而是认真地扭过头深深地看着十一,薄薄的嘴唇一张一阖道,“十一,你是不是全都想起来了?”
131重回玉皇山
撩开窗帘,远处是绵绵的雪山,日光从另外一头投射过来,十一抬起手微微遮住点眼睛,蜷曲浓密的睫毛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白嫩的脸几乎能捏出水来。她放下窗帘坐好,托着腮帮微笑,“过了前面这山头,有一户人家,我们可以在那里住宿,明日再入玉皇山。”
她们原本可以借助法力径直去玉皇山,但一来白玉胃中翻江倒海,二来十一已经约好在那户人家落脚与京城中赶来的人汇合,故而一路驱驶马车上路。虽然山路崎岖颠簸,但有几个知己好友陪伴,十一乐观地称此为“游玩”而非“出逃”。
原来十一当初兵分两路,一路去救白玉等人,另外一路则带范成和范十郎出京。范成见到了自己的罪状一一掌握在自己亲生女儿的手里,不得不咬着牙浑身哆嗦着上了十一安排的马车,分向山野田间去了。而范十郎则由人护送,到玉皇山附近的一户人家汇合。
既然方正良处不可能得到解药,那便只有亲自向紫湛求助。
白玉脸山无一点血色,马车走走停停,她又忽而一抬手,示意车夫将马车停下,随后撩开车帘,弯腰“哇”地一声吐了一口,一路上,她已经不知道吐了多少次,脸色难看的紧,竹送也跟着跃下马车,关心地轻轻顺着她的背,问,“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