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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uck 当前章节:14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2:13

令他惊讶的是,刚刚落地就在身边发现了蜡烛。小小的火苗轻轻跃起,烛光为四周的一切染上了昏黄的颜色。他端着蜡烛转了一圈,心中满是困惑和不解。

这里与上面的房间相似,只是少了书柜和几个木箱。从整洁的程度来看,这并不是最近才建成的。高元仔细查看,没有暗门,没有密道。村长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这个密室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想不明白,而且也没有时间给他想。高元熄灭蜡烛,爬上梯子,刚从床底下探出头来,就发现村长正站在自己面前。

“县令老爷在找什么东西?”村长扬了扬眉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把衣服弄脏了,赶紧给我弄干净。”

两个年轻人把他从床底下揪了出来,紧接着双臂就被扳到身后,绑上了绳索。村长扬起下巴,对两个年轻人说:“带过去。”

“你要干什么?”高元虚张声势地说,“我可是朝廷命官。”

村长听了以后咯咯地笑个不停。

“县令老爷的好奇心真是强烈啊。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要县令老爷参加明天的祭典。”

“参加就参加,你为什么把我绑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暴风雨一停,你们从岛上逃走了的话,我们拿什么献给风神?”

高元就像太阳穴上挨了一拳,惊愕地反问道:“你要把我们当活祭品?”

“可以这么说,不过祭典结束以后,你们就不再活着了。县令老爷和参军老爷的生辰八字简直就是珠联璧合,百年难得一遇,献给风神刚刚好。我们要感谢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杀……杀害朝廷命官罪很大的。”

高元结结巴巴地说。

“这个大人不用担心。大人的确来过这里,暴风雨过后,我们提供了一艘木船给你们离开,但是很不幸,你们没能回去。”

“你以为朝廷会相信吗?”

“朝廷不会认真调查的。”

村长看起来胸有成竹。

☆、恶疾之痛1

“看来县令老爷相当不了解我们这里,不过也难怪,我爷爷被扔到这个岛上的时候,县令老爷还没出生呢。”

两个年轻人听了以后咯咯笑了起来。高元上身被捆得像个粽子,他看看村长,又看看自己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不明白他们到底还隐藏了什么。

“我们这个岛,现在好像被叫做灵玉岛。灵玉岛,”村长自言自语似地笑了,“真好听啊。但是县令老爷,二十年前这里被叫做什么,您知道吗?”

高元摇摇头。

“麻——风——岛。”

村长一字一顿地说。高元呆住了,眼睛瞪得就像丛林里遇到猎人的野鹿。

“县令老爷被吓傻了。”

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可……可是你们没有麻风病。”

“当然了,我们没有麻风病,否则不会活到现在。朝廷当年也知道我们没有麻风病,但他们还是把我们送来,只因为我们的村子有三个人得了麻风病。他们把我们就像赶牲口一样送上船,扔到这个岛上,没有药、没有食物,让我们自生自灭。不光是我们,所有有麻风病人的村子都是一样的下场。你觉得朝廷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县令去揭开自己最丑陋的疮疤吗?会吗?”

高元想抬头挺胸地告诉他,会。但是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被他们笑而已。因为朝廷不会这么做,不会。自己无足轻重,就算死了还有上百人等着接替。谁都可以。

“县令老爷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傻。他知道朝廷不会管他的死活。”

村长对两个年轻人说。

“朝廷可能不在乎我这个小人物。”高元朝村长露出微笑,“但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在乎。”

“把他带到柴房去,给我看好。”

两个年轻人生怕他逃跑似地押着高元,把他扔进柴房。高元一个踉跄倒在了林琰身上。他晕过去了,双手被反绑着。

这帮可恶的疯子打晕了他,难怪没有收到他的暗号。整个岛上的人都是疯子!

高元在心里咒骂道。他滚了几个圈,胳膊硌得生疼,终于滚到了墙边。他蹭着墙站了起来,走到林琰身后查看他的伤势。他的后脑鼓起了一个大包,但是没有流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高元蹲在林琰身边小声地呼唤他,一个时辰之后,他终于醒了。

林琰□着坐起身,使劲眨了眨眼睛。他晃晃脑袋,想要抬手抚摸后脑疼痛的地方,这才发自己已经被绑了起来。

“你怎么样?”

高元一抬脚就跌了个狗□,僵硬的双腿早就不听他使唤了。他也懒得在站起来,干脆翻个身,向上看着林琰。

“我被偷袭了。”

林琰恨恨不平地说。他试着挣脱绑住手腕的绳索,但是毫无效果。他脸色发青,霍地站起身,冲到柴房的角落呕吐起来。咳嗽了两声,林琰颓丧地坐在地上。

“对不起。”他垂着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被他们发现了。”

“不是你的问题。他们本来就有这个打算,”高元深吸一口气,仰面看着屋顶,“他们准备拿咱们两个当活祭品。”

看到林琰惊讶的表情,高元把村长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

“这里是麻风岛跟拿活人祭祀有什么关系?”

实际上,高元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你见过麻风病人吗?”

林琰摇摇头。虽然大家都是提麻风而色变,但真正见过麻风病人的很少。因为害怕被传染,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而得了麻风病的人,也害怕被官府得知,基本不会出门。

“我听说,得了麻风病的人,耳朵会变大,脸变得像狮子,跟他们供奉的风神有几分相似。”

高元每次看见那尊石像,都会觉得非常诡异。他终于知道这种诡异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

“将麻风病人当做神来供奉……”林琰低着头喃喃自语,突然,他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芒,“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还记得我们在神案下面看到的那本图画书吗?”

高元点点头。

“那个通篇都是谎言,不过真相就隐藏在其中。我想真正的故事是这样的:村子里出现了好几个得了麻风病的人,他们整个村子被送到这个岛上自生自灭。他们存活下来,不是因为爱情感动了风神,而是因为他们把患了麻风病的人全部烧死了。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不是要烧掉那个戴着面具的稻草人吗?”

“会有人把自己杀掉的人拿来当神供奉吗?”

高元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认为被自己杀掉的人会保佑自己。

“很平常的事。大多数人供奉神明,不是出于恐惧就是出于贪婪。我想他们将死去的麻风病人当做神明供奉,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害怕鬼魂的报复。”

“把我们杀掉是为了平息怨恨吗?”

“不是,我想他们是想得到某些东西。”

“除了两具尸体,他们能得到什么?”

高元扭了扭被绳子勒得生疼的身体。

“美玉、黄金,任何值钱的东西都可以。还记得图画书的后半段吗?”

“呃……一个女人生了一块玉。”

“是女人生了孩子,孩子长大以后变成了美玉。”林琰纠正道,“这个岛是在二十年前出产了那块白玉而闻名的,之后他们陆续在岛上发现了很多碎玉,但是品质都不高。他们在发现白玉之前,很可能进行了活人祭祀,而祭品就是一对男女。如今他们坐吃山空,于是就准备如法炮制,希望再在岛上找出值钱的东西,让他们衣食无忧。”

“那是狗屁!”

高元火了,他和林琰在村民眼里跟烧猪没有区别。也许他们真的准备把自己和林琰绑在木头上,放在火上烧,然后切成一片一片吃进肚子里。

“你说得对,但是他们相信这个。”林琰走近蹲在他面前,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听着,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我才不想死。”高元否认道,“门口有两个人看守,你能把他们撂倒吗?”

“没问题,如果我的绳子能解开的话。”

“我试试。”

高元再次滚到墙边站起身来,走到林琰身后。他的手被困在身体两侧,顶多能抬到手腕的位置。所以,他够不到林琰的手。又是腿短的错。

“低一点。”

他小声说,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行吗?”

林琰转过头来问道。

“呃……再低一点。”

“嗯。”

林琰又低下一点。

“还是够不着。”

“对不起。”

这次他分开了双腿。

“没关系,这次好像可以了。”

高元先蹲下身仔细观察。麻绳在林琰手腕上紧密地缠绕了三圈,然后用普通的双套结系紧。解开这个太简单了,只要拉出最上面的那根绳子就可以。他就只有一只手可以使用,只能用中指抵住绳结,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拉出绳子。这个过程有些吃力,但他最终成功了。

两个人无声地庆贺着。林琰笑着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腕,然后解开了高元身上的绳子。高元从未感觉如此放松。呼吸轻松,身体轻松,心情也轻松,虽然轻松得不是时候。

“啊!我的肚子好疼!”高元冲着门口大叫,“我要死了!”

门砰地一下打开,两个年轻人冲了进来。他们看到高元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眼睛里满是困惑。不过林琰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从门后出来,绕道两人身后,一人一掌。他们两个连“哼”的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晕了过去。

高元和林琰弓着身体逃出村子。这个时候村民们正在准备晚上的狂欢,逃出这里比他们想象的容易得多。他们走到了出村的山洞,关上身后的大门,这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

“响箭还在你那吗?”

高元低声问道。如果他们幸运的话,也许能在村民们跑来抓他们之前,恰好碰上暴风雨停止,然后等一个时辰,渔船过来接他们。

“呃……”林琰摸摸自己的胸口,一脸懊恼地说,“被他们拿走了。”

“不会吧?”

高元大叫道。无处可去还称不上绝望,但是响箭被拿走了,就真的无法离开了。他隔着衣服摸索,林琰胸前一马平川,连圆圆地鼓起的痕迹都没有。可是他仍然不死心,还把手伸进了林琰的衣领。

林琰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低头凝视着他,眼神坚定地说:“他们拿走了响箭。”

“我们要死在这了。”

高元快哭了。林琰可以很轻松地收拾掉两个年轻人,但收拾全村二十几个人?不可能。这谁都知道。

“不会的,相信我。”

林琰按住他的肩膀。

“别安慰我了。”

“不是安慰,只要雨一停,若光就会来接我们。”

“你嘱咐他了?”

希望之光在高元面前点燃。

“没有。”

霎时又熄灭了。

“他会过来的,相信我。”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替换的衣服了。”

“什么?”

“因为我这次出门,只带了两件替换的衣服,所以正常来说,明天早上我就没有替换的衣服了。若光知道我不会连续两天穿同一件衣服,他在那边一定急得五内俱焚,只要天气允许,他就会立刻跳上船。”

“给你送衣服?”

“给我送衣服。”

林琰肯定地点点头。

☆、恶疾之痛2

这次绝对死透了,高元心想。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快跑!”

他拉起林琰的手,冲到山洞外。向东还是向西?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给他,村民们就打开了大门。“站住!”他们大喊。

傻瓜才听你的,高元吐了吐舌头,然后就被箭射中右侧肩膀,跌倒在了地上。他撑起左臂,转头看到马荣丰威风凛凛地拿着弓,下一箭已经冲着林琰背后射去。混蛋,箭法这么好就早点离开孤岛去当猎人啊!高元恨恨地想着,连忙爬起身扑向林琰。箭从他头顶掠过,发出“嗖嗖”的声音。

“你受伤了。”

林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死不了。”

高元从地上爬起来,感到一阵眩晕。鲜红的血液从箭撕裂的伤口流出,雨水瞬间将红色布满他的后背。也许他应该说自己暂时死不了才对,最后他不是被村民们当做活祭品杀死,就是流血过多致死。

“他们追过来了。”

林琰拉起他的胳膊,试图架着他逃跑,但是高元摇摇头。

“你快走,躲起来,别管我了。”

“不行。”

林琰抓着她的手臂不放。身后的追兵马上就要到来,马荣丰也已经拿起弓摆好姿势准备射向林琰。高元甩掉林琰的手,用身体挡住他的背后,大叫道:“快走!”

“我不会丢下你的。”

林琰依旧冷静应答。高元不知道他这份冷静是从何而来,但是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林琰还有一线生机。当然,是在他现在快跑,在岛上躲到林若光的船到来为止。

“你现在就走,然后带人回来救我,听见了吗?”

“你挺不到那个时候。”

想唬这个人还真不容易。

“那就带人回来把他们抓走。”

林琰瞪着他,看起来有点生气。他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高元想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村民们已经追上来,一个男人抓住他的头发,另一个将他手臂扳到身后。肩胛骨下方的箭头被挤压着,高元痛得咬紧了牙关。

两个人被押到岛的另一侧。那边大多是悬崖峭壁,好像一扇屏风一样遮挡着村落。村长正站在一处不高的峭壁上方望着他们,身旁是一块大石头。

“我本来希望县令老爷跟参军老爷可以享受一下我们最后的宴席,不过现在看来,二位不需要了。”

村长冲着大石头扬了扬下巴,两个年轻人便走到那里,抬起石头。石头下面是一个将近两尺宽的洞,洞口黑漆漆的,看不出有多深。

“你要干什么?”

眼看自己就要被推进洞里,高元忘了疼痛,死命地抓住洞口的大石。

“没什么,只是请县令老爷委屈一下,今晚就呆在这个洞里,”

“你不是说明天才杀我们吗?”高元大叫道,“祭典是很严肃的,你可不能乱来。”

至少能拖一时是一时,说不定暴风雨很快就停息,林若光就会带着林琰的替换衣物到岛上来救出他们。

“这个用不着县令老爷来操心,明天午时开始涨潮,到申时水就会没过洞口。所以县令老爷放心,不论什么时候后把你们扔进洞里,你们的死期都不会改变。”

听了这种话高元就更不想被扔进洞里。然而他的愿望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就在他大喊着“不要”的时候,身体已经砰地一声落在了洞底。狼心狗肺的混蛋马荣丰还趁机拿回自己的箭,那双死一般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便伸出双手把他推了下去。

幸好洞底没有尖石,但是从两人多高的地方摔下去的感觉跟死相比好不了多少。他还没来得及抱怨,就听见头顶传来林琰的声音:“不用你们,我自己会跳下去。”高元叹了口气,连忙翻身离开洞口的位置。

林琰落地时比高元体面得多,还有余裕拍打身上的灰尘。高元坐起身来,愤恨的瞪着他。洞口马上就被封住,里面变得漆黑一片,正如他们得救的希望。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能逃走为什么要自己跳下来?”

高元忍不住大吼大叫。

“我没想什么。”

林琰淡悠悠地回答,语气好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子。

“那为什么跳下来?”高元更加生气了,“你平平安安地回去,带人来把这些混蛋都给抓回去法办,为我报仇不好吗?”

“不好。”

“哪里不好?”高元揪着林琰的衣领质问,“你回答我!”

林琰别过头去不理他。

“告诉我为什么!”

怒吼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没有为什么!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如果不能一起活那就一起死。就是这么简单,可以吗?”

听到林琰的回答,高元松开了他的衣领。一阵沉默以后,高元喃喃自语说:“什么跟什么呀?”

“报了仇又有什么用,就算把他们都斩首示众也没人能把你还给我。”

“可是你留在这里等死也没用啊。”

一想到是自己害死了林琰,高元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样你最后看见的人就会是我,我最后看见的人也是你。到了黄泉路上,我们就不会走散了。”

高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意思?明明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有了一次失败的经验,高元不敢再往好的方面想。

“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他低声说。

“我的话没有歧义。”

“要跟人一起死什么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高元脑袋里已经开始蹦出“予美亡此,谁与独息!”、“心之忧兮,易维其亡!”之类的诗句,再这样下去可不妙了。

“有什么可误会的?”

林琰居然一脸不解地反问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是榆木脑袋不成?

“你还记得一年前我说过的话吗?”

高元小心翼翼地问道。

“哪句?”

“江玉郎成亲的那天,”见林琰默不作声,高元补充道,“那天我就跟你说了一句话。”

林琰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地回答道:“啊,我记得。”他理所当然的口气令高元不禁火大。

“那就应该明白了吧?明明拒绝了我,就别再说那种话。”

“什么拒绝?我才没有做那种事。”

高元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哈?你别以为我那天喝了点酒就什么都不记得,我啊,记得一清二楚。那天我说我喜欢你,结果你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你还说没做过?”

“那不是拒绝。”

林琰冷静地说。

“那不是拒绝是什么?”

“如果我要拒绝我就会说不行,我什么都没说就代表我要想想。”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么简单的事需要想一整年?”

高元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一辈子的事用一年来想算长吗?”

林琰据理力争。

“那……那你骗我说去泰山学艺怎么算?”高元觉得有些胸闷,“你去泰山学什么了?你说啊!”

“若光说我去泰山了?”

“对啊,肯定是你说不想见我,他才编个谎话来骗我的。”

“我没说不想见你,只是说不要告诉你我去哪了。”

“哼,有分别吗?”

高元冷笑道。

“当然了,既然要考虑,我就不能见你。所以我去了州城黄师傅那里学武,为的就是摒除杂念,专心思考这件事。”

“那就是不喜欢了。”

高元的心冷了半截。喜欢这种事,并不是思考能够左右的。既然要考虑,就是对他没感觉。

“我没那么说,而且这一年间,我想的是以后的事。”

“有什么可想的?”

表白心意的时候,高元就从未想过“以后”二字。

“多到数不过来。”林琰顿了顿,“我那个时候……呃……很不体面,如果跟你交往过密的话,你会被人笑。”

“人家爱笑就笑他的去,我才不介意。”

那种以貌取人的肤浅想法,根本就不必理会。林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不过一年而已,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但是我介意。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会喜欢那个样子的我?”

“我觉得不错啊。”

“哪里不错?”

这次轮到林琰惊讶了。

“现在自然是风流倜傥,但是那个时候你看起来很好吃啊。”

“是吗?”林琰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脖子,“我还以为你醉酒失言。”

“怎么可能?”

高元高声反问。

“在州城的时候,有一位刘师兄。他在青楼喝醉了酒以后,见到姑娘就说要娶她妻。所以,喝醉了见人就说喜欢也是有可能的吧?”

“是啊,我就是这么轻率的人。”

高元不高兴地说。自己整天伤心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个人居然又去喝花酒了,怎么想都不甘心。

“嗯,的确很轻率。”林琰点头同意,高元气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不过你天性如此,没办法。”

“多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高元背上的伤口好像更疼了。

“那你想了这么长时间,到底想明白没有?”

☆、海底之珠1

林琰没有回答。

“你不会想了一整年都没有结果吧?”高元急躁地问道,“没想明白你回来干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伤。”

“你不要转开话题!”

高元生气地大叫,开始变冷的空气吸入肺里,他咳嗽了几声。

“伤口还是包扎一下比较好。”

高元甩开了林琰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大声说:“别碰我!”

“不碰你怎么包扎?”

林琰低声问道,高元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小心翼翼。喜欢上了亘古绝今的大呆子,高元悲哀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不知道该抱怨自己品味太差还是命不好,总之就是没救了。

“我们可能会死在这,你到底明不明白?难道临死之前我连一句真心话都听不到吗?”高元哽咽着说,“我只想要个结果而已,这样都不行吗?”

林琰仍旧不吭声。

“我发誓,如果你现在不说,我永远都不再见你了。死在这里的话,到了阴曹地府,我一眼都不会看你,一句话都不会跟你说。有幸能够得救的话,你就立刻离开县衙,我今生今世都不会与你再相见。”

“我……”

“你不喜欢我就直说,我不会埋怨你的。”

他抓住了林琰的手,听到对方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林琰终于开口。

“今年的正元节那天,我在州城见过你一次。”

“刺史府大摆宴席,我们这些小县令都要参加。”

高元吸着鼻子插嘴。每年刺史府都会设宴招待各县县令,酒菜虽好,但是无聊至极。刺史大人在酒宴开始的时候总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那几句话,两三杯以后就神志不清,把自己家里的奇珍异宝拿出来展示传阅,听到下属县令赞赏得天花乱坠才罢休。金元县的孙县令喜欢揪着高元抱怨自己的八房妻妾整天闹个不停,然后对着歌姬舞姬流口水。方正县的李县令是个风雅之人,问题是不管说什么都吟成诗句,实在让人晕头转向。高元参加宴席的时候,几乎都是埋头苦干,除了东西很好吃以外毫无乐趣可言。

“你当时跟高缉捕在东街买胭脂,我就在对面的茶肆里。我一看见你,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别人。最后我看着你走进刺史府,忽然觉得很害怕。”

“害怕?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高元贴近林琰,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好像这样就能了解林琰所畏惧的事情一样。

“我害怕我会成为跟我爹一样的人。”林琰垂下头,紧闭双眼,“我爹他,不是坏人,但是他……他喜欢控制别人。所有的人都要听他的,被他掌控。我从小到大,每个时辰该做什么他都规定好了,只要有一点违犯,他就用最严厉的手段来惩罚我。他对我娘也是如此。跟他亲密的人,都生活得很痛苦。”

林琰的父亲生前掌控了整个安平县,高元也想象得出那个人是多么热衷于权力。

“我娘死的时候,我发誓不做跟我爹一样的人。但是我在州城看到你跟高缉捕那么开心地聊天,那么亲密无间,我觉得很难受。既生气,又不安,好像有人在我身体放了虫子,搅得我整个人乱七八糟。”

“但是我跟高艺只有兄弟之情……”

“我知道。”林琰摇摇头,“我知道,就是因为明明知道还会嫉妒才可怕。我一想到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我以外的人开心地说话、玩闹就觉得心烦意乱,我想无时无刻把你放在身边,看着你,听你说话。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我跟我爹是同样的人。我之前一直认为自己跟他不一样,跟他对抗,但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自己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高元梦呓般地重复。

“我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承受那种痛苦。我不想成为跟我爹一样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跟你亲近。”

“你想了一年就得出了这结论?”

高元现在简直可以说是怒火攻心。

“这对我们两个都是最好的选择……”

“不要随便替我做决定!”高元抓着林琰的肩膀尖声说,“什么叫对我们都好?只是对你好而已!我不知道你爹是怎么对你的,也不知道跟你在一起会有多痛苦。我只知道你什么都不说头也不回地离开的时候我有多痛苦,我只知道你为了躲开我让林若光骗我的时候我有多痛苦,我只知道你明明也同样喜欢我却说不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多痛苦。这些你都替我想过吗?”

“但是……”

“不要再说但是了,我……已经不想再听这样的话了。”

高元放开了双手,摇摇晃晃走到山洞的另一侧。被拒绝一次就够凄惨的了,没想到时隔一年,又被同一个人拒绝了。头晕耳鸣,站也站不住了。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墙壁,却摸到了一个湿漉漉、圆溜溜的东西。他眯起眼睛,接着微弱的光亮,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摸到了什么。

“啊!”高元发出一声尖叫,吓得直跳脚,“骷髅!骷髅!”

林琰站起身,一声不响地脱下外衣盖在骷髅上。虽然没有改变什么,但是眼不见为净,这种时候也只能自己欺骗自己了。

“你的伤……”

“不要跟我说话。”

高元吸着鼻子说,打断了他的话。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自己难逃一死,伤不伤都无所谓了。包扎得再好,过了明天,他也只是一具尸体。挑了个离骷髅尽可能远的地方,高元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化为森森白骨就是他和林琰最后的下场,但即便事实摆在眼前也只好装作没看见。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不知何时坠入了睡眠之中。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和林琰肩并肩走在石子路上。四周雾气茫茫,天空一片灰暗。他不知道现在是早上还是下午,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和林琰的脚踩在石子上发出的细碎声音。

“你想跟我一起走吗?”

林琰突然抓起了他的手。他们距离很近,但是雾气太重,他看不清林琰的脸。

“要去哪里?”他问。

林琰轻声笑了起来,把他搂在怀里,伏在他耳边轻声说:“离开这个岛,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原来是在做梦,高元不禁有些失望。在现实中,林琰不会抱住他,也不想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

突然刮起了狂风,潮湿而又冰冷。高元闭上了眼睛,感觉有些胸闷。背后一阵刺痛,他又睁开了眼睛。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站在峭壁之上,身后走过的路都不见了,前方的路通向大海。

“因为我不想成为跟我爹一样的人。”

高元惊讶地抬头,眼前的人跟马荣丰有着同样的面孔,但声音仍是林琰的。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路好像又变窄了,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立。狂风吹散了浓雾,天空仍是暗沉沉的。几只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令人不快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我娘死了。”

“那不是你的错。”

高元闻到了肉体烧焦的味道,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身上着了火。他不觉得痛,也不觉得热,反而一阵阵发冷。他任由火烧着,只是浓烟熏得他的眼睛发疼,不由得留下了眼泪。

“为什么?”他轻声问。

“我跟我爹是一样的人。”

天空雷声大作,雨水倾盆而下,熄灭了高元身上的火。

“你会像我娘一样离开我。”

“我不会。”

一把长刀刺进了高元的身体。他低头凝视着鲜红的血液从自己身体里流淌而出。刀子一寸一寸向上,渐渐地割到了他的喉咙。他就这样看着身体被剖开。

“为什么?”他再次问。

不知是马荣丰还是林琰的男人摇摇头,没有再理会高元。他把长刀拔出,伸出双臂,把高元推了下去。

高元并不觉得害怕,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后背刺到了尖石,他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好痛,好痛……高元想要大叫,但是他发不出声音。他死了,身体化为碎片沉入海底。海水好冷,好苦。

他想宁静地死去,然后就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了。海水在他眼前凝聚成形,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面孔——那是村长的脸。空荡荡的眼睛注视着他,变得越来越大,越靠越近。突然村长张开大嘴,把他吞了下去。

“快醒醒!”

高元终于回到现实,四周都是冷冰冰的石壁。

“开始涨潮了。”

林琰低声说。高元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浑身无力,头重得像块大石头。背后的伤口被海水浸没,好像火烧一样疼痛。

“已经午时了?”

高元的声音异常嘶哑。他用尽力气扶着石壁站起身,头晕目眩,耳朵里就像蜂巢一样嗡嗡直响。

“你睡了很久,还一直说梦话。”高元没有听清林琰的话,他上前一步,结果脚下一软,倒在了林琰身上。林琰及时出手抱住了他,惊讶地倒吸一口气说:“你身上好烫。”

☆、海底之珠2

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很烫他不知道,他只感觉到冷,就好像有人把他的内脏换成了冰块一样。如林琰所说的,开始涨潮了。海水从石缝中漫进来,转眼间已经没过他的脚面。

“怎么办?”

高元望着黑漆漆的水面,仿佛看见了死亡。

“等。等到有人来救我们。”

“不会有人来,没人能找到我们。”

或者在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海水泡成了咸肉。林琰没有理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紧,然后用手臂撑住他的身体。

高元昏昏沉沉地注视着水面渐渐升高,中间不知睡着了几次。最近一次醒来,是因为水没过了他的脖子,让他呼吸更加困难。后背的伤口不再火辣辣地痛,实际上,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还有后背了。

缓慢而又充满痛苦的死亡,没有比这更坏的事情了。高元闭上眼睛,依偎在林琰的胸口,心中满是遗憾。如果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再这么轻率地来到这里,怎么也要带上二十人。

眼见海水就要灌进他的嘴里,高元下意识地踮起脚尖。下个瞬间,他就突然被林琰抬高,连胸口都离开了水面。

“待会儿我们必须尽量浮在水面,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惊慌,做得到吗?”

林琰伏在他耳边轻声问。

“嗯。”

高元点点头。他并不是不识水性,只是游得不大好而已。光是浮在水面他还勉强做得到。

海水很快就没过他们的头顶。高元一面划着水使自己浮上来,一面暗暗祈祷着有人来救他们。他快要没有力气了,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眼皮也像挂了秤砣一样,动不动就紧紧地合上,然后再也不想睁开。有好几次,他险些沉入水底,不过都被林琰及时拉了上来。

“坚持一会儿,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每一次把他从阎王手上救回时林琰都会这么说。但是高元清楚他们获救的希望有多少——村长不可能轻易说出他们的所在,而要在这个岛上找到这个山洞基本等于海底捞针。

脑袋里的嗡嗡声渐强,等到这嗡嗡声盖过一切的时候,高元就会失去意识。醒来时,总是发现林琰在拍打他的脸,而水面则比自己陷入黑暗之前上升了一大截。

这次也不例外,他们的头顶距离石壁只剩不到一尺,林琰满面担忧地望着他。

“我快不行了。”

他抢先开口。他又累又冷,而且又被拒绝了一次,他觉得自己已经有充分的理由不再坚持。

“别放弃,别说这种话。”林琰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他托着高元奋力划水,“看,我找到了一根枯藤。我们一定可以坚持到有人来救我们。”

“我好困,”高元闭上眼睛,“让我睡一会儿。”

“不能睡,你要是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知道吗?”

林琰带着他游到大石下方,抓住了那根枯藤。它夹在大石和洞口的缝隙中,而且并不怎么粗壮。虽然没有立刻折断,但是两个人的重量已经让它变形。

“我知道,可是我挺不住了。”

“你能挺下去!”林琰把他搂得更紧了,“跟我说话,跟我说话你就不会想睡了。”

“我……咳……咳……”高元刚张快嘴,海水就灌了进来,“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我想听你说。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

他闭上眼睛,靠在林琰的肩膀上。如果要死的话,他希望这是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沉默了半晌,林琰终于开口。他说了高元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三个字——我爱你。

“睁开眼睛看着我。”

林琰说着抬高了他的身体。他勉强睁开眼睛,但是在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爱你,别离开我。听见了吗?别离开我,跟我在一起。”

高元没有回答,他觉得心满意足。明明漆黑一片,他却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他迟疑地来到林琰的唇际,轻轻地压住他的双唇。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流从相触的唇间注入他的身体,直接流向他的心。世界就从那一点开始改变,他们不再置身于漆黑的山洞,不再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也不再绝望地迎接死亡。这里是仲夏的山谷,幽兰芬芳,鸟鸣婉转,和风掠过脸颊,像一双温暖柔软的手的抚摸。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因为他已经到过了最美的地方。

那是最短暂也最长久的瞬间。他依依不舍地离开,很快又被追赶上来。两个人就像孩童嬉戏一样你追我赶。微微地触碰,小心地试探。犹豫而又果敢,羞涩而又放浪。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又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已。

他们专注地分享彼此口中咸涩的甘美,没有听到头顶上的响动。等到发现月光如流水一般洒进来时已经太迟了,林若光兴奋的声音顿住,只剩下一脸惊愕。

“少……爷,你们果然在这里。”

林若光呆滞地看看林琰,又看看高元。高元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干脆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林琰胸口来躲避现实。

“快点叫人来帮忙。高县令受伤了。”

他听到林若光应了一声,随即踏着慌乱而又急促的脚步跑开了。

真的得救了吗?他心里不禁疑惑。被找到也好,那一吻也好,林琰说爱他也好,一切的一切都不真实。他害怕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又不能像个姑娘家似地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就说过会有人来救我们,你应该相信我。”

林琰伏在他耳边轻声说。

“少臭美。如果你相信我,你就不应该下来。”

“要是不下来,我就得不到这个了。”

高元感到一阵微风掠过自己的嘴唇。

“你要是不啰啰嗦嗦想那么多的话,早在一年前就得到了,说不定现在都开始觉得腻了。”

“一年真的很久吗?”

林琰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一般人眨两下眼睛就想通了。”

“这么快?”

高元转了转眼珠,回答道:“也许五六下,但不会再多了。”

林琰轻声笑了出来,把高元紧紧搂在怀里。“你看起来精神多了。”他说。

“我可不是装的。”

高元慌忙地否认道。头仍旧昏昏沉沉,眼睛也很难睁开。浸泡在海水中的伤口现在就像他背后的一团火,反复炙烤着同一个位置,现在他好像明白为什么严刑逼供的时候一定要用沾过盐水的鞭子了。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临近,林琰趁着他们还没到的时候悄悄在他脖颈轻轻一吻,然后把他抬高。两个衙役把他拉了上去,暂时置放在附近的草地上。

林若光就像个门神似地站在他身边,眼睛瞪得比牛还大,应该是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高元尴尬地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问道。

“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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