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老爷不也是小白脸吗?名副其实,脸白,个小。”
说完,那两个人就在大殿里咯咯地笑了起来。高元气得青筋直冒,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看看这两人是谁,告诉他们不许叫县令为小白脸,否则就把他们扔进县衙大牢,然后踹他们两脚。
“他们好像真的不在,去哪了?”
“大概是去看春芳他们的尸体了。”
“我听说尸体被切成两半了,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也没看见。爹看见了,但是我不敢问。”
“谁敢问,铁定要挨一顿鞭子。”
“别说这些了,来吧。”
“什么呀?”
有点撒娇的声音。高元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什么呀?不过区别在于一个知道却在装糊涂,另一个是真的一头雾水。
“还能有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似乎向神案这边走来了。该不会被发现了吧?高元立刻改为跪坐,俯下身从缝隙张望。他的头几乎要挨上了林琰的大腿,对方微微抖动了一下,紧接着稍微往里移了移。
即使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也能让高元觉得胸口刺痛,自从林琰又出现在他面前,而且还是以这么一副风流倜傥的姿态,他发觉自己就变得越来越软弱了。
“人家那副德行的时候都看不上你,现在更不可能了。”
高艺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是啊,怎么可能?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身体撞击神案的声音让高元猛地回过神来。他们过来了,但并不冲着自己和林琰而来。从案布与地面的缝隙中,他只看得到两双交错的脚。瞬间他就明白了,那两个人在拥抱。
两个男人,而且用马春芳丈夫的话来说,就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他的胃又开始翻腾,无论岛上的人怎么说,他就是对这种行为感到恶心。
人始终有不该跨越的界限,无论以什么为借口。一旦做了,人就会像打开了缺口的水坝,再也拦不住任何东西。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岛上的人那么奇怪——他们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自暴自弃的味道,羞耻、道德甚至性命他们都不在乎。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头顶传来湿濡的喘息声。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是高元逼自己不去想。因为他对身边的人也有同样的欲望,触碰他温热的皮肤,用双臂紧紧拥住他的脊背,去亲吻他的嘴唇,然后希望他也回应自己。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琰,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别过脸,将视线投向黑暗而无一物的墙壁。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是用这样猥琐肮脏的目光看着他,他一定会愤怒、会瞧不起自己。高元深吸一口气,转过脸不再望着林琰。
☆、作茧自缚1
“阿康,你昨晚跟县令老爷聊得那么开心,我都嫉妒了。”
昨晚他的确跟马荣康聊过,不过内容只跟食物有关。他感觉林琰好像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却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你也会嫉妒吗,哥?”
“当然,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真的吗?”
“真的。”
“我也是。”
两人交换了一个长久而热烈的吻,湿濡的声音从上方传入高元的耳中。他们松开了腰带,宽松的裤子滑落脚边。伴随一声混合着苦闷与欢欣的□,神案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男人的喘息声和肉体的碰撞声交杂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有时候,光是听声音反而比看见真实的画面更加令人脸红心跳,因为人会想象。高元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炽热。明明应该是令人作呕的行为,却因为一句“我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而变得让人心动。
一阵暴风骤雨以后,大殿陷入无言的静默之中,只听得见两人粗重的呼吸。他们保持紧紧相拥的姿势,高元似乎看得见两人耳鬓厮磨的场景。
预计到他们很快就会弯下腰来拾起裤子,高元稍稍往里挪动身体。僵硬的左臂没能支撑住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开始倾斜。如果这样摔出了神案,一切就露馅了。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会被视为偷听别人枕席之事的人,从此颜面扫地。
就在即将摔倒的一刹那,他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接住了。高元用口型说了声“对不起”,林琰摇了摇头。危机已经解除,林琰却没有放开自己的手。
“哥,你之前说的事我想过了。”
少年的声音嘶哑而又慵懒。
“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跟你走,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
少年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震颤,他似乎很激动。
“太好了,阿康,暴风雨一停我们就走,再也不回来。离开这里以后,就不会再有这么轻松的生活,你准备好了吗?”
“哥,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吃多少苦都愿意。这个岛就快完了,我们不可能再这么坐吃山空下去。我们两个有力气,虽然我现在不够壮,但是过两年我就能跟哥一样。”
“没错,我们一定能生活得很好。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夏天打猎,冬天干些力气活。你还记得我去年在山里打的野鹿吗?我听说在外面,那可以卖上百两银子,够我们生活半年。我也会木匠活,可以给人做桌椅、盖房子。就算到了外面,我也不会让阿康受一点委屈。没人能逼我成亲,逼我跟不喜欢的人生孩子。我答应过娘,要好好照顾阿康,我就一定会做到。”
“哥……”
“我希望暴风雨赶快停。”
希望暴风雨赶快停……高元皱起了眉头。他明明记得村长说过岛上没有船,就算雨停了,兄弟俩也无法离开啊。除非,村长在说谎,村里有船,但是他不想自己和林琰离开。
兄弟俩柔情蜜意了一会儿,终于离开了大殿。高元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林琰的肩膀上。大惊之下,他慌乱了起来,双脚一蹬墙,从神案下滚了出去。
他不敢看林琰会以怎样的表情从神案下出来,于是转过身,望向窗外。外面仍然雷声大作,像是要把小岛冲垮一样的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玉珠。
“真希望这场雨快点停。”
林琰说着站在身后,眼睛注视着同一个方向。感觉到温暖的手掌搭在自己肩膀上,高元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我也想尽快回去。”高元随声附和。
“不,我是说,我希望那两兄弟可以安全离开。”
林琰转过身,斜倚在墙上,微笑着面对高元。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林琰展示出如此轻松的姿态,平时那个人总是将脊背挺得直直的,仿佛在宣示着什么一样。
“外面的生活,可不像他们想的那么轻松。”
“没错,是不轻松。一头野鹿不可能吃上半年,但两三个月也足够了。不能大白天地就在神庙行鱼水之欢,但是到了晚上,把门一关,没人会管他们做什么。他们并不愚蠢,在这种地方都能守住自己的秘密,我想到了外面也没人会发现。”
“可是终究不好。”
高元空洞地说。
“高县令知道什么叫一无所有吗?”
林琰过了许久才开口。
“就是什么都没有了?”高元不大懂他的意思。
“人不会什么都没有。”林琰摇摇头,“失去了钱财,还可以有妻儿;失去了妻儿,还有身体。就算是街边的乞丐、流浪汉,他们也总有点东西,比如碗或者草席之类的。我觉得一无所有,其实就是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
“对,就是被困住了。并不一定是身体被困住,也有可能是心被困住。不过都有一点相同,就是没得选择。”
“你是说,他们兄弟□是不得已的吗?”
“没人拿刀逼他们,我说的并不是那种逼迫,而是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林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窗棂上的手指,“你喜欢吃橘子吗?”
“喜欢。”
高元困惑地回答。
“如果从小你周围的人都告诉你橘子有毒,就跟砒霜一样,你还会吃吗?”
“不会。”
“其实橘子没有毒,而且酸甜可口。但如果没人告诉你,你一辈子不会去吃,因为你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本来一个梨和橘子都放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但是现在,你的选择没有了,拿梨并不是因为你喜欢,而是另一个有毒。我想他们兄弟、甚至整个岛上的人都是这样,一定有一样我们不清楚的东西束缚了他们,夺去了他们的选择,让他们一无所有。”
“会有那么厉害的东西吗?”
高元仍然不大明白。这个岛距离陆地不远,村民们也很有钱,完全可以买条船离开。他根本无法了解这些人宁愿乱伦也要死守孤岛的原因。
“人很容易被束缚的,仇恨、嫉妒、痛苦、胆怯、贪婪……这些东西有时候能困住人的一生。”
此时,高元的脑海闪过很多东西:梁斌在公堂上大骂“□”时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曹文提起自己生病的孩子时那平静而又虚无的绝望,还有黑三、瘦猴想到作奸犯科时眼睛里冒出的卑琐的兴奋……他们有的家财万贯,有的一贫如洗,但有一样相同,他们一无所有。如果人本身不自由,他就不可能拥有任何东西。悲哀的是,大部分人都被自己束缚住,就像用丝包裹住自己的茧。有的能够破茧成蝶,有的就将生命都耗费在一片黑暗之中。
“又是一个被仇恨困住的凶手吗?”
高元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虽然知道断案不应该单凭感觉,但一提到凶手,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村长。娶回家的妻子早就与自己的亲生兄弟有染,生下了脑袋有问题的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妻子背德的证据。他不得不养育别人的孩子几十年,而且妻子又生下通奸而来的女儿。几十年的怨气慢慢在心中积累,终于心里和身体里除了仇恨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妻子去世以后,他终于爆发了,他要把岛上所有的污秽都排除干净。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林琰惊讶地问。
“差不多吧,我想,”高元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可能是村长。他骗我们说岛上没有船,阻止我们离开,就是害怕我们阻止他杀人。在看到那三具尸体的时候,村长都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大家发现死者是马荣泰的时候,都非常惊讶,唯独村长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因为他就是凶手。”
若是久经沙场的人,看到自己的儿子被烧死、自己的村民被开膛破肚还可能保持镇定,但这个人从未离开过小岛半步,而这个小岛也不可能是战场。
“但是这样就认定不会太草率吗?”
“如果被我们当场捉住的话就不会。”
高元咧开嘴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
“我们暗中监视,一旦他有动静,我们就抓个现行。”
“可是如果凶手不是村长怎么办?我们可能会错失很多机会。”
林琰个性谨慎,这一点高元很清楚,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判断有把握。他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微笑。
“村长他骗了我们不止一次。还记得刚到岛上的时候,他说过什么吗?”林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他问村民‘你们可曾见过这个渔夫’,如果他没见过张大力,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渔夫?张大力到过岛上,而且他们见过面。”
“那他为什么要扣押张大力呢?”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情。”
高元神秘地笑了笑。其实他不应该笑,因为张大力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是凶手也因为这样而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不明白。”
林琰皱起眉头。
“张大力到岛上的同一天,发生了另一件事。”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最终张大力没能为妻子带回便宜的玉石讨她欢心,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几个血字。
“那天,村长的妻子去世了。”
☆、作茧自缚2
跟踪一个人的有趣之处就在于,你会发现很多面对面时所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全村最勤奋的人就是村长和四岁的马荣安。他们两个在还能称得上是早上的时候起床,然后村长给饿得哇哇直叫的马荣安吃了些白糖糕。然后就到了午时,他挨家挨户敲门,把他们从温暖的床上揪起来准备晚上的宴席。马荣丰和马荣康兄弟两在幽会之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等待父亲的到来。
当村民都忙碌起来,村长却功成身退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高元和林琰两个人躲在长廊柱子旁的长板凳上盯着房门口。村长的房间只有一道前门,后面是高耸的悬崖,所以没有办法出入。他把自己关进房间以后就没有动静,也许是因为“忙碌”了一早上,他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在起床一个半时辰之后开始睡午觉。
“如果被我娘看到,这群人一定会被唠叨死。”
高元想起了那位时刻把“勤俭持家”放在嘴边然后把家务做得一团糟的母亲,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我第一次听你提起你的爹娘。”
“是吗?”高元笑着摇摇头,“可能因为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很普通的人。”
“说来听听。”
林琰仍旧不依不饶。两个人一起监视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聊聊天,排遣寂寞,否则光是盯着门口就太无聊了,很容易打瞌睡而错失目标。
“就是很普通的人嘛!”高元有点害羞地侧过头,“我娘是个有点大大咧咧的人,不过绝对不能当着她的面这么说。她以为自己是很厉害的贤妻良母,其实做什么都很笨拙。收拾屋子的时候经常打碎花瓶,洗完的衣服也还是脏兮兮的,最可怕的是做什么东西都是烂糊糊一大坨。我家的饭桌很恶心,经常是绿色的一坨、黄色的一坨、白色的一坨,要么这几种颜色混在一起。有一次邻居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过来借东西,看到我们饭桌上的东西以后,好几天吃不下饭。”
林琰轻声笑了起来,插嘴问:“你爹呢?”
“我爹就是普通的老实男人,怕老婆,不爱讲话,不喝酒,不好赌,唯一会做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卖胡麻饼。他做的胡麻饼很好吃,全长安都知道。在饭桌上,不过我娘做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总是很开心地吃下去,然后趁我娘不注意,把卖剩的胡麻饼塞给我和高艺。”
“高缉捕是怎么到你家的?”
“高艺啊,”他侧着脑袋回忆,“是我娘抓回来的孩子。他四岁的时候,跑到我爹的胡麻饼铺子偷东西吃,结果被我娘一下子就抓住了。高艺当时很害怕,哭着说他父母病了,如果吃到全长安最好吃的胡麻饼就一定会痊愈。我爹是个老好人,就包了五张饼准备送给他。但是我娘不同意,她说绝对不能养成小孩子偷东西的习惯,如果他一次得到了好处,下次就还会再犯。不过她不会亲手打别人的家的孩子,就算要送也要当面交给他爹娘,然后让他爹娘教训他一顿。”
“很严厉的人呢。”
“是啊,她就是很严厉的人。不过也因为这样,高艺才会到我家。他当时把我娘领到了郊外的破庙里,一进门就高兴地大声叫自己拿到了胡麻饼。可惜没有人应。我娘觉得奇怪,还以为高艺把她领到了贼窝去,但是掀开地上的草席,她才知道高艺没有说谎。他的父母的确病了,而且再也不会痊愈。他们死了,尸体都开始发臭。高艺每天到城里讨饭,晚上就回去陪着父母的尸体。我娘就这么又把他领回家。”
“他就成了你家的家仆?”
“不,”高元摇了摇头,“我家又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我娘领他回来是准备认他做儿子的。”
“为什么后来又变了呢?”
“因为他不肯改口。他不肯叫我父母为爹娘,只肯叫老爷夫人。”
高元耸耸肩,如果是他,他一定早就改口了。
“没想到他这个人还挺倔强的。”
林琰若有所思地说。
“他这个人就是牛脾气。我娘说要送到到蒙馆读书,他怎么都不肯。后来我到了岁数去学习,他才以伴读的名义一起去了。”
其实高元总觉得,高艺的资质比他好得多。蒙馆里先生教的东西他基本没听懂几句,但是高艺都明白,还能用他听得懂的方式给他再讲一遍。他自己跟神童这种字眼基本挨不着边,更是离勤奋二字相距十万八千里。那时候要不是有高艺督促,现在他一定考不到功名。虽然督促的手段很残酷——基本上可以用“揍”这个字来解释所有的方式——但是效果很显著。不过不管高艺怎么欺负自己,若是发现别人欺负他,高艺也会揍得对方满地找牙。
“你家很有趣。”
“才无趣呢,我动不动就跟我娘吵翻天,一天安静日子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被揍一顿,跟我娘赔礼道歉,老老实实听她唠叨两三天,再跟她顶嘴。”
他的话引来林琰一阵愉悦的轻笑,高元不高兴地闭上了嘴。反正在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娘是皇帝,高艺是宰辅,他就是任人宰割的小兵。至于他爹,应该就是类似天上一片云的存在,因为从未发出过反对的声音,所以地位不祥。
“我家就从来没有闹翻天过。我娘是个很温顺的女人,记忆中她从来都没大声说过话。不过我跟我娘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我爹说男子汉要养成坚韧的性格,不能总是跟娘亲撒娇,只允许我每天晚上跟我娘见一个时辰。有一次,我娘没有听我爹的话,偷偷带我到万壑山上去玩,玩了整整一天。那是我唯一一次跟她单独出门。我爹大发雷霆,之后我有一整年都没能见到我娘一面。跟那样的人一起生活一定不好受,但是我娘从来没有一句抱怨,每次见我都很开心的样子。我十六岁那年到州城应考三天,回来的时候,就听到我娘跟园丁一起在登高塔悬梁自尽了。”
原来上吊塔的传说,除了“闹鬼”和“再没有人上去过”这两部分,全部都是真的。最悲惨的回忆却成为别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那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高元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者说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安慰。一阵沉重的静默之后,高元决定说点什么。他刚一开口,林琰就将食指置于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原来是有人走近。
那人直奔着村长的房门而去,看那大腹便便的身体和略微带着沾沾自喜的走路姿势,他应该是村长的弟弟。敲门似乎不是这个村子的习俗,他一边叫着“村长”一边推门而入。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又低着头喃喃自语地出来了。
“原来不在啊。”
高元听清了这几个字,跟林琰两个人面面相觑。他很确定自己从村长进屋以后,视线就没离开过那里。而林琰那目瞪口呆的表情也在说明同样的意思——村长从屋里消失了。
他连忙起身,装作跟村长弟弟碰巧相遇的样子问:“我有点事情想要问村长,你知道他在哪吗?”
“刚才他还叫我们赶紧准备晚上的宴席呢,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我也在找他,想问问他猪是今天杀还是明天杀。“男人挠了挠头”算了,待会儿再说吧。”
“这样啊,我也不急,待会儿再说吧。”
高元转身要走。村长不可能凭空从房间里消失,他的房里一定有密道。他掩人耳目地离开房间,莫非是发现有人监视自己?那么他逃走,可能恰恰是想利用这点,证明自己不在场。也就是说,他溜出房间杀人去了。
“对了,县令老爷准备什么时候走啊?”
“暴风雨一停我们就离开,发生了人命案子要及时上报才行。”
“今天晚上暴风雨应该就会停,不过太晚的话,渔船也过不来。”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
“太可惜了,明天下午的宴席才是重头戏,保证有好多县令老爷一辈子也吃不着的东西哩。干脆后天再走吧。”
我怎么可能受这种诱惑?高元心里咆哮道。好吧,实际上他是有那么一点心动。
“公事为重。”
高元冷淡地回答道,既是说给村长弟弟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真可惜啊。”
男人摇摇头,没有多加挽留,转身就离开了。
这根本就不是诚心邀请嘛!幸好没答应,不然就颜面无存了。高元对刚刚自己那一句“公事为重”相当满意,可是一转过身,那个严酷的事实就在面前——村长到底去哪了?
“要不要进去搜?”
林琰低声问道。
“不行。他随时可能回来,很容易打草惊蛇。”
至今他们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一切都是出自高元的推测。如果村长矢口否认,他顶多能打对方几板子就必须放了他。村长能够将人开膛破肚而面不改色,他也不会害怕衙役手里的竹板。
“那我们该怎么办?”
高元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流逝吗?还是说,现在已经太晚了呢?沉重的现实让他无暇顾及其他,结果因为没有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被人猛地一撞,险些从长廊里跌出去。
“对不起,县令老爷,”男人带着急促的呼吸声说,“你看到我弟弟阿康了吗?”
☆、双重死亡1
“怎么办……”马荣丰反复地搓着双手,不停地绕着原地转圈,“我就只是去搬点儿柴火,他就不见了。”
“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事?”
“两刻,或者三刻,我记不清了。村子里我都找遍了,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马荣丰喘着粗气回答道。
“你们是在哪里分开的?”
高元有点后悔,他早就知道凶手的目的,至少应该警告他们一声。他本以为只要看住村长就没问题了,但是现在既失去了村长,又很有可能失去了马荣康。
“在鸭圈那,我们准备今晚要用的鸭子,柴火不够用了,我让他留在原地不要动,我去抱点儿柴火。没想到一回去,他就不见了。”
马荣丰说着便匆匆向房里走去,高元拉着林琰紧紧跟在他身后。
“你去村长房里看了吗”
马荣丰停下了脚步,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紧接着他便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不耐烦地问道:“阿康为什么去那?我们从不随便进我爹的房里。”
“为什么?”
高元仍旧不死心地跟在后面问个不停。如果村长在隐藏些什么,他的亲人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们就是不去。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谁会成天粘着自己的爹?”
“我是说……”
“对不起,县令老爷,”马荣丰穿上蓑衣,“我要去外面找他,现在外面很危险,也许阿康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我觉得你应该继续在村里找找……”高元见马荣丰瞪了自己一眼,声音变得越来越轻,“也许他在你爹的房里。”
“我爹为什么要把阿康藏起来?如果我爹知道阿康没有好好干活跑出去,你知道他会怎么做吗?”高元摇摇头,“他会用三尺长的藤条,狠狠地抽我弟弟,打到他皮开肉绽为止。如果县令老爷闲得无聊的话,就请你们穿上蓑衣帮帮忙,然后对我爹守口如瓶。”
说着,马荣丰将两件蓑衣抛进高元怀里。他思考了一下,将其中一件递给林琰。林琰有些困惑,不过还是安静地穿上蓑衣。高元趁机向村长的房间望了望,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三个人悄悄地出了村,到了小岛的外围。他们分成两组,马荣丰往西,他和林琰往东,分别绕着岛的外围寻找。
“如果你们找到了阿康,就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我们在另一侧会合,那边有条路能直接回村子。”
说完,马荣丰便头也不回地奔进雨中,一边喊着“阿康”,一边四处张望。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声音也消失在狂涛怒波之中。海浪好像张开的大口,要把小岛吞噬似地袭来。阴沉的天空不时发出怒吼,脚下的土地都为之震颤。空气中充满了海水的腥味,冰冷的雨水穿过蓑衣的缝隙打在高元的脖子上。
“马荣康会跑出来吗?”
林琰抬头望着附近的山丘问道。
“我也不知道。”高元心里很没底,“如果没找到的话,至少可以确定马荣康还在村里。”
山洞附近地势平缓,但是因为大雨的冲刷,地面变得泥泞湿滑,高元和林琰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岛外围搜寻。渐渐地,山丘变成了峭壁,道路变成了一块块不规则分布的岩石在海浪中若隐若现。
说到底,高元只是个文弱书生,连坐船都会吐得昏天暗地。他战战兢兢地踏上这能容纳一只脚大小的岩石,犹豫着该如何迈出下一步。站稳以后抬起头,他就发现林琰已经把他落下十尺多远了。他心里一急,没有想好就下脚,结果林琰转过身来的时候,高元正从海水里探出头来,嘴里满是又苦又涩的腥味。
才走两步就掉下去了,高元恨不得干脆被海浪卷走算了,总比在林琰面前丢人的好。说时迟那时快,像是响应高元的期望一样,一个大浪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头上。冰冷的海水好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皮肤,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要被淹死了。
“你没事吧?”
那一瞬间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就被林琰从水里拽了出来。
“呸呸呸……”高元把嘴里的水草吐干净以后说,“我有点渴。”
“我没带水。”
林琰皱了皱眉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那就算了,没关系,我们继续走吧。
高元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反正已经湿透了,现在还穿着那种东西只会觉得更难受。自己会那么笨拙掉进海里,一定是是因为这身蓑衣,这次轻装上路,一定没问题。高元心里想着,再次踏上岩石,不巧的是,一个大浪又把他冲倒了。这次他还没等林琰冲过来就自己从水里爬了起来,他惊讶地发现,刚才给他带来死亡恐惧的地方是多么地浅。他尴尬地张开嘴,想要挤出个笑容,但是混合着雨水的寒风立刻灌了进去,他只好连忙闭上嘴。
斗笠下林琰无声地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悲哀。高元转过身去,只觉得眼眶一热。本来想要表现得更加有风度,更加成熟,没想到只是越来越窘迫。他宁愿在全县人面前丢脸,也不想在林琰眼中颜面尽失。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敏捷地在岩石上健步如飞,可是他的腿太短了。对,都是腿短的错……
“没关系,反正我都湿透了,干脆在水里走还省劲点。”
说着,高元干脆迈进水里。没有浪的时候,海水大概到他的胸口。被压着胸口,呼吸有些不顺畅,不过还能忍受。
“回来!”
林琰说着就把他从水里拔了出来,夹在腋下。
高元忍不住惊声大叫:“放我下来!”
林琰没有理睬他,一直夹着他走到一块凹陷的空地里。那里上方是突起的岩石,正好可以挡住一部分风雨。
“我们就在这里等,不要再往前走了。”
说完,高元的双脚终于捱着地了。如果是小孩子被人这么夹着说不定会觉得开心,但是对已经二十一岁的高元来说,除了觉得丢脸之外,就只有腰痛。
林琰的脸严肃得甚至有点恐怖。高元的火气顿时就像吐出的呼吸一样消失在风雨里。
“可是……”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林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高元无力地低下头,他不想让林琰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你看那边。”
林琰的声音缓和了许多,高元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似乎是一条上山的路。那条路沿着陡峭的石壁缓缓上行,最宽的地方容不下两人并排,最窄的地方恐怕要侧着身子才能上去。
“我们已经绕着岛走了半圈?”
高元难以置信地问道。
“应该没错,这里不会再有其他的路了。”
“可惜什么都……啊啾!”
高元立刻捂住了鼻子,祈祷自己没有流出鼻涕。他从袖子里拿出湿哒哒的汗巾抹了抹,又吸了两下鼻子。着凉了,真郁闷。
林琰选了块比较干爽的地方,铺上汗巾坐了下去。他接下蓑衣,摘下斗笠,然后冲浑身湿透的高元招了招手。
“啊?”
高元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过来。”林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这。”
“哪?”
“我的腿上。”
脑袋里响起“轰”的一声。他要干嘛?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一靠近他,就想冲着他的脖子亲下去吗?还是说他在考验自己?莫非那晚林琰也醉了,什么都不记得……高元脑子虽然转个不停,身体却好像变成了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你在干什么?快点啊。”
林琰催促道。
“你的衣服会被弄湿。”
“我可以换回昨天那件。”
“我身上一股腥味。”
“我知道,你掉进海里了。”
林琰等得不耐烦了,直接伸手把高元拽到怀里,然后将自己脱下的蓑衣盖在他身上。一股暖意缓缓地流淌进快冻透了的身体,高元终于明白了林琰的意图。
“冷吗?”
“不冷。”
“才怪。”
牙齿直打架,身体也一直发抖,就算重复一万次不冷也毫无说服力。高元认命似地闭上眼睛,想要用手触碰对方,却又不敢这么做,最后只要让手指停留在距离那结实的手臂一寸的地方,勾画他的轮廓。他希望这种情景快点结束,又希望两个人可以永远呆在这里,就保持这个样子。肆虐的暴雨和狂吼的巨浪好像都被阻隔开来,除了他们两个,世间别无他物。
“参军老爷!你们找到阿康了吗?”
风雨中传来马荣丰的声音。
“没有!”
林琰话音刚落,高元就听见身后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风雨和波涛仍在继续,但高元觉得时间似乎在此刻停顿了。雷声、涛声、雨声仿佛都沾染上了死亡的色彩,带着冰冷的寂静。
“别回头,”林琰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别看。”
血腥味渐渐取代其他气味盈满他的鼻腔。
“是……”
“是他,没错。”
高元闭上了嘴,泪水从眼眶溢出。
☆、双重死亡2
马荣康最终没能熬过这场暴风雨。
他被人从悬崖上推下,掉在尖利的岩石群上,摔得支离破碎。曾经结实健美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身躯现在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肉块,有的就那样黏在岩石上,有的沉入海底,有的随着暗红色的海浪被卷上岸边。
高元望着那随波涛而渐渐远去的破碎身躯,那个曾经被人深爱、被亲切地称为“阿康”的男人,如今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呼唤,再也看不到任何未来。
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了。马荣丰停在原地,好像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在风雨中,高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一个身影已足够解释何为悲痛。突然,那身影动了起来,如同飞一般在雨中狂奔,风雨为他让路。但是他的目的地,并非海边而是山顶。他是冲着凶手而去,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自己弟弟那支离破碎的惨状。
“我们也上去吧。”
林琰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同走进雨中。上山的路又湿又滑,在一次险些摔倒之后,林琰牵住了他的手。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然而高元很清楚,林琰在埋怨自己,但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因为他也是一样。他连连回头,望着那令马荣康粉身碎骨的尖石。
血迹也好,尸体也好,甚至一块碎布也好,什么都没有留下,大海和雨水将一切都带走了。一切就像从没发生过,或者马荣康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他走了,什么都没能留下。
光秃秃的山顶,只有马荣丰一个人跪在那里。他身上的蓑衣不见了,就好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马荣丰没有给高元说话的机会,他静静地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不稳。高元看着那个轻微摇晃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行尸走肉。
三个人在达到村子之前一句话都没说,直到高元看到村民们聚集在长廊上迎接的异常景象,才发出一声惊呼打破了沉默。
“县令老爷,您怎么全身湿透了?”
昨天还对他不停翻白眼的村民现在居然一脸担忧,还亲密地拉住了他的手臂。高元一边心里暗暗嘀咕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一边向林琰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可是林琰那边也好不了多少。他们还没来得及交换一个困惑地眼神,就各自被拉进了房里。
“县令老爷,快把这身脏衣服换下来。”中年的微胖女人说着便拿出一套用宣纸包着的衣服,放在高元面前。那是一套上等的丝绸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崭新的。
“这……”
“这是特地给县令老爷准备的。今晚就请县令老爷穿着这身衣服参加宴席吧。”
这种说法感觉怪怪的。高元看着女人那似乎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觉得脊背发寒。
“马荣康你认识吧?”
“当然了。”
女人的脸上写着“这还用问”四个大字。
“他刚刚从悬崖上摔下来了。”
女人的诧异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后她缓缓地摇头,叹了口气说:“哎呀,这孩子,明明下雨了还跑出去。我弟弟没把孩子教好,个个不听话。”
“他死了。”
高元补充道。其实还有更加委婉的说法,比如驾鹤西去、含恨九泉,但是没有一种比“死”更加精确。
女人撇了撇嘴,仿佛在说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当然知道从悬崖上摔下去是什么后果。
“最近老出事,明明知道在进行祭典,大家就该老实点。”
高元沉默了。村长是她的弟弟,马荣康是她的侄子。他把死讯毫无保留地告诉她,然后她就像知道今天会下雨一样,耸耸肩,撇撇嘴,为自己无法出门游玩而觉得有点遗憾。
他不再说话,他明白就算质问她、责备她,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有些人你永远也改变不了。高元彻底举手投降。
他走到屏风后,脱下湿透的衣衫,打了个冷战,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他不知道这个村子里所谓“特地准备”意味着什么,但是这身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子短,肩也窄。他把衣服穿在身上才发现,这是一件纯白的衣服,什么花纹都没有,比丧服还素。
“这是……”
“我们的风俗。”
女人隔着屏风回答道。
“一定……”
“必须这样。这是我们的风俗。”
女人的态度不容置疑,高元叹了口气,心想算了,这身怪模怪样的衣服顶多忍到明天早上。
他走出来以后,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走到他身后,勒紧了他的腰带。高元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太紧了,这是干什么?”
他以最快的速度解开腰带,大口大口地呼吸,补偿刚刚失去的份。
“勒出腰来才好看嘛。”
“又不是女人,要腰干嘛?”
高元承认自己没有腰。其实也不是没有,仔细看的话还是有一点的,当然要非常仔细才行。
“那就算了。”
女人摊开双手,转身走出了房间。高元跟着走出去,看见林琰也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门口,不由得笑了出来。
“他们也逼你穿这个了。”
“不由分说。”
“他们不会也要我们跳那个奇怪的舞吧?”
“我坚决不会同意。”
“我也是。”
两个人轻声笑了起来,很快又陷入沉默。高元把林琰拉进房里,小心地关好门窗。
“你看见村长了吗?”
高元小声地问道。
“我进来之前,他正在骂马荣丰。”
高元皱起眉头,甩掉那些感触。
“我有个计划,”林琰对他点点头,“你去跟他随便说点什么,拖住他,我去他房里找密道。”
“然后呢?”
“没有了。”
“这怎么能叫计划?计划至少要有三步。”
“那就叫计策,调虎离山。”
高元狡辩道。
“但是村长本来就在外面。”
“随便啦。”
的确,这称不上计划。其实这就是小偷的惯用伎俩,一个放风,一个实行。问题是,世人皆知。不过也正是因为好用,所以大家都知道啊。绝对没问题的。
“至少在我拖不住他的时候要有个暗号吧。”
“呃……你就大声问今晚的宴席有没有白糖糕。”
林琰勉强答应了。他走出门直奔村长而去,高元从门口探出头寻找机会。他看到林琰冲过去制止了村长即将落在马荣丰脸上的耳光,然后威胁道:“找别人敲鼓,或者我现在就把你的鼓打烂。”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而马荣丰无动于衷,好像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无关。
高元看准了机会溜进村长房里。房间没什么特别,西面是一张木塌,悬挂着青纱罗帐。南边有一个紫檀木梳妆台,上面摆放着一个很大的铜镜和一些女子用的瓶瓶罐罐,应该是过世的村长夫人使用的。北边放着几个木箱和一个书柜,书柜上落了厚厚的灰尘。
密室入口八成在床底下,剩下两成不是在柜子后面就是再梳妆台后面。高元钻进床底下,一击即中,轻松地出乎意料。这个入口就连覆盖的青石板都没有,真的只是一个黑洞而已。他拿出在刚刚的房间偷来的火折子,顺着梯子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