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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uck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2:13

“不知道金英意思如何……”杜夫人说完,向高元微微颔首,退出了花厅。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回来。“金英愿意跟大人谈谈,不过她最近一看到男人就怕得浑身发抖,连她爹都办法靠近,所以只能跟大人隔着屏风谈话。”

“没关系。”高元挤出一个令他们放心的微笑。管它是隔着屏风还是隔着泰山,能说上话就行。虽然不能靠察言观色来判断真假,但是总比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话来得好。

穿过花厅和一段长长的回廊,他就被带进了府中一处偏僻的小院。小院中只有两间厢房和一间小小的厨房,正中间的便是杜金英的闺房。姑娘家的闺房一般都是飘着淡香,但是高元一迈进去,闻到的却是浓浓的药味。房里陈设朴素,看来杜金英在出事之前应该不是住在这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微胖妇人为他上茶,之后便站在屏风旁服侍。杜氏夫妇则在高元身旁就坐。

“我希望杜姑娘能把当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简单地表示关心以后,高元直入正题。

屏风那边并没有立刻回答。就在高元怀疑对方是不是没有听清楚而准备重复一遍时,细小地如同蚊子的声音响起。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一句话后,杜金英又陷入了沉默。高元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他不想逼迫,但是在得到完整的事实之前,也不打算离开。

“那天我出门去买胭脂。天气很热,我想去茶肆吃碗茶再回去。走过一条巷口的时候被人打晕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眼睛被蒙上,脖子上还有凉凉的东西抵着。我很害怕,想要叫救命,但是那个人说如果我敢叫出声,他就……杀了我。”

被蒙住了眼睛,也就是说没看见犯人的长相。

“他的声音是怎么样的?”高元追问道。

“很……浑浊,总是喘粗气。”

“然后呢?”

“然后他就……”杜金英停下了,紧接着屏风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服侍在一旁的奶娘连忙安抚,过了好一阵,她的呼吸才平复。

“这孩子又晕过去了,什么都不记得。那天晚上一个人浑浑噩噩回到家里,之后就跟丢了魂似的。”杜夫人在一旁解释道。

人受了太大的打击可能真的会记不清事情,这也不稀奇。但是高元不想就此放弃,很多事情自己以为记不得,实际上也有回想起来的契机。

“真的没有任何让你觉得在意的事了吗?”

得到的仍旧是沉默。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高元想着,站起身准备离开,屏风那边却传出了响动。

“手。”微小的声音没有逃过高元的耳朵。

☆、因果循环2

“手……怎么了?”高元尽量压低声音,生怕吓到了好不容易开口的杜金英。

“那个人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和毛刺。”小声地说完,那边就再没了动静。

手上有茧子很平常,就算是平日不怎么劳动的自己,手上也因为常年写字而有两三个茧子。但是毛刺是怎么回事呢?走在回县衙的路上,高元一直在想这件事。是渔夫吗?每日接触喝水鱼鳞,手上满是毛刺也不奇怪啊。不过单凭这样就说所有的渔夫都有嫌疑,好像又有点太武断。

一进县衙后院,高元就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使劲吸了两下鼻子,他就断定是鸡汤。太好啦,一定是娘知道我今天辛苦,还特意准备了鸡汤。满心欢喜的高元搓着手跑进厨房,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不过冒着热气的大锅旁边放着一大盆鸡汤。应该是给自己留的吧?这么想着,高元端起鸡汤吹了两下,就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呀!”

正在用袖子擦嘴的高元突然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一转身,叶姑娘竟然举着一捆秋葵就向他脑袋砸了过来。

“啊,干嘛打我?”高元捂着脑袋大叫道。

“谁叫你偷吃?”叶姑娘举起盆子,可惜里面一滴汤都没剩下。

“我吃自己家的东西也叫偷吃?”

叶姑娘拿着盆子敲在他头上,狠狠地瞪着他说:“锅里第二遍的才给你喝,第一遍的是要给赵先生和清弥补身体的。”

“我……我也算是一家之主,为什么要给我喝第二遍的?”当县令却每天被当小工使,在家里居然也遭受这种待遇,高元怎么都不服气。

“你身体健康得不像人,还用得着补吗?”叶姑娘一边摘菜一边轻蔑地啐了一声,“偷人家重伤的人的鸡汤喝,你也真好意思。”

“都说了不是偷!”高元气得直跺脚,转身奔回自己的书斋。

气呼呼地准备好笔墨纸砚,高元开始记录在杜家得到的证词。有用的东西不多,写起来速度也很快,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却累得直打哈欠。怎么回事?难道是补过头了?疑惑地站起身,居然有点脚步不稳。正好看见高艺从门前经过,高元连忙叫住了他,让他帮忙把证词送去。

高艺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我困得不行了。”高元打着哈欠说,“今天晚饭我不吃了,没事别来叫我。”

说完,他就一头倒在床上睡死过去。什么梦都没做,只有昏沉沉一片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体被使劲摇晃着,但是头脑好像还沉没在那片黑暗中,怎么也无法清醒。

勉强睁开眼睛,却看到爹娘、高艺他们满脸担忧地围住自己,见他醒来,母亲竟然流下了眼泪。

“你这孩子,要让人担心到什么时候啊?”母亲劈头盖地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为什么自己躺在后院的石板上?为什么大家都衣衫不整,灰头土脸?为什么天还没亮大家就都起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高元问道,声音异常干涩。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尤其是母亲,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孩子是怎么了?”母亲尖声叫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只有高艺还算冷静,不过凌乱的头发配上散开的衣襟,看起来也同样狼狈不堪。

“头好痛。”脑袋昏沉沉的,还胀痛不堪,眼皮也沉得仿佛灌了铅。

“县衙着火了。”

“咦?”

“大概是厨房太燥,起了火星,不过现在已经扑灭了,也没人受伤。”高艺条理清晰地报告。

虽然听到了,也慢慢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但是高元完全没有县衙起火的实感。明明是千钧一发的事,却好像不是发生在自己身边。在这种时候,他竟然只想再睡一会儿,并且将之付诸行动,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听到母亲担心他是不是被烟熏坏了脑袋,高艺连忙吩咐一个衙役去外面请大夫。

大夫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让我睡一会儿就好。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高元听着简直就是在自己脑袋里击鼓。在声音停止的刹那,林琰急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高县令在哪?”声音愈来愈近,“受伤了吗?”

“应该没有,但是一直不大清醒。”高艺回答说。

“不好意思,我要把他带走。”

身体好像被抱了起来,高元睁开眼睛,结果看到林琰在众人的惊讶中把自己带走了。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惊慌失措,但是今天他就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大、大夫马上救过来了!”高艺在身后大叫。

“我家有。”说完,林琰就抱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被紧紧地拥在怀里,高元安心地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高元终于神清气爽地醒来。坐起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他才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平常住的卧房和书斋,而是林琰家里。怎么回事,不记得来过啊?难道喝醉了?可是不记得喝过酒。

“你终于醒了。”

一转头,就看见林琰和高艺好像两个门神似地站在他身边,浑身上下散发着阴郁的气息。两个人眼睛红红的,四周都是黑眼圈,看起来就像科举考试之前的自己。

“一天半,”高艺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你可真能睡啊。”

“这也不能怪他吧?”看到林琰立刻跳出来为他说话,高元立刻感动得热泪盈眶。

“说的也是,全部都是你的错!”

高艺的怒火转向了林琰,可惜对方丝毫不为所动。

“我说过我来陪着就可以,是你自己非要加入的吧?”

“如果放你们两个人在这,我怎么知道你会对他做什么?”

“跟你无关。”

两个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高元仿佛看到他们两个之间噼噼啪啪的火花。不过他们一直都是这么不融洽,没什么可在意的,高元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空如也的肚子上。

“我饿了。”像是要证明他说的是真的一样,肚子“咕”地响了一声。林琰和高艺对视一下,火花随即消失了。林琰转身出去叫林若华准备饭菜,高艺则抱着双臂站在原地猛盯着他。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亏你还能醒了就知道吃。”

“什么事?”高元可不觉得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火灾呀!火灾!”高艺抱着脑袋大喊大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县衙着火了,一点也不记得了吗?果然被烟给熏傻了吗?”

话音刚落,林琰就飞快地冲到他面前,以马上就要脸贴脸的距离问:“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我只是对火灾什么的没印象。”

听了他的话,高艺似乎冷静了些。“那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你往我身上抹鱼鳞。”高元没好气地说。

“然后呢?”

“然后我出门了,好像去了杜家,然后……”脑袋里雾茫茫一片,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以前就算喝醉了,也不会有这种状况,高元也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了。“我怎么了?”

“你不吃晚饭就睡觉已经够奇怪了,着火的时候敲锣打鼓居然也叫不醒你,把你从房里拖出来你也还在睡。就算是猪,这么折腾也该醒了。”

什么叫就算是猪也该醒了,难道我在你眼里跟猪是同类吗?高元愤恨地瞪了高艺一眼,可惜对方只顾着跟林琰说话,一点都没注意到。

“看来的确中了迷药。”

“他之前喝了给赵芳姿和清弥准备的鸡汤,迷药应该就是下在那里。火也是从厨房那边开始着的,他们两个住的厢房被烧得最严重,如果不是及时逃出来,现在大概已经命丧黄泉了。”

“跟上次应该是同一个人所为。”

“你们县衙守卫太松懈了。”

“就那么点人怎么守卫森严啊?谁知道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连县衙都敢闯?”

虽然记忆有些混乱,但是听了这两个人的话,高元也大概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以及自己差点做了替死鬼。把那两个人接到县衙以后,只在他们的厢房门前安排了守卫,而县衙的后门几乎是通行无阻的。如果犯人穿上衙役的衣服混进县衙,在汤里下药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他也跟高艺想得差不多,以为把那两个人放在县衙就万无一失,看来凶手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大胆,有必要加强防卫才行。

“那里实在太危险了,我不会让他回去的。”

“你担心的对象搞错了吧?”高艺嗤之以鼻,“在你这里岂不是更危险?谁知道留在这里你会对他做什么?”

“就是普通的枕席之事。”

高艺的脸瞬间扭曲了。“什么叫普通的枕席之事?哪里普通了?”

“书上有记载的普通。”林琰依旧冷静。

但是高元受不了了,他真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见才好。“别在本人的面前讨论这种事!当我不存在啊!”他捂着耳朵吼道,“赶紧把我的饭拿进来!”

☆、生老病死1

“已、已经搬进去了吗?”

高元呆立在距离县衙不到十尺的地方,说话的声音不由得轻微颤抖。

在林琰和高艺两个人的战火中草草吃完饭,高元就必须回县衙处理公事了。然而在马上就要到了的时候,高艺却突然宣布自己的房间已经给赵芳姿和清弥使用了。

“是啊,你就暂时在书斋将就一下吧。”高艺轻松地回答道。

可是、可是我最重要的东西还藏在枕头里啊!高元在心里尖叫。那个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林琰给他的情诗。本来他想把那首诗随时带在身上,但是又害怕发生在州城时被孙县令发现而当着众人的面朗读的丑事,而且如果丢了的话,岂不是很糟糕?思来想去,他把那首诗藏在了枕头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拿出来看看,有时甚至会高兴得笑出声来。

一定要在被发现之前拿回来!高元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大步向县衙走去,连高艺在身后叫他都没有听到。他一进大门就直奔向自己的房间,忘记敲门就直接踏了进去。

“啊,县令老爷!您怎么来了?”清弥慌慌张张地要从床上下来,高元连忙伸手制止了他。

从进屋开始,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床上放着的枕头。尽管心里已经被不安和紧张灌满,高元脸上还是装出很亲切的笑容,嘘寒问暖的同时顺势坐在了清弥旁边。

“我听说好像有人故意放火,是吗?”清弥犹犹豫豫地说。

他实在担心吧?这也难怪,火灾这种事只要遇到一回,那种恐怖的感觉就会永远留在记忆中。自己把他们两个接到县衙,就等于对他们安全的保证,但是自己并没有做到。“一定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我已经加派了人手,现在出入县衙都要查问,凶手不会那么容易混进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清弥连连摆手,“是我们连累了县令老爷才对。”

“保护你们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尽职尽责才对。”

“不,是我们连累了县令老爷。”

“我保护不周。”

……

意识到这个话题永远没有结束,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默不作声。虽然枕头就近在咫尺,可是怎么从清弥的眼皮地下取走情诗却成了困难事。看来,一定要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枕头上才行。

“赵先生呢?”

清弥微微垂下头,低声回答道:“被那位新来的不知道什么官的人叫去了。”

估计是看了高元记下的事实,有他不满意的地方,所以要重新问一遍。真想问问何磊,他到底有什么新进展,但是现在情诗的事情更紧急。

“住得还习惯吗,这间厢房?”

“嗯,很宽敞。”

“睡得怎么样?”

“呃,还好。”

“枕头不舒服的话,我可以给你换一个。”

哪里自然了!这哪里自然了!高元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头摘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尽管外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心里已经杀死自己一百次了。清弥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半天才摆摆手,说自己不需要换。

“其实,我这个人换了枕头就不舒服,想把这个枕头拿到书斋。不过你放心,我会叫人给你换一个更好的,没问题吧?”高元咧开嘴,笑得有点吓人。他才不是那种换了枕头就睡不着的人,要是真的累了,就算枕着石头也睡得着。不过撒个这样的小谎应该没问题。

“没关系,没关系,我用什么样的枕头都可以。”清弥的头不知为什么垂得更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高元兴奋地把枕头放进怀里,手指偷偷地伸进去摸索。咦?明明记得自己就把情诗放在边上的位置,怎么摸不到?高元一面窥视着清弥,一面微微竖起枕头抖了抖,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县令老爷,您是来找这个的吗?”

清弥从茵褥下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高元傻了眼,清弥捂着肚子轻声笑了出来。

“果然是你的!哇,我昨天晚上看到的时候可吓了一大跳,居然在枕头里藏着这种东西。每天晚上都看吗?不会睡不着吗?”

“还、还给我。”高元惊讶得半天才发出声音。

“当然。”清弥爽快地把纸塞进他手里,指着它说,“这么重要的东西要保存好,别弄得皱皱的。”

动不动就拿着又抱又亲,当然会变得皱皱的。但是这种理由说不出来,只好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接受清弥的教训。

“真羡慕县令老爷,这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吧?”清弥似乎有些累了,他的头倚靠在床柱上,眯起眼睛看着高元。既然已经被识穿,高元也没必要再紧张下去,也跟清弥一样,靠在了自己那侧的床柱上。

“离终成眷属还远着呢。”高元叹了口气,对于未来,他没有任何把握。

“至少也是两情相悦,不是吗?”

“嗯,不过没什么可羡慕的,因为在那之前受了不少罪。”想起林琰因为那种奇怪的理由就躲着自己,高元的脸颊就变得气鼓鼓的。

“但是不管再怎么辛苦,一旦有了结果,就会觉得这都是值得的。”

“嗯。”尽管心有不甘,但是高元还是点了点头。

“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受一辈子罪也得不到任何结果的人,所以啊,我觉得能心意相通就很了不起了。”虽然清弥笑着说出这番话,但是笑容中却带着不属于他年纪的苦涩,跟平日无忧无虑的样子判若两人。

“难道你……”

“没错。”

这回答得也太爽快了吧,我问题还没说完呢。高元诧异地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找不到一丝犹豫不决。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己那个时候若不是得杜康相助,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说出喜欢。

“哦。”想不出该说什么的高元,只好简短地应和一声。

“不过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沉默了良久,鼓励的话终究没能说出来。虽然知道那个人很重视清弥,但那并不是清弥所期望的情意,而是更接近于家人。直到现在,赵先生也没忘记紫嫣,恐怕这一生他都要活在紫嫣的阴影之下。

“我听老和尚说人有八苦,其中求不得又是苦中之苦。为什么呢?难道人活着就是苦吗?”

突然被问这种问题,高元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把自己常听到的话搬出来。“究其根源,一曰妄想,一曰执着。”

“但是看到他对你笑,你所说的话他都耐心地倾听,甚至还把最重要的东西卖掉来救你,这样能不妄想、能不执着吗?”

“那只是一种说法啦,没有必要太当真。”高元见清弥认真起来,也不好意思随便敷衍,“虽然说妄想和执着是苦的根源,但也是乐的根源啊。如果人活着只看着眼前,岂不是很无趣吗?人到了最后一刻,肯定有后悔的事也有庆幸的事,只是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到那个时候才能知道了。”

清弥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使劲点了点头。“嗯,我想也是。既然有八苦,也该有八甜才是,只说苦而不说甜太狡猾了。”

“八甜?哪有这种东西?”

“肯定有啊。”清弥歪着脑袋说,“我想想,人有八甜——吃、喝、嫖、赌、逛庙会、穿新衣、摘竹笋和……和晒太阳。”

“吃喝嫖赌也算啊?”

“不然怎么那么多人喜欢。”

“后四样根本就是你喜欢的吧?”

“对啊!”

高元不由得笑了出来。果然还是个孩子而已,连快乐都这么简单。人如果能保持住这份单纯,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痛苦吧?

正在聊得开心的时候,衙役推着赵芳姿回来了。看到他脸色阴沉,高元小声问他何磊跟他说了什么,他也只是苦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嘱咐衙役严加看守以后,高元怀揣着情诗回到了书斋。不敢再放在枕头里,于是他把情诗叠成小小的一块,跟夜明珠一起放进了香囊里。了结了这桩心事,并没有让他轻松起来,总觉得很在意何磊和赵芳姿说了什么。前几天看赵芳姿的脸色已经恢复,但是刚刚他面如死灰,好像血都被妖怪吸走了一样,一点都不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虽然知道何磊未必会告诉自己,但是不问一下还是不放心。高元鼓起勇气走进后堂,看见黑面神似的男人端坐在书案旁,快速翻阅案卷。

“请问赵芳姿的案子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黑面神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发出一个不屑的笑声。“案子是你的,线索自己查,不要给你个拐杖就不会自己走路了。”

“是。”不出所料,又被训了一顿。

“这里以前也发生过□案,那个犯人你查问了吗?”

“那个案子的犯人是个酒鬼,去年因为饮酒过度,坠河身亡了,所以已经没有再犯的可能性了。”

男人听了以后微微皱起眉头。“当时的王县令判了他几年?”

“两年。”

“也就是说放出来没多久就坠河身亡了。”

“没错。”

“没错?你还给我悠哉悠哉地说没错?”男人突然把手中的案卷重重地摔在桌上,高元缩起了肩膀,“放出来没多久就死了,还是坠河身亡,你就一点都没觉得太巧了吗?”

你说了以后我就觉得了,这句话高元没敢说出口。虽然自己也曾翻看了案卷,但是里面王县令记载的东西实在太简略,就连李翠蝶的全名都没有,所以看得并不仔细。不过现在想想,李翠蝶自杀身亡的那天就是犯人陈九被释放的次日,这之后不到一个月,陈九便溺水身亡,的确不像是巧合。

☆、生老病死2

虽然已经站在了陈家的院门前,但是高元心里满是抱怨。陈九已经死了,不可能跟现在的□案有关,可是何磊偏偏去叫自己查清楚。只给自己十五天时间,还一不小心睡掉了两天,他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查一件两年前的案子。为了节省时间,他和高艺、林若光分开行动,自己来询问毫无攻击力的陈九妻子,另两个人则去了李鞋匠家里。

来开门的是一个女子,饱经沧桑的脸让人无法一下子就估算出年龄。幸好高元事先看了文卷,知道陈九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现在家里只有同龄的妻子和一个十岁的孩子,不然就真的要闹出笑话来了。

表明身份以后,陈九的妻子张氏让他们进了院子。陈九的父亲在世时,陈家富庶殷实,宅院也很气派。但是陈九是个无能之辈,只会吃喝玩乐,家里现在就剩这么一个宅院了。院子很大,但是破败不堪,只有东侧的两间厢房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是张氏母子居住的地方。

简单地行礼之后,张氏也不招待高元,只是直接坐在院子里继续劈柴。高元也正好不想麻烦她,就直接说明了来意。

“那个人死了那么多年了,县令老爷还来问他的事干嘛?”

两年……算多吗?也许对于生活处在困境中的孤儿寡母来说算吧。

“我觉得事有蹊跷,想要重新查证此案,如果陈九死得冤枉,县衙会还你们孤儿寡母一个公道。”

张氏闻言竟然笑了,而且越笑越大声,最后竟然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县令老爷哪,您可真有意思。”说着,她挥动斧头,把一块木头劈成两截。

“此话怎讲?”

张氏抬头看了看有点茫然失措的高元,笑着摇了摇头。“县令老爷,您觉得我们孤儿寡母现在生活如何?”

高元困惑地看看张氏,又看看庭院,最后小声回答说:“很……拮据。”

“是啊,拮据。但是至少饿的时候有口饭吃,头上有片瓦遮着,儿子还能上蒙馆读书。但是如果陈九活着,这个家早就没了。那个人该死,应该在他祸害别人家黄花闺女之前就死。”张氏咬牙切齿地说出“死”字,高元不禁打了个冷战。

“但是……”冠冕堂皇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张氏打断了。

“没有但是。陈九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吃喝嫖赌。没钱了,回家要,家里不给就打人。原来这个家,有十四个仆人,六个婢女,现在呢?如果县令老爷觉得良心不安,那我可以告诉县令老爷一件事,让您安心。”张氏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陈九本来就是个杀人犯。”

“什么?”

高元大声问道。

“陈九的娘不是病死,是被他杀死的。”

“你亲眼所见?”

“那倒没有,不过陈九他自己承认了。”张氏叹了口气,“老爷去世之后两年,陈九就把家里给掏空了。地也卖了,生意也垮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宅子,如果卖得出去早就卖了。没有办法,我只能在园子里种点菜出去卖维持生计。那阵子陈九不怎么回家,我也就没在意,早上给娘留下了买药钱就出门了。哪知道中午一回来,就看见娘满头是血倒在地上,身体都硬了。看到留下的钱不见了,我就知道是陈九。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相好的怀里呢。‘我就是轻轻推了娘一下。’那个混蛋看见了娘的尸体,就之会说这么一句话。是我,擦干净血迹,给娘换了衣服,然后告诉大夫她病死了。杀死自己亲娘,县令老爷,难道不是死罪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官府?”

“因为我不敢。我知道如果告上官府,那个混蛋就死定了,但是我不敢。您知道吗,我听见陈九的名字就浑身发抖,看见他的手就连动都不敢动。被一个人打久了,就成了习惯了。反抗?就算在心里想想都不敢,都害怕他发现。”

高元小的时候,住在巷尾的那户人家跟陈家很像,几乎每天晚上都传来妻子的哀嚎。不过不同的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妻子拿刀把丈夫的头砍了下来,然后把尸体刺成了马蜂窝。他还记得当时去听审,京兆尹问那个妻子为何要把丈夫的头砍下来,妻子麻木地回答说:“因为害怕。”

“陈九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高元问。

“我和儿子都在李鞋匠的家里帮忙。翠蝶姑娘过世以后,李鞋匠怎么也不肯下葬,我们每晚都去帮忙守灵。这是我们陈家欠人家的,一定要还。”

按照常理来看,李鞋匠应该不会为陈家的人做假证。但是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陈九,也不能轻易排除同谋的可能性。

“还有其他人能作证吗?”

“普济寺的定圆法师曾来劝过,后来赶在宵禁之前回了寺里。丑时左右,李鞋匠哭了一阵,隔壁的孙大婶也来劝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宵禁之后,他们三人整晚留在城里。陈九当天的行踪已经在案卷里有记载,他在接近子时被赶出酒馆,出城去相好那里过夜。守城的官兵也说看到了陈九出城。他出事的那条河就在去他相好家里的路上。如果是李鞋匠或者张氏杀人,当晚必定会留在城外过夜。

陈九虽然为人很差,但是仇家并不多,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在外面,只要别人对他怒吼几句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然后回家逞威风。他的死应该是意外,只是时间上有点巧合而已。

既然没有了疑虑,高元便离开了陈家回到县衙。高艺和林若光也和李鞋匠谈过了,还找了孙大婶求证。定圆法师在同年圆寂,普济寺也因此废弃,整件事情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再也惊不起一丝波澜。无辜枉死的少女,最后也只是化为人们口中的一次叹息。

“县令老爷!县令老爷!”

金松满脸汗水地跑过来,慌张地大声叫道。

“又怎么了?”

“有毒……毒……老鼠……死了。”

“什么毒?”

“您快来看看。”

我才刚回来,让我歇歇吧。高元心里虽然不愿意,还是跟着金松去了柴房。结果他指着地上的一直死老鼠,说:“看,您快看!”

“毒死了老鼠,你干得不错。”

“是给赵先生的饭毒死的。”

高元惊讶得瞪着地上的死老鼠。他早先吩咐了金松,每次给赵芳姿送饭之前,都要先扔一点到柴房给老鼠试毒。没想到这么快凶手又回来了。

“啊,幸好及时把饭拿回来,不然赵先生就被毒死了。”金松双手按在胸口,怃然说道。

“什么把饭拿回来?”

“今天不小心忘了,把饭送到了赵先生那里才想起来。”

“你啊!”高元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恨铁不成钢就是他现在的心境。

老鼠的死状很恐怖,七窍流血,张大嘴巴,嘴里还有没咽下的饭粒。他拿纸包起死老鼠扔给金松,让他拿去给朱掌柜看看。这毒药似乎很不寻常,不像是砒霜。

县衙如此戒备还是不行,看来还是得把他们两个转移才行。

“跟我去趟林府。”他对高艺和林若光说。

除了求林琰帮忙以外,他找不到别的方法。没想到林琰很爽快地答应了。

“你可要想清楚,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在林府那个熟悉的西苑里,高元使劲拍了一下桌子,义正言辞地说道。林琰不禁皱起了眉头,困惑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想让我帮忙,还是不想让我帮忙?”

“想!”高元渐渐泄了气,“也不想……”

林若光在他身后发出窃笑声。

“我不明白。”林琰注视着他的眼睛,一脸严肃。

“就是,就是,作为县令,我很想你帮忙。可是,我本人又不怎么想,那个凶手好可怕,来无影去无踪,万一牵累到你,你伤还没痊愈……”高元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没什么牵累不牵累的。”林琰握住了他的手,“我们本来就在一条船上。”

“万一因为我,船被凿沉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沉下去。”

“真的吗?”

“真的。”

林琰坚定地点了点头。高元心里一阵暖意,刚要伸手去回握,就被高艺猛地拍了一下脑袋。

“别抽风了,赶快说正事!”高艺怒吼道。

高元恢复了县令的姿态,收起了眼睛里的脉脉含情和脸上的红晕,一本正经地问:“林府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金库。”林琰回答得倒是干脆。

“金库不行啦,万一被放火怎么办?”

“还有一个地方,原来是金库,现在只是空着。那是我家祖辈在万壑山上建的,当初是为了躲避战祸。后来天下太平,就没再使用过。”

除了边陲一些外族的滋扰,中原已经太平了好几百年了。那个地方真的还能使用吗?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后,林琰摆了摆手。

“我前阵子去看过,没问题的。当初因为害怕被官兵发现,特地建在山顶,又在山上挖了很多沟壑。入口也非常隐蔽,知道的人只有我和若光,我想,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嗯。”

高元点了点头。

☆、如堕迷雾1

地下石室的位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高元决定这件事的知情者就维持在六个人。不过转移证人必须要知会何磊才行,高元便简单地跟他说明了情况。本来以为对方会追根问底,没想到何磊轻松地点头答应了。临走前,他居然一反常态地亲切,弯下腰扶着赵芳姿的肩膀说:“保重身体。”

走到城门时,林琰已经在城门口等候了。高艺和林若光,一个要扶着刀伤未愈的清弥,一个要推赵芳姿的轮椅,带路的工作只好由林琰来做。一见到高元他们,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万壑山山势并不怎么险峻,但是山上沟壑极多,深浅不一,简直就是一个防御凶手的天然围墙。高元曾在这里遇险,直到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到了山脚下不禁有些踟蹰不前。

“有我带路,不会有危险的。”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犹疑,林琰向他伸出了手。高元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岩缝里,林琰把他背在背上时,好像连带着把那些恐惧与不安全都丢在了身后。明明并不怎么熟悉,却很轻易地相信他,好像除了相信,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虽然知道还有四个人在身后看着,高元还是兴冲冲地握住了林琰的手。山间的小道曲曲折折,薄薄地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两个人迈着同样的步伐,把落叶踩得咯吱咯吱响,然后发出轻快的笑声。即便什么都不说,高元心里也充满了甜蜜,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刻了。

不到一个时辰,六人就到了山顶。山顶光秃秃的,只有几块杂乱无章的大石头。路的对面是断崖,崖下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林琰走到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后面,用力推开后,地面上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钥匙孔。他取下腰间的钥匙,伸进钥匙孔轻轻转动,面前那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便缓缓地滑开,露出了一段通往地下的长长的阶梯。

地下很黑,林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点亮两旁的油灯。在高元的认知里,地下室大多阴暗潮湿,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这个地下室虽然没有光亮,但是地面干爽,而且还能感到阵阵微风,怪不得林琰的祖辈能在这里一躲就是几年。

从狭窄的楼梯上下来,眼前便豁然开朗。石室内部是四方形,粗略地估计能有上百尺,对面还隔出了四个房间,门都半敞着。靠近断崖的一侧,顺势凿出了几扇窗口。

“开元年间,我家的祖辈就有战祸的预感,于是花了十三年的时间建造这间石室。”林琰环视四周,把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还真是厉害呢。”高元感慨道。如果是他,不到战祸发生的那一刻都绝不会发现有什么端倪。

“嗯。”林琰老实地点点头,“他们把大部分的家产都转移到了这里,所以战争刚一结束,我家就开始了金市生意,一直持续到今天。”

“那都快一百年了。”

“是啊,我爹在世的时候整天百年百年地念叨,可惜没能看到。”

看着林琰那有些怀念有些落寞的神情,高元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呢?”他低声问。

“我只要不把它毁掉就可以了。”

高元低下头。“在你之后由谁来继承呢?”这句话他始终没能问出口。

把赵芳姿、清弥和林若光留下,剩下的人回到林府替他们取了包袱和粮食。赵芳姿还特地要了笔墨纸砚,果然是个读书人,缺什么都不能缺文房四宝。地下石室到了晚上就会变得寒冷,所以也必须带上柴火。来来回回跑了四趟,他们终于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搬上了山。

精疲力竭的高元趴在林府西苑的石桌上,累得一动也不想动。出门的时候还只是中午,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干脆今晚就住这,高元的脑袋里浮现出林府的汤池、美味的饭菜和舒服的床铺。

“今晚我不想回去了。”

林琰听了他的话立刻面露喜色,转身走出西苑吩咐厨房准备糕饼果子。高元不得不佩服他的体力,旧伤未愈又经过此番折腾,居然一点疲惫的迹象都没有。难道每天都喝十全大补汤?不过那样会流鼻血的吧?

“那我先走了。”高艺没好气地说,“早点睡,你明天还要照例开早堂。”

“居然不反对,真稀奇啊。”是不是高艺也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以后都不管你了。我成亲以后,你自己跟老爷夫人解释吧。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说。”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高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府。

到时候该怎么说,高元也还没想好。不过如果真的到了无法再拖的时候,除了实话实说,恐怕他也没有别的选择。林琰已经为了他在祖先面前起誓终身不娶,百年的家业也不得不终止与他这一代。如果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就真的没有资格再待在他身边。

“今天做了桂花糕。”林琰端着盘子走到他面前,“要尝一块吗?”

“嗯。”高元使劲点了点头。

四天过去,案子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就连尚书大人的亲信何磊都没能提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再过十天,如果没有查明真相的话,他的仕途也就到了头,只能卷铺盖走人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焦虑日益加深,那种明明知道该做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简直就要杀了他。

忍不住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爹娘,没想到母亲却一点都不担心。

“如果不当县令了,就跟娘回老家。然后呢,咱们家的胡麻饼铺子也可以重新开张,生意肯定不错。你可以在那教教小孩读书写字,高艺他们两口子就来铺子帮忙。最好你们两个多生几个胖娃娃,我就可以整天带孙子了。”母亲说着,已经兴奋地开始搓着手展望将来了。

“娘,你老家在哪啊?我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没说过吗?”母亲反倒一脸惊讶,“就在桃源县的杨柳村,听说过吗?”

高元摇摇头,自小在长安长大的他,知道的地方并不多。

“你长大的地方,一定山明水秀、人杰地灵。”

听了父亲的甜言蜜语,高元差点就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吐出来。母亲却一反常态,满脸娇羞地推了一下父亲的肩膀说:“那当然了,真想快点回去。”

难道你们就真的一点也不关心我会不会被逼辞官吗?高元不禁在心中呐喊。看着年纪一大把的爹娘忽然浓情蜜意起来,高元迅速地撤离了现场。

他回到书房,把这件案子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什么收获。这类案子虽然并不罕见,但是很少有人报官,就算想要借鉴一下以前的经验都不行。

干脆去现场看看。高元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走出了县衙。一过了西面的古董店,街市便立刻萧条起来。不只是没有商户,就连平常百姓也很少有住在这里的。街道两旁的小楼倒的倒,塌的塌,但是如果全部复原的话,应该是个非常繁荣的小县城呢。原来的官道很方便,改道以后反而要绕行。仅仅因为一时兴起就大费周章,还令一个原本繁荣小县城就此萧条,朝廷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废宅的大门已经锈蚀,无法再打开。从后门进去,直接便进入了曾是后花园的地方。弯曲的小路几乎都被杂草挡住了,铺路的石板也都碎成了小石子,踩在上面就会发出沙沙的响声。木头腐烂的气味非常难闻,高元捂住鼻子,向高艺所说的水井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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