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跟清弥说的一样,这里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有好几次高元都被突然窜出来的好像猫一样大的老鼠吓得哇哇直叫。他抚着胸口来到水井旁,看到那片被压倒的草丛已经有了抬头的迹象。高元蹲下身,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突然,他听到身后似乎有响动,立刻警觉地回过头。看了一会儿,却又发现没有任何人在。是风吗?还是老鼠跑过?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来,一定是自己有点杯弓蛇影了。
“没事没事。”
高元一边继续搜索草丛,一边小声嘀咕着给自己壮胆。突然,他发现了一样不太寻常的东西——一块小小的碎木。断面很新,纹路细腻,绝对不是属于这个早已荒废的宅院的。莫非是凶手带进来的?
这说不定是个很好的线索。高元抽出汗巾,小心翼翼地把碎木包好。刚要放进怀里,突然有东西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后脑。他好像听到脑袋里发出打雷一样的巨响,眼前的景物也开始转动。朦胧之间,一个蒙面的男人拿走了他手中的汗巾然后转身离开。高元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在失去知觉之前,高元脑子里想的是: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到这里来,真是糟糕透了。随后,他便只听得到“嗡嗡”的耳鸣声。
☆、如堕迷雾2
高元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颗突出的长牙。一只有猫那么大的老鼠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在估算着这个盘中餐能吃多久似地。
“啊!”高元扯开了嗓子大叫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记得来到这个废宅的时候太阳离下山还远着呢,但是现在周围都已经漆黑一片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到底晕倒了多久,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就涌了上来。脚下一软,他的膝盖跪在了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把能吐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自己是临时起意来这里查探,忘了告诉任何人。对于这件事他简直就要把肠子悔青了。就算脑袋后面一跳一跳地痛,走起路来疼痛会更加剧烈,他也只能一个人走回县衙。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路上,他摸了摸脑袋后面被打的地方。不仅肿了一个大包,他似乎还摸到了已经变硬的血块。
我真是有史以来最悲惨的县令啊!高元忍不住在心里悲叹。当时如果能再警觉一点,现在说不定已经抓到那个采花贼了。可是那个院子里杂草那么多,自己又不是武林高手,注意不到也是正常的。就算给自己找借口,高元也无法完全抹灭掉那份悔意。他看见一块小石子,撒气似地踢过去,结果那不是小石子,而是突出地面的大石头的尖端。
在无人的小巷里,他又痛得哇哇直叫,抱着脚坐在了地上。真是祸不单行,他暗暗地抱怨道,虽然后一次完全是自作自受。自己回到现场,犯人正好也在那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除非犯人看见他了,暗中尾随。他特地拿走了那块木屑,一定是因为那能够指明自己的身份。
痛是痛了一点,不过他似乎看到了追查的方向。一想到这里,他就迅速爬起身,匆匆忙忙地往县衙走。自己突然不见了,县衙里肯定乱成了一团。一想到大家都在为自己担心,高元心里就变得美滋滋的。他们的担心不会白费的,因为本县已经得到了重大的线索!
全力忍住笑意,他推开了县衙的后门。守门的金松一看到他点了点头,挠着脑袋说:“县令老爷,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高元听了血气一下子冲到脑袋,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一口鲜血全喷在金松脸上。什么担心?什么乱成一团?这帮混蛋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不在啊!他今天要是死在外面了,说不定得等到尸体都变成白骨的时候这帮人才能发现县令不见了。
就在高元即将发火的时候,高艺手里拿着一块糖蟹边吃边走了过来。“咦?你回来啦。一不注意就跑出去摸鱼,你也有点自觉好不好?”
有糖蟹吃,可是居然没人等自己。看着高艺嘎吱嘎吱地嚼着糖蟹,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这个县衙里根本没人关心自己,就在他差点被老鼠吃掉的时候,大家都在吃糖蟹。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抹着眼泪,渐渐地哭出了声。
“说你两句也不至于哭吧?你多大了?”高艺说着,把剩下的糖蟹一口气都塞进了嘴里。
“你……”指责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的胃里又一阵翻滚,一弯腰吐了出来。吐完以后,又因为嗓子不舒服而咳嗽起来。他用袖子在脸上乱擦一气,断断续续地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艺看到了他脑后的血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把他扶到了书斋。高元坐在椅子上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担心他不在的时候糖蟹会不会都被吃掉了。
端了一盆清水进来,高艺把白布浸湿,轻轻地擦拭起他后脑的伤口。“今天下午你到底跑哪去了?”
“我去你发现那个香囊的废宅了。”高元抽抽噎噎地回答。
“干嘛自己一个人去?”高艺的突然大声起来。紧接着,窗外就传来母亲的声音:“刚才怎么了?我好像听见小饭桶哭了。”
“没事!”高艺扔下白布冲到门口,把母亲堵在了门外。“我们吵了两句,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高元听见母亲咯咯地笑了起来。“真是的,都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似的。早点上床睡觉吧,睡一觉就什么忘了。”
“我们还有点公事要办,办完了就睡。”
“那就快点吧。”母亲嘱咐完就打着哈欠离开了。高元虽然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但是回来的时候街上人还不少,应该不会太晚才对。母亲果然上了年龄,这么早就困了,自己可是不到宵禁都不想睡觉呢。高元暗暗地想着,全然忘了自己每天早上被高艺拖到公堂的事。
高艺关上书斋的门,转过身时长叹了一口气。“幸好只是个小伤口,用头发遮一遮就看不见了。”说着,他又拿起了白布,“有一件事我想先确定一下。”
“嗯?”高元抬起头,看到高艺的脸莫名地扭曲着,就好像吃了又酸又涩的野果一样。
“打伤你的应该就是犯人吧?”
“不然还能有谁?我跟你说,我在草丛上找到了一块木屑,他把我打晕之后,把木屑也给拿走了。”一想起来,高元就满心愤恨难平。
“停!”高艺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我想问的是,你……还好吧?”
高元一点都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没好气地回答说:“你自己不会看啊。”
“我问的是我看不到的地方!”高艺的语速快得惊人。
“什么呀?”
“就是说,”他用手按住了额头,“你的后花园有没有被人进去随便糟蹋?”
高元一下子震惊了,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胸口。差点忘了对方是个采花贼、好色之徒,不过嘛,自己好像也算不上一朵花。“怎么可能?”高元连忙否认了。
“真的吗?”高艺仍然怀疑地看着他,“虽然我知道这种事不太好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也没有必要瞒着我。老爷夫人那边我当然会保密,所以不用担心。”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又不是卫叔宝,为什么会遇到那种事啊?”
“你去人家家里刷碗都不够格。”高艺瞪了他一眼说,“你以为我不觉得奇怪吗?要不是有前车之鉴我会问你这种事吗?”
明明是自己乱操心,却把错都推在了自己身上,高元忍不住认真地反驳起来:“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怎么能用来当前车之鉴。我们那是情投意合,情不自禁,不管长什么样子都相看两不厌。但是见色起意的话,前提条件是要有‘色’才行,你看我哪里有那种东西啊?”
“行了,别啰嗦了!”高艺不耐烦地挥挥手,“犯人那么害怕那块木屑,说不定是个木匠之类的。明天我们就去查查你走过的那条路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见高艺这就端着水盆要离开,高元连忙出声叫住了他。“那个……晚饭我还没吃。”就快饿死了,高元小声嘀咕着。高艺扭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然后摇了摇头走出了门口。
真是的,高元暗暗地抱怨,受伤的是自己的头,又不是肚子,饿了有什么不对。更何况他还吐了两次,现在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生着闷气的时候,高艺已经端来了饭菜。一看就是今晚吃剩的几样菜混在了一起,可是仍然只有一小碗,高元撅着嘴拿起了筷子。
“我不在的时候就不能给我留点菜吗?”说着,他把菜都倒在了乌米饭上。
“不能。”
高元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瞪着毫不留情的高艺,气得直哼哼。
“你动不动就一声不响跑到某人那,我怎么知道你吃没吃?”
“你到林府一问不就知道了?”这根本不是理由吧,高元心想。
“我很闲吗?下午从万壑山回来就发现你不在,我既要安排人手值班,又要跟老爷夫人商量婚事,还得顺便帮你打圆场,你觉得我很闲吗?”
面对高艺的指责,他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忙的不只有自己,受伤的也不只有自己,可是他却经常毫无自觉地给周围的人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他低声道歉。
“哼。”高艺扭过头,扬着下巴说,“算了,反正你这家伙也快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高元心中暗暗笑道,明明就是被自己热情如火的告白感动了才决定不管他们的事的。虽然被高艺呵斥说笑得很恶心,高元也没有生气,而且还笑脸相迎。
“糖蟹给我留了吗?”放下空碗,他一脸谄媚地问。
高艺恍然大悟似地一拍脑袋,砰地一声从凳子上站起身。“对了,还有糖蟹呢。”他嘀咕着走出了书斋。高元也起身站在门口,目光追随着高艺走进厨房端出一盘糖蟹。
太好了,他在心里高呼,抑制着即将喷涌而出的口水,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高艺走到叶姑娘窗旁轻轻敲了敲,笑容满面地将糖蟹递了进去。
叶姑娘对着高元指了指,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高艺转过头,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高元,对着叶姑娘小声耳语几句后,叶姑娘就笑眯眯地关上了窗子。
高元目瞪口呆地站在书斋门口,已经变成半个石像。高艺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你不是要忌口吗?”然后,他就大笑着走开了。
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了。
☆、再传噩耗1
第二天,高元就亲自带领衙役在自己走过的那条路上盘查,并且是以“袭击县令”这个非常丢脸的名义。果然不出他所料,这话一传出去,觉得错在犯人的寥寥可数,大家反而都觉得是他干了什么坏事——比如强抢民女什么的。在听到衙役这么说的时候,高元气得差点把书斋的椅子踢碎了。不过后来想想幸好自己劲小,不然踢坏的椅子还要自掏腰包,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在得知自己于坊间的评价之后,高元就开始看谁都觉得不顺眼,盘问也变得不客气起来。哪怕只有一点迟疑或者眼神飘忽,他就一直追问到底,结果犯人没查到,倒是捅出了一堆风流韵事。平静的小巷经过一上午时间就彻底变成了战场。板凳与木桶齐飞,泔水共菜叶一色,简直称得上壮观至极。
高元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乱战,心想你们这群人的生活已经龌龊到一定境界了,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的是非。身旁的高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手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晚上在万壑山守了一整晚,早上刚下山就跟着自己出来盘查,高艺有多辛苦他非常清楚。
“算了,”高艺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回答道,“要是谁拿着刀冲出来砍你就糟了。”
“我就那么招人恨啊!”高元咬牙切齿地说。
“差不……”高艺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话,向着一位过路的老者点了点头。对于高艺的礼貌,那个人没有丝毫感谢,反而皱着眉头好像不想看见高艺似地点头敷衍了一下。
“谁啊?”高元小声问。那位老人头发全都白了,但是光看脸的话却好像只有四十几岁。他身材不高,但是非常健硕,身后背着一个装满东西的大布袋。巧妙地避过乱飞的东西,他闪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不就是李鞋匠。”
“咦?我记得他好像只有三十七岁吧?”
“听说是女儿死的那天晚上一夜愁白了头,就跟伍子胥一样。”
高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本来以为这种事只是传说,没想到真的会在现实里发生。正在感慨世事无常的时候,他面前来了个毛头小子,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他。该不会是来杀我的吧?高元一阵心虚,可是那个说要保护他的人却跟没看见似地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你作何一直盯着本县?”高元穷凶极恶地撇着嘴说,“再看我就揍你”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如果对方是来杀自己的,就先用气势把他吓倒,高元想着又瞪起了眼睛。
“哇,还真是县令!人家都说县令是个小毛孩子,我当时还不信哩。”毛头小子手舞足蹈地指着高元说。
高元额上冒出了青筋。被别人看不起也就算了,可是他为什么要被一个比自己看起来轻浮十倍、幼稚十倍的人指着说是小毛孩子?靠在柱子上的高艺肩膀微微抖动,八成是在偷笑,看来指望他揍这小子一顿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自己亲自动手。不过要是就这样跳着脚冲过去结果还打输了的话,岂不是丢脸丢到南天门去了?
“哼,对本县不敬你可知该当何罪?”他故意装出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说,还特地上了一级台阶,让自己看起来比对方高一点点,“本县念在你年幼无知放你一马,你不要得寸进尺。”
想着对方会不会被吓得冒出一身冷汗的时候,人家已经咯咯地笑起来了。“我可一点都不年幼,儿子都三岁了。”毛头小子捂着肚子说。
有个三岁的儿子有什么好骄傲的?高元恨恨地想。十五岁那年要不是高艺把他从疯狂的寡妇那里救出来,他现在就有三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儿子以及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婆了——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那你还敢乱说话?”高元冷笑着说,“想到大牢里蹲一天是吗?”
毛头小子听到这话就慌乱起来,一边摆手一边摇着头说:“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我老婆儿子会被吓死的。我也不是不尊敬县令老爷,只不过‘出家人不打诳语’,习惯了,习惯了。”说完,他傻笑着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虽然是解释,但是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让人来气呢?高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决定不跟这个还俗的傻和尚一般见识。已经到了中午,他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没必要因为这个人在这里耗着。
“高艺,吃饭去!”他冲着县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却被那个傻和尚拉住了袖子。
“县令老爷,人家还有事想跟你说呢!”
高元看着傻和尚仰着脑袋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的模样,背后一阵恶寒。都已经是三岁孩子的爹了还跟我撒什么娇!他连忙拉回了自己的袖口。
“有事就快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嘿嘿。”
真想揍他一顿。
“那我走了。”
“不要走嘛。”
“那你就快说。”
“其实也不算是很重要啦,嘿嘿。”
就在高元想找根柱子撞死自己的时候,高艺走过来抱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县令老爷会听的。”
傻和尚听了以后,立刻露出了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头点得就像佛寺里的惊鹿。
“其实是我师父定圆法师临终前嘱咐我的一件事。不过当时我一不小心给忘了,今天看见县令老爷总算给想起来了。”
“原来是定圆法师啊。听说他已登西方极乐,不知走得是否安详?”收了这么一个徒弟,定圆法师可真是慈悲为怀,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提起自己的师父,傻和尚眼睛便垂了下去,没过一会儿,眼泪噼啪噼啪地落了下来。“我师父……走得一点也不安详。瘦得像柴火,眼睛也凸出来了,还整天吐血。他……他还不让我们进房,只肯跟我们隔着窗子说话。”
那是当然的吧,你师父明显是染上肺痨了呀。虽然想直接告诉傻和尚,但是看着傻和尚那抽抽噎噎的样子,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西方极乐也没去成,现在估计在地狱被油锅炸着呢。”傻和尚抹着眼泪说。
“什么?”高元不禁皱起了眉头。
“师父杀了人,所以会下地狱。”
“从头到尾说清楚点。”
傻和尚点了点头。一个时辰之后,高元终于弄懂了前因后果。原来陈九的死亡并非意外,而是定圆法师所为。定圆法师在翠蝶的葬礼上得知李鞋匠和陈九的妻子都对陈九起了杀心,但是一直在犹豫没有动手。无法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他一方面劝说那两个人放弃杀心,一方面劝说陈九改邪归正,可惜不仅两方面都没有成果,还被陈九把寺里的香油钱都抢走了。
那天晚上,他听陈九的妻子诉完苦,便出城回寺庙。在路上,他遇到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陈九,于是上前规劝。没想到陈九狂性大发,还扬言要杀掉自己多嘴的老婆。定圆法师终于意识到佛法无法拯救苍生,既然必须有人要下地狱,那就应该由自己来。他轻轻推了陈九一把,陈九就掉进河里,再也没能爬上岸。
第二天陈九的尸体被人发现,官府立刻判定为意外。定圆法师始终难以安心,但是身体从那晚开始突然恶化,始终没办法到官府自首。直到临终前,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唯一的弟子,希望他能告知官府。可惜这位弟子居然因为伤心过度把这件事给忘了,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定圆法师在天有灵的话,一定已经泪流满面了吧。
虽然这件案子的真凶总算浮出水面,但是高元并不打算公之于众。真凶已经在病痛和悔恨中死去,而活着的李鞋匠和陈夫人却有可能因为曾对陈九起了杀心而遭受世人的责难。吃过迟来的午饭以后,他把这件事上报给了何磊,对方也难得没有批评他就同意了他的建议。
又经过了一下午的折腾,高元除了更多的风流韵事,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得到。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相当累人,他吃完晚饭就上床睡觉了。脑袋后面还肿着一个大包,睡觉的时候就只能趴着。明天早上又要脖子痛了吧?高元想着想着就沉入了梦乡。
“醒醒……快醒醒。”
听到声音的同时,好像有人在摇动他的身体。高元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天还没亮,于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说:“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别睡了,出事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嗯。”虽然应承了一声,但高元其实什么都没听见,还在闭着眼睛继续睡。
“你看,我说不行吧?”
“我怕那样影响到老爷夫人。”
“放心吧,这么远呢。”
床边还有人在嘁嘁喳喳地商量,可是在高元那里就跟摇篮曲没分别。
“起!床!”中气十足的声音让高元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熹微晨光中好像门神一样的两个人,发出了有生以来声音最大的怒吼:“干嘛!”
“赵芳姿死了。”高艺表情凝重地说,“就在山上的密室里。”
高元一下子懵了。
☆、再传噩耗2
即便已经看见赵芳姿冰冷的尸体横放在面前,高元仍然无法相信这是事实。明明已经躲过了那么多劫难,明明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明明已经确信会万无一失,为什么最终还是这样的结果呢?
是因为……自己无能吗?
想到这里,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一样,高元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从背后扶住他的臂膀坚实有力,即使没有回头去看,高元也知道那是林琰在身后支撑自己。
“先出去吧。”林琰在耳边低语。他好像木偶似地点了点头,在林琰的带领下走出了安放尸首的房间,来到了石室的大厅。高艺和林若似乎也受了不小的打击,两个人坐在墙角的草席上一语不发,而清弥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软弱下去,于是强打起精神说:“昨天晚上的情况详细跟我说一遍。”
“昨天黄昏时分我上山送饭,当时赵芳姿正在房里和清弥一起研究诗集。吃过晚饭以后,他们就各自回了房间。当时我和林若光轮流把守,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入。后来林若光下山取来了今天的饭菜,因为秋葵很新鲜,所以想叫他们一起趁热吃。清弥很快就从房间出来了,但是赵芳姿那里却没有动静。我推开门,看到他在血泊里。”高艺从草席上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该不会上山的时候被人跟踪了吧?”
“我想不会。”林若光也从草席上站了起来,“我们上山的时候都会非常小心,经常查看身后,如果有人跟在身后的话,就算没被察觉,也会掉进岩缝里。”
“而且就算跟到了山顶,进不来这个石室也是徒劳。这里的钥匙由出门的人掌管,在外侧开门以后,再在里面把门锁上。所以根本就没人能进来。”高艺补充道。
“会不会是从山顶攀绳索进来的?”
“这里的断崖是向内侧倾斜的,如果从山顶放绳索下来,到达窗口的时候,应该已经距离窗口有六七尺远了。这里曾经被当做金库使用,上万两黄金都存放于此,不可能被人轻易入侵。”林琰望着赵芳姿曾经居住的房间,若有所思地说。
四个人陷入了沉默之中,每个人的肩膀上好像都被压上了千斤重担。高元看着平日里一见面就开始嘻嘻哈哈的两人,不想让他们继续消沉下去,于是开口说道:“你们已经尽到了职责,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先带清弥下山,找寺院安排一下赵先生的后事,其他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高艺和林若光点点头,默默地带着形如死尸的清弥离开了石室。高元重新走进了赵芳姿的房间,站在门口环视四周。四方的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塌,空荡荡的轮椅立在墙角,让人想起那个曾经整日坐在上面的人。房间中央那一大滩血迹已经开始干涸,赵芳姿死的时候就躺在这片血迹之上。高元蹲下身开始检验他的尸体。如果没有胸口的致命伤,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伤口大概一寸长,凶器应该是匕首之类的东西,但是他的房间里完全不见类似东西的影踪。
凶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杀死了赵芳姿,然后带着凶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根本就是鬼怪所为,说不定是紫嫣姑娘的鬼魂前来带走情郎……不过,鬼魂需要用匕首杀人吗?
“你怀疑若光吗?”
“嗯?”
高元转过头,看到林琰靠在石壁上,脸色沉重。
“我对这里的情况很清楚,没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杀死赵芳姿然后全身而退。所以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是若光被人收买,趁高缉捕睡着的时候偷偷杀死赵芳姿。”
林若光虽然名为林府的家仆,但是他和弟弟林若华自小陪伴林琰长大,就连姓氏和名字都是出自林琰的父亲,实际上已经像是林琰的兄弟。林琰说出这番话,心情一定相当复杂。
“你怀疑他吗?”高元反问。
林琰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若光他不会做这种事。”他凝视着高元的眼睛回答说,“我相信他。”
“我也相信他。”高元说,“我明白现在这种状况,看起来好像凶手就是内部的人。但是高艺和林若光,我是因为信任他们才会把一个人的性命交托在他们手上,我不会因为出事了就去怀疑他们。一定是我们有不周全的地方,才会被凶手有机可乘。”
一定是他们有遗漏的地方,一定是这样。这里作为金库虽然称得上万无一失,但是杀人与偷盗并不一样,凶手可能并不必亲自动手,只用一个小小的机关就可以达到目的。
他们两个一同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房间,但是并没有找到机关的痕迹。正在失望之际,高元看到了一滴血迹。虽然在死过人的地方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东西,但是它的位置引起了高元的注意——距离房间中央的血泊足足有两尺远,位置更加接近窗边。
凶手果然是从窗子逃走的,血迹应该就是他逃走时从凶器上滴落造成的。想着也许山顶那里会留下蛛丝马迹,高元又跟林琰检查了靠近断崖的一草一木,可惜依然没什么收获。
高艺和林若光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他们把失魂落魄的清弥暂时安置在了县衙,又联系了寺庙准备赵芳姿的身后事,然后推了一辆独轮车上山。赵芳姿的尸体并没有什么可疑,应当尽早入土为安,这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就劫难重重,高元不希望他的后事还有什么波折。
回到县衙以后,高元向何磊报告了赵芳姿死亡一事。不出所料,他果然被对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然而这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因为责怪他最深的人就是他自己。如果换做是别人,会不会早就把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将凶手绳之以法了?赵芳姿不会枉送了性命,清弥不必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高艺和林若光更不必因此而自责。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无能也是会害死人的。
高元原本就清楚自己的斤两,他也从未有过高官厚禄的野心。如果能够把县令做好就已经很不错了,他常常这样想。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一旦握住,就感觉得到几千条性命在其中。高元忽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好像千斤的担子全都压在他胸口,就快被压碎了一样。
无法再在房间这样呆下去,他走出房门,正好看见清弥望着院里的水井发呆。担心下个瞬间他就会投井自尽,高元连忙走过去,挡在他跟水井中间。清弥其实并没有望着水井,他对于高元挡在自己面前这件事毫无知觉,眼睛仍旧空洞地不知望着何处。高元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好像如梦初醒一样回到现实。
“准备出去吗?”高元看着他手上提着的布包问道。
“啊?”明明是自己手上提着的东西,清弥却好像很惊讶似地看着,“是,要出去。先生得换衣服才行。我拿了先生最好的衣服出来,平时先生都舍不得穿,您也知道,蒙馆的孩子们都很调皮,根本管不住。”
看着语无伦次的清弥,高元脑袋里开始呈现出各种悲剧:被马踩到,被车撞到,滚下山崖……他不确定清弥是否有求死之心,但让这么一个失魂落魄的人独自出门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我跟你一起去。”他不容反驳地说。清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先生可有家人?”赵芳姿并不是本地人士,平日专心教书,跟县城里的人往来不多。葬礼冷冷清清的终究不好,他希望可以将赵芳姿的家人找来。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让他重回故土。
“没有。先生天生亲缘薄,五岁就成了孤儿。后来他被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妇收养,但是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就先后寿终了。他养父临终的时候告诉他,他是安平县人士,所以先生才会回来这里。到了安平以后,先生就变得非常开心。虽然只有很模糊的记忆,但是他记得他小时候就住在现在住的房子里,还说自己的亲生母亲非常美丽,非常温柔。我当时还笑了先生呢。”清弥如数家珍地诉说着,大概是想起了两个人初到安平时的情景,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
“这里也算是赵先生的故乡了。”
“先生他非常非常喜欢这里。虽然总是抱怨书肆里的诗集太少,房中秘籍太多,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
说到这里,高元和清弥不约而同地笑了。当地人识字的不多,风雅人士更是寥寥可数,所以书肆里卖的大多是孩童上蒙馆私塾用的书和各种春宫图。有一次高元本想买本诗集附庸风雅,结果白脸进去红脸出来,以后再没踏进去一步。
走出城外,行人渐渐地少了起来。黄昏时分,树木细长的影子投在路上,每当有风刮过,就好像张牙舞爪的妖怪要吃人一样。清弥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注视着前方,苍白无神的面孔让人不禁怀疑这是不是一个人偶。高元有点担心,害怕他被地上的影子就这么拖入黑暗之中。
“我跟先生……我们两个……睡过了。”
清弥手里的布包掉在了地上,扬起灰黄的尘土。
☆、陈年往事1
高元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清弥。虽然早就知道清弥喜欢赵先生,高元还是惊讶得合不拢嘴。落花有意,可惜流水无情,清弥自己也因为单相思苦恼了很久。
清弥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自嘲地摇了摇头说:“原来啊,先生早就知道了。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是一点都没瞒过先生的眼睛。先生他突然跟我说,很感谢我,但是他不希望我被他就这么困住。他说,天地很广阔,如果我把人生都浪费在他身边就太可惜了。我听了很生气,如果讨厌的话就直说好了。说什么感谢感谢的,可是话里的意思明明就是想要赶我走。”
两个人朝夕相对,赵芳姿会发现清弥的倾慕之情也不奇怪。可是他应该很清楚,这种事一旦说破,就不可能回到自然相处的状态。赶走了清弥,他到哪里去找一个能如此尽心服侍他的人呢?
“所以我强迫了先生。可是听着他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又忍不住哭了。肚子上的伤口裂了很痛,我的心更痛。先生他抱着我,安慰我,一点都没有怪我,但是要我下不为例。我当时答应了,但我是骗他的。我心里想,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顺水推舟,先生就永远都属于我了。”清弥双手掩面,泣不成声,“我不该骗他的……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长安很繁华……苏杭很漂亮……他说我该去看看。但是我想跟先生一起去,有先生在身边,就算看不到那些也没关系……”
没有了最爱的人在身边,纵使万般美景也与自己无关,这种心情高元大概能够明白。但是更令高元在意的是赵芳姿的举动。
“然后呢?”高元问。他知道这样显得很无情,但是有些事情必须立刻弄明白。
清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然后?”
“然后赵先生跟你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吗?”
“先生说这么多年来让我吃了很多苦,非常对不起我。”清弥苦笑着擦掉了眼泪,捡起了地上的布包,“其实先生哪里有对不起我呢?是我对不起先生才对,如果没有先生的话,我早就死在了那个以打人为乐的疯子手里。他为了凑齐给牙人的钱,把亲生母亲留下唯一一块玉佩都给卖了。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感谢他,别看我小小年纪,其实已经被转卖过好几次了,什么样的人都碰到过。他们花了钱,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公平的买卖而已,谈不上什么恩情不恩情。但是先生把我从牙人那里领走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回家吧。’他花了整整四百两银子,就是为了救我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听着清弥这番话,赵芳姿那张消瘦而忧郁的脸又浮现在高元的眼前。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了解并不深,但是高元觉得他就是会倾尽所有去救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只可惜我早就没有家了,辜负了先生的一番好意。但是没关系,先生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先生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清弥说着抱紧了怀里的布包,好像紧紧地抱住了最爱的人似地。“走吧,先生还在等着我呢。”说完,他就迈开步子,向着寺院走去。望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高元却觉得他好像跟刚刚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个空壳子,身体里仿佛有了坚定的力量。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来还点事要办。你可以自己过去吗?”
“我没关系的,县令老爷。”清弥没有回头,仍旧沿着自己的路走去。高元则转身回城,脚步渐渐地由疾行变成了奔跑。穿过熟悉的小巷,高元到了林府的后门,直接推门跑了进去。
平日里总是在西苑侍弄花草的林琰今天竟然不见踪影,就连如影随形的林若华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高元揪住一个家仆气喘吁吁地问:“你家少爷呢?”
“少爷跟花副总管在书房……”
家仆话没说完,高元就匆匆地往书房跑去。书房的门开着,林琰端坐在椅子上一边看着账本一边听花孔雀讲解。高元没有敲门就直接冲了进去,虽然他还没不客气到把林府当成自己的家,但是他实在没有耐性去理那些繁文缛节。
林琰看到他有点惊讶,随即收了账本,吩咐花孔雀端些果品茶饼过来。“今年的柚子很甜,你一定要尝尝。”林琰一边把账本放进书柜里,一边对高元说。高元喘了两口气,坐在林琰对面。虽然刚刚急得恨不得能一步千里,可是真的来到了林琰面前,他又开始有些犹豫。
“那个,你那株牡丹花怎么样了?”高元吞吞吐吐地问。
林琰听了以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牡丹?我家没种牡丹。”他摇了摇头。
“咦?”难道是自己记错了?高元记得当时林琰跟他说什么牡丹来着。那天真不该喝那么多酒,不然现在记忆就能清楚点。“就是你在西苑种的那个,上次你还告诉我说很担心什么的。”本来就对花草没什么兴趣,高元实在想不起来它的名字了。
“我知道了,你是说那株绿牡丹吧?虽然名字里有牡丹二字,但它是菊花。”
“嗯,没错。”高元连连点头,“它怎么样了?”
“我把它从花圃里移出来没多久就枯萎了。”
“你说你娘在书里写了这种情况,你还记得她写到哪里吗?”高元不禁紧张起来,声音微微颤抖。
林琰的眉头皱得更深,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她把病症描述了一遍,然后只写到用无根水三碗就没再继续。”
“也就是说你娘写了治疗的方法,只是没有写完?”
林琰点了点头。
“那个园丁当时在你家工作了多久?”
似乎不愿提及这个话题,林琰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但他没有质问高元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对这件事不清楚,你问花副总管吧。”
说曹操曹操到,林琰话音刚落,花孔雀就端着一盘剥好的柚子和一盘白糖糕走了进来。人如其外号,今天的花孔雀也穿得红红绿绿,看得高元一愣一愣的。
“花副总管,县令老爷有话想问你。”说这话的时候,林琰低头盯着桌上的镇纸,既不看花孔雀也不看高元。高元知道提及这件事会让他心里不舒服,但是就算林琰不高兴,有些事情也必须弄明白。
花孔雀轻轻地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高元一眼便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虽然尽力忍着,他的嘴角还是露出了促狭的微笑。一想到林琰曾经与他商量过房中之事,高元的脸上就立刻变得火辣辣的。
“十一年前的那个园丁你还记得吗?”高元直言不讳。
花孔雀偷偷地看了林琰一眼,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他当时在府中工作了几年?”
“四年多一点。”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照料西苑的花草的?”
“进府就开始了。他本来就是专门照料西苑的菊花的,府中的花园有其他人照料。”
“当时西苑还有其他下人吗?”
“还有一个婢女每天早上到西苑打扫,厨房的下人也会按时给夫人和园丁送饭。”
“其余时间都只有夫人和园丁在那里吗?”
“对啊。”
林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高元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也回望自己。虽然没有言明,但是高元知道,林琰在问他为什么偏偏要提及自己的痛处。
“你娘可能不是自杀。”高元直视着林琰说。
林琰默默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了双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低声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高元有点底气不足。林琰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过了头。如果他生气,拍着桌子大声质问自己,高元还能安心一点。但是现在高元心慌得不得了,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林琰就会恨他,永远都不理他了。“我明白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你不明白!”林琰一挥手,镇纸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以后变成了无用的碎片。“你不明白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也不想相信,但是不管检查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我爹就像中了魔怔一样整天凶手凶手地念叨,到官府去伸冤,被人赶回来,再去,再被赶回来。我不想相信,可是我不相信不行,如果我也变成我爹那样,林家就彻底完了。”
“我……”
“我不想再听了。”林琰好像头疼一样按住了额头,“对不起,今天你先回去吧。我娘的事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就算真的有凶手也不可能查得到。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
“如果你想说这件事,就没有必要再过来了。”冷冷地扔下这句话,林琰起身走出了书房。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高元坐在椅子上,感到有些虚脱。不仅惹林琰生气,还被下了逐客令。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呼吸都变得困难。但是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跟清弥谈话的时候,高元就感到了其中不自然的地方。既然赵芳姿早就知道清弥的感情,为什么最近才突然提起呢?他的诗集听说写了很久,为什么突然又开始赶工呢?他的所作所为,就好像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一样。他是自杀的,而且清弥心知肚明,所以从头到尾清弥都没提过一句凶手。不知为什么,高元突然想起了林琰母亲的事。一个爱花如命的人可能不写完救治无比珍贵的菊花的方法就跟情人殉情自尽吗?不可能。他们两个相处时日不短,而且西苑经常就只有他们两个,如果要殉情随时都可以。既然如此,殉情也应该是早就计划好的,而不是匆忙决定,那就更不可能把治疗方法写到一半就抛下。
林琰的母亲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害。他知道这件事一直令林琰很痛苦,所以他想找出真相,还她一个清白。他也想告诉林琰,你的母亲并没有抛下你和你爹,她只是身不由己。
“县令老爷?”花孔雀窥视着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