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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5

封三娘停下动作,翘首望着十一,她虽然面容稚嫩但心思却比同年人略成熟些,这般的少年老成,豁达稳重。

在海中见她之时,封三娘曾尝过她的一滴泪。

紫湛说,一个人快乐不快乐,开心不开心都能从眼泪中尝出。

封三娘也曾去过人间,那些男子的泪大多数是艰涩的,独有范十一娘的眼泪,是苦过之后余留的一丝甜,这或许便是那颗玲珑心的滋味。

十一扯了一片蒲叶,稍稍合拢放在掌心,再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咬牙利落地扎入心间,暗红色的血涌动了出来,在叶片中心汇聚。

封三娘愣愣地看着这个画面,只觉得心间有个东西被撩动,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蔓延。

“喝了罢,这是我答应紫湛的。”十一微笑着递过蒲叶,放在封三娘面前。

封三娘低头伸出小舌先是轻轻一点,再饮用了起来。一双灵巧的狐狸眼借着血水的倒映,瞧见了头顶上那人正笑着低头瞧着自己,封三娘耳朵竖着,仔细听着她的呼吸,略有些急促,有些微弱,想必是今夜折腾的够呛,又未能吃喝,她是一介凡人,如此劳累,又放了血,只怕身子是非比寻常的虚弱。

三娘享用完毕,回头见十一已经靠在一块石头上假寐了,右手正捂着她自己的心口止血,但那口子不好愈合,血液从指缝间溢出。三娘跃到她的怀中,再摆动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她的脸颊,十一因感觉到痒便松手去挠。三娘再凑到她的心间,仰着狐狸头瞧了她一眼,再微微闭上眼睛伸出粉色的小舌轻轻替她舔舐伤口。

她是青丘国的灵狐,生有一种使人伤口愈合的能力。

十一只觉得心间痒痒,半睡半醒之间身子微凉,怀中又有一暖物,于是索性抱住了这团东西。凑上脸在它背上蹭了蹭,找个舒适的地方继续挨着睡。

三娘原想反抗,但又怕扯动了她的伤口,于是只能团成一团,用尾巴护住她的手背和腹部,再打了个哈欠困困地眠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估摸着,咱的三娘要走小萌物路线了?

☆、重返人间

这一日天朗气清,气象景明。

普陀山南岸渡头边来往的人稀稀落落,几艘渔舟停靠随着微波上下浮动。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渔夫载了满满一船的水产回到岸边,在渡头两道边摆了摊子叫卖。早市的人格外的多,农村的妇女起的也格外地早。

一个渔夫正摆好摊子,偶尔瞧见原本熙熙攘攘的渡头人群竟自动地让开了一条道,他不免好奇了起来伸出脖子往人道中间望,心想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来头。

等了许久,便见一个分外年轻穿着靛青衣裳的女子经过,她也戴着斗笠罩着面纱,气质出众,绝非是这里渔户家的子女,更为奇特的是,她的右肩上趴着一只灵巧可爱的小白狐,微眯着眼睛,尾巴圈住那女子的脖子,毛茸茸的爪子枕在脑袋下面,半寐着,也不畏人。

渔夫见了这女子,顿时明白为何那些人都要让了。这几年普陀山深处妖孽横行,只怕这两位也不是寻常人,于是也要收拢了摊子避开。只可惜这些活蹦乱跳的鱼虾,过了这早市便要贱卖,还盼着今日收成好,能多卖一些钱给家中重病的儿子治病,眼下却无盼望了。

“哪位肯载我回杭州府口岸?”那女子朝着周边众人道,“我是余杭祭酒的女儿范十一娘,如果有哪位善心搭救送我回去,我必定感激不尽,酬劳也不会少的。”

渔夫眼睛一亮,定定地望向那少女。

若她真的是余杭祭酒大人的女儿,自己送她回去的话便可得到一大笔银子,那么儿子的重病或许便可医治。

但若她是普陀深处的妖孽......

渔夫惴惴地问道:“姑娘是祭酒的女儿,可有凭证?”

十一总算见有人搭理,于是露出笑颜道:“家父姓范,名成。家住杭州东街范府,因我自小难养,所以特取名十一娘,若大叔不信尽可托人打听,这里离杭州不远,相信有人知道的。”

渔夫心想她所言有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那些妖怪也未必知晓,于是正要点头答应,却听身边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低语道:“童儿他爹,你还是找人打听打听,这姑娘声音这样好听,肩膀上又趴着一只白狐,只怕是狐狸精变的。”

童儿爹心想也是,于是上前道:“这天色不太好,等下可能有暴雨。姑娘不如先跟我回去,等避过这一阵再送姑娘回宁波府。”

“宁波府,为何不能送杭州府?”十一眉头挑高。

“杭州府口岸正在修葺,宁波府离得不远,也极方便。”童儿爹道。

十一点点头算是应允,于是随着童儿爹一路走。

肩膀上的小白狐一直没有动静,十一感觉到它柔软的肚皮正隔着衣裳贴着自己的肩膀,松松软软,服服帖帖,呼吸之间肚皮起伏,好不柔软温暖。

渔夫带的路有些难走,天刚下过雨,路上坑坑洼洼,不小心就会踩上泥浆。

十一走的很小心,但裙角不免沾上一些泥泞,小心翼翼地牵起裙角,抬头偶见路边长着几株颜色翠绿的小草儿,一股淡淡的幽香充斥鼻间。

“好好闻,这是什么草?”十一问。

“这是降草,”肩上的小白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是让妖现出真身的东西。”

“啊,那你——”

“我现在就是真身,怕什么。”小白狐打了个哈欠,眼珠子盯着前头的渔夫道,“他恐怕心有怀疑,小心点。”

十一郑重点了点头。

果然,穿过竹林眼前现出一间破茅草屋来,十一担心这茅草屋稍微被风一吹便会散架。屋子大门前摆放着一盆炭火,正往上冒着青烟。

童儿爹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入门需要踏过这火盆,姑娘请。”

十一在他巴巴的眼神之下边朝着屋内行进,便低声对着小白狐道,“这东西对你无碍吧?”

“你走快些,我憋着不闻。”

“嗯。”

十一迅速跨过那火盆,感觉到肩膀上白狐的呼吸停顿了下来,柔软的腹部变得硬邦邦的,于是下意识要伸手去摸,但觉指尖一疼,十一憋青了脸道:“你果真咬我。”

“谁让你动手动脚。”

“你都变狐狸了有什么不可,”十一嘟囔道,“再者,即使你现在是人形,同是女儿身又有何妨?”

“再说一句?”对方的尾音上扬,显然不悦。

十一只好噤声。

入屋之后打量里面,家徒四壁,满屋子的药气,东北边有一挂帘,帘后似乎有一间房间,里面铺了一张床,十一的位置只能依稀透过帘子瞧见里面床上躺着的人的脚。

童儿爹见十一和小白狐都无异样,于是放心下来,笑容满面道:“姑娘歇息着,我去看看小儿,等这阵暴雨过去之后再送姑娘去宁波府。”

“好,辛苦您了。”十一回。

小白狐从十一肩上往下望,再缩起狐狸头继续呆着。

十一只觉得肩头沉重,于是问道:“你怎么不下来,好重。”

“脏。”小白狐懒懒道,“别打扰我清修。”

“你明明是睡觉,哪里清修了。”

“睡觉即是清修。”小白狐回,瞄了十一侧脸一眼继续挨着肩头睡。

“我们可说好了,等入了宁波府你就化人形,不许再在我肩头上赖着,否则人家都往我这里望将我当怪胎,让我如何招架?”

十一说了一通,但对方没有答应,再扭过头细瞧时,小白狐已经闭上眼睛睡的正熟。十一细瞧她的样貌,真身可爱得紧,化作人形又俏的脱俗,怪不得当初白玉道白狐一族皆是美人。

昨夜梦着她在自己怀中安歇,今晨起来却不见她的影子,瞧着手边以荷叶承载着一些水,再边上又有一些野果,十一拿起果子嚼着,见到迎面而来的白团子不自觉地一直笑。

也罢,你既如此待我,我也不会亏待你。

童儿爹又呆了稍许才出来,此刻外头的雷声也小了些。

“我托了隔壁的青婶儿照看童儿,眼下就送姑娘去宁波府。”童儿爹余光睨着白狐道。

“嗯,谢谢您。”十一微笑道。

再次步上轻舟,十一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着,她先后两次在水里落难,一次是与父母同来普陀,一次是在梦中,但那梦梦的真真实实,叫人心里发虚。十一一直紧紧抓着舟沿,时而闭上眼睛,时而揉着太阳穴,一路总不安顺。

童儿爹是经验老道的渔夫,对海甚为熟悉,见十一如此便道是晕船,于是驾的越发稳当。

十一原先还好,后来一阵浪头拍打过来,十一一个不小心就猛地趴在船边呕出一口。白狐顺爬到她边上背对着她,原本百无聊赖地抬脚挠挠耳朵,却不想尾巴被人一动,白狐只觉得一阵腻歪,再仔细看时,顿时小脸儿沉闷了下去。

十一拿着手里的东西刚擦拭完毕,心想那布料真的柔软,再定神一瞧时,脸色也瞬时变的不好看了。

“你的尾巴用来擦嘴,挺,挺好的。”十一结结巴巴道。

小白狐用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给你洗干净。”十一扯住尾巴就要往水里按,白狐啪嗒一声趴在了舟面,身子一直被十一往后拖动,爪子抓着舟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白狐瞧了一眼渔夫,知道此刻不能开口,于是只能用传音之法告诉十一道:“范十一娘!”

十一停下动作,茫然地回看身后趴在地上的小白狐。

“拿开你的手,我自会处理!”

十一方知道自己又惹了祸端,于是悻悻地松开了白狐尾巴,抱着腿暗暗地退到舟的另外一侧,远远地躲开小白狐。

小白狐也不理会她,蹲坐着理顺自己的毛发。

就这样僵持着到了宁波府,刚上了岸十一就对童儿爹说:“我身上还没有银子,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宁波府的知府蔡伯父,求他许些银子来。”

童儿爹道:“我跟您去罢。”

“这样,我将这白狐抵押在您这儿,您在这里等着可好?”十一明了他的心思,于是建议道。

说完这句,顿时感觉到从底下射来的强烈视线,十一浑身僵直不敢去看,急忙否定自己道,“还是不行,您还是跟我同去罢。”

童儿爹对她这样出尔反尔也不在意,只听见说让跟去了,也就毕恭毕敬地跟去。

“你别瞪我,我这样做也是无奈。”十一在前头走,小心翼翼地说,“一个姑娘带着一只白狐狸实在太过显眼,若让你在他眼前变化也是招摇,所以想趁早支开了他。”

小白狐迈着小腿儿走着,听完这句就哧溜一股烟儿奔走不见了踪影。

十一顿住脚步,到处寻她不得,忽而瞥见前头巷角处钻出一个身着月牙色衣裳的女子,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十一扶额摇头道:“你变成这样更加显眼......”

作者有话要说:  

☆、蔡府异动

封三娘似乎完全低估了自己化身为人时的魅力,刚一从巷口出来,便遭了路人团团围观,几下动弹不得。她生性孤傲,又不喜与此等凡人接触,故而眉头紧紧蹙起,手作势欲捏起法诀索性打散了这群人。

“嗳,别乱来,这里是人间!”一只柔软的手抓住了三娘的,二话不说将她从人群中扯了出来。

三娘略微一愣,先低头看看她牵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她的背影,一时间竟也不想躲开。

范十一娘她虽是女子之身,年纪也还小,但却时时透露出与她年龄不相符合的从容来,若是平凡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丢了父母遇上妖精,此时只有哭的份儿,哪还能想到照料他人,哪还能一日一碗心头之血喂与自己?

“你的法术恢复了?”十一领她到僻静处眼巴巴问她。

此刻童儿爹被人群冲散,正四处找着她们。

封三娘摇了摇头,“不曾。”

“那你还胡乱捏什么法诀,方才若不是我阻挠,你可是要害死他们了?”十一见她不应,心沉了半分,最后松开她的手叹气道,“这里不是普陀,你的法力也没有完全恢复,若是再遇上像红玉姐姐那样的降魔人,我倒不打紧,只怕吃亏的是你。”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哀怨,带了一点嗔怪。

封三娘原以为她只是在责怪自己滥行法术,伤害无辜。但听到后头言语似乎是在替自己担忧,于是晦涩不明地望着她,眼如寒星。

十一被她这样看着只觉得一阵心乱,匆忙别过头望向墙角道,“我还需要你去救我父母呢,再者,你若是糊里糊涂被人抓走了,我的那几碗心头血岂不是白费了?你我结了同心咒离不开彼此,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考虑。”

封三娘还是盯着她,表情越发讳莫如深。

十一揪住自己衣角,越是解释越是觉得口拙,于是急急道:“不说这些个了,我们去找蔡伯父,待付了舟钱后就回杭州府,你在我家养伤。”

她自顾自地说完,吸入一口气镇定了心神,刚要往外头走却忽而想到了什么,立即顿住脚步回身朝着封三娘说话,哪知道封三娘见她走了便立即跟上,见她停了也不知停,两个人于是又几乎面贴面地站着。

“你这样打扮不行。”十一涨红了脸,只觉得二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封三娘长了一副妖孽的脸,偏又是这妖孽的神韵,妖孽的风姿,让人多瞄一眼,便多了一分失魂和落魄,即使同为女子,即使知道她是妖,但还是忍不住心旗摇曳,自己对她尚且如此,其余的人又如何能抵制她的魅力?

正思索如何之际,正巧童儿爹追了过来,十一拿了他的斗笠迅速扣在三娘头顶,放下纱布遮掩住了她的脸,童儿爹愣了一愣,再盯着面前的女子有些发昏地说道,“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姐姐,正好在宁波府遇见了。”十一笑眯眯道。

童儿爹两眼发直,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貌,但瞧她身形见她体态,应当也是万中无一的美人,他是小岛渔户出身,见了十一已经惊为天人,却没想到她的姐姐更是出尘。于是局促地用手蹭了蹭衣角憨厚道:“能遇上两位姑娘真是我的造化。”

十一笑了笑,再回头往三娘方向望,但见三娘抬手有欲摘帽之势,遂匆忙扑了上去按压住对着她低语道:“做什么?”

“我不戴。”

“不戴可以,你变化得丑一些。”

封三娘没好气道:“身上有伤,暂不能行变化之法。”

“那就安分些,等取了银子打发了他我们找间客栈住下,再从长计议。”十一好言相劝,见三娘犹豫便亲昵地搀住她的手臂,微笑对着童儿爹道,“我们走罢。”

宁波府乃港口城市,人口密集,地产丰富。

宁波知府蔡康,早年穷困潦倒,恰遇上了杭州祭酒范成,范成见他丰神俊朗,印堂光亮,心生好感,再试一试他的经略果然对答如流,于是代为引荐。蔡康不负所望,在金銮殿上对策得到皇帝连声赞叹,许他翰林供奉之职。

但早年因得罪了一位朝廷贵胄,由是下贬到宁波做一小小县令,而后因知州赏识逐步提拔到了知府这个位置。他虽与范成结拜成了兄弟,但实际上年不过二四。

十一娘等三人来到宁府大门前,童儿爹从未进过这官门府邸,一见到这朱漆的大门便惊叹道:“这知府老爷的大门可比我们两间房子的排场还大呢,你看门口这石狮子,足有我一人高。”他边说着边朝着石狮走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狮子的利爪,见狮子口中似乎含着一颗圆珠子,于是又踮脚看了看,手也伸了进去。

“大胆刁民!”一个厚重的男音从上头传了过来,呵斥道,“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知府大人门口的东西也是你碰得的,还不退开?!”

童儿爹被这一声吓唬住,想要抽手出来,但手却卡在了里面,急的额头冒汗对着那人道:“小的......小的只是......只是陪同这两位姑娘来寻知府大人的。”

门口那人的视线朝着十一二人处投来,他是个有眼力的人,见十一的衣着打扮风采相貌像是个官家子女,于是略松了神情道:“敢问姑娘是?”

“不知道蔡伯父可否在府中,我是范十一娘,是杭州祭酒范成的女儿。”

“哦!”那人听了名号,匆忙撩开下摆下了阶梯到十一面前拱手道,“原来是范祭酒的小姐,知府大人眼下刚巧不在府中,但既然小姐来了就请入内歇息,知府大人傍晚便回。”

他边说着眼神边往三娘身上瞄。

即使隔着一层纱封三娘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令人厌恶的视线,稍稍别开了头。

“既然如此只好叨扰了,”十一娘微笑道,“不知道哥哥如何称呼?”

“叫小的蔡仲即可。”这声哥哥叫得蔡仲心花怒放。

“蔡仲哥哥,你可否先借给我几两银子给这位大叔,他从普陀载我们来我们还未付过舟钱。”十一道。

“好,范小姐稍等。”蔡仲从袖口中掏出几块铜板丢到童儿爹脚边,“收了钱就走,别在这里碍眼。”

虽然蔡仲用身体背对着阻拦十一的视线,但这一切未逃过十一的眼睛。

“这个蔡仲气焰嚣张,在我们面前尚且敢如此,不知道在人后又会做什么勾当。”十一低低道。

封三娘瞥了她一眼,只淡漠道,“闲事莫管。”

你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还有心思管他人的?

蔡仲在前头带路,十一和三娘在后头跟着,十一背着手脚步轻盈,眼睛滴溜溜转着四处打量。蔡康的府邸修葺的非常雅致,不似其他达官显贵用的雕栏玉砌,弄的珠光宝气。他只在院中栽种花花草草,红蕊梅花,翠绿节竹,墨绿松柏一一现于眼前。

“这些是知府大人亲手栽种的。”蔡仲不无得意道,声音也高了几分。

“岁寒三友,”十一兴奋道,“蔡伯父真雅趣,封姐姐——”

十一回头唤封三娘,但声音戛然而止。

封三娘顿立在不远处,迟迟不曾跟来,歪着头望着一个方向半天不动弹。

十一和蔡仲都往她方向望去,还是十一小跑了过去轻轻扯了扯三娘的衣角道,“封姐姐,你在看什么?”循着她的视线往翠竹深处望,但见一间碧绿小屋在林中若隐若现,方才经过时只略略看了几眼,不曾注意,现在却看得真切了。

“没想到林中还有竹屋。”十一道。

“有妖气。”封三娘蜷握着手,纱布后的乌瞳渐渐变得赤红。

作者有话要说:  

☆、人妖殊途

竹林阴风阵阵。

封三娘的衣袂被风拂起,半透明的面纱后一对赤目发着幽幽的红色的光芒。赤目越发显得她皮肤白皙,眼角衍生出暗紫色的眼影来,尾部稍往上带。乌发在一寸寸晕染黑墨,身体周围因体内气流的变化而带动了空气中一层看不见的波纹。

若是不催动妖气,封三娘和寻常凡间女子无异,若是催动了,她的眸色会便成赤红,她的头发也会恢复成银白。

封三娘直觉那竹林深处的竹屋中有一股强大的妖气,全神贯注。

想不到宁波府竟然有修为如此高深的妖。

十一见三娘如此,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睨着身后的蔡仲道:“封姐姐,还有人在看着,我们先回房间。”说罢又冲她使了使眼色。

封三娘微微点头,身上的妖气迅速退却,恢复了凡人面貌,继续跟着他们走了。

在她们离开之后,一道水绿色光影瞬间穿透了密密麻麻的节竹,在方才封三娘等呆过的廊道里停顿,而后团聚成一团气体,慢慢地,从这团光中走出一个绿衣女子来。

女子瓜子脸面,姿态婀娜,眼波如烟如雾,耳朵上挂了碧绿的翡翠耳坠,头上钗着一只蓝田盘凤碧玉,绿罗裙裙角拖地,偶尔露出一双浅绿色绣花小鞋来。

她深深望着封三娘离开的方向许久,再在唇角勾起一抹阴险的浅笑。

原来是她。

十一好不容易打发了喋喋不休的蔡仲,背抵在门上对着端坐在床榻上的封三娘道:“蔡伯父府中怎么会有妖,你会不会看错?”

封三娘甩开斗笠,扫她一眼道,“我也是妖,不会看错。”

十一转身欲要拉开门,但听后头问:“慢着,哪里去?”

“去找蔡仲说清楚,我不能看着他们被妖谋害。”

“就算你说了,也是空口无凭。”三娘下榻,背着手安然走到圆桌边上,倒了一杯茶给自己,呷了一口,见十一还愣站着,于是摇头道,“她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在这里住着也不是一日两日,若是要谋害蔡康早就动手了,又何须等到今日?你若是冲出去告诉别人说你府中养了只妖,别人若是问起你如何得知的,你是否就要将我供出去?”

封三娘一通话说的在情在理,十一也坐了下来,盯着陶瓷茶壶垂头半晌后道:“等蔡伯父回府,我还是要提醒他一句。”

封三娘微微挑眉,侧睨着她,似早已经料到她的答复。

“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在他。”十一道。

封三娘无奈摇头。

这个蠢物的痴傻病又犯了,也不知她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七窍玲珑心才这样悲天悯人。这竹屋中住着的妖精妖力非比寻常,除了那股强大的妖力之外,似乎还带了一点愁怨憎恨。

封三娘余光瞥向范十一娘。

妖之为妖,无非有修仙和成魔两条路。紫湛曾经说过,修仙最难的是情劫,只要过了情劫成仙便不在话下。若是过不了情劫,只怕会往魔道走去,虽然成到时候便万劫不复。

而今日遇见的妖,已经有因情成魔的征兆。

封三娘折断了摆放在窗台前的一枝花枝,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引起了十一的瞩目,十一拖着腮帮定定地侧首看着站在窗台前掐花的封三娘。

也许只有妖才能生的像她这般美。

封三娘对上她的视线,稍微怔神。她的这种眼神曾经在紫湛眼中瞧见过,紫湛看她时三娘不觉心慌,但眼睛还是不知不觉地想要避开她的,此刻对待十一娘的注视,她心里好似有一片柔软的羽毛在轻轻撩拨,挠得心间痒痒的。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屋内诡异的气氛。

十一回神对着外头喊:“谁?”

“小的蔡仲,知府大人已经回府。请两位随我出来见知府大人。”

“好的,请稍等一会儿。”

十一走到三娘跟前道,“你跟我去见蔡伯父?”

三娘淡定吐出二字:“不去。”

“也好,”十一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我就说你身体不适,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若是有人来了别开门,自个儿也别出去。”

封三娘在她念叨的同时已经开始在床榻上盘腿打坐。在梵音洞府打坐之时若是有人打扰她,她便会毫不客气地将那人打下青鼓垒山。此刻十一的声音在耳边绕着圈儿,像是一群苍蝇一般嘈杂,但封三娘竟也能巍然不动,全当她不存在一般。

等十一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跟着蔡仲出门,封三娘望了一眼窗户,外头白云浮动,几声黄鹂清脆叫声入耳。

似乎范十一娘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要取她心脏的人。

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黑色指甲慢慢延展。封三娘用指甲轻轻滑过鲛帐,那鲛帐便破开了一道口子。

自己也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十一到了蔡康面前,自然也恢复了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风范,从大院遥遥望向大堂正上方穿着红色蟒蛇补服官袍,带着青金石顶珠凉官帽的年轻男子。男子下巴光洁,单只有嘴唇上留了两撇胡须。整个人清俊儒雅,但只是眼窝深陷,眼睑处带了些暗沉颜色。

见到了十一,蔡康起身相迎道:“许久不见,十一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十一娘福了福身,再回道:“蔡伯父安好,十一与爹娘一同去普陀山,却没想到被山中妖物所扰,如今爹娘下落不明,十一斗胆请求伯父出兵相救,十一与爹娘感激不尽。”

“这是哪里的话,其实我日前已经得到了消息,派了几艘船前去普陀搭救范大人。”蔡康略顿了顿,望着十一继续道,“前阵子宁波府发生了一件大事,惊动了朝廷,圣驾特地派了三千兵甲前来镇压,近日也即将抵达。若是我派去的人找不到范大人,就派这些兵马再去,直到找到范大人和范夫人为止。”

“前阵子宁波府的大事?”十一瞪大了眼睛。

这件大事莫非就是......

“有五百个男子一夜之间暴毙,身子里的血被抽干,死的时候面目狰狞。”蔡康见十一面色惨白,以为吓坏了她,于是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不要紧的,朝廷派来的军士之中有几个道法高深的道士,即使有不干净的东西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蔡伯父觉得是何人所为?”十一小心翼翼问。

蔡康刚要回答,视线却越过了十一娘定在她身后一人身上。十一见他眼睛忽而亮堂,面色轻松愉悦,好似看见了天下最好的东西一般,于是也奇怪地回头去望。

一袭清新的绿萝裙映入眼帘。

十一只觉得周边散发着竹子的淡雅清幽。

来人轻盈灵动,举止自带一种风流韵味,挽着发髻,飘飘然经过十一身边朝着蔡康走去,随意撩起额前的散发夹在耳后,先是对着蔡康盈盈一笑,再回过头弯着眼睛对着十一道:“这位就是杭州那位范大人的女儿罢,出落的真水灵。”

蔡康含笑执她的手道:“碧落,你怎么来了,风大,你身子弱。”

“我在竹林里呆的闷了,又听见外头的动静,问了蔡仲才知道是范府千金来了,所以来见见她,你不在意我自作主张吧?”

“当然不会在意。”蔡康回,眼里只有她。

十一听见竹林二字,便顿时明了了此人身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再见蔡康脸上痴迷情态,显然已经将自己抛之脑后。

不知道是否是十一的错觉,从碧落进来开始就一直觉得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十一想了想自己和她无冤无仇,就算她是妖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对自己动手,再者看她和蔡康的形状也未必就能在他面前动手伤害自己,于是安心了几分。

“范小妹妹一个人来的?”碧落似笑非笑问。

“还有一个朋友身子不适在院内休息。”

“难怪,”碧落自顾自说了一句,再问蔡康道,“我来的时候似乎听见了一些事情,你觉得那些男子是因何暴毙的?”

十一也等着蔡康的答案。

“是妖孽所为,”蔡康咬着牙清晰道,“我将此事上报朝廷之后朝廷认为我宁波府有妖孽作怪,因此才会在兵甲之外另派了些法力高强的道士前来,他们来,是要除妖的。”

女子听罢笑容凝滞在了脸上。

十一听罢也是半天动弹不得。

红玉曾经说过那些男子是封姐姐为了修炼成人身吸取了精元死的,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封姐姐所为,但这些厉害的道士到了,封姐姐必定难逃。

十一刚挪步想通知封三娘,但又一转念想,封姐姐是为了挖走我的心脏才答应救我父母,况且若她真的杀了那些人,危害四方,我帮她岂不是害了那些人也害了蔡伯父?

十一左右为难地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犹豫不决。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芳心暗动

封三娘将体内戾气调息一个周天,却迟迟不见范十一娘回来。抬手以手背抹去额上细汗,侧首又望向窗外。天已近黑,风声鹤唳,让这府院中的妖气又浓重了一些。层层厚重的雾气飘散在外头,遮掩了隐匿在其中的东西,遮盖了一些独特的味道。

封三娘是狐狸,狐狸的耳朵灵敏,嗅觉也是灵敏。

闻见听见那东西的动静之后,封三娘抬头看了一眼横梁,再利索地飞身上去在横梁上扶着柱子蹲着。

不能使用法力,那就使用身法。

修行不止要会运用法力,而且要会修炼身法,如此才能形神合一。

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随之露出一个小不点来,那小不点一蹦一跳入了屋内,打量四周,再往屋内床榻上蹦跳去,跃上床之后迅速掀开被褥,被褥里空空如也,那小不点儿皱起眉头摸着后脑勺儿起迟疑之际,忽觉得背后凉风一扫,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毫不客气地提了起来。

小不点短短的四肢胡乱扑着,肥肥的身子扭动着,眼睛因为惊吓而紧紧闭着。

这般手舞足蹈之后,小不点的眼睛露出一条缝隙,赫然对上的就是一双赤红的双目,那双目微眯着,读不懂里面蕴藏的情感,只是冷冰冰地望着他。

小不点看清楚她的真容后,先是张大了嘴巴,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动着,一时间只顾着观赏竟忘记了挣扎。

因封三娘一直不说话,小竹妖怕她一动怒就将自己这直挺挺的脆弱的腰板儿折断,于是在一阵窒息的沉默之后主动开口道,“狐妖姐姐,我是特地来告诉你,那位从这里出去的小姐姐带了一群人来抓你,那群人来势汹汹,你快逃吧。”

封三娘略一挑眉。

“抓我?”

“嗯,白天我不能自由行动,到了晚上借着暮色才可以进来悄悄告诉你,那位小姐姐已经将你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知府大人,现在正在大厅商讨如何擒拿你。”小竹妖说的唬人。

封三娘冷笑道:“来就来,我怕他们不成。”

小竹妖细细打量她,虽然她话说的毫不在意,但脸上的神情却有一丝落寞。小竹妖不明白,她既然不怕那些凡人又为何露出这般表情来。

封三娘提着小竹妖到了打开的窗扇前,待小竹妖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只看见她手指头一松,自己就啪啦一声掉在了屋外头的草地上。小竹妖摸着发疼的屁股迈着小胳膊小腿儿往正门冲,封三娘却已经带住了门连一丝儿缝隙都不留。

封三娘背对着房门,灵敏的狐狸耳朵已然听见了外头连队众人的整齐脚步声,心里一阵发凉,只觉得寒意涔涔。随手拿起茶壶替自己倒了茶水,一口饮尽,而后捏碎了骨瓷茶杯,茶杯割伤了她的虎口,血水很快被止住,伤口也迅速地愈合了。

范十一娘,你出卖我。

“啊啾——”十一不雅地打了一个喷嚏,眼睛滴溜溜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发现碧落还在盯着自己。

这个碧落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在蔡康耳边嘀咕一句之后蔡康就找个理由走了,如今只留下自己和她对视,十一是第一次见碧落,但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她很讨厌,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种笑容,不由得让十一联想到“笑里藏刀”这四个字。

碧落再要斟酒,却被十一软绵绵的一句话挡了回去,“碧落姐姐,我年纪尚小,在家里父亲母亲也不让喝酒的,蔡伯伯在此,也不会让喝。我喝茶就好,谢谢姐姐。”

“好,”碧落又顺手提茶,假装不在意道,“你那位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路上认识的。”

“哪条路?”碧落紧追不舍。

“回家的路。”十一继续打马虎眼,瞥见碧落面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于是微笑道,“姐姐和蔡伯父又是如何认识的,为何之前都没有听蔡伯父提过?”

碧落明显僵了一僵,再夹起碎发道,“我和他其实已经相识多年,只是他做了知府之后才走到一块儿的。”

“姐姐长的美,蔡伯父长的俊,真是天生一对。”

“是吗,”碧落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人心隔肚皮,一个人越是信誓旦旦,就越是容易失信,与其给予人希望,倒不如当初不曾许过诺言。”

十一见她手中轻轻摇晃着酒杯,眼神迷离,心神似乎飘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十一猛然感觉到心脏一阵抽搐,一种撕心裂肺的疼开始由心脏向全身蔓延,额头处豆大的汗珠滴落,疼的十一弯腰哗啦一声滑倒在地。

碧落也被吓了一跳,冲到十一边上问:“怎么了?”

十一即使疼的生不如死,但也还保有一丝的清明,知道碧落不可信,于是便挣扎道:“是我的顽疾犯了,休息一阵就好。”

这痛楚,是她离开了吗?但我们之间有同心咒,若是她独自离开,她也会痛。

“我扶你回去。”碧落说罢就要来搀扶。

十一甩开了她的手,抹掉额角的汗珠强装无恙道,“我自己可以回去,告辞。”

碧落默然看着她浑身发抖的背影。

十一拐出了大厅疼的直不起腰来,靠着墙壁大口喘气,眼睛望向厢房方向,不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联想起蔡康的失踪和碧落的殷勤,十一猛然大彻大悟。

碧落一定在蔡康面前说了什么!

这番想罢,十一拼足一股气跌跌撞撞的一路往厢房奔去,待到了厢房看见蔡康带着一群人围堵封三娘之后,十一心里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妖物,我们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你束手就擒吧!”蔡康道。

“哼,”封三娘冷哼,“凭你们也想抓我?”

“妖物,你杀了宁波府那么多人,是该偿命!”蔡康指挥将士聚拢一些,那些将士手里都拿着火把,一排人丢了些稻草上去,“我蔡康今日就替天行道,放火烧死你!”

封三娘扫视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后头一点上,那目光含怨带怒,扎的十一眼睛生疼。十一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直直摇头。

不,不是我告诉他们的,不是我。

封三娘收回眼神,气势凛然地望着蔡康,“想要抓我,没那么容易。”

蔡康高高抬起手,周边的将士全部盯着他的手等待一声令下。蔡康刚要动作,却见一个影子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最中心,毅然站在封三娘的边上。

蔡康面色一变,又惊又气道:“十一娘,你回来!”

“蔡伯伯!”十一喊。

封三娘一愣,诧异地望着十一的侧脸,稍后冷冷道,“你这出唱的又是什么戏?”

“封姐姐,我没有出卖你。”

封三娘沉默片刻,一个利落手刀下去将十一击昏,顺势抱住十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继而对着目瞪口呆的蔡康道,“与其来抓我,不如去盯着住在你家竹林中的女子,她也是妖。”说完这一句,封三娘迅速转身跃上了屋顶,再轻轻一跃,身影迅速没入夜色当中。

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云半遮半掩。

宁波城外的小树林中一个女子正靠着树昏睡,对面立了一个女子,月牙白衣裳,绝美的面容在黯淡的月光下忽明忽暗。

须臾后,立着的女子蹲下凑近了靠树的女子,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自言自语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心软。”

靠着树的女子没有动静。

柔柔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替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停在她脸上的青葱手指顿了顿,刹那间出神。心念一动,封三娘又靠近了她,盯着她右眼下的泪痣些许迟疑,视线落在她淡粉色薄唇上。

“唔!”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从背后传递过来。

封三娘猛然回头,没有见到人,又感觉到小腿上略是冰凉,于是低头望小腿肚上望去,果然见到一小片墨绿翠竹叶子紧紧贴在那儿,封三娘眉头一动,冷声道:“闪开。”

那一小片竹叶上现出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道:“狐妖姐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是碧落逼迫我们,狐妖姐姐你帮帮我们吧!”

作者有话要说:  

☆、言不由衷

远处密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细微声音,徐徐的风拂过面庞,将鬓角的发丝吹动,掠过脸颊。

封三娘眼里看不出一丝波澜,弯腰用拇指和食指掐住那小片墨绿竹叶,再拎到眼前细细瞧了一会儿,继而张口轻轻一吹。

竹叶飘在空中,“啪嗒”一小团烟雾后现出了原来的样子,原来就是蔡康府中闯入厢房的那根小竹妖。小竹妖不气馁,迈着小胳膊儿小腿儿又兴冲冲地朝三娘跑来。三娘见它这趋势俨然又是要抱大腿了,于是身形一晃轻巧地避开了它。

于是乎小竹妖索性坐在地上,抹着眼角,豆大的眼泪一直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封三娘微微侧目,挑起眉头。

“你哭什么?”

“狐妖姐姐,你帮帮我们吧,我们等了一年多总算等到一个能够和碧落抗的妖。如果你不帮我们的话,碧落就可能要将我们连根拔起了。”

“那不干我的事情。”封三娘拂袖转身,利落地飞身上树枝,抱着手,背靠着粗大的树干,一只腿伸直,一只腿曲着,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十一,见风势颇大,于是便作法将周边的树枝拉拢一些,罩住了十一。做完这一切后,封三娘才阖上眼睛休息。

碧落来历不明,但瞧蔡康的模样定然是和碧落亲近了好些日子,而且碧落一定钟情于蔡康,只是可惜人与妖相处,妖身上的邪毒必定会侵入人体,长此以往,蔡康必定性命不保。

封三娘长卷的睫毛动了动,未睁开眼,抬手随手一弹,将好不容易攀爬到她身边的小竹妖弹走,小竹妖咔嚓一声重重坠在地上,在枯枝落叶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揉着酸麻的四肢,小竹妖扶着石块坚强站起,望着逍遥地靠在树上睡觉的封三娘撅起嘴,捏了捏拳头,双眼发光地继续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树上的封三娘进发。

我小竹妖虽小,但志气不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封三娘此刻也没了睡意,狐狸的耳朵一直对外界的声音敏感,她听见了一个利锐的东西穿透了层层的树叶和树干径直朝着自己这边嗖地一声飞来。封三娘猛然睁开眼,想要空手去夺下那东西,但眼睛被一道光刺激,封三娘猝不及防之下翻身狼狈地落地,扭头见身后的十一睡的尚好,稍稍安心,再望向前头时一角绿罗裙裙裾出其不意地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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