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决定我该怎样生活」
日常生活是繁杂琐碎的，它包含着很多偶然，不确定和可能性。这些可能性无法被证伪，但是通过经验主义和细致的筛查，也许能在其中发现一些近似于必然的蛛丝马迹。
李松鹭不确定他们现在的方向是否正确，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搜集一切可能有的证据，希望拼凑出那个人的模样。
他们三人决定分头行动：宋遥去找李阿姨聊聊，看她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在六楼的楼梯间徘徊；宋远找保安处要到了收到威胁信那天下午 1 点到 3 点的访客名单，并且对照访客名单和监控，记录下了没有登记姓名的访客的大致模样；李松鹭则约了李海峰在银行又见了一面。
他们像上次一样，约在林茜的办公室。李海峰依旧带着墨镜，一边喝着林茜的顶级大红袍，一边听李松鹭的分析。
听完他低了低头，从墨镜上方看着李松鹭：“可以啊小姑娘，来跟我干吧。虽然你这形象不够普通，但是分析能力还可以，怎么样？”
没等她回答，李海峰又嘿嘿一笑，摸了摸肚皮，正经起来：“不过，照我说，要知道一个人的门牌号没那么麻烦。你想想看，你们银行系统里有多少客户的住址信息？随便去办个宽带业务，电话业务，人家是不是也得登记你的详细住址？”
“我们银行可是严格保护客户信息的。客户信息只在业务系统里有，柜台人员才有权查看，而且没有银行卡或者身份证查不到。”林茜瞥了卢波一眼，卢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就是举个例子。”李海峰摆摆手，“干我们这行，搜集信息的方式太多了，跟踪到人家门口那是最后的选择。你不妨想想，最近有没有办过卡？办过宽带？叫过维修人员？住址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泄露出去的。”
李松鹭突然想起来，因为钱包在 5 月 31 日那晚被抢走，她的银行卡全部挂失。大部分是本行卡，但有两张是别家银行的信用卡。银行职员申请信用卡比较容易，所以他们有时互相帮忙跨行办卡，毕竟大家都有业绩的苦恼。
“但我补办这两张信用卡时，填的都是网点地址。除了跟茜姐报备，我确实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搬家后的详细住址。”她说。
“你那两个合住的朋友呢？不是说你们常一起出入，他们有没有在最近办过这些业务？”
李松鹭在和宋远宋遥的三人群里汇报会谈成果。
宋遥：「我没办过什么呀。网购算不算？网购是寄到物业处的，但填了门牌信息。」
「对啦，李阿姨说她没看到什么陌生人。我把她都问紧张了，一直反问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宋遥。
宋远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可能有点发现。看监控和访客名单，那天有两个银行员工来拜访客户，是你们对面那家银行的。我就突然想起来，收到信的那天，我一点钟回家，之前就是去你们对面银行办了理财赎回和转账。」
李松鹭的心突然嘭嘭跳：「能不能把那条访客记录发给我？」
宋远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一条访客记录被用红框圈了出来。
「林海，XX 银行员工，510282198904296365，18314444632，2 人，拜访 10-301 住户，住户已核实。」
李松鹭又看了看上下两条记录：「只登记了一个人的具体信息吗？」
「应该是，我可以再去找保安看看。」
「感谢！如果能有两个人的正面照就更好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宋远发过来一张照片，是翻拍的监控视频截图，上面两个人穿着对面银行的行服，戴着工牌。李松鹭放大图片，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工牌上的数字。
宋远：「只有一个人的信息。视频截了很久，只有这张能看到脸。」
李松鹭对这两张脸毫无印象，但她走出办公室一眼看到汪佳。
“你认识对面银行一个叫林海的人吗？”她问汪佳。
汪佳想了想，摇头。
李松鹭掏出手机，把宋远发过来的照片拿给她看。
“那这两个人你有印象吗？”
“好像……等一下啊。”汪佳打开朋友圈，一直往上翻，“这是不是左边那个？”
“有那么一点像？”李松鹭也不确定。
“自拍是不太看得出来。”
汪佳点开那个微信名叫“林海雪原”的人的朋友圈，他偶尔发照片，下面有零星点赞，但大部分汪佳都想不起来是谁。
“你能看到点赞，说明对方也在你的朋友圈，所以你大概也认识他们？”李松鹭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汪佳干巴巴地一笑：“我朋友圈有好几千人，哪记得那么清楚。”
她们翻看了一会儿一无所获。
“你为什么想找他的信息？”汪佳突然问。
“没事，帮朋友问问。”李松鹭撒了一个不太走心的谎，好在她没有追问。
她又拿照片问了林茜和卢波，大家都很茫然，最后她决定，找李海峰帮忙。
“没问题，照片发给我就行。哎哎，对面银行的，知道了，好好。”他那边背景音嘈杂，很忙碌的样子。
过了一天，两天，毫无音信。
到了第三天傍晚，李松鹭和宋远刚进家门电话就响了起来，是李海峰。
“你猜怎么着，”他听起来很兴奋，“这可太有意思了，照片上右边那个人，叫王勋，85 年生人，是他们银行的业务经理。你知道他住哪儿吗？就住在你之前那小区，而且就在你家对面那栋楼，比你高一层。”
李松鹭放下电话。
“我觉得，我们找到那个人了。”
宋遥兴奋地叫了一声。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问，“报警的话，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证据？”
“能不能让峰哥的人先跟他几天，他要有什么动作，我们也好提前知道。这几天太安静了，我担心他还有其他计划。”宋远说着，瞥了李松鹭一眼。
“嗯，峰哥说了，他的人会再跟几天。但我想自己去会会他。”她看起来早就想好了。
“会不会太危险？他要是恼羞成怒伤害你怎么办？”
“我跟峰哥讨论了一下，想约他在 2 号线的地铁站内见。那个地方人流适中，安检也比较严。我就约他在安检口里面一点的位置，这样他进来会先经过一次安检，可以避免他带刀具或者腐蚀性液体之类。”
宋遥听得倒吸了一口气。
“但如果他真的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周围也有地铁工作人员，还有监控。”李松鹭继续说。
宋远揉了揉太阳穴：“可能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什么都不做的话，这个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见一见说不定能套出点话，到时候你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我也跟你一块儿去，在旁边躲着，有什么不对能帮个忙。”
“我也想去。”宋遥说。
“你就算了吧，你去了我得多操心一个人。”
李松鹭点了点头：“我不会故意激怒他的，我只是真的有很多疑惑，很想问问他。”
她打开手机，点开和李海峰的微信对话，对话框里有王勋的手机号。
「我知道是你了。我们见面聊聊吧。」她给那个手机号发短信。发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心突突跳得很快。
三个人盯着手机，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对方没有回复。
“会不会不是他？或者他不想见面？”
这个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大家都吓了一跳，李松鹭飞快地拿起手机。
「你好啊。」
“「你好啊」是什么意思？”宋遥皱眉。
“他可能不想留下什么把柄。”
她想了想，还是把时间地点发了过去：「周六下午三点。二号线浮月站 A 口，安检口旁。我等到三点半。」
李海峰告诉过她，这周六王勋不当班。
对方没有再回复了。
在周六之前，甚至周六的上午，李松鹭整个人都很冷静。但周六下午的时候她开始焦躁起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在面对未知和一个可能心理有疾病的人时，她做不到泰然处之。
现在她站在安检口内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对面是一排刷票的闸口，乘客进进出出，她扫过每个人的脸，觉得大家长得真像。
三点十五分，那人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并没有特别注意，直到他在她身边停下来。
他长得太普通了，转眼即忘的普通。虽然是休息日，他还是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配一条卡其色休闲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李松鹭。
她不自禁地打了个抖。
“我们之前见过吗？”她问。
“你好啊。”对方说。
“我们之前见过吗？”她又问。
他沉默了。
“我不记得见过你。”她说。
“2012 年 12 月。”他的头向右偏了偏，但眼睛没有离开她：“致富面馆。那时候你的头发是不是比现在长一些？”
李松鹭完全没有印象，但她还是说：“也许吧。”
“有时候在我家窗口能看到你吹头发，”他又说，“长发真的得吹好久。我前妻头发没你长，每次也要吹半小时，头发掉得地上全是。你掉头发吗？”
“以前不掉，最近掉得特别多，也许是因为五月那晚吧。”她看着他。
他的脸上居然扯出一个笑容，但是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我们住一个小区，你或许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她又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下班后该直接回家的，像往常一样，看看书，看看电视。”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玩了？”
“你们银行那个大堂经理，汪佳是吧？还挺喜欢发朋友圈的。”
“那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和你一样，”他听起来开心了些，“看看书，在家待着。”
“看书挺好的。”李松鹭说，“和朋友们出去聚聚也挺好。”
“我前妻不觉得，她说我闷，”他的眼神突然有点茫然，“所以我和她不是一类人。你和那个男的也不是一类人，我们俩才是一类人。”
“哪个男的？”
“可爱多好吃吗？”
“什么？”
“草莓味的可爱多，好吃吗？”
她突然想起有一天晚上，她和宋远走在路上，迎面飞快地走来两个穿银行制服的人。几天后，她收到了那把钥匙和那封信。
“你不要打扰他的生活，”李松鹭定定地看着王旭，“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凑那么近拍照啊？”他也定定地看着她，“是他在打扰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
“我诚恳地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看着她，不说话。
“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我不像你，会去伤害比自己弱小的生物，比如猫。”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猫可不弱小呢。”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总之，”他突然又说，“像以前一样过平静的生活，不好吗？”
“如果不呢？继续跟踪我？找机会杀了我？像杀死丽娟一样？你凭什么决定我该怎样生活？”李松鹭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看着她，慢慢地说：“我没跟踪你，也没杀过猫。”
“你怎么知道丽娟是只猫？”她突然平静下来。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很高兴今天和你见面。”
他伸出一只手，手在空中悬空了一会儿，李松鹭没有和他握手。
他于是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