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是很好看的,但她从来只笑给十一看,此刻形势危急,她不能不动美人计。
果然,方正良望着她的脸,眼神呆滞了一瞬,开口痴痴地道,“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你从未对我如此笑过……”只这一瞬间,他顿时觉得对方掌内涌出一道真气,径直窜入了自己的心脉之中,方正良眉头一拢,立即收回真气,封三娘哪能放过他,一掌击出,只见方正良“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身子倒飞,跌到了三丈之外,重重地撞破了围墙这才停下。
封三娘望着围墙的一团灰尘,飞身过去,一抓到灰尘中的那人领子,扬手便在他天灵盖上落下一掌,只听咔嚓清脆一声,手上那人垂下头,口鼻流血,凄惨而亡。
“即使成仙也会这样残酷无情吗?那和我们这些魔有什么区别?”身后,一个人的声音很近很近。封三娘感觉到他就在耳边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耳根处,还保留着他方才说话吹过的余温。
封三娘扔下手中那人,立即转身劈掌而去,但却落了空。
倒在脚边那人,又是一个傀儡,方正良已然逃脱。
方正良抬手,傲然地对着封三娘勾了勾手掌,余光睨着地上那具死尸,眉心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的痛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见他扬眉道,“封三娘,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136竹送之死
繁花乱舞,花瓣散落在外圈。
雪渐渐变得小了,风却还在呼呼地刮。
十一找过来的时候,先见到红玉,红玉桃木剑上真气阵阵,剑仞沾血,正啪嗒啪嗒地往地面土壤中落去。她半依着剑,撑着身体,衣襟上也晕染上了深红,右脸颊上,带着一道长长的血痕,她显得很疲惫,娇喘不止,衣裙角上,鞋上都沾着泥土,扭头见十一愣愣地站在外围,红玉呵道,“快去找竹送和白玉,那只臭蛤蟆来了!”
十一喊道,“三娘呢?!”
“别傻了!”红玉猜测她会不顾一切冲过去保护封三娘,但她一个不会武功不会任何法术的凡人,又怎么能帮助封狐狸?她过去,只会给封狐狸添麻烦,“竹送和白玉会保护你,我这里战正胶着,封狐狸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快走!”
十一咬牙跺脚,略一想,扭过头道,“红玉,你不要手下留情,这些人已经全都死了,只是傀儡,你杀他们不算杀!”
红玉这边刚卸下一人胳膊,那人踉跄往地上倒,闻言一愣。的确,这些人全都已然死了,自己何必再为杀了他们而愧疚?留他们于世上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何不送他们入轮回?
如此想罢,红玉展颜一笑,反手以木剑刺穿一人胸膛,再往上一划,将那人立劈于剑下,红玉由衷道,“谢了,十一。”她总是这般目光如炬,好像能够看透人心。
十一点头,略一停留,视线越过红玉这边望到了花圃中间的一团白雾,白雾中似乎有两个人影。
封姐姐在那里?
十一皱眉,没有莽撞地上前,而是疯狂地朝着外面冲去。
红玉说的对,自己冲上去只是送死,会拖累封姐姐,眼下应先通知竹送和白玉前来帮忙才是。
绕过了重重长廊,又推开了道道木门,始终未见竹送和白玉,十一望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一时间心绪杂乱无比。雪花还在飘,十一身上湿湿漉漉,地上的雪有暖融的迹象。望着庭院中的紫云树,十一脑海中猛然冒过一个想法,转身往飞廊奔去。
飞廊那头的山洞,重达十吨的石门紧闭,十一来到石门前,在边缘摸索,希望能够找到开启石门的机关。但崖壁光滑,除了杂草和一些积雪外并没有开关按钮,十一无奈之下只能以手作喇叭状,放在嘴前冲着石门喊道,“紫湛,封姐姐她——”
喊声戛然而止,十一被人捂住了嘴往后拽,十一胡乱地抓她,却听后边那人盈盈地道,“范姑娘,是我。”她说着松开了手,十一也听出了她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劲装女子望着十一道,“神君还在闭关,她不能出来。”
“可是封姐姐危在旦夕,我们都需要紫湛出关相救。”
劲装女子冷冷一瞥十一道,“是姑娘让神君帮忙为一个凡人解毒,神君才闭关的,如今姑娘又要让神君强行出关,姑娘做的未免太过分了吧?”
十一行礼道,“劳烦姑娘通传一声,说是方正良来了,正和封姐姐对峙……”
女子拂袖背过去,言语中微带怒意,“姑娘好生自私!神君闭关本已经折损功力,牺牲她自己来救凡人,现在姑娘又要我通传那封三娘的事情,依照神君对封三娘的情义,你我都知道她会不顾一切出关,到时候谁都拦不住。”她侧首睨着十一,眼中都是层层寒意,“但姑娘可知道,她此刻出关,又会造成如何的后果?你们的性命便是性命,神君呢?谁还在乎她?”她袖子一横,冷然道,“不必多说,请回。”
十一心含愧疚,但此刻除了紫湛以外谁还能解围?但劲装女子是决计不会让自己去找紫湛了,于是她只好折返,临走时候,十一顿住了脚步,回身,问,“这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不知道也不能找到的?我找竹送和白玉。”
劲装女子道,“后院一棵大树后还有一道暗门,他们或许就在那里。”
十一再不敢停留,狂奔而去。
身后,落雪纷纷,劲装女子挺直着身子,像是一尊塑像般守护在石门边上。天上,传来一声悦耳的叫声,一道巨大的暗影落在旷阔的地面上,一时间,遮天蔽日,劲装女子仰头,见到那影子便双膝跪地,朝着它拜了拜,金黄色的影子渐渐盘旋落下,到了地面上已经是一只小小的五彩鸟。它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好似与女子说话。
女子听了一会儿,才道,“您不必记挂,那群人的生死应该顺应天命。”
五彩鸟又叫了一声。
女子敛容道,“神君不会责怪我们的。”
五彩鸟在地上停了一会儿,稍后展开翅膀,女子刚要开口,便见眼前金光一现,她抬手臂遮挡强光,再回神时,已不见了五彩鸟踪迹,抬头望天,果见一道金色的巨大影子朝着南方飞去。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石门,再望了一眼天空,暗自摇头。
玉皇山别宫北角。
竹送与白玉的脸近在咫尺,两个人的身体僵直着,一个短仞横在白玉的颈部,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微微渗出点血,艳红色的血滴停留在短刃光滑的表面上,折射了竹送凄惨痛苦的脸。
“白兔子……”竹送嘶哑道,嘴边慢慢地溢出鲜血,“你醒醒呀。”
他的腹部也在不住流血,汩汩绿色的血流不断从指缝间冒了出来,有一根竹箭刺入了他的腹部,贯穿了他的身体,这是他自己特意设计的箭,箭头带着倒钩,一旦射入身体,强行拔出的话,便会连内脏都勾出来,死状凄惨无比。
白玉木然地握着箭身,双目呆滞,耳边雪声簌簌,这是一个宁静的,白色的世界。
竹送勉强在嘴边扯出一个苦笑,伸手想要去抚摸白玉僵硬得了脸,就让自己最后一次……这样地靠近你……虽然我们平日总是吵架,但是有一种东西在我心里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开始改变……白兔子,你同我也是一样的,对么?
但现在——
竹送的手停留在她的脸上,如预料的,她的脸也冰冷无比。
你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再也不是那只胆小怕事总想逃走的兔子了……
一片竹叶不知道从何处飘了过来,缓缓地绕过白玉,在她身后半空停着。竹送疼惜地看着白玉的脸孔,手暗自捏诀,那片竹叶绿光一闪,变作了一箭的形状,悬在白玉身后半空,箭簇闪着幽幽的绿光。
竹送缓缓地闭上眼睛,他遭受方正良的偷袭,已不复从前法力,只余下这最后一点力气,来了断这一切。他含笑继续捏诀,口中念念有词,“风过竹林……浩然叠重……凌霄逸道——”蓦然双眼一瞪,口中念道,“破!”
此字出口的同时,竹送身子猛然前倾,手中短刃被放掉,寂静无声地落在脚边雪地上,他紧紧地抱住了白玉,却让刺入身体内的竹箭箭头又从背后透出了一些,竹送脊背一僵,痛彻心扉,哇地不住吐血,染红了白玉的衣裳,白玉呆滞的双眸红润,啪嗒一声,竟落了一滴温热的泪。她颤抖着手松开了箭,亦抱住了竹送,而她背后的那竹箭,却在这瞬间再闪绿光,直直地朝着她背后俯冲而去。
“不——”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十一走过暗门甫一见到的就是这般场景。一支竹箭在一瞬之间贯穿了竹送和白玉两个人的身体,他们紧紧抱在了一起,稍后,缓缓地跪在了积雪上。
十一只觉得脑袋轰然一炸,脚开始不听使唤,摇摇摆摆地、连滚带爬地冲到二人面前,十一扶住竹送和白玉那摇摇欲倒的身体。
“竹送,白玉!”十一拼命地拍着他们的脸,希望能够唤醒他们,“你们别睡,我带你们去找紫湛,她是神君,她一定会有办法救你们的!你们别闭上眼睛,你们不可以睡!”
她声嘶力竭地哭叫着,但竹送和白玉已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竹送疲惫地闭上眼睛,朦胧地看着十一的脸,梦呓似地道,“封……”
他只说了一个字,十一竖耳听着,但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下去了,脑袋一歪,竹送毫无生机地疲软倒在十一身上。白玉的瞳孔渐渐散开,身子也软了下去。两个人身上再无余温,十一看着两个年轻人双双倒下,颓然地坐在雪地上,心神恍惚,只觉得身体抽疼得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啊——”忽而,心中压抑的东西全都爆发了出来,十一仰头朝天,声嘶力竭地大吼,手握拳捶着地面,“啊!”
雪,还在下。
僻静的角落里,堆了三个雪人。
两个人躺在白雪铺成的软塌上,安静沉睡。
余下一人颓然坐在他们面前,愣愣地看着他们的睡颜。沉默了半晌,这人忽而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外侧离开,余下,两个年轻的安睡的人儿,双手紧握地,埋葬在漫天风雪之下。
137无能为力
长安回望绣城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知道是谁在耳边轻轻吟诵,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幔布,果然见,富丽堂皇。白色大理石地面,朱红色纹龙盘凤柱,龙延香,雕花暖帐,处处奢靡无比。
回望,有一人明黄色长袍,前襟绣着金丝龙纹,做工精致,一步步往这边走来。
近瞧,雾气氤氲,原来身在一暖水池中,白玉石砌成的池壁,上方放着一叠刚从岭南采来的荔枝,个个饱满剔透,甜味沁人心脾。
马嵬坡,秋风瑟瑟,干枯的树枝上,悬着三尺白绫,悬空的足下,那人颓丧地跪着泫然而泣。
“封姐姐,你快醒来,封姐姐!”又有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真实。封三娘的眼睫动了动,但秀目还是未睁开,一阵风雪飘过,白色的雪花缓缓地飘在她的肩上,头发上。
十一被困在一团白气流外围,想要靠近,但一直被气流冲开,从气流的缝隙之中,她只看见封三娘在一点一点地往地下沉,地面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向外泄出黑气,与三娘身上的白气交缠,一直将她往下拉。
方正良就站在封三娘的面前,唇含在金笛之上,将激昂的曲子节奏放缓,转入缓缓的哀怨,如泣如诉,即便是十一听了,都有流泪的冲动。
十一捂着耳朵,这边,红玉正在拼死一战,那头,封三娘已经陷入了**曲之中,在过往中沉溺无法自拔。
该怎么办?十一缓缓跪下,她觉得自己很没有用,每一次都要靠别人搭救,既然做一个凡人如此无用,当初不如死去,做一个冤魂或者附身做一只妖也总比这样只能看着心爱之人送死来的强。
沁凉的雪冻僵了膝盖,十一脸色青紫,唇色发白。
竹送死了,白玉死了,紫湛还在闭关,还有谁能出手相助?
闭上眼睛,爆发出心内所有烦闷,她朝天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玉皇山顶部又传来隆隆的闷响。十一一怔,扭头仰望山巅,那儿泛起一阵白色雪尘,稍后又安静了下去。回头再看三娘,她已陷到了膝盖,再下去,便可能是魔域的无底深渊,方正良要拉她入到魔域,永不超生。
黑色的气流缠绕着封三娘修长的身躯,渐渐地压过她身上的真气,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她。
十一猛然站起,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是认定了什么,疯狂地朝着北边跑去。
红玉余光见十一往山顶冲去,刚要叫住她,耳边便嗖地一下闪过一道寒光,红玉的颈部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看着对方的剑刃,红玉敛色。可恶,他们用的是车轮战术,纵然我已拼了多时,只杀了七八个人,此刻已然体力不支,若是再如此下去,非要撂下性命在此不可。
她不知不觉地又瞥了一眼东方,眸中掠过一丝期待。
紫湛,你会来吗?
又是嗖地一声破空,红玉朝前翻了一个跟斗,绑着头发的发带被剑气劈断,一头乌发散了下来,沾着血水汗水,贴在她的肌肤之上。后膝被人猛然一踹,红玉反手一转剑,撑住颓然向前倒下的身体,然后一侧首,用那四方神兽镜一挡,只听铿地一声金铁交鸣,尖锐刺耳,红玉又一转剑身,呲——贯穿了身后那人的大腿,再一划,那人便啊地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他的大腿已然被卸掉落在沾着斑斑血痕的雪面上。
红玉不住地喘着气,呵出的白气团在眼前,她抬头往玉皇山山巅望去,那儿有一个小白点在缓慢地移动,她走的极慢,但终究还是在手足并用地攀爬着。
十一,山顶有什么?
此刻,封三娘的表情动了动,秀眉拢得更加的深了,场景转换到另外一幕,那是杭州的一处景致。
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
生在西泠,死在西泠,葬在西泠乃我一生所愿。
你走的时候,我本以为我便会这样一生无所依托郁郁而死,但幸而,有人与你相象,我资助他应试,但可惜,天不随人愿,我终究还是等不到那天,在一场寒风暴雪之后,心头之病了却了我的残生……
幸而,有这一波湖水,有这他为我修葺的一方亭子,伴随着亡土之下的我,继续在思念你的日日夜夜里,长眠。
方正良瞅着封三娘的眼神蓦然一动,因他瞧见了她眼角的一滴泪珠。方正良冷笑,他笑自己太过执迷不悟,封三娘并非完全无情,只是对自己无情罢了。这早该想通透的东西,为何在自己的眼中那样艰难?笛声一转,方正良忽而通透了,只因为自己乃是局中人,深陷局中,又能如何去冷眼旁观?
只是此刻,已经没有办法收手了。
封三娘只能陪着自己下魔道,永不超生。
与此同时,花圃边上一处,艳红色的影子颓然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她面朝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手脚无力,握着剑的手汩汩流血,筋脉抽动,她已经尽了全力,但还是无法拼到最后。
身边的人缓缓围拢了上来,似乎在思考地上的猎物是否还有反击之力。
红玉的身体被一团阴影笼罩,周围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重,但她已然动弹不得了。嘴角轻轻扯动一下,红玉仿佛看见了崂山,看见了师傅,也看见了紫湛。
随着道道寒光乍起,剑刃之上,倒映着自己惨白的脸,红玉一闭眼睛,心中念道。
结束了……
一众人正要往下砍去,正要把红玉撕的四分五裂,但只听一道尖锐的叫声从天空中传来,众人手中一顿,不免要抬头往上往,一见到那巨大的金黄色的影子,众人的瞳孔渐渐放大。
天上的巨影又嘶叫了一声,众人扔了剑,抱着头倒在地上翻滚着,似乎痛苦不堪,眼中流血,眼睁欲嗤。
红玉睁开眼睛,赫然便见那金光闪闪的凤凰在上空盘旋。
这是紫湛的坐骑——鹓鶵。
一只上古神兽,一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的凤凰。
红玉急忙挣扎着爬起来,举目四望,既然鹓鶵在此,那么紫湛呢,她会不会就在附近?
但冰天雪地之中,没有那抹紫色身影存在的踪迹。
红玉未免又失落了。
鹓鶵的嘶叫扰乱了笛音,让那群傀儡倒地不起,红玉以剑撑着自己,缓缓起身,仰头由衷地在心底感激鹓鶵,鹓鶵似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又嘶叫一声,再振翅朝北边飞去。
红玉一步一瘸地朝着封三娘那边靠近,在见到封三娘的处境之后,握剑的手不免一震,双目快要夺眶而出。
只见封三娘半身都笼在黑气之中,脸色发黑,身子还在缓慢地陷入地面裂开的那一道黑暗的口子之中,她似乎已经没有了她自己的意识,身上的白光在渐渐地消散。
方正良不无得意,侧首往红玉这边看了一眼,先是一怔,再勾起了诡异的笑,嘴巴一张一合,让红玉看清楚了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来不及了。
红玉暗自捏紧了手,她知道方正良说的是事实,自己要救封三娘,一是没有本事去救,二是已经来不及了……
混账……
红玉的脸上滑过两道清泪,沾满鲜血的,伤痕累累的身子渐渐地在风雪中倒了下去,她伸出手,仿佛是要拉封三娘出来,但可惜,距离甚远,她也接近不了封三娘……
138以吾之身换卿命
冷风夹着冰雪,似利刃般一刀一刀刮在脸上。十一抱着瑟瑟发抖的身体,一脚踩入厚雪,却不想一脚踩了个空,那是个缝隙,她的右足卡在了里面。
回望玉皇山峰之下那座巍峨的建筑,十一能够透过重重风雪隐约地看见,花圃之中那一个小点,封三娘被一团黑气重重绕着,几乎已经看不清,她半身已入了地面上裂开的口子,口子幽深而黑暗,从里面不断冒出黑气一直在将她往下拉。
十一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冻僵了她的气管,她用手拽着自己的腿,想要将腿从岩石之间的缝隙中拔出,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到了,封姐姐,红玉姐,你们一定要等我!
哗啦——
一个仰头栽,十一倒在了雪面上,冰凉的雪花很快密密麻麻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十一猛然一僵,稍后急忙用手拭掉脸上的雪花,狼狈地手脚并用地翻身爬起,然后像一只狗一般,在彻骨冰冻的雪面上爬行。
山顶,有一个人站在那儿,黑色劲装,手里抱着一团鞭子,俯视下方。她似乎对十一的做法很不满意,眉头皱着,上齿咬着下唇,又似乎很犹豫,不知道该踹十一下去,还是该拉她上来。
身后,一个金黄色的巨大的影子轻轻落在下,带起一股狂风,掀起了一阵更加肆虐的风雪。将黑色劲装女子铺个严严实实,变得一身白,仿佛一尊雪人般矗立在那儿。
鹓鶵垂下了高傲的头,深深望着在足下挪动的小不点儿。
劲装女子跪下道,“凡人不自量力,我去打发她。”
鹓鶵却摇了摇头。
劲装女子诧异,问,“可是……”
鹓鶵叫了一声,肃穆地盯着女子,威严不可侵。
劲装女子咬破了下唇,垂首道,“是。”
与此同时,十一的四肢已经变得青紫,动作也缓慢了下去,她实在是爬不动了,颓然望着茫茫冰天雪地,日光被山峰遮挡,她的视线带了白点,一圈圈的光晕正在渐渐扩大。她眯了眯眼睛,呵气,手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原来还流了血,但显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十一紧紧抿着嘴,秉着最后一口气,用余下的力气一寸一寸往上攀爬。
绝不能在此放弃!
一道纤细的影子落在了身上,十一抬眸,见到那人之后嘴角一扯,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劲装女子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说实话,十一此刻的样子甚为可怜,连她也稍微心软了,“你快回去吧,再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若我不来,封姐姐和红玉姐便都会死。”
“你来了,她们也未必能活,”劲装女子微微动容,却侧过身去,用余光睨着十一道,“即使让你爬到鹓鶵身边,鹓鶵也不会帮你的,你就死了这份心。”
“神兽通灵,鹓鶵神兽知道紫夜神君的心,它不会坐视不理。”
劲装女子冷笑,“呵呵,若你还有玲珑心或许还有一点用途,但如今你什么也不是,还有什么资格来求人帮你?”
十一从容道,“我自问没有资格,但是,封姐姐有资格。”
女子一愣,眸色渐变,稍后叹气一声,蹲下抱起十一,什么也不说便一连跃上了好几丈。十一在她的怀中稍微找回一点温暖,她听着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看着山顶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的希望之火就越燃越烈。
封姐姐,一定要等我回来!
女子将十一放在一处平地上,十一早就看见了那只上古神兽——鹓鶵。
鹓鶵似乎在打量她,十一双膝跪地,头咚地一声嗑在地上,伏在那儿道,“我知道您是紫夜神君的好朋友,我也知道紫夜神君最在乎的便是封姐姐,如今紫夜神君人在闭关,不便打扰,我便只能来求您了,希望您大发慈悲,帮我们一回。”
鹓鶵没有开口,反倒是一边的女子道,“若是我们不答应如何?”
十一身子一颤,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子,冷静地看着鹓鶵与女子道,“那便只能玉石俱焚。”
鹓鶵依旧沉默,身上熠熠发着金黄色的光辉,长长的凤羽飘在空中,像是一面面锦旗。
女子上前一步,扬眉道,“怎么个玉石俱焚?”
十一一字字道,“雪崩。”
女子闻言遽然一惊,脸色煞白。玉皇山千万年的积雪,若是雪崩,必然会造成不可计较的后果!连紫夜神君所在的山洞石门都会被厚雪压住,到时候紫夜神君要出关也难!
“大胆!”女子一把抓住十一的衣襟,将她略略提起,威胁道,“你敢威胁我们!”
十一处事不惊,心如死灰道,“我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的了。”
女子见她真有玉石俱焚的决心,心中倒也惊奇了一番,其实鹓鶵早有吩咐,无论如何,人是救定了。缓缓地松开十一,女子道,“鹓鶵和我都会下去救人,你就在这里等着,以免碍手碍脚。”
十一手抓起一团雪,道,“好。”
话音一落,便见一黑一黄两道影子疾速往山下掠去,不消一会儿,便见鹓鶵盘旋在花圃空中,而黑色劲装女子来到了红玉处。
红玉一见女子,嘴角勾起道,“十一迫你来的?”她心中极其希望是紫湛派她前来。
女子睨她一眼道,“专心对敌。”
红玉道,“我手脉被人挑断,已无法握剑,我脚骨折,已无法站立。”
女子利落地扶起她道,“右手被挑还有左手,无法站稳我扶着你站稳,只是封三娘已被魔气团团围困,我们接近不得。”
红玉仰头道,“连鹓鶵也没有办法?”
鹓鶵一直在空中盘旋,始终无法下落。
女子皱眉道,“这蛤蟆究竟害了多少人才有这般功力,他看起来已经不要命了!”
红玉的眼神沉了下去,此刻封三娘已经落到了脖间位置,若再不拉她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但即便连神兽鹓鶵都没有办法,那谁还有办法救她出来?!
十一坐在雪面之上,眼神空洞,她也瞧见了这一幕,心被一片一片地撕得四分五裂。她往前爬了几下,以手拼命捶地,雪面上沾满了她已经凉透的血液,泪满衣襟。
“封姐姐……封三娘!”
一声声回音,痛苦而绝望地灌入自己的耳中,不断在提醒着她将要失去封三娘这个事实。还有那么多事情未做,还有那么多话未说,你怎么就能够,抛下我独自离开?
十一默然地盯着雪面,眼前的白点越来越多,她几乎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跌跌撞撞地起身,她要往山下去,即便不能救出三娘,她也要见她最后一面。
突然,眼前一空,十一的半身悬在了崖边,她抓住了岩石一角,身子像是秋天的枯叶一般单薄地悬在空中,仿佛随时都会掉落。
在手失去了力量的时候,腰身却一紧,有人捞住了她,轻轻地将她带回到了悬崖之上。
十一坐在雪面上,隐约能够看见一道紫色的身影,心中蓦然一振,朝着她膝行而去,地上拖着长长的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她拉着她的衣角,眼泪已经流不出了,嘶哑着恳求道,“紫湛,紫湛,她在下面,她就在下面!”
紫湛的脸色有些惨白,但十一看不清,紫湛扭头冲着下方望去,安静地像是这风雪中的一片雪花。
等了许久,只听她幽幽地说出一句,“我去救她,但是,你日后不要向她提一个字,这就是我的条件。”
“不,不行,我不能答应。”十一隐约猜到紫湛会为此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若要她不提,日后三娘知道该是如何痛苦?
“答应,我就去救,”紫湛似笑非笑,“不答应,我就不救。”浅紫色的衣袂偏偏飞舞。
十一眼睛干涩,最后,艰难地,暗哑地从嘴中吐出一个字道,“好。”
这一个字刚出口,便觉得眼前之人倏忽间不见了,再使劲地往下望,依稀能见到一抹紫影亦往山下掠去。
其后,十一只觉得眼前一花,白色的世界变作了黑暗,她颓然地往后倾倒,躺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隐约听见,山下似乎有重重的爆炸声传来,再是一阵寂静,再则天地变色,山峰震动,积雪簌簌地往下滑,带着自己的身子一起往下,身上覆盖了重重的冰雪,像是被子一般,将自己带入了一个窒息空间。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外头有人脚步急促,有人爆发出一阵悲惨欲绝的哀嚎,有尖锐的几声鸟叫声,又似有天雷阵阵……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这安静的世界和冰湖底下极像,渐渐地,浮躁的心平静了下来,意识仿佛进入了一片无知无求的境界中去……
139挽歌悲诵
耳边,停留着深深浅浅的呼吸,身子,越来越往深处陷入,十一不知道自己将要往哪里去,仿佛那日被紫湛葬入冰湖之中一般,身子在湖水的冰寒之中,越来越僵,而意识也越来越沉重。
而紫湛的脸,在冰湖的碧波荡漾之中轻轻地随着波圈一圈又一圈地徜徉开来。
十一依稀还记得那日紫湛的表情,从来妖媚骄傲的她,在送走自己之时,脸上竟带着一丝苦涩。她或许有过错,但出发点是为了三娘。
簌簌——
身边的积雪在松动,大地轻微地颤抖着,十一蓦地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竟深埋在积雪之下。原来方才昏厥之时,大地震动,引发了小规模的雪崩,将自己掩埋。
没有空气,十一呼吸变得沉重而困难,嗓子里像是含了刀一般撕裂的难受。十一努力地想让手抬起,但可惜,她被困在雪中,被压在雪下,动弹不得。
簌簌——
一道光线忽然而至,一双手从光线冲穿了进来,揪住十一的衣襟,再猛然一拉,十一眯着眼睛避开强光,她的眼前还带着白点,模糊之中,只见到一个黑衣劲装的女子。
“封——”十一想开口说话,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干涸的嘴唇龟裂,声音支离破碎。
劲装女子正是陪伴在紫湛身边的那位小仙,女子揪着十一的衣襟,眼眶红肿,眼睛里带着血丝,她的身体因为过于激动而在瑟瑟发抖着,手上的青筋凸起,脉路清晰可见。她恶狠狠地盯着十一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嘶哑着道,“神君死了,她死了,你这个凡人,我杀了你!”
十一的手蓦然一凉,瞪大眼睛望着女子。她方才听见她说,紫湛已经死了,她是如何死的,她为何会死,难道连她那样强大的人也会死掉吗?
“不……”从十一的嗓中吐出一个音节,十一摇着头,死死地咬住下唇,“不……紫……不……”她的眼角渐渐地润湿,含着晶莹的液体,苦涩而艰难地咬破了下唇,一股腥涩味道在嘴中蔓延开来,“不会……”
劲装女子松开十一,让她像是枯败树木在山洪冲击中倒下一般,仰面跌到了雪面上。
十一耳边嗡嗡作响,她望着散开乌云的天,雪已经停了,手抓着雪面,死死地。
劲装女子踏雪走到了她的身边,垂首望着她,就像是在看一堆腐肉,“跟我们走。”
十一望向她,她不明白为何要跟她走。
“神君的吩咐,她让我们带走你。”女子忽而粗鲁地拉起她,含着满腔的怒火,想要发泄而不得,只能憋着,气的脸色通红,“你可知那只蛤蟆精早已经化身成魔,强行开了魔界和人界的一条缝隙,而神君她……”女子哽塞,偏过头去,“神君她为了封住这条缝隙,救出封三娘和你们这些凡人,自己跳入了缝隙之中,以她一己之力,镇压了那缝隙……”
十一吞下了一口血水,心肺仿佛被剑穿透一般疼痛,她实在没有想到紫湛会用这种惨烈的方式葬送她自己,这让封三娘、这让自己情何以堪?
鹓鶵不知道在何时飞了过来,落在了她们的身边,带起一阵强烈的风。
女子手一提,将十一丢在了鹓鶵背上,接着她自己也跃了上来。
十一伸手急忙扯住她的衣袖,眼中含泪盯着她,“求你……让我见……封……”
女子一瞥十一道,“封三娘她们安然无恙,而你,也不必见她。”
十一含泪摇头,“求……求……”
鹓鶵忽而振翅飞上天空,十一身子被它猛然一带,翻了一翻,怀中一件晶莹剔透的东西滑落了下去,光华一现,在十一仓惶地转身想要去抓它的时候,它已经迷失在了茫茫的雪山白尘之中。
“你要跳下去找死吗?!”女子急忙按住十一,若不抓住她,恐怕此刻已然掉下去了,“只不过是一枚玉佩!”
十一伸出的手悬在外方,连身子也跌出去了一些,袖子被风啪啪地鼓动,眼神怅然若失,方才掉的那一样东西,几乎是她的灵魂,那是她和封三娘的定情之物,一朵芍药花形状的玉佩。
女子见她失魂落魄,眼眸微动,“我们知道你所余下的寿命已经不长了,神君安排好了一切,我们会帮助你,甚至会比以前更好,神君为你为了封三娘牺牲如此巨大,你若是再轻生,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让我再见……她……”十一回望女子,眼神坚定。
女子愠怒道,“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你们俩个注定有缘无份,你们在一起处处遭劫,是没有好下场的!有神君在,她或许可以护佑你们,但现在连神君也不在了,你还想如何?!”
十一不语,只是热热地盯着她,眼神中的期盼之火越烧越旺。
女子别开头,不忍再看,咬牙应道,“好,只看一眼。”
鹓鶵将十一放下,自己则化成了一只小小的五彩鸟,盘旋了一小圈,乖顺地落在了十一的左肩。它是上古神兽,从前只对紫湛这样服帖。而女子则抱手靠在了一根倾颓的门柱上,头微微仰着望天,神情肃然,带着哀伤。
十一目见眼前景象略微怔神,在确定这是之前那座宏伟的建筑之后,才艰难地抬步,缓慢地、跌跌撞撞地朝着前面走去。
这不再是那宏伟的建筑群了,面前所见,只是一片废墟,有残垣断壁,飞檐摔碎在地上,瓦片散落一地,地上铺的平整的青石砖裂开了一道道缝隙,飞廊更是不复存在,只余下飞廊之后那一泓雄伟的瀑布,照样一泻千里,气势磅礴。
“红玉?”十一往前再走一步,清脆地踩碎了一片砖瓦,没有人回应。十一又匆匆地小跑到原本的主楼位置,扶着漆红色的歪柱绝望地喊,“三娘?”还是没有人回应。十一转到断裂的飞廊边缘,下方,是万丈深渊,对面,幽幽的空廊不知道是否还有尽头。
十一往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凝神望着对面空廊,提气,死命奔跑,顺利地跳过了这道鸿沟,顺利地到了对面,这一回,她不再走走停停,而是疯狂地朝前跑,仿佛要用尽这最后一口气,仿佛要用尽一生的力气。
肩上的五彩鸟平静地抓着她的肩膀,在十一不注意的时候睨着十一的侧脸,似乎在度量着什么。
“啪嗒—”十一停在角门处,如果记得没错,出了角门便能见到之前她们大战的地方。十一的手指紧紧抓着角门的边缘,直到在那木头做的缘上抓出了浅浅的抓痕。十一怕,怕这角门后什么也没有,更怕角门之后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刷刷——
一阵风过,吹拂了花圃中余下的焦黑的花枝。
花圃尽头,一抹月白背影立在焦黑泥土上,分外显眼。
“咔嚓——”十一到了一枝枯枝,那月白身影动了动,但没有回过头,而是继续背对着十一。十一又朝着她走去,她的身影在偌大的雪山崖壁之后,显得那么孤单瘦弱。
“别过来,”封三娘的声音低低地,透着鼓鼓凉意,这让十一心中一寒,只听她绝望地道,“她死了。”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紫湛。
“封姐姐……你……不要太……”十一想将她抱在怀中,想让她依靠,想给她温暖,想告诉她还有自己,但她却停在了封三娘的背后,看着她的背影轮廓,抬手,欲触却不敢触,只因,自己心中有愧。
“十一,”封三娘侧过脸,余光睨着身后的人儿,眼波微动道,“你为何不告诉我?”
十一蓦然一呆,退后一步,“什么?”
“哈哈,”封三娘却忽然笑了起来,甚为可怖,“紫湛是神君,紫湛是我前生前世的爱人,紫湛挖了你的心却用她的功力来救你,紫湛为了我成仙遭受雷劫,这一切的一切,你为何不告诉我?!”
十一捏紧手,垂下头,“我——我怕失去你。”
风,从二人之间穿梭而过,卷起衣袂,吹走泥尘。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将二人定格在这冰天雪地之间的一片焦黑之内。
不知道等了多久,十一清晰地听见了封三娘说的那番话,她说,十一,你走吧。
“为何——”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说明,也给过你机会,但你选择隐瞒,可见你并不完全相信我们的感情。现在她死了,我无法抛下她一人在这结界中孤独,我更加不能跟你离开。十一,我们欠了她很多很多,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要留下来偿还她……”
“那可以……是我……”十一急急地道。
“紫湛想我在她的身边,便让我陪在她的身边。”封三娘回过身,寂然道,“若你答应,你会知道我一直在这里;若你不答应,我会永远消失,让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在哪里。”
十一一听罢,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颓然坐在了雪面上。
身后,有人在靠近,那人俯身一拍十一的肩膀道,“既然已经见过了,便跟我走吧。”
十一不动,只是似笑非笑,仿佛已经痴狂。
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转到十一的面前,抬手在她眼前晃动一下,讶然道,“你的眼睛……”
十一苦涩地笑,惨然道,“听说过雪盲之症吗?”
140云开月明
伏在鹓鶵的背上,柔软的羽毛发出黄金般灿烂的颜色,望向下方,猎猎的西风之中,宏伟的玉皇山变成苍茫大地上很小的一点,随着鹓鶵的上升,渐渐地被云层覆盖。
陪着十一的女子稳然立在右侧,发丝被狂风吹着,拍打着她的面庞。或许是跟紫湛久了,十一总觉得她沾染了紫湛的一些气质,譬如她的妖媚,譬如她安静下来时候那份能够晕染人的悲戚。
女子余光一直睨着十一,十一一动不动地趴着,仿佛已经死去多时,她的表情僵硬,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定在前方,发髻散乱,身形潦倒颓废,又似北风中枯树枝上悬挂的一盏枯叶,随时都会飘零落下。
女子眸色复杂,目光沉了沉,轻叹一口气。
这都是神君自己做的决定,怪她又能如何?漫漫光年,封三娘若要一直守在玉皇山陪着神君,这范十一娘又不知道要受多少相思之苦。
哎…….
女子从怀中抽出一条黑色丝带,伸出手递给十一,“给,绑在眼睛上,或许能缓和一点你的雪盲之症。”
十一扭头接过,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却发觉笑不出来。
“谢——”
封姐姐,若你不见我,我看得见与看不见又有何区别?
十一将黑色丝带缠在眼睛上,盘膝坐着,风越刮越烈,发带在飘舞着。
“我的哥哥呢?”
“送回杭州府了,”女子回,“凡人的皇帝在通缉你们,你的父亲已经下狱。”
十一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紧,略偏过头,“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