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捂住自己的那双手,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她就呼吸急促,手脚发冷」
还在读书的时候,六月是李松鹭最喜欢的一个月份,天气晴好,不冷不热,整个北半球的世界绿油油亮晶晶的。虽然有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但悠长的假期很快就会到来,期待给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加上了一层淡粉色的滤镜。
银行业的六月却不那么好过。季度末加上年中,业绩任务像雪花一样飘下来,砸在每个网点头上。李松鹭每天上完班都觉得脱了一层皮,这边电话上跟客户聊产品聊得口感舌燥,那边又被拉到市场上推销 PoS 机。
但她觉得这个六月也许比以前好一点。现在她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吃完早饭再慢慢悠地走去上班。路上经过早餐铺,老板从摆在门口的屉笼里拣出几个包子给面前的小学生,小学生左手接过包子,右手抓着红领巾,急忙忙地往学校跑。下班如果早的话,也能遇到一波波放学的孩子,一个个喜笑颜开,跟早上木然的表情完全不同。
有时因为整理白天集体开卡的资料,回家的时候已经八点过,路上有不少人在饭后散步。松鹭常常遇到宋远,他时常穿一件体恤,白的,粉的,蓝的,配一条大裤衩和一双人字拖,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在加班的间隙出来买点东西透透气。他们于是一起慢慢走回家,有时说话,有时不说,竟然有着老朋友般的默契。
有一次他们一起回家,松鹭洗完澡正在房间擦头,宋遥伸进一个脑袋笑兮兮地问:“宋远又去接你回家啦?”
“没有啊,我们路上遇到的。”
她一脸八卦:“扯!以前没见他那么喜欢下去转悠。”
“你班加完了吗?”
“早着呢,不到最后一秒加不完的 —— 你别岔开话题,岔开话题就是心里有鬼。”
总的来说,生活依旧有些烦恼,但她觉得日子变得轻快了起来,比五月底发生那件事之前竟然还要好一些。虽然才过去两周不到,但那件事似乎已经很久远了。直到她收到一些提醒。
周四上午她和林茜,卢波跑完市场,决定去单位附近吃碗面再打包一点带给同事们。
面馆在一条巷子里,由一楼的民居改建。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子下摆着十几张矮桌矮凳,门口摆着煮面的大锅和调料,白水翻滚,老板正在挑面。面馆没有名字,老板和老板娘下岗后开了这家店,在这个片区也有十几年了,大家于是都叫它致富面。
看到林茜三人,老板娘用方言招呼:“还是三个二两素椒杂酱哇?”
“对,”林茜说,“加三个卤蛋。待会儿再帮我们煮四碗打包带走。”
“要得!卤蛋自己拿碗去舀嘛。”
李松鹭于是在旁边拿了盘子,从盛在电饭锅的卤汁里舀出三个卤蛋。
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附近上班的职员,也有小店老板和不想自己在家做饭的居民们。他们随便找了靠边的位子坐下,面一会儿就端了上来,碱水面上铺着哨子和青菜,用筷子翻一翻,露出最下面的红油。一阵搅拌后三人边吃边聊天。
“张姐这个月是不是有两百的理财到期?能留存过月底吗?”林茜问松鹭。
“呵,张姐,”卢波吸溜进一筷子面,“玄。人特别精,吃不得一点亏。”
“松鹭不是之前帮她办女儿出国读书的事吗?问问吧,万一呢。”
“嗯,会问的。万一呢。”松鹭干巴巴地说。
“你跟那个对公户处得怎么样了?”卢波一脸促狭,“你去问张姐,还不如问问他。”
李松鹭差点把面喷出去,林茜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波哥,你别听汪佳瞎说,”李松鹭喝了口水压了压,“你们记得我们老点外卖的那家奶茶店吗?有个小伙子每次来送奶茶,给晓萌的那杯都多加珍珠。”
“嗯,我记得,”林茜在吃卤蛋,“小伙子长得可以,就是挺腼腆,说起来,好长时间没看到他了。”
“他每次来,汪佳都问他是不是在追晓萌,然后又把这个故事讲给客户听。现在人彻底不送我们的奶茶了。”
“是汪佳干得出来的事儿。”
“所以你得和那谁悄悄处啊,但处好了还是要告诉我们。”卢波放下筷子,咂摸了一下嘴。
老板把打包的面提了过来。卢波接过面,林茜在兜里掏钱。
“小妹你东西掉了。”老板一边接过钱一边对松鹭说。
松鹭左右看了一下,一支口红掉在她的右后方,旁边是林茜的位子。
她顺手捡起来:“我没带口红出来啊,茜姐,是你的吗?”
“不是,我也没带。”
李松鹭又仔细看了眼,突然愣住。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附近几桌早已经空了,更远的地方还有几桌在吃饭,都是男的。她于是什么也没说,把口红揣进了兜里。
口红的壳子是黑色的,打开来看有一些使用的痕迹。仔细检查了一遍,她还是没办法确认这是否是那晚被抢走的口红。牌子和色号确实一样,不过是今年常见的一款。她记得她的那支底部被钥匙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这支似乎也有,只是印子太浅,很难说是不是同一道或者在同一个位置上。
理性告诉她,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她没太注意吃饭时身后那桌有没有女生。但她能确定的是,他们刚坐下时地上没有东西。桌子和凳子都离地面很近,有东西的话不太容易忽视。
是个巧合吧,她把抽屉打开,将口红放进去。
然而人的理智和情绪往往是分离的。李松鹭不是大大咧咧的人,或者说,她甚至比很多人更谨慎。现在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起被袭击的那一夜,那个人突然从黑暗里冲出来,抱住她。以及那个噩梦,他在床边看着她,眼神充满愤怒。
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不是巧合,那个袭击她的人现在或许离她很近,说不定正在人群中,在白日的嘈杂里,或者黑夜的寂静中,注视着她。
当周围人多的时候,这些零散的思绪像漂浮在空气中的羽毛,让人迷迷糊糊,变成无数个开会走神的瞬间。而当只有她自己时,一想到捂住自己的那双手,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她就呼吸急促,双脚发冷。
从前她觉得自己的生活非常安全。她是个普通人,在城市里顺遂长大,不富裕但经济稳定,每天两点一线,社交单纯。熙来攘往的城市对她来说充满秩序和规则。而现在她发现也许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安全的气泡里,这个气泡随时会被戳破。她从谨慎变成警惕:危险在看不到的地方虎视眈眈,路过的背着黑包的男人,下一个路口,意外随时可能向她扑过来,像黄鼠狼在蓄意已久后扑向一只小鸡。
宋远先发现她不对劲。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吃着一只绿色心情,手里还拿着一个带给宋遥的美登高,李松鹭在吃一个草莓味的可爱多。她吃得很慢,旁边一有人走过就有些僵硬。
“你怎么了?感觉最近心事重重。”宋远说。
她想了想,把口红的事和自己的顾虑说给他听。
“啊,”宋远听完迟疑了一会儿,“听起来确实像个巧合。不过以后晚回家的话,跟我讲一声,我来你们单位门口等你吧。”
李松鹭觉得感动,又有些沮丧:“从来没有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感觉,人都不好了。”
“一看你小时候就没被街霸抢过钱。”见松鹭并没有笑出来,他又说,“不过我理解。刚去国外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在公交车站几个当地高中生跟我对上了眼,走过来挑衅我。那时候年纪小,怕得不得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自己一个人去等公交,走在路上也不敢跟人对视,就怕别人突然走过来骂我。”
“异国他乡更觉得孤立无援吧,”李松鹭说,“后来呢,克服了吗?”
“说不上克服。时间久了,发现大部分人都是正常的,不会莫名其妙走过来骂你,也遇见一些暖心的人。就觉得世界可能不是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好的时候享受,坏的时候忍受或者反抗,大概就是这样吧。”
她点了点头,觉得手里的可爱多比刚才吃起来甜了一些。
两个穿着银行制服的人行色匆匆走过,一人手里提着一桶金龙鱼油,他们侧身让开。
“这么晚还要去拜访客户啊,真是辛苦。”她又想到明天自己的一堆事情,觉得有点头大。
宋远却说:“对了,之前说过我有一笔理财快到期,好像就是这几天,到期了我就转到你们银行来,支持下工作。”
“感激不尽。”李松鹭拿着可爱多抱了个拳。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脚不沾地。李松鹭和林茜,卢波搬着易拉宝回到网点时,已经过了饭点。休息室的桌上放着给他们点的三份粤式盒饭。汪佳走进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说上午捡到把钥匙,看看是他们谁的。
钥匙放在桌子靠里的一个笔筒里。李松鹭一把拿过来,问:“哪里捡到的?”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汪佳看她一眼:“空水桶里吧,王师来收空桶的时候捡到的。”
“他捡到就给你了吗?”
“没有,他给的小梁。小梁早上换的水,他中午来收的桶。”
“哪个空桶?大厅的还是贵宾室的?”她看到休息室的饮水机里还有小半桶水,觉得应该不是。
“这我就不知道了。”
李松鹭没再说话,林茜和卢波也有点奇怪地看着她。
等汪佳离开,李松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在心里反复盘热的话。
“茜姐,下午你能陪我查下监控吗?我怀疑之前抢劫我的人在跟踪我。”后面这句话在脑海里排列组合很久,她觉得暂且这么说最妥当。
她之前只跟大家简单说过被抢劫的事,现在一股脑全讲了出来。说到口红,林茜插嘴——难怪你那天表情不对——最后讲到了这把钥匙。
“所以你怎么能判断这就是那把被抢的钥匙呢?”林茜问。
“这把钥匙的形状挺特别的,房东给我的那天我就注意到了,”李松鹭把钥匙递给他们,“上面的字迹也吻合,这后面还有一大块黑色的印记,房东说是有一天忘在炉边被火烤的。”
“当然,我没办法证明,毕竟连锁都换了,但我真觉得这就是。”
“嗯。”林茜说,“那这人想干什么,上一次没抢到东西,还想干票大的?”
“可能性太小了,”卢波一撇嘴,“根据我几十年的社会经验——松妹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是在故意装神弄鬼吓你啊。”
如果真的是想抢劫,何必搞这些虚虚实实的事情让她变得更警惕呢,李松鹭想,确实是。但她真想不起来得罪过谁。
“不过服务业每天打交道的人这么多,遇到点奇怪的人很正常,你怎么得罪他的都不知道。年初的时候不就是吗,那个男的冲进来就摔凳子,不过就是有气没处撒。”
“这样吧,”林茜想了想说,“下午我要去拜访一个客户,卢波你陪松鹭好好查查监控,我不允许有人在我们银行装神弄鬼。”
他们吃完饭就钻进监控室,调出离大厅和贵宾室饮水机最近的两个监控,从早上七点半开始看。监控上同事们陆续经过大厅的饮水机,过了一会儿小梁给两边都换上了新的桶装水,空桶就各自放在饮水机旁边,这时是八点四十,李松鹭按下暂停,确认两个空桶里都没有钥匙。开始营业后,不断有客户过来接水喝,他们需要不停按下暂停确认。但一直看到监控上显示中午十二点,钥匙都没有出现。
监控室里还有别的主机机箱,房间闷热,李松鹭和卢波满头是汗。
过了一会儿王师出现在屏幕上,他走向大厅的空桶,把桶提了起来,又过了半分钟,小梁提着贵宾室的空桶过来交给了他。交接时一部分视线被他们的身体挡住,直到王师走出画面他们也不看不清两个桶里是否有钥匙。
他们又调出大门的监控,十二点十五分,王师提着两个空桶走出去,桶离地面很近,又随着人左右晃动,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东西。李松鹭叹了口气。监控显示十二点半时,王师又出现了,但这次他只是和门口的小梁交谈了几句,然后把一个什么东西递给了小梁。
走出监控室,卢波喊着憋不住了就往厕所跑。她看向大厅,汪佳站在填单处,而小梁正在门口跟守自行车的人聊天,娃娃脸,笑嘻嘻的。身高,胖瘦,似乎和袭击她的那个男人很像。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打了个冷颤。
她向汪佳走过去。
“季度结束咱们再去唱歌吧,”她伸了个懒腰,“最近好累啊。上次我走太早,你们是不是唱得挺晚的?”
汪佳把头从手机上抬起来:“你还说。宋远和他妹妹去找你,没多久晓萌她们也走了,当时才九点过吧,就剩我和小梁两个人。等等,我看看。”
她把微信里自己的头像点看,向上翻,翻了很久才翻到五月三十一日的朋友圈(李松鹭有点吃惊,她不太看朋友圈,想不到一个人半个月可以发这么多条,汪佳辩解说她喜欢拍到什么就马上发出去)。
“我俩也只是喝到十一点过吧,自拍完就走了。”查看一番,汪佳说。
李松鹭接过手机,屏幕上有两张照片,一张上面摆满了空酒瓶,另一张是汪佳和小梁的自拍,两个人都带着迷离的微笑,两颊通红。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
“喝这么多啊。”
“嗯,是不少,我俩喝得上厕所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松鹭回到办公室,又在自己手机上把汪佳的朋友圈点出来看。小梁和汪佳自拍的上一条是九张单独合照,再上一条是他们的大合照以及她和宋远的单独照,下面写着,「帮我们单位妹子组的局,专业红娘,可惜妹子不舒服要先走」,旁边圈出了 KTV 的地址。
李松鹭尴尬得脚趾抓紧,庆幸自己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
卢波上完厕所走进来:“刚才憋死我了。咱们……分析分析?”
松鹭点头:“我感觉钥匙可能出现的两个时间段是,一,王师提起大厅的空桶和小梁交给他贵宾室的空桶之间;二,王师出门到把钥匙交给小梁的十五分钟内。”
“嗯,这之前桶都是放在地上的,很明显没有钥匙。”
“我刚才有点怀疑小梁,”松鹭有些不好意思,“他身高体型跟那个人差不多,王师看起来要矮一些,但因为他总驼着背,所以不太好说。不过我刚才确认了一下,小梁那晚应该一直在 KTV 和汪佳喝酒。我那天八点几分离开,八点四十左右到小区,中途打车花了些时间,所以从 KTV 到我家正常的话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往返最快也要半小时吧。我觉得小梁应该没有办法中途溜出去。最关键的是,他那天从七点半开始就不停喝酒,但我记得抢劫我的人身上没有酒味。”
卢波点头:“有道理。所以——王师?”
“王师的话,我有点想不通,如果是他,完全可以趁小梁不注意的时候把钥匙丢进桶里,然后在出门前装作发现它,直接拿出来交给小梁,离开十五分钟再倒回来没什么必要。”
“但他要是直接扔进去被监控拍到了,不就是铁板钉钉,人赃俱获吗?出去再回来,即使监控拍到他离开的时候桶里没钥匙,他也可以说是别人在这段时间放进去的。”
“嗯,不过这么讲,钥匙也确实有可能是在那十五分钟被第三个人放进去的。”
卢波一拍大腿:“不如咱们去会会王师。”松鹭发现他两眼熠熠生辉,完全没有平时上班时的颓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