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就是我的妹妹范云纾,不会错。”范少杰喜上眉梢。
十一心里焦灼,不知该如何处理,但范少杰一口咬定,此刻也不好与他争执,日后找到华叔再行商议,免得让范少杰失望之下再次气急攻心。
“我......”十一正要开口,却见一道人影从墙上闪过,十一猛然回头,瞧见一个黑色的衣角掠过墙边,“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连环计2
天一阁的灯火昏暗,只有走道两侧安置了油灯,范少杰为了不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又少点了几盏,因而那角落的黑影才能隐藏这么久。
十一和范少杰一个腿瘸,一个身子弱,两个病夫一前一后不顾后果地去追赶那道黑影。
范少杰想起进来时候那封条已损,便不由得觉得自己大意。回头看着跟在后头的十一,眉头皱起。
若是黑影方才一直在偷听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十一专心想要追贼,但却被脚伤所累,单腿跳着跳着便见范少杰冲到前头去了,再努力跳着的时候,范少杰却停了下来拦在自己前头。
“别追了,我们追不上他。”范少杰说。
十一迟疑了一瞬,盯着那黑漆漆的甬道然后点点头。
方才是他们太过冲动了,莫说追不上,就算是追上了也不知是谁逮谁。
“十一,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嗯,你说。”十一道。
范少杰微笑地走近她,凑在她的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十一先是困惑,接着是钦佩,然后再是纠结,最后在范少杰灼灼的视线下不得不咬着下唇迟疑地同意了。
封三娘立在窗边观月,状似随意地遥遥望东边屋脊瞄去。那儿原本人员繁杂,脚步声络绎不绝,或急或缓,或轻或重。但过了一会儿之后,全都化为一片寂静。
一道影子迅速穿过房门闪入。
封三娘望向矮榻上的女子。
紫湛斜靠在矮榻上,用手撑着脸颊半眯着眼睛,裙角垂落,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长腿。簪子摘落,一头乌黑秀发如瀑般披着。衣襟半开,露出里面浅紫色的抹胸,倒八字形锁骨展露无遗,屋内氤氲着幽幽的香。
“你去了哪里?”封三娘问。
“去探消息了,”紫湛慵懒道,抬眼望着三娘道,“范少杰中了毒,今夜你的十一恐怕是要整晚都陪着他。”她见封三娘脸上没有动静,稍稍松懈,撑起身子继续,“玄机图虽然在我们手中,但暂且还不知道用法,范少杰病重,府中所有人都围在他那儿,机会难得,今晚我会再去一趟天一阁。”
听了此句,封三娘的眼神很深,眼里好像有了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紫湛一愣,下榻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颚,仔细观察她的脸,再缓缓地凑近,微微侧头,她们的呼吸近在咫尺,只要紫湛再靠近一点点,就能够四唇相贴,与封三娘亲密接触,但封三娘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未曾眨,平静的眸子里有两个紫湛。
沉默半晌,紫湛半是懊恼地摇了摇头,“你陷进去了,对吗?”
她的声音虽然柔和,话语虽然平淡,但字字击中封三娘的心事。
封三娘立即否认,“没有。”
“是么?”紫湛松开了她,“事不宜迟,你呆在这里,我去天一阁。”
“不行,”封三娘拒绝,抓住她的衣袖,“这次我们同去。”
紫湛回过头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封三娘目光坚定,紫湛只好点头应下。
两个人飞身到了天一阁前,天一阁外部罩气已破,紫湛在前领着封三娘径直朝三层而去,绕过重重拐角,登上层层阶梯,她们终于到了天一阁三层所在。但目力所及,再无阶梯和通道可以继续往上。
天一阁三层乃是环形结构,宽大的甬道绕着中心成一个圈,甬道两侧挂着满满当当的古画,墙壁上搁了隔板,隔板上放着格式的古玩珍藏。
紫湛捏诀将自己和封三娘罩在其中,气罩外壁和周围的空气撞击,不断跳跃着零星光芒。紫湛眼睛已然变成了浅紫色,而封三娘也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了妖形。她们来到了一个较为宽阔的地方,此处呈方形,像是环形甬道的一处休息室。
“这里和我之前来的时候又有些不一样。”紫湛忽而道。
“哪里不一样?”
“不清楚,”紫湛摇头,“只是感觉。”
话音刚落,头顶上一道金丝网忽而笼罩下来,紫湛与封三娘对视一眼,封三娘也顺手捏诀做了一个无形气罩,与紫湛分向避开那道金丝网。金丝网一接触到地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紫湛和封三娘遥遥相对,各自心中都清楚明了了一点,那就是天一阁内的道法已经因她们而启动,往后的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谨慎。
“先回甬道上,我之前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个石室!”紫湛大喊。
两个人同时朝着门口和甬道相衔接的地方望去,刚一拔腿欲要往外冲,却见上头迅速地降下一道重门来,重门上划着乾坤道符,紫湛先接触到那道符,一道光激过她的全身,她便“呀”地一声整个人被反弹了回来。
封三娘顺势捞住了她,扶着她问:“怎么样?”
紫湛的掌心焦黑一片,闻起来还有股烧焦味,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皱着眉望着那门道,“幸好,起码我的狐狸爪子熟了,我们还不至于饿死。”
“......”
正交谈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封三娘听得出外头是两个人,而且其中有一个是自己熟识之人,看着躺在怀中的紫湛,封三娘心下一沉。
她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里面的妖听着,这是子虚道人专门设计用来对付你们的陷阱,只要没有人揭开外面的符咒你们便无法出来。”范少杰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你想干什么?”封三娘隔着门问。
“我倒是想问你们潜入范府想做什么,”范少杰讥讽道,“若你们不贪心我们范家的东西,又怎么会被困在这里?封姑娘,紫姑娘,你们一出现我就觉得可疑,华叔他们担心我的身体,所以什么方法都愿意去尝试,什么人也愿意去相信,他信你们,但我不信。”
紫湛看了眼封三娘,提醒道,“十一和他在一起。”
封三娘自然懂得她话语中的意思,紫湛的意思是,十一出卖了她们。
“十一,放了我们。”封三娘冲着外头喊。
外面许久没有声音。
“放了我们。”封三娘声音渐大,带着一层怒气。
“封姐姐,是你们在范公子药里下毒的对不对?”十一忽而开口,声音微弱,似乎是底气不足,又似乎是不愿相信,“你们来了三天,恰好范公子的药也是三天前开始出现问题。是不是你们故意下药加重他的病势好让你们自己混入范府?”
三娘冷笑,“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我们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你。”十一顿了一顿,“我希望不会是你,但也有可能是紫姐姐。”
紫湛嘲讽道,“你们一介凡人,要使你们昏迷中毒又有何难,我何须那么费事?”
“不必多说,我先将你们困在这里,待和正声华叔商量之后,请来高人再行处置你们。”范少杰说完不住地咳嗽。
十一轻拍着他的背,“我们先出去吧,你累了。”
“嗯。”范少杰温和答。
十一也冲着他蔚然一笑。
“好一颗天下至纯的玲珑心,”紫湛似笑非笑道,“竟是这般狼心狗肺。”
封三娘却不言语,原本泛红的眸光敛去了光芒,望着石门上的那道灵符。
“我们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你......”
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你。
封三娘嘴角弯起,心情顿时轻松。
原来是这个意思。
十一离去的时候脚步迟缓,目光有些呆愣,范少杰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手和善地拍了拍的肩头,十一侧首冲着他微笑,范少杰也笑了笑。
颜正声见到他们两个人从天一阁走了出来,忙迎上去扶住范少杰道:“堂弟,怎么样了,抓住那两只妖孽了没有,她们有没有伤害到你?可惜我不能进入天一阁,否则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范少杰不动声色抽出了手,让颜正声一手落了空,“多谢堂兄关心,两个妖孽已经抓住了,我让人去崂山请子虚道人亲自下山除妖。”
颜正声听罢,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们都承认了吗?”
范少杰正要开口,但胸中却闷上一口血腥之气,一时缓不过来,于是便听十一闷闷开口道:“不管承认不承认,事情大半是她们所为。”
“那——”
范少杰忽而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在睡梦中晕晕沉沉了许久,范少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又聚了一群人。
“堂弟,你觉得好些了吗?”颜正声凑上来问。
“嗯,”范少杰从鼻子出声,而后问,“云纾呢?”
“云......云纾?”颜正声惊讶,片刻后镇定心神再俯视范少杰,“云纾堂妹多年前失踪,你怎么会突然想起了她?”
“不,我已经找到她了。”范少杰笑了笑,这时候十一恰巧端着药走了进来,见范少杰撑着身子坐靠在床榻边,而屋内的众人全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十一困惑不已,但还是将药端在到了范少杰面前,这一回再也不能让人下毒了。
范少杰望着她招招手,等她走到自己跟前,然后笑对众人宣布道,“她就是我的妹妹,范云纾。”
作者有话要说: 混乱么?
☆、连环计3
颜正声回门后“哗啦”一声重重带门,怒气冲冲地靠在椅子上,瞄了眼手边的青白瓷瓶,随手一翻便将那花瓶甩落在地上,“咔嚓”一声碎成几片。
他苦心经营多年,眼见着便要开花结果、乐享其成了,却不料平白无故冒出一个范云纾,但范云纾不是死了么,还是他亲手埋葬的!
颜正声伸出自己的手,看着掌心渐深的纹路,厚实的老茧,发青的指尖,心里的情绪再次涌上,猛然立起身一拍桌子,目光里迸出熊熊怒火。
决不能让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夺走他的一切!
碧绿色的紫藤架,让阳光变得斑驳,散成一点点投在地面上,投在架子上,投在紫藤架下方的两个人儿身上。
十一背手放在额前遮阳,微眯着眼睛,时不时地往天一阁方向望。
风铃摇动,零碎的声音在风中消散。
不知道封姐姐如何了,她听懂了我的话了么,她生气么?
但最可恶的是紫湛,我怎么就能将她们困在一起呢?
哎......
十一忍不住轻微叹气。
但即使这般轻微,还是被范少杰捕捉到了。他转动轮椅面向十一,伸手去摘近旁的一枝花藤,指尖婆娑着花藤道:“她们在里面不会有事,那符咒既是镇压她们的,也是保护她们的。等这里的事情一完我就去放了她们。”
十一被看穿了心事,微微低头,脸儿竟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手绞着手道:“谁说我担心她们了。”
范少杰微笑,不置可否,松开花藤仰面隔着藤架看了眼湛蓝的天空,天空中白云浮动,偶尔有飞鸟掠过,落下一道小小的影子。
“紫藤架、洋槐树、池里的锦鲤都是我和纾儿一同的回忆。”范少杰忽而道,眼睛深邃,陷入过往之中,“我和纾儿也常常去天一阁内偷玩,你知道小孩子,越是大人不让去的地方就越想去,我身子弱,纾儿不像是妹妹,倒像是姐姐,到处带着我玩,还不忘照顾我。”
十一见他眸色黯淡,于是走上前蹲在他面前捏着一枝梨花仰头望他。
“后来呢,云纾为何会失踪?”
“是我们偷溜出去玩的时候,有一个壮汉要抱走我们,云纾拖住了他让我先跑,我边跑边回头,见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范少杰咬着下唇,手捏成了拳头,“就是云纾被他打晕,直接丢到了马车里,她最后的一句话便是让我快跑,我的视线模糊,脚也轻飘飘地,听风在耳边掠过,但我知道我必须跑,必须不断地跑,这样我才有机会见到父母,才有机会救出云纾,但面前出现那条河流的时候,我知道跳进去是我唯一的出路......”
十一被他触动,伸手盖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表示安慰。
现在是暂时答应他假装他的妹妹,为的是引出当年的凶徒,范少杰似乎已经知道了主谋是谁,想用一招引蛇出洞的方式引出他。
十一答应了他。
但委屈了封三娘。
他们必须找一个人担住下毒的罪名,这样才可以使得凶徒暂时放松警惕。等到十一这个范云纾出现的时候,凶徒一定会惊慌失措。
人一旦失去了理智,就会破绽百出。
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个破绽百出。
范少杰盯着十一发呆,然后微笑着伸手去轻叩她的脑门。
“又想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十一拖着腮帮分外认真道,“是不是可以送只烤鸡给封姐姐,不,一只不够,我需要好多好多只烤鸡。”
“......”
封三娘盘腿坐在墙壁养神,过了半刻见紫湛还是斜靠在另外一侧,抱着手,泛紫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封三娘终于忍不住道:“紫湛,你想说什么?”
紫湛眉头一挑,歪向另外一侧道:“没什么。”
封三娘无奈,紫湛的岁数可比自己长了不少,而且修行的时间也比自己长,可此刻心智怎么像是孩童一般?
“紫湛,你听!”封三娘灵巧的耳朵动了动,望向石门方向。
紫湛经过提醒也听见了外面的响动。
但外头的并非是人。
它没有人的浊气,也没有妖的妖气。
紫湛和三娘对视一眼,心中清楚明了了飘荡在外头的,是一只魂,通俗来说,即是鬼。人死后若是怨念极深,肉体完整的可附身成妖,肉体不完整的魂灵便会由怨念集结,回归到生前最为牵念的地方。但鬼与妖不同,鬼化于无形,并不像妖那般能见阳光,能尝人间百味,他们是近乎于透明的存在,人不能感知,即使是妖也需要一定道行才能觉察。
“此处怎么会有鬼?”封三娘问,“能不能让他替我们揭开外头的符咒?”
紫湛双手合上捏诀道:“我试试。”
三娘耐心等待,却不可抑制地将心思飘到了别处去。
人?妖?是否就注定是殊途?
红红的烈焰,滚滚浓烟模糊了三娘的眼睛,烈焰中的那个身影被绑在十字木架上,她颓然的、无助的、解脱的神情穿透了火光,直直地透入三娘的心中,将三娘的心不断拉扯,直到支离破碎。
还有那个总是穿着碧绿色衣裳的深情女子,为爱而死,为爱而复生,却因人性薄凉最终选择了灰飞烟灭......
“三娘,她说可以替我们揭开那道符咒,不过她有一个条件。”紫湛额头渗出细汗,但表情却是轻松。
“什么条件?”
“她要我们出去后替她打开天一阁四层的一道法门,而那道法门需要有两幅图为引开启,恰好,其中一幅图就在我们身上,至于另外一幅她可以代为指引。”
封三娘淡淡道,“玄机图。”
“正是。”紫湛轻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范少杰将我们这一困,倒困出了个捷径。”
但封三娘的心情却不这么轻松,“紫湛,她出现的太巧,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了解。”紫湛应道,“我们往后退一些,她要替我们开门了。”
封三娘听话后退。
沉沉的声音作响,是石门往上抬起的运作声。一阵烟尘之后,一个衣裳褴褛披散头发,半浮在空中的女鬼渐渐地显在她们面前。她穿着的破裙子盖住了她的双脚,但鬼是没有脚的,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脸,只在她看她们时露出一双阴森森黑漆漆的眼睛。她的形容枯槁,瘦削的只余下一把骨头,惨白的脸像是新砌的墙面,年纪约莫十一二岁。
“的确要小心,”紫湛扶着三娘的肩头,即使凑在她耳边还是小心地用传音法道,“这小鬼怨气极深,不好惹。”
作者有话要说: 清楚了点木有?
☆、公堂审案
天一阁三层幽暗,墙隙间时而吹来阵阵阴风,走出石室之后外头是古朴的木质结构。天一阁历经百年仍旧在风雨中屹立不倒,虫蛀不坏,可见当初设计之巧妙。
紫湛与封三娘并肩走着,锐利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前方女鬼的动静。
女鬼一路上一声不吭,幽幽地缓慢地飘行。破碎的裙角偶尔拖在地面,带起一些尘埃。她的身子若隐若现,越是到足部的地方越是与周围混入一色。一行人边走,两侧的烛灯也一边被点亮。
紫湛扯扯三娘衣袖道:“你觉不觉得她像一个人。”
封三娘早就觉得她与她相似了,略颔首道:“鬼会回到故地,这里是她的故地,那么她会是何人?”想通透了其中关节,封三娘顿感轻松,嘴角不知不觉弯起。
范少杰对十一好,原来不是因为爱慕。
紫湛从封三娘眼中读出了她的意思,抬首直视女鬼瘦削的背,遗憾道:“她年纪轻轻便心生怨恨化身为鬼,她的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拒绝入轮回宁愿在人间这样游荡?”
“情深不寿。”封三娘沉默半晌,似是说给旁人听,似是说给自己听。
紫湛微呆,便见封三娘从自己身边穿了过去,那月白色的衣裳轻轻在眼前荡过,恍惚间,紫湛又瞧见了那个山坡上初见的小白狐,它独自一只狐狸趴在桂花树下,蜷着小小的身体,用蓬松的尾巴遮在身上,耷拉着脑袋,一双眼睛虽然疲惫,但时时警惕。
紫湛伸手去抚摸它的脑袋,但却出其不意地被它咬了一口,从此右手掌上一直留着一排浅浅的、整齐的、小小的牙印。
“情深不寿,老天爷还真是公平。”紫湛半是嘲讽,半是不甘,抬手看了那印记,然后又抬脚跟了上去,仿佛方才什么也未听见,而自己也什么也未说。
女鬼带她们来到一幅画轴前,退到一边面向二人。
眼神凄凄迷迷,身形虚虚浮浮。
封三娘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玄机图,皱了眉头覆上墙上那画。
当两幅画相合的那一刻,天一阁顿时地动山摇,中间的墙体裂开一道门,门内有旋转木质阶梯一直往上。
紫湛和封三娘心里都清楚,这条道路一定通往天一阁四层。
十一正和范少杰对弈,手拿着白子迟迟不落,而范少杰的黑子是步步紧逼,十一一再退让,到最后是城门失守,兵力殆尽,被范少杰杀的片甲不留。
棋风如作风,十一想不到平日里和煦如春风的范少杰,也有不留情面的时候。十一忽而扔掉棋子耍赖道:“不行,重新再来过,这一回我一定不会让你了。”
范少杰浅笑道:“好啊,再来一盘。”
他俯身去收拾棋局的时候见十一侧首又往天一阁方向望,收拾棋盘的动作顿时就慢了下去,眼里闪过不知名的情绪,“你和封姑娘、紫姑娘是何关系,如何认识的?”
十一刚要张口,却在盯着范少杰的脸之后转口道:“我和她们不熟。”
范少杰盯着她的眼睛,十一却别过了头闪避。
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打乱了这诡异的氛围,给闷热的夏日带来一丝清凉。一滴雨悄无声息地落在范少杰的手背上,范少杰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下雨了。”
十一瞅着他的脸,一种没来由的忧伤悄然爬上他的眉间,他伸手去接雨,任由那东西在掌心化开,消失。
华叔忽而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颜正声。
颜正声站定在二人面前瞄了十一再对着范少杰道:“门外的官差有话要问云纾。”
范少杰不悦道:“他们来找云纾做什么?”手上继续收拾棋盘,压根不将这件事情放在眼里。
颜正声压低声音道:“他们在城外荒废的一处地里发现了残破的尸骸,里面有云纾的东西。”说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一层层揭开手帕之后露出里面的一只小巧的金丝绣鞋。“这双绣鞋是伯父在外做生意时专门请人给云纾订做的,除了云纾,世上再也没有其他人拥有一模一样的鞋子。”
说话间,已经有两个皂隶走了进来,齐齐望向十一。
范少杰却道:“华叔,请两位差爷回去。”
华叔迟疑道:“公子,如果城外的人真的是云纾小姐的话,那么这位姑娘就是假冒的,公子,她很有可能与云纾小姐的失踪有关呐!”
范少杰阴沉着脸,手缩了回来,只定定看着华叔。
华叔被他一瞪,顿时噤声。
“堂弟,云纾的事情还是查明白比较好,毕竟范家的家业......”颜正声话还未说完,便见到一团黑白交杂的东西朝着自己迎面砸过来,颜正声情急之下打开折扇遮挡,但还是有一些砸在了他的身上,噼里啪啦一阵过后,颜正声的脚边落了无数黑白棋子。他吃惊地看着对面那个男子,面如鹅肝,眼里满是怒火,额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地指着自己道。
“给我滚!”
颜正声吃惊道:“堂——”
“你没听懂吗,给我......”最后一个字范少杰没有说出口,忽而捂住了心口,仰面直挺挺地倒下......
“哥哥,这是爹爹给我带的鞋子,好看不好看?世界上仅有这一双哦,连公主都没有呢!”
“哥哥,我们再偷偷去天一阁玩好不好,这里太吵,为什么爹爹总有这么多客人?”
“我去和爹爹说哥哥是男孩子,要继承家业一定要哥哥继承,我不行,我是女孩子,怎么能将这么多钱交给我呢,太让人头疼了。”
“......”
“哥哥,后面有个人特别恐怖,我等会儿引开他,你快回去叫爹爹。”
“哥哥,快逃!”
“云纾!”范少杰猛然惊醒,手紧紧抓着被褥,冷汗涔涔。瞥见边上的华叔然后抓住他的手道,“云纾呢,云纾呢,她被歹人抓走了,快,快告诉爹娘,快派人找她!”
“公子,小姐已经不在了,公子,您快喝药吧。”华叔老泪纵横,哆嗦着手扶着范少杰喝药。
但范少杰却一甩手,将药再次打翻。
“我不喝,”范少杰下榻,“云纾在哪里,你们把她弄哪里去了?!”
华叔无奈道:“她在公堂受审。”
十一欲哭无泪,答应帮别人的忙却落到如此下场。
说出真相?
那会坐实了假冒范云纾的罪名,说不定还会屈打成招。
不说出真相?
但自己并不了解范云纾的情况,也不了解范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真的要一直假装失忆的范云纾?
面对公堂上留着两撇可笑胡子的官老爷,以及他头顶上的“明镜高悬”四字,十一忽而有一种非常滑稽的感觉。怎么说也是余杭祭酒的女儿,却成了堂下犯,说出去都丢人。
看热闹的人分外多,听着身后叽叽喳喳议论的声音,十一脸色渐渐暗沉。
“大胆犯人,还不如实供述罪状!”惊堂木一拍,惊的十一魂儿颤颤。
“禀告大人,民女不知道所犯何罪。”十一抿住下唇,她在等待范少杰到来,范少杰不会放着她不顾。
“啪——”又是一记惊堂木,县官吹胡子瞪眼道,“你谋害范家小姐范云纾,又冒充范云纾混入范府谋夺范府家业,还不认罪!”
“大人,请问您看着民女像是几岁?”十一冷静道。
县官一抹胡子道:“我瞧你应然十二三岁。”
“那请问范云纾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大约六年之前。”
“那民女再问大人,试问我当年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如何能谋害范云纾?”十一这席话堵得县官一时哑口无言,十一再道,“大人,你们可见过范云纾,若是没有见过的话,何以为民女就不是范云纾?难道大人凭着一只绣鞋就断定那骸骨就是范云纾吗?难道范少杰会不认得自己的妹妹?”
县官拿起丝巾拭汗,瞄了一眼边角,“大胆犯人,还敢狡辩,来人呐,给我打!”
“大人要屈打成招吗?”十一故意提高音量。
身后观看的人群果然又躁动起来,纷纷为十一鸣不平。
县官的令牌迟迟不敢往下丢,又瞄边角一眼,那儿后头终于走出一人来,下到堂上站在十一边上拱手道,“大人,此女能言善辩,但还请大人容许小的问一问。”
“颜公子请问。”县官找到了救命稻草。
颜正声绕着十一道:“你纵然当年只有六岁,但是却可以有人与你同谋。堂弟六七年不见堂妹,再加上他思妹情切,当然也有可能认错了堂妹。”
“哼。”十一坚持着。颜正声忽而拿着范云纾的绣鞋出现已经非常可疑,再加上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其心毕现。
十有□当年谋害范云纾的就是他!
“大人,此女嘴硬,大人不能发慈悲之心,需要严刑拷打才可得知真相!”颜正声对着堂上行礼。
县官见有人撑腰,又有了疑点,于是便终于下定了决心扔下令牌道:“来人,打她二十大板!”
十一唇色惨白。
这二十板下去自己可能会没命。
身边的衙役听令搬来了一张行刑凳,压着十一趴在上面,然后两个衙役抓着十一不让她动弹,另外两个拿来了手臂粗的棍子站在两侧,高高抡起棍子欲要下手。
十一害怕得闭上眼睛,紧紧捏着手,心里却忍不住喊出一个人的名字。
“封姐姐!”
一道白色身影迅速从众人面前闪过,众人还未看得清她是如何进来便见一个白衣女子衣袂翩翩地站在公堂之上。她带来的一阵风将“明镜高悬”牌匾打落,两侧的衙役也全都站立不稳,队伍七零八落,有的甚至跌坐在地上。县官的帽子已歪,趴在桌后狼狈不堪。
“大......大胆......”县官好不容易正了衣帽从桌底爬了上来,再要拍惊堂木的时候望见那女子的脸,一时惊呆。
这世界上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
封三娘忽略了所有人的视线,从容转身睨着趴在凳子上的十一道:“没事的话就起来,有事的话——”她转身凌冽一扫衙役和县官,“我让他们陪葬。”
作者有话要说:
☆、落花有意
地上的“明镜高悬”四字牌匾出现裂纹,金漆大字闪闪发光,似乎在嘲笑县官的无能。衙役好不容易重新站稳队形,却隐隐又分外清晰地听见刚来的那绝色女子平静从容地说出一句话。
“没有事的话就起来,有事的话——我就让他们陪葬。”
只不过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当着大堂放肆,说出这样的话来,莫非她大有来头?
衙役们一边等待县官的命令,一边暗中观察白衣女子的形态。
卓尔不群,灵而不凡。
这就是这女子给众人的印象。
此女必定大有来头!
十一是又喜又惊,喜的是封三娘竟真的能听得见自己的心意,及时赶来救场;惊的是她这般大摇大摆毫无顾忌,吓到了他们暴露了身份又是一堆麻烦。
“封姐姐,”十一弱弱地扯了扯三娘的衣袖,“你先退到一边,这里我能应对。”
封三娘睨视她,显然不相信她能独自应对,再者,她这样高姿态出现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若是不动用法术哪能说走就走。既然这样来了,也该潇潇洒洒离开,于是她便一声不吭地扶起十一。
哪知十一竟推开她,抬头对着上头的县官赔礼道:“我这位姐姐早在江湖历练,心直口快不知道礼节,而伯父也在余杭一直忙着脱不开身管教她,希望大人看在伯父的面子上能够谅解。”
县官敛袍肃容问:“你的伯父是哪位?”
十一笑言,“大人可能也不认识,他姓范,单名一个成字。”
封三娘侧目盯着十一,不明白她究竟要做些什么。
这事情在她看来极为简单,要救十一只要带走她即可,这里的事情自然不必管。但瞧十一模样像是不想让自己插手此事。也罢,她自己要找麻烦便找麻烦,只是到时候若解决不了,自己可真要袖手旁观给她一个教训。
县官闻言果然态度缓和,忙请人搬来了凳子放在一边对着三娘道:“姑娘请坐,本官会公正审理此案。”他清理了下嗓子,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颜正声所说。
颜正声皱了皱眉头,心中暗骂县官。
给了他这么多银子,竟然全部打了水漂。但这封姑娘究竟是何人,她姓封余杭祭酒姓范,又怎么会是父女关系?难道她假冒身份改了姓氏?不管她的身份是真是假,堂上的范云纾一定是假!
“大人,”颜正声拱手道,“大人还未打板子呢。”
“这——”县官犹豫,瞄了眼封三娘,封三娘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并不表态。县官究竟收了颜正声的钱财,再者此案也的确有疑点,令已当着众人下达焉有不打之理?但这一头又是祭酒大人的故交......
县官又一抹胡子,迂回着另外下了一道令,“看这女子娇弱,减为十板。”
十一直翻白眼,回头一扫外头众人,他们眼中不无怜悯,于是十一紧咬软木,老老实实趴着。
“啪!”
衙役抡起木棍照着十一的屁股打了下去,声音闷响,不像是装模作样。
十一额头立即冒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眼前迷糊一片,仅是一板子她竟就差点晕厥过去,可见“屈打成招”这四个字并非空穴来风,瞧自己一棍都受不住,他人若是二十棍下去岂不是痛不欲生?
封三娘指尖微动,身子稍稍往前倾,但并不阻止,她想瞧瞧十一究竟倔到何时才肯求她。
衙役又是一棍子下去,“啪——”,十一惨叫一声,趴在凳子上迟迟不起。
封三娘双目瞪直。
衙役推了推她,她却一动不动,于是连衙役都慌张地往公堂上望。县官呆愣起身,从上往下惴惴地望了一眼昏厥的十一,又见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
封三娘已经到了十一边上,探了探她的鼻息。此刻十一稍微睁开一只眼,调皮地朝着三娘眨了眨,又悄悄地扯了扯封三娘的衣角,三娘低头瞧她,于是会意。
“大人,云纾已经晕了过去,大人再打可就有滥用酷刑之嫌。”
“大人,事情还未查明,切不可放犯人回去!”颜正声立即插口道。
封三娘瞥他一眼,不屑道:“事情既然还未审明,她就不是犯人,颜公子又何出此言?”她又冲着县官道,“如果大人要查明真相,就必须等她醒来。而且云纾这件事情多有蹊跷,大人不如暂且休堂,差人再去发现云纾遗体的地方再做检验,或许就能有新的发现。”
“大人——”
“况且范少杰也不在此处,大人要审理此案,少不得要叫上范公子在场。”封三娘不等颜正声说完立即抢白,且说的句句在理,驳的颜正声脸白一阵青一阵。
县官同意地点点头,拍下惊堂木道:“此案容后再审,退堂。”
颜正声愤愤瞥了封三娘一眼,拂袖而去。
封三娘又只好亲自背着十一,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出县衙。
街道上原本人烟寂寥,但因封三娘风采出众,又背着传闻中失踪已久的范云纾,故而引来路人频频侧目。封三娘顶着众人目光倒也没什么,但一路上背上那人一直在低低地笑,却又不知道她在傻笑些什么。封三娘终于在拐过一个巷口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你猜他们是在看你还是在看我?”十一眉眼弯弯。封三娘是第二次背着她,见她如此为自己担忧,十一自然满心欢喜,手又紧了紧靠在封三娘的背上,闻着她身上的馨香,十一真不打算下来。
封三娘哼道:“你屁股不疼了?”
“当然疼!”十一急急道,“虽然我是装晕,但若真的打我十棍,恐怕我这条小命还是要撂在公堂上。”她见封三娘未曾搭腔,料定她也是于心不忍,又继续凑到她的脖间,在她耳边吹气道,“封姐姐,我关你在天一阁是为了引出下毒的真凶,现在看来下毒之人应然就是颜正声。这件事情我向你道歉。但你是怎么出来的?难道是范少杰放了你?紫湛姐姐呢?”
封三娘耳根烧红,顿下脚步扭头斜视十一道,“她还有要事去办,我先来找你算账。”
“算......算什么帐。”十一装傻充愣,眼睛瞄到别处,却用余光一直偷看封三娘,她即使生气也如花儿般姹紫嫣红。
封三娘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细数十一的罪状,“一,盗我玄机图;二,困我于天一阁;三,害我......”她略一迟疑,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再说,便转语调道,“小竹妖如今在何处,我去酒楼找他,店小二说他早就离开了。”
十一却一直在意她的第三点,但封三娘却偏偏不言明,正焦急间听见“小竹妖”三个字,也觉得蹊跷,依照小竹妖的性子,但凡与封三娘有关的恨不得贴上来粘上来,日日与封三娘不相离,但他却一声不吭地一走了之,实在匪夷所思,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封姐姐,你为何突然来找小竹妖,你不是很讨厌他么?”
“我并非讨厌他,”封三娘否认,眉头稍蹙,“况且有些事情需要他了结。”
十一颔首沉思道,“我也觉得他有些古怪,不过他那么机灵——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查出范云纾的真相,然后将颜正声绳之于法。只可惜现在范云纾死无对证,无法证明颜正声就是真凶。”
“即使死了,也可以‘对证’,”封三娘道,“我带你去见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芍药为盟
“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人?”十一见封三娘背着自己拐过一道又一道的巷口,身侧庭院幽幽,矮墙森森,江南多雨,墙壁上间隙中长了一行青苔,偶尔有人家有闲情逸致便栽种了一些爬山虎,夏季在布满蔓藤的花架下纳凉,也是一大赏心悦事。
封三娘脚步轻盈,即使背了十一也丝毫不费力气,呼吸平顺。
“我和紫湛在天一阁遇见了一只女鬼,这个女鬼我们都认识,她就是范少杰的妹妹,范府失踪六年的小姐范云纾。”
“啊!”十一不禁轻呼出声,“范云纾真的已经死了,而且她还一直在天一阁之中?”十一转念道,“范少杰经常出入天一阁,她既然在那儿又为何不去见范少杰?即便只告知他当年的恶徒是何人也好,也不至让范少杰如此憔悴,我看他身上的病大多也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心中郁结所致。”
封三娘冷哼道:“他会在乎?他若在乎的话当年就不会撇下范云纾一人逃跑了,他若在乎也不会回到府中对着父母只字不提。若他早点告知府中人真相,范云纾也不至于被人谋害。”
“你说什么?!”十一手上渐渐用力,紧紧抓着封三娘肩膀。
封三娘回头望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脚步停滞淡淡道:“范家父母有意将产业交给范云纾,而不是范少杰这个捡来的孩子,是范少杰间接害死了范云纾。”
十一内心震动不已,接下来一路二人沉默无言。
十一心中有事,封三娘又不是多言的人,两个人纵然举止亲密,但一个不开口,另外一个也不会点破。
想那范少杰思妹情切,见到一个与自己妹妹有几分相似的十一便格外殷勤,纵然当时在酒楼时十一与他并不相识,但他还是出手相助。再到后来入了范府,他更是真心相待。十一感激他亲自入地窖替她取药,感激他的照顾,心想这一切都出于他过于思念她的妹妹范云纾,才将自己误认为是她,或者是尝试将自己当成了她,以弥补当年之遗憾。
但如今想来,范少杰之所以这般,全都是因为他难以释怀当年他抛弃妹妹独自逃生,事后又只字不提瞒天过海的愧疚。
这种情景何其熟悉!
范少杰与当初父亲在海中抛弃自己母女有何不同?
十一因为过于用力手指的骨节泛白。
将心比心,自己也会恨父亲,范云纾也有恨范少杰的道理。但是,毕竟有血缘之亲,再怎样还是会记挂亲人,想着往日种种,有多少的爱,便有多少的恨;同样的,有多少的恨,便会有多少的爱。
封三娘进了一家独门小户,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但好在干净齐整。
只有两间小房子,封三娘放下十一领着她朝其中一间走去。她叩门三下,里面便有人打开门来,来人妆容精致,如姣花照水,似弱柳扶风,身段婀娜,举止风流,浅色抹胸,外罩紫色纱衣,眸中带紫,灵动多姿。
紫湛一扫二人道:“总算来了,”她的额头有一层细汗,她却不在意,侧身让出一条道,“我们等了你们很久。”
十一跟着封三娘入屋,经过紫湛身边的时候总觉得她一直在盯着自己瞧,如针芒在刺。十一不敢回头去看她,于是硬着头皮入内,环顾四周,并未见到三娘口中说的那位“范云纾”,于是微蹙眉头问:“人呢?”抬手蹭蹭鼻子又觉不妥,她既已亡故便不该称其为“人”,便改口道,“范云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