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深深的愧疚感，还有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愤怒」
李松鹭早上下楼的时候发现宋远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他穿了身运动服，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早啊。”
“你今天起这么早？”
“我刚好出去跑个步，咱们去吃小米粥吧。”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块儿出了门。
他们在早餐铺吃完早餐，宋远又跟着李松鹭走到了网点门口。
“下午下班跟我讲，我来等你一块儿回家。”
“我今天下班应该挺早，没事的。”她笑了笑。
“就当锻炼一下，多出来走走有利于我的创作。”他伸了个懒腰。
松鹭于是点了点头。
上班的间隙，她见缝插针地向林茜和卢波更新了事件的进展。
林茜说：“所以现在也没办法证明是不是王师搞的鬼，只能坐等他继续搞事？不过松鹭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我跟小梁也说一声，让他时刻提高警惕。”
“咳，”卢波却说，“坐以待毙不应该是我们的风格，我有个朋友或许能帮上忙。”
林茜和松鹭狐疑地看着卢波，坐以待毙可太是他工作时的风格了。
林茜，李松鹭，卢波还有他的朋友坐在林茜的办公室里。
这位朋友和卢波的体型相差无几，戴着一副墨镜，在室内也不愿意摘下来。
他先是讲了二十分钟自己从业中的惊险时刻：追踪反倒被人追踪，受人委托结果深陷困境，当然最后的结局总是他凭着自己的经验和机智化险为夷，完美在法律框架内达成被委托的任务。“你放心，”他从普通话转成方言，“我们是专业的，卢波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肯定给你整巴适。”
李松鹭有点诚惶诚恐：“谢谢，谢谢峰哥。”
李海峰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你们说的这个人，王师，听起来也不是那么难跟。我待会儿就给我徒弟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有什么事情我们随时保持沟通。”
“找个靠谱的啊，海峰。”卢波说。
“放一百个心，我这徒弟很厉害的，长相普通得让你看多少眼都记不住，非常之专业。要不是我现在长得越来越……特别，就亲自帮你办这事儿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等到李海峰走了，林茜瞥了眼卢波：“厉害啊，波哥，各行各业的朋友都有涉猎。”
卢波淡淡一笑，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
李松鹭觉得这几天太不真实了，自从跟卢波的朋友李海峰会过面，日子风平浪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李海峰的徒弟只是偶尔传来一些消息：「王师作息规律，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送水」「一切正常」「王师今天看起来心情挺好，应该场场都是 MVP」。
宋远则坚持每天都来接送松鹭上下班，汪佳和小梁每每看到便要起哄。
但这样的平静非常短暂。
周日的上午，李松鹭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网点群里突然跳出来几张照片。
她点进去一看，血肉模糊的一团，远的近的各个角度，依稀能辨别出来是一只黄色的猫。
汪佳：「今天浮月溪公园发现了毛尸体！」
「猫尸体，不是毛。」还是她。
朱晓萌：「太可怕了。」
林茜：「不要在群里传播血腥图片。」
汪佳：「好多人都看到了。公园的人好像已经把尸体清理走了。」
林茜：「……」
李松鹭忍住恶寒，把一张图放大，猫尸体旁边的地上似乎用浅蓝色的粉笔写着几个字。她一张张翻过去，终于拼凑出来一句话：「和娟在一起」。
她觉得浑身发抖。
「图片是你自己拍的吗？」她单独发信息给汪佳。
「在别人的朋友圈看到的。」汪佳回得很快。
「谁？」
「那些叔叔嬢嬢些，住在附近的人都在发。」
宋远在外面敲门，松鹭打开门。
“你看到汪佳的朋友圈——”他住了口。
她脸上全是泪水。
“丽娟。他杀了丽娟。”
坐在沙发上的李松鹭恍恍惚惚，宋遥坐在她旁边满面愁容，宋远在面前来走去。
她想起上一次见丽娟的时候，是两周前吗？
她又想起那封信，「正是在死亡中情侣永不分离。」下面的那个像三瓣梅花的淡红色印记，像不像猫的脚印？脑海中浮现出丽娟每次吃完罐头舔自己脚丫子的样子，粉红色的脚垫肉嘟嘟的，跟她深沉的外表截然不同。李松鹭的眼泪哗啦哗啦淌下来。
一种深深的愧疚感，还有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愤怒。
她拿出手机给李海峰的徒弟打电话，对方接得很快。李松鹭问昨晚到今早王师有没有去过浮月溪公园，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宋远和宋遥看向她。
“不是他。他昨天六点回家以后到现在都没出过门。”她说。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了下午四点，她问宋远宋遥要不要去浮月溪公园走走，两人很诧异，但最后他们还是一起出了门。
公园里一片祥和景象，如果不是那些血淋淋的照片还在手机里躺着，她几乎以为今天早上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但当他们走到图片上显示的抛尸地点时，发现罪恶带来的可怕感觉会淡化，但不会彻底消失。地面上那一大块清洗不掉的血迹就是证明。
他们绕着血迹查看了一圈，发现蓝色的粉笔字已经不在了。
“我不会怕他了，”李松鹭说，“我要把他揪出来。”
宋遥握了握她的手。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宋远问，“王师这条线算是断了。”
“我明天给负责抢劫案的朱警官打个电话，看看他有什么建议。”李松鹭说，“我总觉得我忽视了一些线索，这个人不可能隐身得这么彻底。”
他们在离血迹稍远的地方放了一个打开的罐头，等了一会儿，风轻轻的，没有鸟叫，也没有猫叫。他们于是离开了。
李松鹭报上自己的名字，她没想到朱永庆对她的名字和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于是把匿名信和丽娟的事情讲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儿还挺难处理的。”他开口说，“我先说啊，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没有我们可以介入的点。你说这算威胁吧，也不太明显，你说这跟抢劫有联系吧，联系又太微弱了。这样，你有空的时候把那封信送过来，我看看。”
“另外，浮月溪公园的虐猫事件归你们片儿区的民警管，我可以找时间问问，有什么进展我再跟你说。”他又说，“不过这现在就是个扰乱公共秩序的事件，每个派出所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比这严重的也太多了，你别报太大希望。自己呢，多留个心眼。”
“虐杀动物的人很大概率心理有问题，我要怎么对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多留心眼。”李松鹭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有点激动了。
朱永庆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儿，先安慰了她几句，然后说道：“我这么跟你说吧，超过 80%的跟踪骚扰案都是熟人作案，想想自己身边有谁有这么个跟踪你的动机，又有跟踪你的条件。真遇到事儿了，立即报警，别打 110，打你们片区的民警电话最快，你是银行的，应该都清楚。”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朱永庆的话给了李松鹭一些启发。「超过 80%的跟踪骚扰案都是熟人作案」。为什么呢？大概因为熟人最容易获取被跟踪人的信息。
但多熟才算是熟人？她想，之前他们认为王师的嫌疑很大，部分是因为他符合跟踪自己的条件。在她自己的定义里，他们不算熟人，只能说是认识，但又不是简单的认识：王师熟悉她的工作环境，如果他稍加留意，就会知道她每天上下班的大概时间。他可以通过选择性地跟踪她，知道她住的小区，甚至通过观察电梯停留的地方，知道她住的楼层。但要知道她的门牌号，可能没有那么容易，大部分同事都不知道彼此的门牌号。
而跟踪一个人到她家门口不被发现的几率有多大呢？如果同一楼层所住的居民户数较多，又互不认识，就像李松鹭之前租住的小区，那么可能比较容易成功，但李松鹭搬到宋远家后，每层楼只有两户居民，人员构成非常简单且固定，而且他们在顶层，跟踪者要想不被发现，就比较难了。王师也许可以通过排除法知道松鹭住在两户中的哪一户——宋远他们虽然不喝桶装水，对面李阿姨家有可能是喝的。
但是现在证明王师不是跟踪者，那么这个跟踪者是怎么知道她最新的住址，塞进来那封信的呢？
她把这个想法说给宋远宋遥听，他们决定做一个实验。
李松鹭先下到五层然后坐电梯上六楼，出了电梯后她要临时决定向右走向自己家，还是向左走向李阿姨家。宋远则提前躲在五层到六层的步梯转角处，他需要尽量隐藏自己，但要在最后说出李松鹭去了哪边。
因为这栋楼一开始是步梯房，电梯是后来在外立面加盖的，楼梯正对着电梯门，宋远需要很小心才不会在伸脑袋出来查看时，被李松鹭逮个正着。而如果他过于谨慎，在听到钥匙声后再出来查看，楼梯两侧的墙又阻挡住了他的视线（两户的门都凹进去些许），他也就看不清李松鹭到底去的哪边。如果这时候他为了看清楚，爬上最后几步台阶，又会发出一些响动。
他们试了好几次，需要在非常精确的时间点，才能既不被人发现，又知道李松鹭去的哪边：电梯门一开，听到脚步声，宋远伸出头，刚好可以看到李松鹭的背影。
“原来跟踪人这么难。”宋远感叹。
但李松鹭有些失望：“我本来以为如果这条路完全行不通，就可以排除那个人通过跟踪我找到新家住址，把范围缩小到有可能知道我新家门牌号的人。现在来看，也并不能完全排除。”
“对，虽然不容易，也不是不可行。而且他如果看到过我们一起回小区，是不是也可以偶尔跟踪我或者宋遥来判断你住的哪一户？我的意思是，你因为之前的事情很警惕，但我和宋遥则不是（宋遥疯狂点头），可能被跟踪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宋远说。
“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宋遥插话，“而且还有李阿姨他们一家人，只要排除了他们住的哪边，就知道我们住哪一边了。”
李松鹭这下彻底泄气了。
“我倒是在想这个人跟你之前小区的关系，”宋远说，“那天在派出所，那位朱警官说，「这个人对你们小区应该是比较熟悉的」，那个时候还没有跟踪这些事，他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松鹭仔细回想：“我记得他说，因为这个人躲在楼梯间抢劫？他最后往地下车库跑了，说明他应该对地下车库比较熟悉，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安全的退路。”
“但现在我们知道，他可能很早就在跟踪松鹭了，是不是也提前在各个地方踩过点，所以对地下车库熟悉很正常？”宋遥说。
松鹭回想报案那天晚上，朱警官做了什么，说了些什么。
——「谁能帮忙开个门」
——「直接拉开吧，门禁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保安一脸茫然……
门禁！
“我知道了，”她说，“那天我那栋楼的门禁是坏的。严格来说，是从前一天下午就坏了。表面上看起来在正常工作，但其实不用刷卡就能开门。知道这个信息的，可能只有我们楼的住户和一部分保安和保洁人员，所以朱警官才说，这个人对我们小区很熟悉，他知道门禁是坏的，可以直接开门躲在楼梯间里。”
“如果这个人前一天跟踪了你，可能也知道门禁坏了？或者当天他随便跟着一个人进了门？”
李松鹭想了想：“如果这个人对我们小区的了解，完全是通过跟踪我得到的，他应该并不清楚那个时间点门禁有没有修好。第二天他的时间是很匆忙的，假设他从我下班就跟踪我们去 KTV，然后一直等着，再跟踪我回家，他需要比我提前一些到达小区，然后找地方躲起来准备袭击我。那晚下雨，我虽然打了一会儿车，但是他的时间依旧很赶，应该没有时间去试门禁是好是坏，旁边的树丛很深，他完全可以躲在里面，还不容易被其他居民碰上或者怀疑。”
“他要是看到你们坐车走了，就直接回你的小区等你呢？反正你总会回家的？”
“但他不知道松鹭什么时候会回家，”宋远说，“他穿成那样，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在小区里或者单元楼里瞎晃，看起来就很可疑吧。如果坐在车里等在小区外面，也需要赶在松鹭前面进到单元楼。”
“嗯，”松鹭点头，“所以我倾向认为，这个人是无意识地选择躲藏在楼梯间的。他可能是我之前小区的工作人员，或者甚至就住在我们小区。至少，他应该能够常常正常出入那个小区。”
“我记得当时那个遛狗的老太太说，你们小区马上就要换物业了，那段时间有很多保安监守自盗，会不会还真是他们之中谁干的？”
“有可能吧。”
“但这个人还得满足另外一个条件，”宋远思考了一会儿，“他还要能自由进出我们小区，否则没有办法跟踪松鹭，或者我，或者宋遥，或者李阿姨，来递那封信。”
“对啊！保安小陈不是说，小区的访客都得联系住户才能进吗？”宋遥一拍大腿，“就是说这个人能在松鹭前小区自由出入，又认识我们小区的住户？有这么巧吗？”
一个念头从松鹭头中闪过。
“他不需要‘认识’我们小区的住户，他可以只是为小区住户提供服务的人，比如送水的王师，监控里我们看到的房产中介，或者电信公司的职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