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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随风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05

“哪位范公子?”十一皱眉。

“就是范少杰范公子,他可是城里有名的大户。”

“可我不认识他。”

“但范公子好像认识姑娘你,他已经付了房钱,姑娘住不住房间都是留给姑娘的。”掌柜解释道。

十一细想,外头月黑风高,总不能一个姑娘家在街上游荡,并且封三娘也住在那儿,既然有人充好心,那自己就先承蒙好意,反正若有意外再不济也还有小竹妖顶着,于是便欣然道:“那好吧。”

“只能开一间房?”十一纳闷地看着身边的小竹妖,他个字再小也是只九十九岁的男妖,总不能与自己共处一室吧,“不能再开一间吗?”

掌柜的看了看柜面,瞧不见个头小的竹妖,再踮起脚撑着身子往下一望,总算见到一个胖乎乎的小不点正竭力抬着头,严肃地看着自己,肉乎乎的身体,肉乎乎的脸,却要拼命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

掌柜的忍住笑道:“只有一间。”他的眼神怪异,不住地往十一脸上和小不点脸上打量,似乎在比对二者的长相,揣测二人的关系。“这位小朋友是?”

十一见他表情不妥,于是默不作声往边上一退,和小竹妖隔开一小步距离后道:“他是我弟弟。”

掌柜的迟疑地继续打量,“既然是姐弟,住一起也应该没有大碍。今晚房间客满,只剩下这一间了,姑娘就暂且将就吧。”

小竹妖玩兴大发,慢慢地蹭到十一的边上,伸出双手揪住十一的衣角,然后满眼是泪的扯开嗓子突然叫道:“娘!”

十一娇躯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他。

周围的焦灼的视线瞬时间全都聚集在十一的身上,有些人开始细细碎语,大婶传播闲言的能力格外强,十一已经肯定明日这个消息会传遍甬城,甚至会传到附近的宁波府。

掌柜的面色也很是不好看。

“姑娘,这......”他见着面前的少女,面容姣好,生的格外秀丽,但是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这么大一个娃娃,实在是世风日下。掌柜心里惋惜,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十一已经僵化在原地,耳畔不住回响的,是小竹妖在众目睽睽之下嫩生嫩气声嘶力竭地喊出的那一个字。这个字已经将她的自尊打击的体无完肤,如果是在余杭,被余杭的熟人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那么她范十一娘绝对死无葬身之地,拿三尺白绫悬挂东南枝自尽算了。

“我弟弟就爱开玩笑。”十一尽量挤出一个端庄大方的笑。

小竹妖嘴角一勾,继续扯着十一的衣角可怜楚楚道,“娘,我知道爹抛弃你是不对,但是爹也是没有办法呀,他家里还有一个老婆,如果爹不回去的话就会被老婆吃掉。娘,爹已经老了,他满足不了你,你可以找别人呀,我们不要离家出走吧,我会乖乖的,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娘——”

小竹妖来回摇着手臂。

众人的眼睛越瞪越大。

十一扶额无力道:“好,我们一间房。”

“你睡地板我睡床。”小竹妖小声补充道。

“......”

小竹妖见她不应,于是便要乘胜追击,刚一张嘴,那一声阴森森的“娘”字还未出口,便被十一捂住了嘴,小竹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这才听见十一在他耳边低语道:“行,你睡地板我睡床,求你别叫了。”

“......”

十一顶住众人投射而来的千斤目光,带着重担一步一步沉甸甸地跟在后头,望着前头一蹦一跳格外兴奋的小竹妖,十一有了想要找一柄斧头将它砍成一截一截做成笔筒的冲动。

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十一偶然往窗缝隙里一望,正好瞥见了温和烛光下,站着的紫湛温柔地替面前坐着的封三娘撩开额前碎发,又将碎发夹在耳后的情景。

她们正在对视,紫湛低着头,封三娘仰面朝向她。

美人如画,这是由两个大美人组成的绝无仅有的一幅美图。

十一内心颤动,放缓了步履,心里好像有千万根银针穿过。

尽管她很不愿承认,但里面的两个人真的非常般配。

除了她是女子,她也还是女子以外。

紫湛和封三娘相识已久,她们认识的时候,自己或许还未出生,光是这一点,自己就已经迟了很多很多。

“啪——”

小竹妖被这重重的带门声惊动,张了张嘴巴,却发觉站在门口那人只是背靠着门,静默地垂下头,神情里带了一点无助、一点没有来由的悲伤。她垂着头看着地面,发丝遮盖了她的眼睛,只露出鼻子和嘴巴的部分。

小竹妖陪着她沉默。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十一忽而问。

“啊?”

“你为何跟着我们,住在竹林里不好吗?碧落已经不在了,你自由了。”十一颓然笑道。

小竹妖撅嘴道:“我就想跟着你们。”

“呵呵。”十一抬头,与小竹妖对视,“你知道我和封姐姐是怎么认识的吗,她是为了取我身上的一样东西才一直和我在一起的,现在她不需要这样东西了,所以她随时都会离开。”她停了一停,注视着小竹妖问,“你呢,到时候你要跟着谁?”

小竹妖道:“当然是封姐姐。”

十一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侧首望着墙,踱步到墙边,抬手触碰,墙的另外一头是紫湛和封三娘,不知道她们现在在谈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难道她真的会不作告别地直接回青鼓垒山,然后永生不复相见了吗?

何其残忍。

十一的指甲抠进了墙面,掉下一层灰白的粉。

“你在做什么?”忽而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十一的动作和思路,这个声音十一再熟悉不过。

缓缓回头,见到冷静地、淡漠地站在门口的那个她,十一尴尬地缩了缩手,呆呆地站在原地,可眼眶不知怎的竟然红了。

封三娘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从容地走入房间,打量四周后坐定在红木椅子上。

“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跟着我们作何?”

房间内鸦雀无声,十一不肯开口。

此时小竹妖从床榻上窜了下来,故作亲昵地扒拉在封三娘腿边,在封三娘踹走他之前平静地款款地道出了真相。

“她想和你睡。”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之战3

封三娘的眉毛动了动,将腿甩了甩,但小竹妖粘着她不放,像是贴了整整一个月的狗皮膏药。她的脸因为烛火的跳动而变得忽明忽暗,粉色的唇轻抿着,浓密的睫毛微卷,睫毛下是那对化身为妖时候赤红,为凡人时候乌黑的眸子。

小竹妖忽而感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待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封三娘拎住了脚踝,又是倒挂的姿势,房间里的画面全都掉了个头,小竹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十一正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在封三娘和十一之间不断来回扫视,封三娘的情绪难以捉摸,但十一的脸已经红的像是苹果。

封三娘走到窗前,窗门自动朝外打开,封三娘伸手将小竹妖拎出去而后手一松,又将那小竹妖“噗通”一声丢在了外头。微微蹙眉,封三娘觉得这次的声音有些清脆,但她没有在意,转过身回过头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声音弱弱道:“封姐姐,这边窗台外面是条河!”

“你是竹子,能漂浮。”

解决完小竹妖的问题,封三娘抬眼看着十一,也不靠近她,也不远离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时间凝结成无色烟尘,飘在周遭的空气中,但除非有光线的变化,否则无人能感知到这渺小的几乎透明的存在。

十一咬着下唇,紧张忐忑地与封三娘独处,在小竹妖面前的雄心万丈到了封三娘面前竟然变成了鬼鬼祟祟,她成了一只缩头的王八。

“你跟着我就是为了和我睡觉?”封三娘单挑眉问。仿佛她正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十一一惊,因为惊讶而暂时合不拢嘴,她有点明了又有点不明了小竹妖口中的“她想和你睡”的意思,但这话从封三娘口中,那么淡漠、那么从容地说出来的感觉,怎么就那么怪异,那么......刺激?

“我要回杭州府,”十一终于开口道,“但路上那么多事情,我怕我会出意外,跟着你会安全一些,而且,你答应过我要送我会杭州府,要替我找母亲的,但是你都食言了。我身上有玲珑心,即使你不想要,别人也会要的,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只能信任你。”

封三娘伸出青葱手指绕着屋子各处点了点,或点在茶几上,或点在窗台上,还点在了墙壁上。绕过了一周重新回到十一面前道:“我已经施行了法术,这一夜一般人和妖都近不了你。”

她说罢转身就要走,但却被人牵住了衣角。

封三娘回头望着她,淡淡道:“我和紫湛还有事情要做。”

“比我还重要吗?”十一问。她的心脏快跳出了胸腔,又瞬间后悔自己冲动之下问出了这一句。她正在不自量力地将自己和紫湛比较,但又抱有一丝的期许希望封三娘能够说出自己想要的结果,即使这希望有多么的渺茫。

封三娘默不作声地掰开十一的手,这等于在十一头上浇了一桶子凉水。

十一看着她打开门,看着她消失在门前,看着她走失在眼前,只觉得她像是一股风,虽曾吹过,但也仅仅只是吹过。

她无奈地苦笑着,笑着,但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发笑。

封三娘回到了房间中,看见紫湛那神秘莫测的表情,于是解释道:“我让她回去。”

“你是担心她,还是担心玲珑心?”

“玲珑心。”

“你言不由衷,”紫湛噙着笑道,“若是为了玲珑心,你大可自己想办法取之,又怎么会让她走,又怎么会冒险来天一阁取东西,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封三娘望了眼窗外头的水面,有一个小东西正湿哒哒地从水里爬出来,他清理身上的淤泥,显得懊恼和沮丧。

“天一阁的情况我打听清楚了,范钦不单请了最好的工匠来设计和铸造天一阁,而且请了他的好友子虚道人为天一阁设了道法,人不能靠近,妖也是不能。”紫湛顺着封三娘的眼神往外望了一眼,再转头看着她的侧脸道,“我明日亲自替你探探实情,你在这里耐心等着。这是我托朋友从崂山弄来的玄机图,不知道天一阁是否依照此法构造,你先拿着,或许日后有用处。”

“紫湛,”封三娘收好玄机图,然后敛色道,“如果我真成了魔,你就杀了我。”

“不行。”

“我不想让人看见我那副样子,”封三娘攒紧了手握成拳道,“我绝不能让他们见到我那副样子。”

紫湛微微动容,走到封三娘边上揽过她的肩膀道:“他们不会知道这些,我保证。”她眼里闪着坚决而肯定的光芒,深深的地进一口气,手拍着三娘的背,安抚着她。

封三娘因为母亲是凡人的关系,被青丘国驱逐,被她的兄弟姐妹驱逐,流浪在外,她不断苛求自己修行,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修成狐仙,堂堂正正地回到青丘国,让那些从前看不起她的人懊悔他们当时的行为,懊悔他们的有眼无珠。

紫湛喟叹。

但她的路,还很长。

自己能陪她的,也有限。

自从封三娘离开后,十一再也没有睡意,打开门看见一脸沮丧的小竹妖正在清理靴子里面的淤泥和水,他翻着靴子,里面竟然溜出一条滑不溜丢的小泥鳅,唬得小竹妖一愣,瞬间僵住,那表情比他吃了荆棘还憋屈。

“你沉下去了?”十一忍不住想笑。

“我是空心的,喝了水当然会沉。”

“倒霉,下回小心点。”十一亲昵地揉了揉他毛乎乎的脑袋,然后绕过他出门。

“去哪里?”小竹妖在后头喊。

“我去找个梯子。”

“找梯子干嘛?”

“爬屋顶偷窥。”十一背朝着小竹妖摆了摆手,然后扭过头冲着他蔚然一笑道,“你要不要来?”

小竹妖有气无力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身体道:“我怕人家以为外面下雨,屋内漏水。”

十一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

十一“借”来了梯子上了屋檐,可是到了上头,竟然看见有另外一人已经靠坐在屋脊之上。她轻轻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斜靠在屋脊边缘的人字结构上,一手放在曲着的腿上,另外一手在后撑着身子,身子朝后倾斜,慵懒而又无限诱惑地靠着。

十一的眼睛亮了亮,但哗啦一声脚底打滑,随着瓦片滑落,十一的身子也往下不断往下滑去。

一双手拉住了她的,十一一抬眼,见对方淡淡道:“你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稍稍一用力就将十一拉到她的身边,十一因为这股力量而跌入她的怀中,闻着诱人的兰草香味,十一的脸再次烧红,从她身上爬了起来,然后料理了一下衣裳陪坐在她的身边。

“封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封三娘不搭理她,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这次靠得更加彻底。

十一抱着腿望着前方,然后才敢偷偷地瞄着身边的人。她的面色非常平静,呼吸很浅,如雕琢般秀丽的容颜如梦似幻,就如画里走出的一般。

十一慢慢挪过去,尽量再靠近她,封三娘没有动静。

十一的手肘碰到了她的手臂,心跳如鼓,再悄悄观察,封三娘还是没有动静。

于是十一又壮大了胆子,索性也学着她靠在了人字形架构上,与她并排坐着。

坐了一会儿,十一不安分,小心谨慎地从后伸手,侧身将左手搭在她纤细的腰部位置,脑袋蹭到了她的颈窝,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后准备闭上眼睛休息。

“松开。”封三娘终于忍无可忍道。

十一紧了紧手,索性将脚也抬了上来,死死卡住封三娘,像是八爪鱼一般吸附住了对方,然后笑道:“不松。”

封三娘皱了皱眉头。

十一解释道:“只有抱着你我才不会半夜摔下去,别动,就一晚,明天我就启程回余杭,不会再缠着你们了。”

许久,封三娘都没有回话。

十一就当她默认了,有些欣喜,欣喜能够偷得一晚的欢愉;有些失落,失落这短暂的一晚过后各自就要分道扬镳。她修她的仙,自己做自己的人。

那轮月,始终明亮着。

十一只期望这月能永不沉落,太阳能永不升起。

即使世界陷落在一片黑暗中那有如何,只要有身边这个人,只要有她的心跳陪着,愿一心同她沉沦。

但这只是十一一厢情愿,月亮照旧会落下,太阳依旧会升起。

在沉沉睡去之后,十一感觉到东方有一抹亮色映现,她揪住对方的衣裳,不想让时间过去,企图抓住最后一点的温存,死死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但脸上,却意外而迟疑地,落了一瞬的温润。

十一停滞了呼吸,脑袋半晌无法运转。

身边一空,那人似乎已经远去。十一这才敢睁开眼,怔怔地摸着自己的脸颊,脑海中一直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望着院中离开的那抹背影,十一抓住屋脊边缘朝下望,目送她离开。

“喂,你一晚上都呆在上面?”小竹妖在下头仰头望着她。

十一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小竹妖嘴里砸吧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泥鳅干,然后对着十一道:“你怎么上去的?”

“爬梯子呀。”十一幡然醒悟,紧张地观察四周,并没有看见昨晚那架梯子,沮丧地捶了捶脑袋道,“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借个梯子?”

“借梯子?”小竹妖快速嚼着嘴里的东西,鄙夷地瞄了眼趴在上头的十一,然后伸出食指晃了晃道,“看在你昨晚见死不救的份上——不行。”

“......”

十一无奈地从腰间抽出一张纸道:“那如果我说我从封姐姐身上弄到了这张纸,而这张纸上写着重要的机密情报呢?”

“你昨晚陪睡就是这个目的?”

“你在偷听?!”十一瞪圆眼睛。

“嗯,”小竹妖咽下嘴里的东西,舔了舔嘴角心满意足道,“都听见了,而且都看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之战4

十一扒在半开的门后,观察隔壁屋的动静。

午后闷热的气流滚滚而来,令人口干舌燥,蝉在树上聒噪地叫着,惹人心烦。

在十一第三次揪着衣襟透气的时候,终于等到了碧落和封三娘一前一后地走出屋子。十一才关闭好门,背靠着门扇对着里头的小竹妖道:“她们走了,好戏开始。”

小竹妖晃着脑瓜道:“你干你的,我不参与。”

十一挑眉,走到小竹妖面前弯腰曲指一敲他硬邦邦的头,“我们根据玄机图去范家替封姐姐拿来她要的东西,只要东西一到手,就都是你我的功劳,这可是你接近封姐姐的好机会,真的不去?”

早晨的时候十一向小竹妖套出了线报,原来小竹妖早前变化成一片竹叶贴在店小二送去的杯盏上,杯盏是用翠竹做成的,正好掩藏小竹妖的踪迹。他虽然妖力不强,但独有在寻人追踪和窃听方面有所长,而这一点,恰恰是十一需要的。

封三娘和紫湛都没有料到小竹妖胆大至此,都没有发觉。

十一用从封三娘身上摸来的那张纸与小竹妖做了交易,实际上她另外临摹了那张玄机图,但却死活揣摩不出那上面图案的意思。她从小竹妖口中已经得知紫湛和封三娘来甬城的目的,那就是从范府的天一阁。

“不去。”小竹妖执拗道,“原来你昨晚说的话都是骗封姐姐的,说回杭州府,其实还是偷偷地跟在她们后面。”

“我不那么做怎么能让她放松警惕。”十一睨着他,抱手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隐约瞧见他放在衣裳内的那张玄机图的边角,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然后笑笑道:“那好,不去就不去,不过我要换衣服,你先避一避。”

小竹妖这次倒顺从,乖乖地从房间内走了出去。

十一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面色忽而沉了下去。

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什么时候对封姐姐的事情不那么在意了?

小竹妖昨晚回房间的时候发觉房间被人施了法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试了几次还是无法入内,于是就只能在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的石桌上,瞅见地上屋脊影子,赫然发现封三娘和十一正在屋顶,于是在好奇心的催动之下,偷偷地潜入观察二人动态。

此刻,小竹妖又重新坐回院中的石桌边上,等着十一换好衣裳开门。

他望了眼石桌面上成队成队的蚂蚁,排列整齐地由石桌这头爬向另外一头,循着蚂蚁的队伍,小竹妖蹲在院子内的一棵银杏树边上,这棵树不算老,细细的树干,下面的泥土是黄壤,蚂蚁到了这里自动圈成一圈,开始搬运这些泥土。

小竹妖觉得奇怪,拿了枝条戳了戳泥土,泥土松松垮垮地像是被人翻动过。忽而泥土上落了一道影子,小竹妖诧异地回头,就见到一个身穿白色长袍,腰系褐色蛇纹带,脚穿一双黑靴,头绑暗红色发带,面貌俊俏儒秀,眉眼含笑的翩翩俏公子。

小竹妖张大了嘴巴,吃惊半晌。

阳光刺目,而那公子正好背着光,像是从光里走出的白袍神仙。

“你从哪里弄来的衣服?”小竹妖吃惊问。

白袍公子微微一笑,背着阳光的脸灿烂无比,然后弯腰凑到小竹妖面前笑眯眯地指了指院落中挂着的几杆长杆,上面还晾晒着居住在客栈里的客人的衣裳,应有尽有。

小竹妖道:“你真的是余杭祭酒家的小姐?”

往日熙熙攘攘的甬城街道今日格外空旷寥落,宁波府出了告示,不日将有大暴风来袭,甬城临近东海,每年夏秋交际之时总有几场令天地变色的大风暴,人们纷纷躲避在家中不愿出门,囤积好了食物与水,在家里听着外头狂风大作两天,这场大风暴也就会过去。

封三娘和紫湛并排来到范府前,抬头仰望,可以看见在范府巍峨的大门之后,一个塔状建筑物矗立。从外头的这个位置能够看见那塔三层以上的部分,塔是用大理石拼接而成,每层的木质八面檐角尾部都坠了金色的风铃,风一吹,那铃铛就叮当作响,像是在演奏一段七零八落的乐曲。檐角之上有小麒麟兽镇守,面向四面八方。

封三娘与紫湛对视一眼,封三娘开口道:“我认得那些东西,是子虚道人设下的麒麟兽和驱魔铃,天一阁正门上应该还贴了符咒,只要有这三样东西在,我们就无法进天一阁一步。”

紫湛道:“符咒不难,我亲自去揭开便是,只是这麒麟兽乃是由昆仑山黑曜石所做,法力强劲,驱魔铃也非同小可,需要想个办法才是。”

她领着封三娘走到范府大门前,门口的几个小厮见这么一个妖媚的大美人来了,纷纷上前围住紫湛热心问询。

“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我想拜见你家公子。”

“请问姑娘有没有拜帖?”其中一个小厮摊开手,脸上挂着笑。周围的小厮见状就沮丧地退下,坐在了原先安置在门口的木凳上。

封三娘见门口还有几个小厮蹲着,年纪稚嫩。这些大户人家总是不少下人,光是看门的就有七八个,再入到里面,就是要成百上千人伺候了。她戴着斗笠,外面的人无法看清楚她的样貌,但已经引起了那几个小厮的注意,他们的视线纷纷从妖娆的紫湛身上挪移到自己身上。

“没有拜帖,”紫湛浅笑,魅惑众生,“我们是昆仑山下来的,不懂这些规矩,不过带来了一样东西,可医治你家公子的病。”

小厮一听是著名的仙山昆仑山下来的,眼睛已经一亮,再一听此二人带了可救自家公子疾病的药物,自然更加喜出望外,他回头朝门口的那群人扫了一眼,一个小厮就跑到了里头引出一个花白胡子老头走出,老头上下打量紫湛之后道:“未请教姑娘芳名?”

紫湛笑盈盈答,“紫湛。”

“好,请姑娘稍等。”老头又步履匆匆地走了回去。

先前的那个小厮不断地对紫湛献殷勤,“姑娘何方人士,从哪里来的,走了这么久是否累了,我们有几张小凳让给姑娘,姑娘先坐一坐歇息一刻吧,华叔没有那么快出来,公子还未起身,怕是要姑娘等一会儿了。”

紫湛心里恹恹地,但面上笑意更浓,瞥了瞥封三娘示意小厮道,“我师傅还站在这里,小哥儿若是再和我打趣,小心她老人家不高兴。”

封三娘:“......”

小厮冲着封三娘看,越看越是心驰神往,心间像是有虫蚁爬过,“我见你这位师傅也很年轻,为何要戴着面纱斗笠?”

“你猜。”紫湛的瞳色忽而变成蓝紫。

小厮愣了愣神。

华叔从里面跑了出来,气喘嘘嘘对着紫湛道:“公子说,让姑娘先去西厢等着,公子打点完毕就过来见姑娘。”

小厮眨了眨眼睛,摸着后脑勺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何事。

华叔诧异地看着他,然后对着两位姑娘恭敬有礼道:“请跟我来吧。”

紫湛点了点头,封三娘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头,白色轻纱轻轻随风拂动,露出她的大半张脸来。

门口睨见这一幕的小厮一个一个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聒噪的交谈声全部停了下来,代之以听不见呼吸的一阵沉默。

大街上刮过一个空竹篓。

一个坐着的小厮扯了扯身边的人的衣袖讷讷道:“我没有看错吧,仙女下凡了?”

身边的人吞了口水,也不可置信道:“我好像也看见了仙女。”

原先迎接紫湛的那个小厮翘首望了一眼府邸内长长的通往西厢的大道,也想感慨一番,但话语出口却变成了......

“汪!”

“汪汪?”

“汪汪汪!”

门口的小厮齐齐地望向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和原著出入很大,某木将十一和三娘的性格改了改,否则依照原著性格这剧情是无法发展了。再者,并非完全是新篇,看到后来诸位就会明了。

☆、情敌之战5

范家大宅经过几代人的洗礼,经过时间的冲刷,雪白的墙壁变作灰白,几条暗灰色的竖形条纹是雨水的印记。屋脊边缘瓦楞上的辟邪被岁月磨平了痕迹,院前隔着的巨大青白相接的墙屏上写着古体的“福”字,“福”字周围绕着藏青色的花纹,立体生动。

紫湛婀娜多姿地走过这墙屏的时候,脚步一凝,回头和封三娘对视,封三娘领会她的意思,随手捏了个法诀用无形之气罩住全身。而紫湛却径自走了进去,并不见她捏诀护身。

这墙屏用的材料讲究,石材取之于昆仑黑曜石,有驱魔辟邪之效,再加上这用艾石雕刻成的“福”字,一般法力低微的妖猝不及防便会原形毕露。

封三娘沿着青石小路走着。

这家人安置如此多的辟邪镇妖法器,想必是早有妖魔觊觎天一阁之中的宝物。

紫湛用传声妙法道:“小心点,这里处处是陷阱。”

“嗯。”

华叔带着她们绕过层层假山和奇石,又经过一处巨大的假山洞穴,假山之上设置了一白玉石亭子,站在亭子上可以看清楚西厢房的全貌。假山另外一侧则是一条长长的蜿蜒的沟渠,沟渠窄小,只听得见水声而看不见水迹。

一般人家招待客人用的都是正厅,但范少杰却让华叔带她们来到了西厢房。

推开门,紫湛伸手拦住封三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上面看。

封三娘仰头看上头的横梁上悬了一只青铜古镜,便留在了原地。

“两位姑娘,公子请姑娘在屋内等着。”华叔见到二人的反应心存疑虑,自己首先踏入房间,这里面很空旷,两张藤木椅子并一张桌子摆放在正前方,另外又有几张红木桌椅摆放两侧,看起来是专门会客所用。

“你们公子何时过来?”紫湛见华叔在点香,味道是那沉水香,于是蹙眉退后,下意识将封三娘拉到背后护着。

封三娘也见到了那香,普通的沉水香倒也无碍,只是他这里这只下头裹了艾草,也是辟邪所用。与方才一路所见所闻相互联系,三娘更加肯定那位范公子要她们在西厢房见面的原因。

他是想通过这一路的试探,判断自己和紫湛是不是妖。

封三娘从手心感受到紫湛的冰凉的体温,虽然天气炎热,但她的额头却一点汗迹也无,连手也是冰凉的,并且她并不怕这些东西。

自己在修行三千年之后也能达到她如此的境界吗?

紫湛,既然你有这么强的妖力,为何还留在青丘国,为何还留在人间?

“公子片刻便过来。”华叔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局促不安地朝面前一方铜镜瞄着。

“你告诉你家公子,若是一刻钟之后再不出来相见,我们便要告辞。”紫湛声音微愠,但只有封三娘知道她这是逼迫范少杰现身之计,“我们千里迢迢从昆仑山下来,并不是在这里陪你家公子费时间玩捉迷藏。”她的语调稍缓,身子却已经转向了外头,背向华叔。

紫湛拉着封三娘作势要走。

封三娘尾随她去了。她方才也瞧见了在主座中间墙面上装的那枚铜镜,约有一人高。听说人间有一种技艺,名曰单面镜,只有一头可窥动静,想必这就是那种镜子,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有人躲在了墙的后头观察。

封三娘笃定华叔会追上来挽回,紫湛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抬头看着厢房外头景象,看着那灰白的假山。有几个扎着双环发髻的妙龄婢女恰巧经过,封三娘盯着其中一人的背影,半晌出神。

她的背影......有点像她。

婢女手里掉了一样东西,于是转身蹲下去捡。

封三娘看清楚了她的面容,有点失落。

不是她。

华叔的表情尴尬,犹豫之下还是恭敬地对紫湛和封三娘道:“二位稍等。”说罢他就朝着屋子里侧隔间走去。

“你在想什么?”紫湛见封三娘心思飘忽,于是问。

“我在想若我成魔了会如何。”三娘淡然一笑,“我可能会像其他魔一样滥杀无辜,需要不断以凡人精血来满足魔性。但成魔的话,会不会比成仙更加容易也更加强大?”

紫湛怔了怔,认真地转身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成魔,成魔虽然法力强大,但是那会变得不是你,魔性会吞噬你的本性,若没有本性,你再强大又有何用?”

“紫湛,”封三娘问,“古往今来,是不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克制魔性?”

紫湛愣住,脑海中迅速过滤一幅画面,眼神黯了黯坚定道,“没有,从来没有人能克服。”

“所以你应该杀了我。”封三娘冷静道。“如果我成了魔,你就要杀了我。你是我的师傅,责无旁贷,我乐意死在你的手里,绝不埋怨。

紫湛神情复杂,刚要张口出声的时候,却被一个磁性的男声打断。“两位姑娘久等,我来迟了。”这个声音从她们的侧后方传来。

封三娘和紫湛都太过于专注,忽略了有人靠近的事实。

她们同时回头,先是见到一个坐在轮椅中的男子。他穿着狐腋裘,戴着毡帽,面容白皙憔悴,脸上冰冰冷冷,没有一丝表情。嘴紧紧抿着,整个人显得严肃不好亲近。身上的锦衣华服,让他原本就英俊的脸更加英俊。身后跟了一队拿着各样东西的婢女,华叔站在最前服侍。

方才开口的是另外一人,他站在一侧,身穿黑色镶金菊花图案长衫,玉带束冠,容长脸,身量颀长,身姿挺拔伟岸。他的嘴稍稍带了些弧度,不说话的时候自然往上勾起,使得他总像是在笑着。剑眉如锋,眼睛像是染了墨色一般漆黑。

坐在轮椅上的是范少杰,站在一侧的是他的堂兄颜正声。

范少杰又清咳了几声,身边婢女立即递去一块精锻帕子让他捂着,范少杰皱起眉头,咳嗽的时候肩膀耸动,他弯腰身子稍往前倾,捂好帕子又扔给了身边的婢女,血迹染红了帕子。

颜正声的眉头动了动,眼里隐过一丝得意之色。

“听说两位带了药,”范少杰声音低弱,但眸光却甚为凌厉,“多少钱,开个价。”

“此药千金难得,只赠有缘人。”紫湛道。

“姑娘若真的能治好堂弟的病,范家一定重金酬谢。”颜正声插口道。

范少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这里交给你,我先回去。”说罢也不管颜正声回话,示意华叔带他离开。华叔扶着轮椅推着他走,那群婢女也跟着他,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假山,消失在了青石道路尽头拐角处。

“抱歉,堂弟得了病之后一直忧心忡忡,所以说话才不那么客气,”颜正声歉然,“宋御医稍后也会到府中为堂弟诊脉,两位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先拿出药材给那位御医瞧瞧,也好判断是否能够入药。”

“你是不相信我们?”紫湛挑眉道。

“在下并非此意,”颜正声急忙否认,一双眼睛盯着紫湛不放,“但范家只余下我这堂弟一男丁而已,我务必要顾虑周全,以免人家说我谋害堂弟贪图范府家业。”

“现在家业都是你在打点?”封三娘问。

“都是我在打点,”颜正声听见了封三娘的声音,犹如仙音,更加憧憬那面纱之后的容颜,“天气如此炎热,姑娘还戴着面纱?”

封三娘不理会他。

紫湛接着引回话题道,“我们可以等那位宋御医来了当面验药。”

颜正声点了点头答应,“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强求姑娘了。两位姑娘在此期间可以随意在府中游览,若是累了可以任意挑西厢房的房间歇息,有什么事情尽可吩咐这些丫头,等宋御医来了我再派人告知姑娘。”

“好。”

“在下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颜正声走时频频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这两个女子。

“三娘,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天一阁周围探一探情报,回来再与你商量对策。”紫湛等颜正声走后低声道,“玄机图是否带来了?”

封三娘摘下斗笠,抬眼对着紫湛道:“紫湛,我丢了玄机图。”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之战6

范少杰回到卧房,看着微微拂动的珠帘,方才还僵硬的脸变得柔和,他摆摆手屏退了所有的小厮和婢女,连华叔都被遣退。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道:“出来吧,他们都已经打发了,只有你和我。”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公子从珠帘后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观望四周果然无人,于是就大摇大摆地走到红木桌前坐定道,“怎么样,今日府上是不是有两个姑娘拜访?”

她一边装作不在意地用手捏着茶杯晃动着,一边却紧张万分地偷偷用余光观察范少杰的动态。

此人便是十一。

关于封三娘和紫湛的行踪十一已然拿捏八分,于是抢先一步装模作样地在范少杰面前掐指一算,告诉范少杰会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前来拜访,而且这两个姑娘会是范少杰的救星。

当华叔替自家公子请教为何会是两个姑娘来救自己家少爷的时候,十一学着街上的神算子摇着头闭着眼睛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凭着这副啷当样子,竟然也蒙骗过了传说中极为精明的范家大少和忠贞勤快的老阅历华叔。

范少杰见了十一之后心情忽而变得格外好,径自带了十一回来,说要好好与她把酒言欢。华叔见自家公子少有的快活,于是也皱着眉头领着十一回府休息。范少杰还亲自交代不让外人知道自己带了十一回府,于是除了范少杰和华叔以外府内无人知晓。

这也正好合了十一的意思,她既然告诉封三娘自己要回余杭,就自然不能与她碰面。

至于把酒言欢......她压根不会饮酒,但按照当时情景还是先一口应着,稍后再作打算。

十一撅着嘴趴靠在桌上,盯着酒杯发怵,心里一边恨着也一边想着那人。

想着她在海面救自己的场面,十一就弯嘴笑;想到她在林中要和自己告别的场景,她的决然态度,深深地刺疼了十一的心。

范少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看着她独自一人在表演四川变脸。

这个人,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在发呆,她在想什么,在想其他人吗?

“她们一个月白衣裳戴着斗笠,一个紫色衣裳妖娆艳丽。”范少杰伸出手在十一面前晃了晃,提示她莫要再走神,末了还曲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扣,这下可彻底将十一的心神拉了回来,她那一瞬懵懂的样子惹得范少杰忍不住轻笑出声,“哈哈,你说的可是她们?”

“就是她们,”十一摸了摸额头,方才的亲近让她有些晃神,“你现在可是信我了?”

“阁下料事如神。”范少杰拱了拱手。

“那——”十一刚要张口,却听见肚子无比清晰地“咕噜”一声,她尴尬地摸了摸肚子,空空瘪瘪,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没有进食,实在很饿。

范少杰温和地笑了笑,随手拿了一个摆在桌上的托盘,递给十一道:“这是绿豆糕,你先尝尝。”浅褐色的眸子映着对方俊俏的脸。

十一接过绿豆糕,端庄地小口小口地咬着。

她注意到了范少杰此刻看她的眼神,他托着腮帮,手肘放在轮椅扶手上,兴致黯然地盯着她。

“你是何处人士,家里还有什么人,今年多大了?”他一边问一边细细打量对方。

十一的面容稚嫩,虽然作男子打扮,但动作神态无一不暴露女子脾性。哪有男子生的唇红齿白,肌肤白里透红;哪有男子手会如此白嫩娇贵,指尖如青葱般修长匀称;又哪有男子会在饥饿之后还能保持如此风度依旧细嚼慢咽?

她分明就是昨日在酒楼里见到的那个小女子,自己好心替她付了房钱,她竟一转头来蹭吃蹭喝?

有趣。

范少杰静静看着她,见到她嘴角的一粒残渣就伸手自然地替她轻轻擦去。

十一怔神,手里的绿豆糕好像也被惊到了,抖了一抖掉了半块在衣襟上。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我来自宁波府,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十一胡诌道。

“你是孤儿?”

“嗯。”十一越讲越是心慌,“你问我那么多事情要做什么?”

范少杰眼神忽而变得深沉,似有千言万语在里面流动,嘴唇颤了颤,眼里有盈盈的光闪着。“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他低头望着地面,隐去了眼睛里的情绪,低沉略带嘶哑道,“你说我府中有妖气?”

十一郑重点头。

“在哪里?”范少杰问她。

“在天一阁。”

“哦,”范少杰不以为意,“是那儿呀。”

“你不怕它们?”十一吃惊,她至今还记得当初在宁波府,当碧落的身份拆穿之后,她所深爱的那个男子——蔡康是如何反应。他将海誓山盟抛之脑后,将所有的缱绻缠绵一笔勾销,用他的冷漠和自私将碧落打入最黑暗的深渊。

但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对妖有另外的见解?

“十一,十一?”范少杰轻声唤她,对面的人竟当着自己的面再次出神,他微笑伸手去摇动她纤弱的肩膀。

“为什么你不怕它们?”

“我是要死的人了,怕不怕他们也不会改变什么。”范少杰靠回了椅辈,微仰着头,虽只盯着屋脊横梁,但十一知道他眼里不仅仅只有这四方天地,“小的时候我和......我常去天一阁,那里的确住着些小妖,但它们只会吓唬你不会伤害你。他们是子虚道人抓来的,与子虚有过约定。经过了这么多年,我长大了,它们也渐渐地变得有悟性,纵然还有妖气,但已经不会像当初那么强烈,与它们讲道理,它们也会听进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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