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刚刚发生的袭击只是一场梦」
“下了一天雨,旺仔在家里憋坏了,雨停了嘛我们就想着带它出来透透气。一开始我们也没看到里面在干什么,旺仔在这边草丛里撒尿,突然就冲到门口汪汪叫,才看到一个男的在里面死命抱着这个小姑娘。哎呀,老可怕的。”老夫妇站在单元门口,跟一个胖胖的片儿警描述刚才发生的事。
“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了吗?”站在旁边的瘦高个警察问李松鹭。
“没有,他戴了顶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李松鹭答,又补充,“穿着深色的长衣长裤,还戴了手套。”
她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生挽着她的胳膊,似乎想给她一些安慰。
这对年轻男女是宋远和他的妹妹宋遥。李松鹭见他们出现在小区时也有些惊讶,当时老夫妇正陪她在小区门口等派出所的警察。宋远解释说他八点四十给松鹭打电话,想问她到家没有,但电话接通后只有奇怪的声音,后来又直接断掉,再也打不通。他觉得不对劲,刚好宋遥来 KTV 找他,他于是问了汪佳她们松鹭的住址,让宋遥开车送他过来看看。
单元门口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小区当班的保安来了两位,两名民警,老夫妇,李松鹭,宋远,宋遥,还有被警车吸引过来的七八个邻居。
“我们就想着,他往地下停车场跑了,没准儿还在下面呢,那多不安全,报完警就赶紧找了保安去看看。”老夫妇中的老太太对胖警察说。
“人早跑了,不然大摇大摆在停车场等人来抓他吗?”保安中的一位不屑地说。
“巡查小区不是你们分内的工作吗?现在出了事还不愿协助调查。”有邻居呛他道。
周围其他人也开始附和。
保安有点赧然,但嘴上不服输:“怎么没查?我们刚才不是下去看了,没人啊,连个鬼影都没有。”
“会不会从停车场上到其他单元去啦?”大家开始七嘴八舌。
“到了其他单元说不定早跑出小区了。”
“对呀,小区大门那么敞着,早跑了吧。”
“小区门敞着不是因为今天暴雨,你们说进进出出刷卡不方便让我们直接打开吗?”另一个保安辩解道,“再说,他就是翻围墙也能出去,这墙又不高,前面一排树挡着,谁看得到……”
胖警察咳了两声,大家看向他。他也不说话,走到单元门口:“谁能帮忙开个门?”
“直接往外拉就可以,”李松鹭说,“门禁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看两个保安一脸茫然,李松鹭回答:“昨天吧,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注意,下午六点回家发现是坏的。”
“确实不容易发现这门禁是坏的,旺仔扒门的时候我们都没想到往外拉一拉,总想着得刷卡才能进。”老夫妇中的老爷爷说。
“要是你们进去了,旺仔说不定能把那男的拿下。”旁边一个中年阿姨插嘴,她的小巴哥正和旺仔在旁边追逐玩耍。
胖警察走进单元楼,消失在左边的楼梯口,过了一小会儿,又走了出来。
“一楼到负一层的灯怎么不亮?”
“一楼的灯不太需要嘛,一般人从停车场回来都坐电梯,再说大厅里面的光也能透点过去。”保安答。
“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胖警察皮笑肉不笑。
“我们也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办事。”保安的声音弱了一些。
“把你们物业公司换了真不冤,看看你们干的这些事儿。”中年阿姨不依不饶。
胖警察又咳了两声。
“你刚才说包被抢了?里面有贵重物品吗?”他问李松鹭。
李松鹭想了想:“有一支口红,家里的钥匙。还有钱包,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里面。现金倒是不多,只有两百。”
“这样啊,我建议你先把银行卡挂失了。”
“嗯,刚才已经打电话挂失了。”
“家里的锁也记得及时换一把。”他揉了揉眉头,“这人应该早跑了,明早你再来我们派出所录口供吧。还有您两位,明天劳驾来派出所帮个忙。”胖警察转向老夫妇,挤出一个微笑。
“没问题,应该的。”夫妇俩答得很爽快。
“小高,把出警记录拿给李女士签个字吧。”
“稍等一下,”一直沉默的宋远突然开口,“松鹭,你身上觉得痛吗,需要去医院看看吗?如果有伤的话,是不是最好尽快验伤?”
最后这句话却是对着胖警察讲的。
李松鹭想了想,摇头。
胖警察似乎松了口气:“行,明天咱们再聊。”
人群散去,老太太留在最后,把松鹭三人拉到角落。
“姑娘,你这房子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是租的。”松鹭回答。
“那我建议你,今晚去朋友家住一晚。反正你钥匙也没了,让房东送钥匙也得好一会儿吧。”她看了看周围,放低声音,“咱们小区因为要换物业公司了,保安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今晚那人说不定就跟他们有关系,他要知道你住哪户,手里又有钥匙,可不太安全。前几周咱们小区就有两三家被盗了呢。”
松鹭点头,感谢老太太提醒。
她本打算直接找锁匠开门,明天再联系房东换锁。只是老太太提出的顾虑不无道理,家里倒是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一个人回去待着却心有余悸。松鹭父母家住在郊区,离这儿大概两个小时车程,她不是很想深夜回去,让他们凭添担忧。思来想去,去朋友家借宿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脑子里竟想不起一个朋友的手机号码。
宋远看了看松鹭,又瞥了一眼宋遥。宋遥于是对松鹭说:“不如今晚去我们家吧?离这儿也近,你少些折腾。快十一点了,也累了吧。”
松鹭觉得不合适,说不然自己还是去住酒店,今晚已经耽误他们很久。
“那你把住酒店的钱给我们。”宋遥拉了拉她的手,“再说住酒店你有身份证吗?别看我,我没带身份证。”
“我也没带。”宋远摊手。
考虑到再推辞也耽误两兄妹时间,李松鹭答应了。临走时,宋远建议找个开锁匠上楼把贵重物品拿走,她说算了,随缘,也没有特别贵重的东西。
李松鹭租的房子离单位只有两站公交,宋远宋遥又住在她单位背后的小区,所以他们到家也不过十一点。
房子在顶层,六楼跃七楼。一层是客厅加工作区,工作区旁边有一排窗户,保留着老房子的木头窗棂,雨水残留在玻璃上,反射出远处高楼斑斑点点的灯光,宋远走过去把百叶窗帘都拉下来,屋内顿时变得静谧安全。上了二层,正对楼梯是一个小厅,放着两个懒人沙发,一台电视,游戏手柄散落在地毯上,三间卧室和卫生间相对排开。
两周前李松鹭和林茜来开户上门调查时,可想不到自己还会再回来这间屋子。
宋遥给松鹭拿了干净的睡衣和毛巾,松鹭道过谢。
水汽升腾,浴室变得朦胧不清,一些复杂的感觉也漂浮起来:酸痛,疲惫,放松,茫然,还有一阵阵的反胃。也许是因为例假,也许是想起了那只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的手。在向警察回忆事件过程时,她略去了这个部分,大概因为周围人多,当时又处在震惊中,而现在,一种油腻和肮脏的触觉重新将她笼罩起来。
洗完澡,她查看了一下,发现除了胳膊上方有一小块淤青,其他都完好无损,就像刚刚发生的袭击只是一场梦。
从浴室出来,宋遥带她来到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这间房一直没人住,我和宋远刚刚简单打扫了一下,床单被罩都是刚换上的,今晚就凑合一下吧。”
房间里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胡桃木的斗柜,窗边放着一张深蓝色天鹅绒的躺椅,窗帘已经被拉好。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着,将那小小的一隅笼罩在橙色的灯光下。床单是灰色条格的,床头立着两个蓬松的枕头, 一条浅蓝色的薄被叠放在床尾。斗柜上点了一盏香薰,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松鹭有些感动,跟宋遥再次道过谢。宋遥拍拍她的背,把门带上了。
她爬上床,枕头和床单有股橙子的甜味。背靠着墙,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处,眼睛盯着从灯罩里透出的光,眼皮渐渐开始打架,一些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飞来飞去。
——你看到那人的脸了吗?
——保安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
——这门禁是什么时候坏的?
——那个男的抱着这个小姑娘,哎呀,老可怕的
——锁也要及时换一把。
——我叫宋远,遥远的远
渐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终于睡了过去。
李松鹭睁开眼,房间里面一片昏暗,有那么一刻,她很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但是很快就回过神来。
手机坏了,房间里面没有钟,周围很安静,她不知道几点了,于是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往常的周末,她醒了以后会在床上看会儿手机或者读前夜没看完的小说,看累了再睡个回笼觉。今天她就这样躺着,越来越清醒。于是她轻声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已是清晨,天空澄澈,云层清淡,像飘荡在海洋中的水母。朝阳打在楼下茂密的大树上,树叶挂着水珠,闪闪发光。她忍不住推开窗,一阵植物和泥土的味道飘了进来。
下楼的时候她以为宋远和宋遥还在睡觉,所以看到宋远坐在电脑前吓了一跳。他只把百叶窗拉起来一半,柔和的光线照在侧脸上,李松鹭看得楞了楞。
“早!”宋远也看到了她。
她有点尴尬:“早,在工作吗?”
“嗯,处理点事情。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这个小区真安静啊。”
“是,”宋远点头,“房子虽然老了些,但很安静,生活气息也足。”
松鹭赞同。这一带离城中心其实不远,名副其实的闹中取静,附近都是老房,但也颇有些最早一代的豪宅。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所小学,是出名的好学校。片区深处还藏着一条小河,河边有座公园,叫浮月溪公园。有时下班早,她会去公园散散步再回家。
“早饭想吃什么?这附近有……啊,附近的早餐你熟。”宋远挠了挠头。
松鹭笑了:“小米粥加小笼包?街口那家就不错。”
“行,等我十分钟啊。”
“不急,要不要叫宋遥起床?”
“千万别,她周末都睡到十一点。起早了会生气。”
松鹭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开始盘算今天需要办的事情:去派出所录口供,修手机,找房东换锁……
单位背后的这条小街,她其实已经走过很多次,有时去找客户,有时想绕一绕再回家。但清晨走在这里还是有种特别的感觉,路两边种满柳树,晨风一吹就摇曳生姿,在和煦的日光下让人想起“客舍青青柳色新”这句诗。宋远在旁边走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帽 T,头发蓬蓬松松,愈加像一只巨大的兔子。
“工作室现在忙吗?”松鹭找话聊。
“还可以,才刚开始嘛。”宋远说。
“怎么想到开工作室的?”
“我和宋遥都学的这个,毕业之后上了一段时间班,还是想出来自己做事。”
“你俩从小到大都在一块儿啊,真好。”
“也不是一直都在一起。我高考没考好,出国读了本科,又念了研究生,回国在上海工作了一年。宋遥一直都在本地念书工作。你呢,在哪里读的大学?”
“本科在北京读的,毕业就回来工作了。”
“我来猜一下,本科学的会计?”
松鹭摇头。
“金融?”
她又摇头:“心理学。”
“那你这行跨得还挺远。”
“银行校招嘛,各个专业都招一点。”
吃完早饭,松鹭跟宋远道别,准备自己去派出所。
他伸了个懒腰:“你自己怎么去?有手机吗?有钱吗?”
“对了,你能先借我点钱吗?”她有点不好意思。
“只带了二十块,付了饭钱还剩两块。”宋远摊手。
“………”
“行啦,”宋远说,“我还没陪人录过口供呢,也想体验一下。”
松鹭笑了:“你们兄妹俩真是当代雷锋。”
“大龄红领巾。”
到派出所时刚好十点,松鹭和宋远被领到一间办公室。胖警察正坐在一台电脑后面,眼皮耸拉,眉头微蹙,胡子拉碴。
“来了?坐,坐吧。”他起身从旁边又多搬来一张凳子。
松鹭和宋远坐下。
胖警察打量了一下宋远,“男朋友?”他问松鹭。
“不是,就是朋友。”松鹭说,没看宋远。
“行,咱们来捋一捋昨晚的事儿。”胖警察端起桌上的一杯浓茶,抿了一口。
松鹭把昨天晚上的事又复述了一遍,胖警察边听边记录着,时不时打断她提出一些问题。
“那个男的大概多高?跟你相比?”
松鹭想了想:“比我高一个头吧,我一米六二。”
“嗯,那可能有一米七八左右。”胖警察说,“跟你朋友可能差不多。”
宋远点头:“没错,我一米七八。”
“体型呢?”
“不是很胖,也不是很瘦。不过他穿的黑色运动服,我看不太出来。”
“嗯。”
松鹭继续讲,等到她讲完,胖警察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他站得离他们远了一些,抽了起来:“不好意思啊,上了夜班,太困了,提个神。”
“是这样,”他抽完一口说,“昨晚我们大概查了一下你们小区的监控。你们小区呢,只有两个出入口和电梯内有监控。八点四十之前进小区的人不少,但是一直到十点之前出小区的人都不多,出去的人里倒是没有看到有符合嫌疑人衣着特征的人。”
“不过这也不难解释,”他把身后桌子的一个茶杯拿起来,抖了抖烟灰,“小区围墙不高,他可能从地下停车场上到别的单元楼然后翻墙出去了。当然,我们会对周围的商户进行一次走访,看有没有目击人,或者有没有监控拍到。”
松鹭点头:“辛苦了。”
“不过嘛,”胖警察又猛抽了一口烟,“这个案件,因为损失的财务数量不是非常大?——?当然我知道,对你的身心影响是肯定的 —— 我们人手一直比较紧张,所以调查起来可能会慢一些,希望你能理解。有什么情况我们会跟再跟你联系。”
松鹭说是。宋远插话,提出了老太太昨天的猜测,嫌疑人有没有可能是小区内部人员?
“当然有这个可能,我们会去核实。”他有点欲言又止,“但是,无论这人是不是小区内部人员,他对你们小区是比较熟悉的。躲在楼梯间抢劫,不管是守株待兔,”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松鹭一眼,“还是冲着某个特定的人去的,以后最好还是多注意。”
他把烟叼在嘴里,走过来拉开松鹭和宋远面前这张桌子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儿,但最终放弃,坐下来在本子上涂写了一阵,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松鹭。
松鹭接过来,纸上写着“朱永庆”,后面是一串手机号和一串座机号。
“有问题的话可以打我或者我们派出所的电话。”他说。
松鹭道过谢。
“如果没其他问题的话,我就先下班了。”胖警察伸了个懒腰。
走出派出所,街道上熙熙攘攘。难得的好天气,大家都出门晒太阳了。
“你怎么看?”宋远问松鹭。
“其实我也想到了,本来也就算个治安事件,监控拍不到的话,大概率会不了了之吧。”松鹭说。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看那个人可能对你们小区非常熟悉这件事。”
他们刚好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进去买了两瓶水,松鹭拧开瓶子,喝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这人的体型特征不算特别,即使在我们小区出现过我也不一定会注意。”
“嗯,”宋远也喝了一口水,“如果你想搬家,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我和宋遥的地方欢迎你来暂住。”
松鹭呛了一口水。
“我的意思是,”他补充,“刚好我们家离你们单位近,你的房租也可以贴补一下我和宋遥。我俩刚开始创业,挺穷的。”
松鹭想想,似乎也不错。她对两兄妹颇有些好感,大概因为他们长得好看,性格也算随和。只是她自本科毕业后就一人独居,有点担心自己已经不太习惯群居生活。她认真对宋远道过谢,表示自己会再考虑搬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