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喵地叫了一声,跳进旁边的草丛,很快不见了」
送走房东、锁匠和宋远,松鹭关好门,回到卧室,平躺在床上。
进门的时候她粗略地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物品,似乎摆放得跟她昨天早上离开时一样。当然,无意识的记忆不太可靠。但无论如何,躺在自己床上的松鹭觉得放松了许多。她拉好窗帘,打开床边的台灯,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聊了一会儿家常,她靠在抱枕上睡了过去。
浮浮沉沉。好像有人在用钥匙开门。她想坐起来看看,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又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打开门走了进来,脚步声啪、啪、啪,在客厅里绕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卧室门口。松鹭想问是谁,但不管怎么努力,声音就像堵在嗓子里,根本发不出来。
好一阵屋里没有任何响动,非常安静,但无端的,她感到一阵注视,转头,一个人正俯身看她。
他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打量着她,眼神充满愤怒。
她举起手想推开他,但被他一把抓住,手臂被扭动,一阵钻心的疼。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叫声,她坐了起来。
房间里只有微弱的光,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才起身打开屋内的大灯。
一个噩梦。她走到外屋,检查了门锁和窗户。因为出了好多汗,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头脑顿时清醒许多。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相隔不远,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她把电视打开,将声音调到背景音的音量。
茶几上放着没看完的书,她拿起来继续读,刚翻了两页,一个小方片啪地掉在了地上,是她的身份证。
李松鹭一开始有些困惑,身份证一般都放在钱包的夹层里,她不记得最近拿出来过,而钱包在昨晚被抢走了。
这么一想,一阵寒气从她背后冒上来。
如果有人昨晚来过呢?抢走她包的人,拿着钥匙进了她的房间,把身份证夹在了书里?
可能性太低了,理智告诉她。即使这个人知道她住哪一户,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到这里,只为了塞一张身份证,图什么?
噩梦和夜晚容易让人遐想,她于是决定回到床上接着睡觉,但是在回去前从电视柜里找出组装家具的宜家工具盒,抽出了一把榔头。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有好几次门口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惊醒过来,伸手握住枕头下面的榔头柄,最后左边或者右边发出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才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她听到行驶而过的车辆变多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和小区里孩子们呼朋引伴着去上学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天空变得蒙蒙亮,嘈杂的城市醒了过来,她才安心地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铃声把她从很深的混沌里拉出来。她看了眼时间,六月一日,周六,早上八点半。叹了口气,担心是客户,她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喂?”
“你好,请问这边有贷款或者理财的需求吗?”朝气蓬勃的女声。
啊——,李松鹭小声喊了出来,觉得自己濒临崩溃。
挂掉电话后,她打开和宋远的微信聊天界面。
“请问你们的房间还想出租吗?”
可能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
“我和宋遥下午来帮你搬东西?”宋远回。
她总算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打包并没有花很长时间,除了一些生活用品,最多的是书,占了整整一个大纸箱。刚才打电话跟房东说了退租,谈好多付两个月房租,房东依然不高兴,抱怨了几句。李松鹭环顾房间,不大不小的一室一厅,她从毕业以后就住在这里,两年多,现在要搬走,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房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跟外面的天气一样。宋遥随手从没有封口的纸箱顶端拿起一个东西:“这是什么?”
“猫罐头。”
“你有猫?猫呢?”宋遥左顾右盼。
“我有轻微的鼻炎,不适合养猫,所以只是偶尔在楼下和公园里喂喂流浪猫。”
三个人合力把箱子搬到了楼下的停车场。到了宋远他们小区,因为没有地下停车场,只能先把车停在入户处,把箱子搬下来停好车,再往上挪。
他们等在电梯口,每个人都一身濡湿,李松鹭觉得满心歉意。
“客气什么,”宋遥说,“不过幸好我们这栋楼加装了电梯,当时三楼的还不同意。”
一位穿着花裙子的阿姨左手拿着扇子,右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儿,也走过来等电梯。
“李阿姨,带小宝散步啊。”宋远和宋遥跟她打招呼。
“哎,遥遥,宋远。这么多箱子,又搬家啊?”
“没,租了间房间给朋友。”宋远说。
电梯来了,大家让李阿姨先上,他们带着箱子坐下一趟。
“你们邻里关系真不错,我那儿左邻右舍住几口人都不清楚。”
“李阿姨就住我们对面,我们小时候常去她家玩。”宋遥解释。
松鹭有些吃惊:“小时候?”
宋遥说:“对呀,我们小时候住这儿,高中的时候搬走的,房子就租给了别人,后来我和宋遥创业,又很喜欢这附近,就把房子收了回来。”
松鹭回想了一下,宋远确实从来没说过房子是他们租的,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这个印象。
宋远瞥了她一眼:“虽然我和宋遥不用交房租,但是创业嘛,很花钱的,很需要你这份房租补贴。”
宋遥点头:“是的,最近真的太穷了。”
松鹭笑了:“行吧,晚上请你们吃火锅。”
大概收拾了一下,他们出门吃饭。慢慢走着,晚上七点了,天还没有全暗下去。沿途有很多吃过晚饭的人在散步。夜风轻柔,柳枝拂面,白日的溽热散去,剩下一个清爽美妙的初夏傍晚。
走了不过十分钟,一阵牛油香味随风飘了过来,让人口舌生津。再走两步,一道古朴的大门赫然立在眼前,两边各挂一个红灯笼,门口的店员热情地招呼三人进店,大堂内已经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居然还有一个靠窗的位子,窗外黑洞洞的,但偶尔听得到河水拍岸的声音,远处灯光摇曳,映得河面波光点点。
锅底很快被端上来,红油滚滚,李松鹭夹了一根鹅肠在沸腾的地方烫了起来,雪白的鹅肠遇到热烈的油汤迅速卷曲,变得金黄,在铺满蒜和香菜的香油碟里滚一圈放入嘴中,又绵又脆。麻辣牛肉,香菜圆子,毛肚,虾滑,猪脑花,脆藕,海带芽,一人再配一碗红糖冰粉,上面铺满了葡萄干花生末,三人吃得酣畅淋漓,眼睛蒙上一层雾气。
顶着肚皮走出店门时,晚风一吹,有一种缱绻意味。他们往旁边的公园走,不消消食,今晚是没法儿睡了。
公园修在河对岸,过了石桥就能看见一个大匾,上书「浮月溪」三个字。往里走,绿树成荫,小石板路,颇有些古朴。
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僻静角落,一只大黄猫正蹲在草丛里梳理毛发,李松鹭突然站定小声喊:“丽娟!”
宋远宋遥环顾四周,没有人啊。
大黄猫抬起头盯了三人一会儿,然后喵呜喵呜地走过来,绕着李松鹭转了个圈儿,用头蹭她的小腿。
李松鹭蹲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猫罐头打开来放在地上,大黄猫咕噜咕噜地吃起来,松鹭抚摸过她的头和后颈,大黄猫的尾巴轻微地甩来甩去。
宋远和宋遥也蹲下来。
“她叫丽娟?”
“啊,我给她瞎取的,但每次叫她都过来。”
他们笑起来。
“长得可真好,胖乎乎的。”
“她还真不算这儿长得胖的。还有只黑白相间的猫,我总看到,长得跟头奶牛似的。丽娟有点挑食,也不是谁喂吃的都跟着去。”
“嗯,还挺上流。”
丽娟吃完罐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用爪子洗了洗脸。三人继续往前走去,她也懒散地跟在旁边,大尾巴竖得高高的。快到公园门口时,他们跟她告别,她喵地叫了一声,跳进旁边的草丛,很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