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马上走。”原本好像自己第二个家一样自在的地方,现在却令他惶惶不安。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有些话想……”门外突然传来林琰大声叫唤花副总管的声音,他应了一句,对高元耳语道:“请您今晚子时到府上,我有些事想告诉您。”说完,花孔雀便匆匆地离开了。
☆、陈年往事2
听到敲门声,高元连忙吸了两下鼻子,抹掉了眼睛里的泪水,应了一声“请进。”高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把碗放在桌上,然后给灯光如豆的油灯添了油。
“你看看你,油灯暗了也不添,眼睛都肿了,小心瞎掉。”高艺唠唠叨叨地坐在了他对面,“我知道你因为赵芳姿的死自责,但是如果你把自己的身体搞坏了,谁来找出杀死赵芳姿的凶手。”
“赵芳姿是自杀的,你跟清弥聊聊就知道了。”高元小声说道。他怕高艺听到自己说话时的鼻音,如果被他知道自己惹林琰生气被赶走了,说不定会大摆筵席来庆祝。
高艺皱起了眉头。“不可能吧?”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想他应该是在窗口自杀,把匕首扔出去之后移到房间中央,自己从轮椅上跌下来,轮椅自然就会滚到房间的角落那。你和林若光都在外面守着,不可能有人出入,除了自杀没有别的可能性了。”高元说着合上了手里的案卷。从林府回到县衙以后,他就找出了林琰母亲自杀的案卷翻看。可惜的是,案卷里的记载实在简略,他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出来。
“但是赵芳姿是从哪里弄来匕首的呢?他来县衙时行李就那么点,只有几本书和几件换洗衣服,根本没有匕首这种东西。他们到县衙以后就没出去过,也没机会去买。县衙里虽然武器多,但都是刀枪棍棒,也没有匕首这种东西啊。”
高元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这个我当然知道。案子不能就这么了结,之前有人要杀他,却要伪装成意外和自杀,现在他自杀,却要伪装成他杀。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啊,也别太伤神了。”高艺说着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案卷翻看起来。发现它跟现在的案子毫无关系以后,晃着案卷问道:“你看一宗十多年前的殉情案干什么?”
“呃……因为……有疑点。”
高元心里暗暗祈祷他不要翻看,可惜天不遂人愿,高艺兴致勃勃地从第一页开始仔仔细细地阅读起来。
“这个好像是林琰他家的案子啊。”他边看边嘀咕,没想到看了一会儿,竟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林琰他娘叫什么名字吗?”他指着案卷问。
被这么一问,高元一下子愣住了。他把案子的过程看了好几遍,不过开头记载姓名籍贯的地方没怎么注意。
高艺看他呆呆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你绝对想不到。”他捂着肚子说,“她叫牛娃。”
“真的假的?”高元一下子夺过高艺手里的卷宗,果然看到记录林琰母亲户籍资料那一页写着牛娃二字。会给女孩子起这种名字的八成是大字不识一个而且连请先生起名字的钱都没有的农户,可是他听林琰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好几次,总觉得那是个出自书香门第的女子。
“而且你看看,原籍河北道鲜州,都快远到天边去了。我觉得这户籍不是伪造的就是买来的,恐怕成亲的时候也给官媒塞了不少钱。”
的确如此,鲜州苦寒之地,就算不给官媒贿赂恐怕也没人会认真核实。虽然国家严令禁止,但是这种行为并不少见,尤其是想娶的女子属于娼籍的时候,为了子女将来的前途着想,很多人都会花钱疏通更换户籍。难道林琰的母亲也是这种情形?
高元起身披上了斗篷。现在入夜以后天气就变得寒凉,他今晚与花孔雀谈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宵禁,也不知道敲不敲得开坊门。如果回不了县衙,他宁愿找个柴堆窝一夜也不住在林府。既然林琰都那样说了,他也没办法厚脸皮地赖在那。
“你去哪啊?”见他往门外走,高艺大声问道。
“查案。”
“不吃饭啊?”
“不吃。”高元说着已经走到了县衙后门。
“你是不是脑袋坏了?”
“才没坏!”
“还回不回来啦?”
“不用等我!”
高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高元心里暗暗抱怨。现在时辰已经不早,街上的人寥寥可数,虽然不至于一片漆黑,但是忘了拿灯笼这件事实在有点不明智。一路上磕磕绊绊,终于到了林府后门。他轻轻地敲了两下,守门的小厮一边打哈欠一边打开了后门。
“咦?是县令老……”
高元狠狠地瞪了小厮一眼,吓得小厮闭上了嘴。
“别告诉你家少爷我来了,不然我把你发配边疆。”他小声地呵斥道,没想到这么明显的谎话就把小厮吓得噤若寒蝉,捂着自己的嘴猛摇头。虽然有点过意不去,高元还是为了保证小厮不把这件事说出去而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举起了拳头。
花孔雀就住在西苑的南边,高元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绕过西苑,到了他的房间。刚站到门口,门就从里面砰地一声打开了,差点撞到高元的头。
“快进来!”花孔雀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以后连忙招呼高元进屋。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就寝的准备,头巾摘了,身上也只穿着一件浓绿色的细麻长袍。花孔雀果然名副其实,就连睡觉都穿的跟别人不一样,高元心里暗暗赞叹。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啊?”
高元边问边走向椅子,刚要坐下,就被花孔雀张牙舞爪地制止了。
“你的斗篷太脏啦!”
一路上摔倒了三次,斗篷不知道多少次蹭过墙边,当然会沾一点灰。不过也不至于连椅子都不让坐吧?“有什么关系?”高元不满地嘟囔着,决定不理这只吹毛求疵的花孔雀。可是屁股连椅子边都没沾着,花孔雀就拎着他的领子拽到门口,一把扯下他的斗篷扔到门外。
“这么脏的东西绝对不许进屋!”
“那也不用扔到门外吧?”
“没给你那破斗篷扔火盆里烧了就算不错了。”
“切!”
高元不满地撇撇嘴。不过花孔雀的房间的确纤尘不染,陈设精致,还散发着阵阵幽香。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站在面前,他还以为这是女子的闺房,真是让人浑身不舒服。
“有什么事就快说,你以为现在时辰还早吗?”
虽然高元的态度恶劣,但是花孔雀忙着擦他的脚印,没有时间理会。
“就是今天你跟少爷说的事喽。”花孔雀抖掉衣服的皱褶说,“少爷好像对老爷夫人误会很深啊。”
“误会?”
“对啊,误会。老爷一直说夫人是被人谋害致死的原因就是……”说到关键的地方,花孔雀竟然慢悠悠地喝起茶来,“夫人真的是被人谋害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高元问。
花孔雀理所当然地说:“夫人是不可能跟园丁一起殉情的。”
虽然高元也觉得不是自杀,但是这种理由能说服谁啊?“我听说你家老爷好像没什么情趣啊?”高元故意激花孔雀,不过他说的也算事实。
“我的意思是,夫人可能跟任何人殉情,但绝不可能跟园丁殉情。”花孔雀突然变得严肃异常,弄得高元也紧张起来,“那位园丁,是夫人的亲生弟弟。”
高元目瞪口呆。园丁是夫人的亲生弟弟,那他们二人当然不可能殉情自杀。可是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入住林府,而是伪装成园丁呢?
“你家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从头到尾给我讲清楚。”
花孔雀长叹一口气,欠身坐在了高元对面。“说来话长,这还要从二十八年前说起。夫人出自书香门第,自幼便与老爷相识,两人情投意合,原本就是佳偶天成。没想到朝中巨变,夫人也受到了牵累,被发配边疆。老爷自然不愿跟夫人分离,于是费尽心力,买到了一具跟夫人年龄相仿的病死女尸,然后收买押送官兵,偷龙转凤。夫人继承了女尸的户籍,嫁入林家。”
“这可是死罪。”若是被人发现这件事,死的不光是林琰的母亲,林家上下恐怕要满门抄斩。
“我知道,老爷也知道。但是我家老爷天生一根筋,认定的人和事就绝对不会改变,要他放弃夫人另娶他人是不可能的。夫人嫁进林家以后,就以喜好安静为由住进西苑,任何人没有老爷的指示不得进入。就连送饭的人也只准送到花厅,不得随意走动。”
“原来是这样。”
“过了几年,风声不再那么紧,老爷就花了大笔银两疏通,安排成为官妓的夫人的妹妹回到安平,让她们可以偶尔团聚。可惜后来醉风楼失火,夫人的妹妹也在大火中丧生,夫人也因此郁郁寡欢。老爷实在看不下去,就多番打听,找到了夫人的弟弟,还接到府中来做园丁,夫人这才有了精神,没想到又发生了那件事。”
一次是意外,发生第二次的时候就要思考一下其中的因由了。高元不由得靠近花孔雀问:“夫人死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花孔雀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正在高元失望之际,他却突然开口说:“那个时候没什么怪事,不过我倒是想起二十一年前有一件怪事。”
☆、雾里看花1
“什么怪事?”高元追问道。虽然他很怀疑十年前的事跟后来的案子能有什么关系,但是既然花孔雀连这么久远的事都记得,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特异之处。
花孔雀一下子凑近了,神秘地顿了顿。“我家老爷,在二十一年前的六月初六,跟我家夫人……吵架了。”
“夫妻吵架很平常吧?”让我等了这么久你就跟我说这个?高元开始有点想揍这故弄玄虚的花孔雀一顿了。
“其他人夫妻吵架可能很平常,但是我家就不寻常。”花孔雀得意洋洋地拨弄着自己的鬓发,“我家老爷跟夫人相识将近三十年,就连七八岁的时候都没吵过架。而且那天夫人的妹妹在醉风楼遇难,夫人的心情已经很差了,老爷一向体恤夫人,又怎么可能在那种时候跟她吵架?”
“夫妻的事谁知道啊!”高元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跟他说这个有屁用,纯属浪费时间。正在懊恼之际,突然有人踢开了花孔雀的房门。高元转过头,看到来的人是林琰不由得心里一惊,暗暗诅咒起出卖自己的小厮。花孔雀则一脸僵硬,连忙站起身行礼,结果砰地一声撞倒了椅子。
“少……少爷,您怎么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不能过来吗?”
林琰说话的时候,一直死死地盯着高元。高元也不示弱,林琰怎么看过来的他就怎么看回去。
“当然不是!只是少爷如果有事的话,直接派人叫我过去就可以了嘛。”
“不用这么麻烦,我的事情就是过来找他。”
林琰说着就拉起高元的手腕往外走,刚一出门口,花孔雀就在里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房门。现在夜深人静,大吵大嚷只会成为别人的笑柄,他们两个一路上都一言不发,牵着手一前一后进了西苑的厢房。
原本以为林琰有话想说才把自己拉到这里来,没想到林琰进了厢房以后仍旧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真是的,生气就说生气,一言不发到底什么意思?仔细想一想的话,自己根本没什么错。是林琰自己说不许他来,他又没答应,应该不算数才对。不过这里是林琰的家,好像也不需要他答应……
“我走了。”自知理亏,高元决定走为上策。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用不着你管。反正不在你家就行吧?”明明不想吵架,可是高元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林琰听了脸色一变,声音也难得地提高了:“你就这么讨厌我家吗?”
才不讨厌呢,高元心里想道。“是你说不让我过来的吧?”他怄气地说。
“那你不也来了吗?”
“我现在就走!”高元的火气一下子冲到脑袋。是啊,明明说了不然他来他还偏来,说了不让他管他还偏管,说白了就是贱。先喜欢上人家的是他,被拒绝了还死缠烂打的是他,最后以死相逼的人还是他,这种事不管说给谁听,恐怕都会觉得是他在一厢情愿,对方只是碍于情面顺水推舟而已。
“你能去哪?”
“去敲坊门!一个时辰也好,两个时辰也好,我就敲到有人来开为止。”
高元边说边往门外走,可是林琰在花孔雀房里抓住他的手腕以后就一直没放开过,而且也没有放开的意思。他试着挣脱,可是除了让自己的手腕更疼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放开!我快疼死了。”高元拼命甩着胳膊大叫。
林琰低头看着他发红的手腕,皱了皱眉头,就好像发觉自己握着烧红的铁棍似地放开了手。高元脚还没迈出门口,就感到头上被人揪了一下,紧接着,自己的头发就哗啦啦地披散开来。他惊讶地转过身,看到林琰手中拿着自己束发用的青巾低头站在他身后。
“干嘛把我弄得披头散发的,我还怎么出门啊?”
高元一向注意仪容,虽然没有华衣锦服,但也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像这样披散着头发,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迈出房门一步。
“那就别走了。”林琰摆弄着手中的青巾,看也不看高元。
“明明就是你说不让我来的。”高元气鼓鼓地嘟囔说。
说来说去又回到了原点。他承认自己的举动过于轻率,说话之前没有好好考虑,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林琰会如此轻易就说出让他走的话,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林琰终于放下了青巾,走到高元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是我错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该那么说。”
明明不想哭,可是眼泪却不听他的话。林琰把他地揽在怀里,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说那种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都不会。”高元抽抽噎噎地说。虽然他不觉得林琰说喜欢自己是在撒谎,但是两个人的喜欢程度终究是有差距。又或者林琰的喜欢不是发自真心,只是被他的告白影响而产生了错觉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另结新欢了呢?”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厉声质问过后,立刻传来了林琰的惨叫声。高元一拳打在了林琰的肚子上,力道之大,是他今生前所未有的,而且恰好打在了对方的伤口上。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会不会更生气而已,又不是真的。”林琰捂着肚子退回床边,背过身脱下了衣服。距离他受伤的日子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就连重伤的清弥现在都撤了纱布,可林琰还是把身上包得像粽子一样。难道说……高元连忙跑了过去,果然看到自己打过的地方殷红一片。
“伤口……裂开了?”高元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再怎么生气,再怎么不甘心,他也没想过要把林琰的伤口给打得裂开来。
林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了头。“没关系。你能不能帮我把橱子里的金创药和布条拿过来?”说着,他解下了身上的白布。
“好,马、马上。”话还没说完,高元的腿就已经动了起来。可是到了橱子前,他又为不知该拉开那个抽屉而慌乱起来,幸好林琰在后面提示他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才不至于急得哭出来。回到林琰身边的时候,对方已经把白布都解了下来,只见他身上的伤口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长出新肉,有的地方却才刚刚结痂,而被自己打过的地方则足足裂开了三寸长,鲜血正一滴滴地往外流。高元盯着林琰的伤口,哆哆嗦嗦地把金创药递了出去。
“没事的,别慌。”林琰接过金创药说。
“是、是!”
林琰一边在伤口上撒上金创药,一边笑着说:“上次伤口裂开没有及时处理,结果棉布全都黏住了,害我被朱掌柜骂了一个时辰。”
黏住了?高元想象着林琰扯下布带时伤口血肉模糊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很、很疼吧?”说着,高元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还好。”简短地回答之后,林琰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问:“你跟花副总管……在谈些什么?我好像听见夫妻什么的。”
虽然还有点担心,但是林琰似乎误会了什么,一定要解释清楚才行。高元只好把花孔雀说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没想到林琰听过之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爹和娘是为了我吵架。我跟你说过的,就是我娘带我出去玩的那次。”
“那天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高元把布带系好,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可是林琰穿上单衣以后又开始整理茵褥,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大清楚。我娘当时好像带着我上山玩了一圈,回到县城以后我们去了一个很清雅的宅子里。我想那个宅子里住的应该就是我娘的妹妹,因为她们长得很像。我问娘她是谁,她刚要开口,那个女子就慌慌张张地制止了她。”
“可是花孔雀说那天你娘的妹妹在大火中丧生了。”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既然我娘是钦犯,她不会这么不谨慎去见一些毫无关系的外人。我还记得当时跟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在花园里玩,我娘跟那个女子在亭子里聊天。两个人好像很高兴,离得很远都能听到我娘说话的声音。我娘很少高声说话,当时我觉得奇怪,就往那边看了一眼。我娘跟那个女子,两个人双手紧紧握着,说得非常激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看得入神,没注意那个小孩子,结果他一不小心摔倒了,撞破了膝盖。我娘很担心,就蒙了面纱带他去看大夫,嘱咐我自己回家。我爹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可是晚上就跟我娘大吵一架,我在东厢都能听见我娘的哭声。”
“吵得这么厉害啊。”高元感慨道。虽然自己的爹娘偶尔也会吵架,不过都会因为顾忌他和高艺两个人而压低声音,尽量不让他们听见。
“是啊,”林琰哀戚地笑了,“花副总管会记得这件事也不足为奇。不过既然他觉得我误会了我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谁敢啊!”高元不吐不快,“一提起这件事你就跟个黑面神似地,不害怕才怪。”
☆、雾里看花2
“是吗?”林琰坐在床沿,望着迟迟不肯靠近的高元说,“其实害怕的人是我才对。我口头上说不怪我娘,我知道我也不应该怪她,但我心里还是会觉得失望——我在她心中的分量始终不及那个男人。我很害怕再失望一次,害怕再品尝一次被母亲抛弃的滋味。”
高元心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不管说什么都觉得轻飘飘的,突然涌起的强烈感情几乎令他窒息,他只能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覆上林琰的手背。然而指尖刚刚接触,他就被林琰猛地一拉,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高元从未听过林琰如此动摇的声音,“要我负荆请罪你才会原谅我吗?”
“你背着荆条想吓唬谁啊?难道我会下手打你吗?”
“刚刚不就打了?”
高元顿时涨红了脸。“那……那还不是因为你说什么另结新欢。”
“都说了是‘如果’,你认真过头了。”
林琰一边说一边轻捻他的发梢。被认真到顽固的人说认真得过了头,高元怎么想都不甘心,一把扯散了林琰的头发。两个人披头散发傻乎乎地相视一笑,又紧紧拥在一起。
“我娘的案子就拜托你了。”林琰耳语道,“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是什么结果,你都要告诉我真相。”
“可是……”
高元的话立刻就被打断了。
“我没关系,有些事就算害怕也没有用。当年我害怕会失去我爹,但最终还是渐行渐远。就是因为有个巨大的秘密横亘在我们中间,所以我总是觉得无法理解我爹,还跟他对抗起来,我不希望我们也变成这样。”
“我才不会骗你。”
还能有什么结果会比母亲跟别的男人殉情自杀更坏呢?既然林琰都这么说了,高元就连欺骗林琰的理由都找不到。听到他这么说,林琰抽出挂在床柱上的宝剑,割下自己的一小束头发。“可以吗?”他轻抚着高元的头发问道。高元刚一点头,林琰就迫不及待地割下一束头发。他把两束合为一束,手边没有红线,他就解下剑穗把头发绑住。
“从此我们结发同心,永远都不要怀疑彼此。好吗?”
高元把那束头发从他手里抢过来。“也不知道编一下,散掉了怎么办?”他低头嘟囔着,头发仔仔细细地编好,然后用点缀着翠绿玉珠的剑穗绑牢。真希望两个人也能像这束头发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分彼此。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应该笑的事情,眼泪却好像决了堤似地流下来。
林琰连忙帮他擦掉眼泪,慌里慌张地问道:“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
高元吸着鼻子摇了摇头。既然说了要相互信任,他的心里就不能有一丝怀疑才行。他把心一横,泪眼朦胧地注视着林琰问:“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林琰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惑。
“我……在想,你是不是因为我说喜欢你,你被我影响了才会觉得自己喜欢我。”痛苦的事如果说出口就会不再那么难受——这个绝对是骗人的,现在灼人胸口的疼痛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是。”林琰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想法。
困扰了自己一整个晚上的事被这么简单地就否定了,感觉好像傻瓜一样。“你至少也想想呀。”高元抗议道。
“没什么可想的,不是就不是。”林琰的语气很坚定,但是听起来也不像在怄气。
“真的吗?”高元的眼泪已经停了。
“当然了,你觉得我会因为幻觉而苦苦思考一年吗?”
说的也是,而且林琰也不是会轻易被影响的人,会做出这种事的反而更像是自己。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傻瓜,简直羞耻到无地自容了。“我有点累了。”高元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现在都快四更了吧,明天我还要早起呢,说不定又要忙一整天。”
林琰在他脸颊覆上轻吻,两个人相拥着倒在了床上。嬉闹着除去衣衫,高元被林琰的发梢刺得很痒,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
“真的就这样歇息吗?”虽然是在询问,林琰的手却不安分地在高元腰侧游移。
“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啊?”高元笑着搂上林琰的脖颈,在他耳畔轻声说,“把灯熄了。”
只见林琰举起宝剑轻轻一挥,两个人紧紧交缠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了两下,随即变成一片黑暗。渐渐地,身体也好像融在这一片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
第二天未到五更,高元就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头发。虽然林琰昨晚说要帮他梳头,但是他不想吵醒林琰。仔细算算,他昨晚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也难怪两边的太阳穴就像要爆炸一样。忍着痛悄悄地把乱成鸡窝的头发理顺梳好,他披上衣服就匆匆地出门了。
天刚刚亮,晨曦洒在朝露上如同辰星般闪闪发亮。高元一边走路一边整理衣衫,听到“啧啧”的声音才抬起头。原来是花孔雀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撇嘴摇着头,心想他八成又要揶揄自己一番,高元故意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我来送您出去吧。”
花孔雀说着,拿出女子常用的淡紫色丝帕遮住自己流露出笑意的嘴角,快步贴了过来。他的鞋子发出非常响亮的“咯噔咯噔”的声音,让高元本来就胀痛的脑袋更难受了。
“你的鞋子吵死了。”他揉着太阳穴说。
“什么叫吵死了?”花孔雀高声反问。他一蹬腿就把脚尖凑到了高元的鼻尖,晃了两下显摆道:“这可是上等桐木,你看看这纹理,细滑如绢丝,你穿过吗?”
“现在秋分都过了,你不嫌冷啊?”高元瞪着花孔雀的脸说。他再怎么说也是县令,居然被人拿脚指着。可是在花孔雀放下腿的一瞬间,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等等!”他抓住了花孔雀的木屐,二话不说抢了下来。
木屐的颜色、纹理果然都跟他那天找到的木屑很相似,而且他记得那块木屑的顶面的确细滑到令人印象深刻。但光是这样他还不能肯定,一定要看到里面的纹理才行。他举起木屐,把一角对着地面狠狠地砸去。乓地一声,木屐掉下了一块。他蹲下身捡起断裂的部分,仔细查看断面。
一模一样。那天他见到的木屑就是这种木头。
“这种桐木,很常见吗?”他指着木屐问道。
“怎么可能?”花孔雀已经气得脸色发青,“这可是南诏产的梧桐木,跟普通的桐木可不一样。”
“的确很不一样,比普通的桐木轻得多,还特别地细腻呢。”高元喃喃自语,“这种桐木在安平县常见吗?”
“你知道我买这么大一块木料花了多少钱吗?”花孔雀在胸前比划了一尺见方的性状。
“五百文钱。”高元老实地回答道。一般这么大的桐木值五文到十文,既然是从南诏运来的,变成一百倍总该够了。谁知话一出口,花孔雀就嗤之以鼻地“呸”了一声。
“五百文,五百文就连这块木渣都买不到!”他说着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这可是我托朋友带过来的,全安平就这么一块。”
虽然在长安贵到多离谱的东西都见过,高元还是为这个价格惊呆了。“你确定只有这一块?会不会有人拿来做家具什么的?”
“家具?”花孔雀不屑地笑了,“三十两小小的一块,拿来做家具?你以为是皇亲国戚啊!”
高元的心沉了下来。这就是凶手不惜打晕自己也要夺回那块木屑的原因。“你的木屐是找谁做的?”他问。
“不就是李鞋匠。安平县城里他手艺最好。”花孔雀捡起地上的木屐,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今天才第一次穿就被你弄坏了,你赶紧原价赔我。”
“你到县衙去领吧。”高元想起早堂的时间就快到了,他要尽快回去更衣准备才行,于是匆匆地往后门跑去。
“昨天晚上少爷有没有生我的气啊?”花孔雀在他身后大喊。
原来是想问这个,怪不得这么殷勤。“没有。”他挥挥手冲出了林府。
早堂无事。退堂以后,高元悄悄地拉着高艺出了县衙。天已经完全亮了,店铺陆陆续续开始营业,街上变得热闹起来。不知为什么,案子有了进展,高元的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不祥的预感就像沉重的铅块一样令他的脚步无比沉重。
“对了,赵芳姿的验尸格目我放你桌上了,回去记得看。”
“哦。”高元无精打采地回答。
高艺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早上回来以后就怪怪的。”
“我知道了采花贼是谁。”
“这不是很好吗?尚书大人给的期限还没到,你就不用辞官归田了。”高艺的脸色还是很担忧。
高元低着头说:“嗯,是挺好的。”
“你该不会被人欺负了吧?”
“没有,只是没睡够。”
高艺松了口气,转身继续走在前面,开始唠叨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至少也学着克制一下吧?老爷夫人都在这里,你动不
☆、釜底抽薪1
李鞋匠住在城西一个破败的巷子深处,四周没什么人家,只有几间简陋的空屋。原本他与女儿住在城东,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就因为承受不了流言蜚语而搬到人口较少的城西。
他们两个敲了半天门,里面都还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响动。他们来的路上已经跟巷口的茶肆打听过,李鞋匠今天早上还没出门,他人应该还在家里才对。两个人相对而视,高艺随即一脚踢开了木门。晨光照亮的破屋里凌乱不堪,衣箱橱柜全都倒在地上,就像被打劫过一样。李鞋匠则倒在木塌旁,双眼突出,肿大淤紫的舌头吐露在外,颈间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高元和高艺面面相觑。他们刚刚确定李鞋匠就是奸污杜金英的人,匆忙赶到,竟然发现他已经死于非命。如果说这是巧合,那高元只能说老天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怎么会这样?”高艺不禁扶额呻丨吟。
高元无法回答,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得知李鞋匠就是采花贼时,高元虽然震惊,却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动机。女儿被人奸污,又因为承受各种不实的指责自杀身亡,而罪魁祸首却只在牢里呆了两年就重获自由。他没能亲手杀死陈九,怨恨就转移到了那些中伤过女儿的人身上。“你们说我的翠蝶行为不端,被恶人奸污也是自作自受,那我就让你们也尝尝这种滋味。”这些话就好像李鞋匠在自己耳边咆哮。
但是李鞋匠为什么会被人杀死呢?虽然现场看起来像是抢劫杀人,但是安平县的人都知道,城西就是贫民窟,住在这里的人即使不是一贫如洗,家里也不会有超过五两银子。凡是脑袋没有坏掉的人,都不会产生来城西抢劫的想法。
“你留在这里检查,看看凶手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我去叫人来。”
高元说完,转身向县衙奔去。他有种直觉,即使再怎么检查也不会得到任何线索,因为凶手是个精于此道的人。一回到县衙,他就吩咐衙役去协助高艺,自己则进了书斋,翻出案卷准备从头到尾再看一遍。赵芳姿的死应该和□案没有任何关系才对,为什么李鞋匠会被杀呢?
可是又看一遍,也还是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头昏脑涨,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洒在了高艺放在桌上的验尸格目上。他连忙拿起格目擦掉上面的水迹。他翻开格目检查有没有模糊的地方,却被身体特征这一栏吸引了目光。
——左腿膝盖有一长约一寸的陈旧伤疤。
这也是巧合吗?高元放下格目,牵了匹快马,一路奔到城外的寺院。清弥还在后院的灵堂里,双眼充血,一看就知道他一夜没睡。
“你家先生,左腿膝盖有一个疤痕,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清弥困惑地歪起了头。“膝盖的伤痕……”他眨了两下眼睛,“我好像问过,不过先生说他记不清了。那个疤痕在他记事的时候就有了,他问过自己的养父母,他们也不清楚是怎么弄的,只说先生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赵先生是五岁的时候到养父母家的,也就是说,那个疤痕是在他五岁之前造成的了?”高元激动地抓住了清弥的手臂。
“也许吧。”
掩盖住真相的层层黑暗似乎开始崩坏,光亮渐渐地从底部透出,然而事实的轮廓仍不清楚,他所欠缺的碎片一定隐藏在那看似平常的过去之中。
“县令老爷?”清弥小声叫他,“我准备先生头七过了以后就离开安平。”
“你准备到哪去啊?”
“我想先去长安,把先生的诗集刻印。”
清弥孤苦伶仃一个人,去长安也是无依无靠。他们两个人生活清贫,也没什么积蓄,清弥能不能走到长安都是问题,更不用说刻印诗集了。高元翻遍全身,只找到了三两碎银子。这点钱根本拿不出手,还是等回县衙再派人来给他送些银两。
道别以后,他匆匆赶回县衙,给吏部写了一封信。赵芳姿是自杀而死,但他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人逼死的。赵芳姿只是个书生,为人单纯淡泊,很少与人结怨,唯一一件称得上亏心事的,就是当年与恩师的妾室紫嫣殉情跳崖,却只有自己获救。如果有人想要逼死他,就只能用这件事来要挟。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赵芳姿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师。这件事只要写信到吏部一问就一清二楚,所以那个人在逼死赵芳姿的同时,还要他自己伪装成自杀。
虽然没有确证,但是那个人是谁,高元早已心中有数。从一开始,那个人就注意到了赵芳姿这个名字,还处心积虑安排手下到县衙,借机逼死赵芳姿。先是派人刺杀,后来又冒险深入县衙,那个人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赵芳姿死呢?高元不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赵芳姿与自己妾室的私情。不,说不定跳崖殉情也是一个阴谋。
“林若光!”高元推开书斋的大门叫道。
话音刚落,林若光就从后堂冲了出来。“干嘛?一大早上就大吵大嚷的。”他拿着花生边嚼边说。
自己这边急得就快屁股着火了,那边还在悠哉悠哉地吃花生,看了就来气。可是他不能让何磊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只好把怒气忍下来,勾勾手指小声说:“我想看二十一年前的案卷。”
“二十一年前啊?”林若光说着又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那可就难喽。”
“什么叫难啊?”高元没好气地说,“二十年一上的案卷不放在县衙后堂,但是也要妥善保存不是吗?”
“保存是保存了,但是妥善嘛,就不那么妥善了。王县令没来的时候呢,那些案卷是放在这间房、这间房的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王县令到了以后呢,那么多妾室没地方安置呀,他就让家丁把所有案卷都扔到衙库的地窖里,后堂只保存十五年内的案卷。”
“扔到衙库地窖了?”高元甚至不知道衙库还有个地窖。
“是啊。不过你要是好好找,肯定能找到的。你也知道,咱们县衙最好的地方就是衙库了,那可是铜墙铁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估计就是灰多了点,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
看来他是不准备帮自己找了。不过没关系,这件事牵涉的人越少越好。
“那他们‘扔’的时候,有没有分门别类,按时间摆好呢?”
“你猜呢?”林若光呵呵地笑了。
高元翻了个白眼。“谢谢你啊,帮了个大忙。”他讽刺道。
“我受之无愧。”
“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高元忍不住瞥了一眼何磊所在的后堂,突然间想起来采花贼的案子还没跟他报告。无论如何都要先把官位保住,不然就再也没办法追查下去了。
敲了门以后走进后堂,何磊正奋笔疾书不知写些什么。一见高元进来,他就立刻收起桌上的宣纸,斜眼看了高元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案的犯人我已经找到了。”
高元将李鞋匠就是犯人的根据清楚地讲明,但是何磊却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他脸上露出难得的愉快表情,一边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一边说:“死无对证,高县令审案还真是方便啊。”
“我不是因为期限将至随便找一个人来当……”
“那证据呢?”何磊不急不缓地问道,“你什么证据都没有。那块所谓的木屑也只是你的说法,有谁能证明?”
“但是杜姑娘说犯人的手很粗糙,而李……”
何磊根本不给高元说话的机会,他摊开手掌,指着自己的掌心说:“我的手也很粗糙,不知道触犯了什么刑律啊。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就算李鞋匠还活着,你到了公堂上也无法治他的罪,同样贻笑大方。距离期限还有三天,高县令好自为之吧。”
不就是辞官归田吗?虽然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全都白费了,高元一点也不觉得后悔。如果他为了保住官位,当着全县人的面指名道姓地说出杜姑娘的遭遇,他的心恐怕到死都不会安生。反正真正的犯人已经死了,同样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也总算是了结了他的一桩心事。
“尚书大人相信也好,不信也罢,下官都问心无愧。如果何大人觉得下官没有能力做好县令,又何必等到三日之后?我明天就会将辞书交给何大人。”
“高县令请自便。”何磊轻笑一声,拈起墨锭开始缓缓地研墨。
说到就要做到,这点骨气高元还是有的。突然之间一个念头闪过——李鞋匠会不会是被何磊所杀,目的就是要逼自己辞官呢?但是转念一想,这么疯狂的事应该不会发生才对。他满心不忿,却偏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接着走出了后堂。一出门,就被他抓到林若光这个家伙正躲在窗户底下偷听。他瞪了林若光一眼,转身快步向书斋走去。
不出所料,林若光像水蛭似地紧紧黏了过来。
“你不会真的打算辞官吧?”他边走边小声问。
“是不辞不行才对。”
“你也没犯什么大错,跟尚书大人求求情,总会有办法的。”
“我拒绝。”
高元毫不犹豫地说。没想到林若光冲着他的脑袋狠狠地锤了下去,一双瞪着他的眼睛简直就快喷出火来了。
“那我家少爷怎么办?”他压低声音质问道,“你明明知道我家少爷天生一根筋还随便招惹他。您倒是轻松潇洒,我家少爷可被你害了一辈子。你玩弄别人觉得很有趣吗?”
“你以为我想吗?有些事情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没有商量的余地。”高元直视着林若光的眼睛,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动摇。那个人不会只要他低头这么简单。他一旦把头低下去,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脊梁骨,让他变成自己身边的一条狗。那个时候,他就连站在林琰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说到底还是你的面子重要。”林若光不屑地撇过头,“属下身体抱恙,以后恐怕不能追随县令老爷左右了。”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这样也好,高元心里暗暗想。以后这个县衙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离开也好。吏部批准大概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趁这段时间一决胜负吧。
☆、釜底抽薪2
写辞书很容易,只要含糊其辞地声称自己身体抱恙,需要辞官静养就够了。可以替代自己的人数不胜数,不到半个月,新任县令就会过来与他交接了。写好以后,高元放好毛笔,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辞官是自己的选择,他不觉得后悔,但是唯独对不起辛苦养育自己的爹娘。
天色已晚,但是娥眉月还尚未现身,浓黑的夜空之中只有稀星闪烁。高元看到爹娘房里的灯还亮着,便到厨房端了三杯热茶过去。父亲不在,房里只有母亲在有点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