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对这些人来说，就像一座丛林，他们没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六月结束得很突然，像是在夏日的一片虫噪声中突然耳鸣。七月的第一个工作日，林茜在群里宣布网点完成了第二季度的所有业绩指标，群里一片欢天喜地，这个季度的创利提成有保障了。
李松鹭回到郊区的父母家。她请了三天年假，加上周末的两天，像是过了一个短暂的暑假：早上睡到十点，起床，坐在窗口看云，午睡，看电视，和父母出门散步。久违的放松，好像回到了那个安全的气泡里。
她告诉父母自己回去以后可能要调网点，“就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她好好工作。跟林茜提调网点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但转而又安慰李松鹭，神经病我们惹不起躲得起，蜀城那么大，换一换环境也好。李松鹭只觉得心里有块巨大的黑云，她努力不去管它，但它在看不到的地方慢慢膨胀，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不敢大声喘气。
回家前她跟宋远和宋遥谈了搬家的事情，宋遥说：”真的有这么严重吗？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治治他？”
”我其实挺害怕的，真的。这种感觉就像走在原始森林，你知道有一匹狼在盯着你，但你不知道它在哪里，它什么时候会饿，它什么时候会跳出来，你也走不出这片丛林。而且，”李松鹭看了一眼宋远，“这匹狼不仅盯着我，还盯着我的同行人。”
“但它不就想你孤身一人吗。你孤身一人，它才更好伤害你。”宋远说。
“兴许它就不是一头狼呢，也许就是只耗子，只敢在角落偷窥，时不时出来偷点东西？”宋遥有点着急。
李松鹭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她大概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2012 年 12 月，致富面馆，那时你的头发是不是比现在长一些。」
大概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李松鹭。她当时刚刚从柜台转为理财岗，中午可以偶尔和林茜卢波一起去面馆吃面。李海峰后来告诉她，王旭 2012 年 9 月离的婚，房子归了老婆，他先找了个短租房，2013 年 1 月的时候搬到了李松鹭当时住的小区。
这可能是个巧合，也可能不是。
2012 年 12 月，因为刚转岗，对面银行的理财经理来推销信用卡时，李松鹭办了张信用卡，对方也在她这里办了卡，互相支持了一下工作。她推测，王旭可能是从她填写的信用卡申请资料里，知道了她的住址。
2013 年 1 月，他在同一个小区里租了一间房子，这间房子能看到李松鹭家。
这可能是个巧合，也可能不是。
不过这样算起来，他们相安无事了很久，直到 2013 年 5 月 31 日。
这天王旭下班回家，从窗口看到平时准时上下班，没事就宅在家里的李松鹭不在。八点过，他看到朋友圈里汪佳发了李松鹭和宋远的合照，「帮我们单位妹子组的局，专业红娘，可惜妹子不舒服要先走」。
因为某些原因，他很生气。这条朋友圈刚发不久，对面李松鹭家没有灯光。他知道她或许还没到家。于是他戴着鸭舌帽，口罩和手套来到对面楼栋的楼梯间，在暗处等待着。
他选择从地下车库来到李松鹭的单元楼，这样既不容易被人发现，也不用担心门禁的问题。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当天，李松鹭所在单元的门禁是坏的。
为什么会选择躲在一楼的楼梯间，而不是李松鹭所在楼层的楼梯间？
从地下车库上走楼梯上到一楼的楼梯间没有灯，方便隐藏。而他在袭击李松鹭后，不管是自己逃跑，还是带着李松鹭离开，从一楼下到地下车库都最方便，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袭击发生后，他通过地下车库跑回自己家，在那里，他可以观察到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警察来了，警察走了，李松鹭和她的朋友离开了。
他想，也许我能再给她一些提醒。他知道她今晚不会再回来了，于是来到她的家里，用抢来的钥匙打开了门，那一刻，他的心里也许充满着兴奋和快乐。
屋里东西很少，干净整洁，像曾经的她一样。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静静地感受着她的气息，最后把身份证夹在了茶几上的书页里。他看了看书名，《疯癫与文明》，嗯，可以回去看一看。
李松鹭搬家以后，他只能开始利用自己有限的休息时间，更频繁地跟踪她来得知她新的住处，对于一个朝九晚五的银行业务经理来说，这可不太好办。但他时刻准备着，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时机一到，就应该发出信号。就像是老天在帮助他，那晚去找客户补签文件，他看到她和她的新朋友迎面走来，她拿着一个可爱多，笑得挺开心的，真刺眼啊。过了几天，她的新朋友居然出现在银行里。他于是知道了他的住址，送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威胁信。他收到了信息，她也就收到了信息。
这一切只是李松鹭的推测，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测。她对王勋动机的判断也全都基于那封信，那次短暂的对话，和李海峰搜集到的零散信息：王勋在单位话不多，但和同事相处还可以，而他的前妻说，他有些孤僻，偏执，想要控制她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在他的心里，李松鹭应该至少是他的朋友吧。他通过窗口，别人的社交媒体，偶尔的跟踪来观察她：她和自己一样，两点一线，爱在家里待着，不出去交际，一个月，两个月，我们是朋友，我们是一类人。
直到宋远的出现。
那样的冲击会不会像一次宇宙塌缩？
要如何应对一个可能有着心理疾病的跟踪者？只能消极地躲避吗？
李松鹭感到害怕，愤怒，又茫然，疲惫。
周日下午，她回到城里。
只有宋远在家。两人几日不见，有点讪讪的。
“不如去公园走一走。”宋远提议。
她想了想，说好。他们于是出门。
很久没来浮月溪散步。这天的天气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吃完火锅的那晚，只是天还亮着，看得清舒展的长云，一轮清淡的弯月在云旁，隐隐约约。
“最近真是麻烦你和宋遥了。”李松鹭突然说，“我在网上看好了几间房子，下周去实地看看，应该很快就能搬走。”
宋远长长地吐了口气：“他要是再跟踪你，再找到你的住处呢？你身边没有朋友，他会不会更肆无忌惮？”
“不知道。”她有些丧气，“但是现在这样，我也怕他会对你和宋遥做出过激的事。”
“李海峰那边还有人在跟他吗？”
“这两天没有，他们最近太忙了。不过总不能一直麻烦他，他看波哥的面子帮忙，但也要做生意养家糊口。我也不是能长期雇得起他们的人。”
“那考虑转行？我就觉得李海峰的建议还不错。”宋远半开玩笑地说。李海峰听完她和吴勋对话的录音，跟她说：“这人还真有点变态。跳槽吧妹妹，我们最近急需人手，你跟着我干，我罩你！”
“因为一个跟踪者，开始从事‘跟踪’别人的行业？”松鹭苦笑了一下，“听起来还挺水到渠成。不过，我可能太习惯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了。”
“你似乎是一个很喜欢安定的人？”
她想了想：“也许吧。也许只是因为没有过过特别刺激的生活，不知道喜不喜欢。当然最近是挺刺激的，不是很喜欢。”
宋远说：“无论如何，别忘记我们是朋友，可以一起经历事情的朋友。”
“当然。”
“有空的时候，也可以考虑一下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我不怕狼，也不怕老鼠。”
李松鹭微微一顿。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公园的边缘处，从两棵树间，能够看到缓缓流淌的河水，河水映出天上的浮云，波浪处偶尔闪动，银光似揉碎的月光。他们于是知道为什么这里叫浮月溪公园。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李松鹭觉得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她感到一阵风，于是转过身，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人正从三米开外的地方向他们快步走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但没等李松鹭叫出声，一个黄色的影子从旁边的树上飞窜下去，正落在那人头上，刺耳的猫叫混杂着人的惨叫。宋远冲过去一脚将落在地上的水果刀踢远，她也反应过来，开始大声呼救。
“小妹你运气太好了，前两天我去外地出差，看到当地报纸登了条新闻，说有个女孩儿一直被男同事骚扰跟踪，最后被当街刺死，流了好多血，太可惜了。”李海峰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大红袍，“你这么好的运气真该来做我们这行。”
林茜扫了李海峰一眼。
“你说救了你的猫，是之前你常喂的那只？”卢波问。
“嗯，我以为吴勋之前虐死的那只猫是她。”李松鹭说，“刚才朱警官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搜查了吴勋的家，发现了望远镜，我那晚被抢的包，带血的猫笼和几周前他领养了一只橘猫的文件，这就说得通了。我觉得他可能尝试去抓过丽娟，就是公园里的那只猫，但丽娟生性比较谨慎，应该逃脱了，他没有办法，为了恐吓我就去领养了一只和丽娟长得很像的猫。”
“公园里那猫说不定认出了他想报复。流浪猫可不能小瞧，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都是猫精。”
“我听说抓得很惨？”
“嗯，脸上十几道口子，口罩都挖破了，有几道挖得很深，听说还缝了针。”
“所以说，天道轮回，都是有报应的。”卢波深沉地说。
“不管怎么样，这事儿也算告一段落了。”林茜说，“连我都松了一口气，网点你也不用调了。”
李松鹭点头，又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李海峰：“峰哥，今天是想谢谢你，这么久也多亏你提供了很多重要信息，这点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李海峰喜笑颜开，接过红包说：“客气客气，什么时候再遇到事儿，再给我打电话啊。”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海峰，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不太行。”卢波说。
这时汪佳来敲门，她伸进一个头，满脸八卦。
“李松鹭，宋远来接你下班了。”
李松鹭收拾好东西走出来，大厅里已经空空荡荡，柜台里在忙碌地点着库。就像以前无数个日子一样，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这样幸运。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些地方，是不是还有很多人在被尾随，被骚扰，甚至被伤害？
城市对这些人来说，就像一座丛林，他们没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那些跟踪者和偷窥者呢，他们是在享受狩猎的乐趣，还是也在自己内心的丛林里挣扎和崩塌？
她望向外面，宋远背对玻璃大门站着，他今天穿了一身黑，两手插兜。今天的他不像一只大白兔子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恍惚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