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普通的罪恶也可能伏延千里 」
窗外只有微光,天阴似要落雨。李松鹭像平常一样,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过来,小腹有些酸胀,她点亮手机,2013 年 5 月 31 日,周五,早上 7:30,天气预报软件显示今天有雷暴。
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发现例假来了。拖着疲软的身体洗漱完,出门前把昨晚买的面包和在开水里温过的牛奶装进帆布包。等公交车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
到单位不过八点十分。银行大门的铁闸只升了一半。接完钞的业务经理和柜员在员工休息室吃早饭,一人一碗素椒杂酱面,哧溜哧溜往嘴里送。保安小梁像往常一样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捣鼓头发。李松鹭跟他们打完招呼,然后去更衣室换工作服。
陆陆续续有人来。八点半,网点主任林茜从她的办公室啪啪啪地走出来主持例行晨会。她戴一条崭新的丝巾,脚上蹬着一双小羊皮高跟鞋,见李松鹭蔫头搭脑,头发凌乱,工作服也有点皱,啧了两声。
“你看起来很倒霉的样子。”
松鹭惨淡一笑。
“待会儿叫小梁把他的发胶借你用用嘛。”
大家闲聊一阵,林茜拍了拍手:“虽然这个月的月末存款不是那么重要,柜台还是要注意存款留存和吸纳外行资金。松鹭你那边今天有大出大入吗?”
“没有,昨天倒是有几个客户理财到期,续做了下个月 3 号起息的产品。”
林茜点了点头:“卢波,你这边对公户呢?”
“没有。”对公经理卢波也是一脸倦色。林茜瞄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门口一阵叮铃哐啷,汪佳推着她粉红色的电瓶车小跑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声音却跟往常一样毫无波澜,“今天挺早出门的,就是在蜀都立交底下堵了好久。”
“没关系,”林茜说,“小梁,待会儿记得问你佳姐收罚款。”
站在门口的小梁高兴地应了一声。
“我这个月都罚两百了。” 汪佳想耍赖,“别的网点大堂经理迟到也没说要罚钱……”
林茜不置可否,说完散会便往办公室走。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只剩小梁跟在汪佳身后,扯着嗓子:“大家伙儿想吃什么水果中午之前跟我说哈。佳姐, 五十块钱拿来。佳姐,佳姐,你不要走这么快……”
营业开始没多久,暴雨便如期而至。大堂里只有零星客户,李松鹭回到个人理财室。理财室没有窗户,跟它隔着一条狭长走廊的是对公客户经理办公室,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人行道和一条小街,人行道上有棵大垂柳,柳叶被风吹得翻飞不止,像一个狰狞的怪人在雨中跳舞。
卢波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声音从更里面的主任办公室传出来,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楚。
“好,你去吧。”林茜的声音很清亮,“跟松鹭也说一声。”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卢波伸进一个头:“松妹。”
松鹭忍不住一个寒颤:“波哥?”
卢波胖胖的脸上堆着有求于人的笑容:“下午我得去参加我儿子幼儿园六一庆祝活动,有客户来你帮忙招呼一下。”
“没问题。”松鹭应道。
大概率是不会有客户的,她知道。即便是平常,来办业务的对公客户也不多,大多是网点周围做了很多年的小商户。网点周围主要是住宅区,对公客源本来就少,而卢波,作为一个在本行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员工,更是擅长划水,只在几个关键时间点冲业绩。
她本科一毕业就通过校招进了本行,被分配到这家网点,坐了一年柜台,前不久转了个人理财岗。网点只有两个对私柜台和一个对公柜,加上事中监督,业务经理,网点主任,对公对私客户经理,大堂经理和保安,每天在一起上班的统共十来个人,却仅有两位男性:二十岁的保安小梁和三十八岁的对公客户经理卢波。林茜一年半前调来做主任,几乎和松鹭同时来到这家网点,她性格积极主动,擅长营销,也懂得在管理上刚柔并济。卢波嘛,虽然在业务上不太积极,平时也在网点承担起了一些男性的职责,比如通过体型震慑一些无理取闹的客户。总的来说,大家相处和谐。
中午轮流到休息室吃饭时,用罚款买的水果已经放在了桌子上。正吃着,汪佳走进来,拿起一个小金桔,便剥边问:“晚上去唱歌你们来吗?”
“我不去,我要回家陪我女儿。”林茜说。
汪佳喔了一声:“李松鹭你去吗?有个朋友想介绍你认识一下。”
松鹭正在吸一根火锅粉,一口气呛在了气管里。
“什么朋友?” 林茜八卦之心顿起。
“就住这附近的一个男生,之前来找波哥开对公户,你们还一起去他工作室做了上门调查。”
林茜和李松鹭想了起来。两周前的事,男生和他妹妹开了间设计工作室,开完对公户得上门对办公场所和营业人照相。工作室就在网点后面小区的一间老房子里,房子是跃层,一楼办公,二楼住人。
“人品怎么样啊。”林茜边吃边问。
“人品嘛不知道,长得蛮好看的,就比我男朋友差一点。”
林茜啧了一声,李松鹭还在狂喝水。
“他开完户跟我打听李松鹭来着,我们就加了微信。”汪佳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低头按手机。
“你倒是容易交朋友,这整条街上的人都有你微信,都是你朋友。”林茜夹起一根豆芽。
汪佳笑了笑:“李松鹭你得来哈,柜台里朱晓萌她们都去。我先出去了。”
李松鹭咳得根本说不出话。
吃完饭她在办公室给老客户打了几个例行电话。可能因为中午的冒菜加上例假,脑袋混混沌沌。窗外的雨时落时歇,雷声倒是轰轰不断。要是现在能窝在被子里看小说该多好啊,她想。
她有点犹豫晚上要不要去聚会,转念一想,自毕业回到蜀城,生活就是银行和家的两点一线,多见见人也好。她并不内向,但社交生活匮乏,一开始是因为坐柜台调休总跟以前的同学朋友约不上,后来转岗正常休周末了,人也变得懒散,没事就想家里蹲。
快下班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叫她的名字。走到大厅一看,一个男生正和汪佳说话,面相白净。男生看到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李松鹭觉得脸有点热。
“他怕雨大不好打车,提前过来等我们下班,载我们过去。”汪佳说完低头看手机,“你们聊会儿,我问下朱晓萌她们今天几点能走。”
汪佳走远,空气陷入一阵尴尬的安静。
男生嘿地笑了一声。
李松鹭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叫宋…?”
“宋远,遥远的远。”男生还是笑,眼睛亮晶晶的,头发支棱着,像一只巨大的兔子, “我有个妹妹,叫宋遥。”
“我叫李松鹭。”松鹭递过去一张自己的名片。
“我知道。”男生接过名片。
“你没在我们这儿办过个人业务吧?”松鹭问。
“没有。”
“那基金理财要不要了解一下?”
宋远咧开嘴:“可以啊。”
一旦开始谈业务,李松鹭就放松了下来,不再觉得如芒在背 —— 她背对柜台站着,虽然离得还远,但知道现在柜台里在点库的大家正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关注着他们。
八卦毕竟是银行人的一大共性。
宋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一两个问题,末了说确实有一小笔闲钱放在对面那家银行做理财,下个月到期,到时候转过来。
松鹭说感谢支持。
一时又无话,幸好汪佳走了过来,告诉他们朱晓萌准备好了,但其他人今天要送钞,他们可以先过去占个位子。李松鹭于是去休息室换了衣服跟他们一起离开。
下雨天,路上拥堵不堪。松鹭和朱晓萌坐在后排,汪佳坐在副驾驶位上,絮絮叨叨地讲述她和男朋友又因为什么原因吵架了。类似的故事她们已经听过很多次,宋远似乎也不想接话,一路上很沉默。大家于是庆幸汪佳并不需要别人的鼓励就能一直把天聊下去。
到了 KTV,一行人落座,朱小萌和宋远很有默契地把李松鹭夹在中间。点好果盘小吃,汪佳立马唱了一曲苦情歌。大概过了半小时,剩余的人到了。小梁一进门就嚷嚷着点酒,只是除了汪佳无人响应。宋远倒是在小梁的几番劝酒下,跟着喝了起来。
唱了一会儿歌,因为空气不流通,声音也吵,李松鹭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头也痛。她于是跟大家说想先走。汪佳赶紧让服务员来给大家拍合照。拍完集体合照,又强行给宋远和松鹭拍了张单独的合影。等到松鹭真的准备离开时,宋远问她确实可以自己回家吗。
“没问题的,就是头有点痛,不影响打车。”
“对不起啊,喝了酒没办法送你。”他脸红彤彤的,像是酒精过敏。
“没关系,是我扫兴了。”
雨已经停了。城市里雨后户外的空气有一股泥土和汽车尾气混杂的味道。李松鹭大吸一口气,总算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打车花了些时间,到小区的时候快八点四十。小区门闸大敞着,保安一如既往地在门卫亭里玩手机。
她住的楼在临街这几栋的最里面。路砖湿漉漉的,因为雨一直停停下下,人很少。
小区有些年头了,物业又疏于管理,路边的草和树都疯长。
觉得有点冷,她把薄薄的针织外套揽了揽,庆幸自己今天穿了条长牛仔裤。
走到单元门口,门禁亮着,但是一刷卡就显示故障。昨天也是这样,轻轻往外一拽,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手机突然响起来,显出一串陌生号码。担心是客户找,李松鹭按了接听。
刚把手机放在耳朵边喂了一声,她的余光看到左侧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口处赫然站着一个人。
她吓得小声啊了一声,退后一步。但没等她再出声,那个人影窜了出来,从背后紧紧抱住她,一只手死命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上下摸索了起来。
她试图用手机求救,对方一把抢过手机摔在地上,又将她紧紧箍住。
她觉得身上像是捆了千斤的链条,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意识开始向未知之地坠落。
一阵激烈的犬吠,伴随着挠玻璃门的声音。“哎你干什么呢!”有人在喊。
松鹭感觉身体上的力量松了。人影一把扯下她挂在左肩的帆布包,迅速往地下停车场跑去。她赶紧踉跄地推开单元门走出来,湿润的晚风扑面而来,面前是一对老夫妇和一只棕色的拉布拉多。
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颤抖,忍不住地慢慢蹲了下去。拉布拉多甩着尾巴来蹭她,老夫妇似乎也在说话,只是她完全听不到。
二零一三年,五月的最后一天,像很多人一样,李松鹭以为这只是无数个平常日子中的一天。或许有些微的不同,但这一天有平常每一日的开头,所以她也以为它会像往常一样结束。她不知道,这其实只是很多个不平常日子的开始。
而平常和不平常之间,也许只隔着一个落雨后的阴冷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