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去不了县衙呀。”
“你的牢里也没有犯人啊!”少女对他瞪大了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的县衙里没有犯人,所以牢头没去县衙也不算失职,难道不是吗?”
一句话咽得高元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现在是没有犯人,但以后会有的。而且我去过大牢,里面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又暗又潮,到处都是老鼠蟑螂,这难道不是牢头的责任吗?”
“老爹从十八岁开始就在县衙大牢干活,已经足足干了六十年,你这狗官居然因为他生病就要免他的职,实在太过分了!老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当一辈子牢头,这都不行吗?”
少女指着高元破口大骂。高元心里不禁思忖这是什么奇怪的愿望,可是又不敢说出来。
“我也不是非要赶他走,只是县衙的工作总要有人来做。”
“哼,强词夺理。那我代替老爹去总可以了吧?”
“李姑娘毕竟是女儿家……”
李牢头管的可是关着男人的大牢,她怎么能行呢?
“男人做的我都能做,这个就不用你这狗官来操心了。”
“可……”
“总之就这么决定了,我明天就会到县衙报到!”少女不容辩驳地说,“还有,我不姓李,我姓叶。”
说完,叶姑娘就一口一个“狗官”地把高元和高艺推了出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大门。高元本意是来训人的,没想到自己却被抢白了一通,还搞得那个比他娘更凶的女人要来县衙当牢头,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失策失策。早知道就应该勤快点翻翻县衙里的人事案牍,而不是只从林若光口中问个地址就算了。
“高艺,你去告诉叶姑娘明天不要来县衙了。”
高元拉着高艺的袖口恳求道,他实在不想再面对那个女人了,一想起来就胆战心惊。可是高艺根本无视他的请求,一把甩开了他。
“我才不去,狗官。”
“大胆!”
“你也就敢跟我使劲,人家叫你狗官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太吓人了。”
“欺软怕硬。”
“那你不也是什么都没说?”
“那种时候当然沉默是金了。”
高艺说完扭头就走。高元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说话就是欺软怕硬,高艺不说话就是沉默是金。回到县衙,发现曹文和林若光已经把大堂收拾得干干净净,发霉的公文案牍也都拿出来晒了。不过县衙的大门合页都已经锈死,木头也都烂掉了,需要整个更换。可是县衙衙库里一两银子都没有,别说换大门了,就连工钱都不知道要从哪里来,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搁浅。
一整天下来高元累得要命,应付了曹文和林若光几句就早早休息了。一躺到床上,他就好像昏过去一样睡得死死的。半夜的时候,他突然醒了过来,因为他……饿了。虽然个子小,身体又瘦,但是高元很能吃,又非常容易饿。从某种程度来说,吃是他最重要的事。
摸黑走进厨房,里面却连个碗都没有,更不用说吃的了。他迷迷糊糊走到高艺的房间,想让他帮忙找点吃的,结果里面根本没有人。高艺的床铺整整齐齐,应该是出门了还没回来,问题在于,他去哪了。
呆呆地等了一会儿,实在饿得不行,高元打了一桶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过一会儿就有了反应,到茅厕小解。小解完又饿了,就再喝水。一来一回折腾了七八趟,高艺终于踩着日出回来了。
“你到哪去了?”
高元不高兴地问。他们一起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可是高艺竟然自己偷偷出去不叫上他。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高艺面带桃花,神情异常轻松舒畅。
高艺淡淡一笑,扔给他一个纸包,里面装着热乎乎的葱香饼。□的他立刻狼吞虎咽,转眼间就把手里的东西消灭了。舔了舔沾着肉香的手指,高元没忘了追问高艺昨晚的去向。
“我去了南寮。”
高艺干脆地回答,可是高元实在想不明白他去哪里干什么。
“昨天林县丞跟我说,那里有很多年轻漂亮又便宜的姑娘,果然很不错。”
高艺摸着下巴美滋滋地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你……你……”
高元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结结巴巴说不出话。高艺比他大两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是高元无法想象他跟烟花女子玩乐的画面。
“少爷,你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吧?在长安的时候我就去过好几次啊,不过不如这里好,同样的钱,长安只能找到又干瘪又丑陋的姑娘。”
这句话对高元来说简直称得上骇目惊心了,在他心中,共赴巫山这种事只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做,而不是花钱来买。高艺对着大张着嘴巴,眼神呆滞的高元晃了晃手掌,不由得笑出声来:“少爷,赶紧把魂找回来,我有重大发现。”
“啊?”
“何掌柜说的游民,实际上是因为家乡发水灾逃难到这里的。昨晚与我共度良宵的秋月就是其中一员,现在在南寮做没有挂牌的私娼。她说她们村子里三百多人一起逃难到这里,一路上死的死、走散的走散,只剩下一百零几人。她和几个健康的姐妹来做私娼养活家人,有些能走动的孩子出来乞讨,情况非常凄惨。”
怪不得那天把葱香饼给了小乞丐以后他不自己吃掉,八成是有家人在等着食物。
“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秋月说他们躲了起来,一时说不清楚,不过她可以带着我们去那里。”
“他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高元不解地问。
“这件事说来奇怪,他们本来在城郊聚集,后来突然来了一群蒙面人,抓走了十几个壮丁,还杀了上来阻挡的人。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他们才躲了起来,却始终不肯离开安平县,落入了这么悲惨的境地。”
城中有很多壮丁,为什么有人偏偏要抓走路过的流民呢?这真是奇怪至极。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看看那些流民的情况,听高艺的叙述,他们挺不了多久了。
“快带我去见见那位秋月姑娘。”
话音刚落,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在后院响起:“哟,狗官,一大早就要去花街柳巷啊!”
昨天说要代替李牢头工作的叶姑娘不早不晚到了县衙,这正好提醒了高元。他喜形于色地拿出二两银子交到叶姑娘手上,匆匆地吩咐道:“你去买二百个蒸饼,剩下的钱买下饭的小菜。看见曹文就让他找朱掌柜,然后你们一起到南寮来找我和高艺。”
叶姑娘被他弄得晕晕乎乎,懵懵懂懂地点头答应了。高元立刻跟着高艺到了南寮。这里跟昨天到的明月巷境况差不多,唯独多了女人的脂粉味。白天这里显得有些冷清,来来往往的人都低着头,迅速离开。到了晚上又是另一番景象,花灯把整条街照得红彤彤,小巷的两侧站满了招揽客人的女子,个个妖妖调调,眉宇间却满是疲惫。
七拐八拐到了一座黑黢黢的小楼门前,高艺熟门熟路地径自走了进去。他跟门口的女子耳语了几句,就带着高元上了二楼。他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轻轻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请进。”
“秋月,这位就是高县令。”
一个窈窕温婉的女子向他行了一礼,她尚未涂脂抹粉,显得有些憔悴。
“请高县令一定要救救小女子的乡亲。”
说着,秋月跪倒在了高元面前。高元连忙把她扶起,答应一定会妥善安置。秋月喜极而泣,要他们在门外稍等片刻,出来时已经换上了荆布叉裙,俨然一幅农家女子的模样。高元本以为她会穿得更漂亮,不由得吃了一惊。秋月捋了捋鬓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乡亲们不知道我和姐妹出来做什么……”
若是家人知道她们出来做私娼的话,一定会伤心欲绝的吧?高元不禁心头一酸,也低下了头。因为王县令的失职才逼得这些女子不得不做这些违心的事。高元更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很重,但无论如何都要妥善安置这些流离失所的人,尤其是这些坚强大胆的女子。
“咱们走吧!”
高元笑着说。
☆、流离失所2
叶姑娘他们在南寮附近的大街上等候,曹文和朱掌柜都到了,就连林若光也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裹,悻悻地站在叶姑娘旁边。高元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几个人就一起出了城。
据秋月所说,她的乡亲们暂时躲在一个废弃的道观里,四周都是密林,很容易迷路。她们自己开了一条路,不过隐藏在芜秽的杂草中,不易被外人发现。高艺和秋月一众姐妹走在前面,不知在说些什么,一直笑声连连。林若光背着一大包热气腾腾的蒸饼,吭哧吭哧地走在高元身边。
“高县令,你为什么告诉叶姑娘只通知曹参军,不通知我?该不会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县丞吧?”
林若光面无表情地盯着高元,不知他说的是玩笑话还是真心的。从头至尾高元就没想起这个人,不禁惊得脸直抽筋。可是转念一想,本来就是林若光自己先无视他这个县令的,他这么做也不算过分啊,于是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撒了个谎:“没有这种事,我只是觉得林县丞今天应该继续打扫大堂。”
“哦,是吗?”林若光冷冷地斜睨着高元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不辜负高县令的期望回去好了。这一大包蒸饼,高县令你就自己背着吧。”
高元一听吓出一身汗,这一包蒸饼虽然不沉,但光是看看就觉得热,如果背在身上还不得汗流浃背。那副德行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他县令的形象就全毁了。
“既然林县丞都来了,又何必回去呢?”
“不,高县令认为这件事不需要我的话,我还是回去好了。”
说着,林若光就要解下背上的包袱,高元连忙按住他的手,性急地说:“需要,需要,非常需要林县丞,没有你就不行!”
“这样啊,”林若光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想着自己是不是被耍了,高元心事重重地继续赶路。他们穿过一片密蓁蓁的丛林,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道观。废弃已久的道观残破不堪,早就没有了庄严肃穆的气势,但作为一个遮风避雨的场所还是不错的。门口的雕花木门已经被虫蛀得七七八八,就只是挂在上面而已。高元踩着满是枯叶和灰尘的地面走了进去,一股臭味扑鼻而来。
里面大多是老弱病残,个个面黄肌瘦,好像被饲养的蚕一样散乱地排列在阴暗的大殿里。大概是害怕高元这个陌生人,齐刷刷地盯着他的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戒。路上想好的冠冕堂皇的说辞顿时在他脑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愣愣地杵在那里一时语塞。片刻之后,他回头吩咐林若光和叶姑娘尽快把饭菜分给大家。朱掌柜很自然地开始为病患诊症,而曹文和高艺则在秋月的带领下去溪边打水。
高元从未想过大唐盛世之下竟然也会有如此悲惨的事情发生,不由得怨恨起自己的天真。朱掌柜站起身来,把高元拉倒了大殿外,汇报他诊症的结果。
“高县令,大部分人都是因为长途跋涉加上饥寒交迫造成气血亏虚而病倒的,每个人症状都有些微的不同,不过幸运的是,没有人感染了瘟病,只要能够得到悉心治疗,应该都可以治好。”
听到没有瘟病,高元心里的大石就落了地。然而眼前的问题依旧严峻——这些人不能再呆在这里,需要转移到县城安排到各个药铺医馆进行治疗。另外,没有生病的孩子也需要给他们安排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而不是任由他们上街乞讨。做私娼养活家人的秋月她们,虽然其心可嘉,但终究违反了律例,也得给她们安排一个去处。
“总共有多少人需要医治?”
“一共九十四人。我只是粗略查看一番,真正有病的人数可能比这个少,但不会多于十人。”
“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呢?”
“这个嘛……”朱掌柜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思考了一下说,“应该不会少于两千两银子。”
高元心里咯噔一下,说来可能有些丢人,不过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衙库亏虚,连换个大门的钱都拿不出来,更不用说两千两银子了。而且雇轿子抬这些人进城估计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少说也得一白两银子。就算把高元的全部家当拿出来,也不够雇轿子的钱。
“如果我求城中药铺的掌柜以成本价卖药给我们呢?”
“两千两这个数目,已经是成本了。”
这句话真是让高元欲哭无泪了。于是他做了个逃避现实的决定,今天先带着病得最重的人进城医治,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的一天可谓忙忙碌碌。他们几个年轻男人先是背着病重的流民送到朱掌柜的慈生堂,这个时候高元也顾不得形象了,因为一个流民吐在了他身上,也没有时间清理,只拿汗巾擦了擦就要继续上路。来回背了五六趟,总算完成了任务,接着又把其他人的药送到道观,这又走了三趟。秋月和她的姐妹暂时留在道观照顾那些人,不再回到南寮,她们五六个人要给七八十人煮饭熬药,任务也不轻松。
叶姑娘还要照顾李牢头,忙完了以后就直接回家了。剩下他们四个男人一起回了县衙。一关上县衙后院的门,四个人就像烂泥一样瘫倒在了空地上。高元只是在早上吃了葱香饼,其余时间连口水都没喝上,现在已经饿得两眼昏花,脑袋嗡嗡作响。想要吃一桌子好菜,想要脱了这身酸臭的衣服,想要泡在热汤池里洗掉粘粘的汗,想要……但是,不想动。与其说是不想动,不如说是动不了,就算懂一根手指就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似的。
四个大男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似的足足躺了一个时辰,看着金乌西沉、月挂枝头。最后还是林若光率先活动,不过也仅限于嘴唇。
“高县令,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县衙里一个铜钱都没有。”
林若光的声音有气无力,高元也知道这件事他必须面对,但是,难道不能明天早上再说吗?
“县衙里没钱?”发出这个惊讶疑问的人是曹文,“那这个月的饷银怎么办?”
“那就看高县令了。”
不要看我啊,我都自身难保……高元在心里叫苦,决定默不作声,装作没听见。现在他开始有点庆幸县衙里只有三个人了。曹文又叫了他几声,高元都一直装聋作哑。草地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转头,曹文已经爬到他身边了。
“高县令,你没睡着啊,那你倒是说说,这个月的饷银怎么办啊?我家啊,上有老下有小,就等着这么点钱开火呢。还有李牢头,他要是没有钱买药,立马就会断气。高县令,你可不能到时候说没钱给我们啊!”
曹文啰啰嗦嗦在他耳边说个不停,高元真怀疑他从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
“我知道了,一定不会欠你们钱的。”
到时候再说吧,没钱给的话你们还能杀了我不成?这才是高元的心里话。
“不是没有钱吗?高县令你月俸也不多吧,够三个人的饷银吗?”
就连缓兵之计都失败了,高元又开始装哑巴。
“借吧!”高艺这个时候救了他,“县衙没钱,但是乡绅行首有,如果县令开口,应该可以借到。”
“我看跟乡绅行首节倒不如跟林琰借。”
林若光补充说。
“林琰,不是那个恶霸吗?”
高元不解地问。按照常理来说,正义的县令跟恶霸应该势不两立,除之而后快才对吧?
“乡绅行首都已林家马首是瞻,如果林家支持高县令,你应该很快可以建立威望。对高县令来说是一举两得。”
“那个恶霸会同意吗?”
“高县令,我认为你不应该先入为主,只根据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就简简单单对别人做出评价。你根本就没见过那个人,怎么就断定他是个无恶不作、欺压良善的恶霸呢?”
林若光的声音跟刚才有气无力的感觉完全不同,严肃而又充满了力量。高元感觉有些惭愧,自己的话的确太过武断,自从到了安平县,除了流言蜚语和江玉郎毫无根据的指控外,他还没见过林琰做任何危害乡里的事。不,应该说,他连林琰的脸都没见过。
过了一会儿,叶姑娘竟然回来了,一看见他们四个要死不活的样子,就伶牙俐齿好一顿挖苦。不过挖苦归挖苦,她带来了四个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饭菜。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他们一顿狼吞虎咽,好像蝗虫过境一样把一桌饭菜消灭得片甲不留。吃得饱饱的高元拍着肚皮晃荡进了卧室,一扑倒在床上就立刻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他和高艺两个人烧了洗澡水,把满身的汗臭味洗得干干净净。因为是私下交涉,高元并没有穿官服,而是拿出了临行时他娘给他新做的衣服穿上,高艺也是一样。他们今天就要去林府,会会那个神秘的林琰。
☆、水火不容1
“你看这样可以吗?”
高元抬起胳膊转了个圈。他马上就要去见那位传说中的恶霸林琦的神秘儿子林琰,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听说对方已经六年闭门不出,几乎没人知道这个人个性如何。此行的目的是让林琰借钱给县衙,这关乎一白多条人命,高元当然是慎重再慎重。
“你现在轩然霞举、乔矫不群、芳兰竟体,行了,别臭美了,赶紧走吧。”
高艺连看都不看一眼,就不耐烦地催促。他根本就不明白外表有多重要,高元心里暗暗想道,自己因为长得矮小幼稚,到哪都被人瞧不起。身材高大又气格豪爽的高艺是不会明白他的悲哀的。
今天他们特地雇了顶轿子,高艺像个扈从一样有模有样地走在前面。到了林府大宅门口,轿子停了下来,高元钻出轿子,不禁暗自赞叹林家真不愧为安平首富。宅子高墙大院,崔嵬宏构,美轮美奂。朱红的大门钉头磷磷,一尘不染。高元递上名刺以后,一个四十多岁面色微黑的男人迎了出来,恭敬地作了一揖,平稳地说:“少主在西苑等候县令老爷。”
官员来访,主人亲自出来迎接是常识,不过他们此行是有求于人,人家态度稍微傲慢一些也情有可原,因此,高元对高艺小声嘀咕的“这个林琰真爱摆架子”的话置若罔闻,一语不发地走在男人身后。
林府中亭台楼阁,假山飞泉,样样都精雕细琢,华丽夺目,但是这些东西太过繁杂,难免给人一种堆砌俗丽的感觉。穿过一条长廊,他们来到了一个幽静小院门前。男人礼貌地帮他们推开小门,说他的少主在里面花厅等候,自己则立于门外。高元想起曾经听人说过,林琰闭门不出,就连下人都没见过他,当时觉得有些夸张,但是现在看来那人应该所言非虚。
西苑中又是另一番景致。铺着白净透亮的石子的甬道通向一座别致的的小楼,两侧杨柳青青,水声潺潺。花圃中只有一片翠绿,不知名的花朵尚未绽放。四周阒无人声,他们甚至听得见脚踩在石子上发出的细碎响动。
雕花的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侍童。他看起来有些面善,但高元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侍童清脆地对里面报告,接着请他们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两盅香茗摆放在雕刻着菊花图案的茶几上,还在冒着热气,仔细一看,茶盅上也画着金黄色的菊花。心想也许花圃里没开放就是菊花,高元环视着花厅。虽然没有摆放古玩金器,但胜在清新雅致。他们正对着一个四扇的褐色屏风,屏风上画着的也是婀娜多姿的菊花。
高元有点口渴,吹了吹热茶,就咕嘟咕嘟喝得一干二净,也没喝出什么味道。等了半天也不见林琰出来,高元正要转身询问侍童,突然从屏风后传出低沉的男声。
“高县令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原来林琰就在那屏风后面,既然知道他们来了,却不主动出来相见,真是傲慢到了极致。高元心中不满,但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决定忍耐,不然“大胆”二字早就脱口而出了。
“本县今天前来,是有要事相谈。”高元停顿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希望林公子能借三千两纹银给县衙,用来救助逃难到此的灾民。本县已经跟上峰禀明情况,相信州衙很快就会发放救助银两,到时候本县一定如数奉还。”
“我怎么没听说安平县发生天灾了呢?”
屏风后的人不紧不慢地说。
“这些灾民并非安平县居民,他们是从外地逃难过来,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逗留此地。现在他们很多人生了病,危在旦夕……”
“不借!”
男人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高元从没想过会被这么拒绝,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委婉地表达。所以当他听到“不借”二字时,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反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我不借,难道高县令你年纪轻轻,耳朵就开始聋了吗?”
面对男人的拒绝和讥讽,高元气得心跳加速,双手颤抖,血好像都冲到了脸上,恨不得立刻冲到屏风后面,看看这个嘲笑自己的男人到底有几斤几两。就连一向冷静的高艺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虽然他也经常讥笑高元,但那是出于多年相伴的熟悉,本身并无恶意。
“我怀疑的是竟然有人对别人的性命无动于衷!”
高原愤怒地反驳道。三千两纹银对于现在的高元来说,基本就是不可能的数目,但对于林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更何况他只是借用几天,很快就会还给林琰。能够拒绝这样的请求,林琰一定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不论是否武断,反正此时高元心里就是这么认定了。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评价。”
“如果你觉得不合算,县衙可以按照金银市的通行利息计算一并还给你。”
既然是个冷血无情的商人,那就按照商业的规则来。如果有利可图,林琰应该不会拒绝了吧?没想到——
“对不起,但是我觉得高县令连三千两本金都还不了,更不用说利息了。”
屏风里面传出两声冷笑。
“我已经写信给上峰禀明情况,州衙很快就会……”
“你在信中提及王县令的作为了吧?”
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问道。高元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王县令在任时怠于政事,衙库也被他蚕食一空,这种玩忽职守、贪污舞弊的行为他怎么可能不向上峰汇报呢?否则,谁会相信堂堂一个县衙竟然连三千两纹银都拿不出来?
“当然,这是我的责任。”
“哼,责任……”男人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应该说是自掘坟墓才对。王县令是当今皇后娘娘的远房亲戚,不然这么一个酒囊饭袋怎么可能当上县令?别说是区区一个刺史,就是江南黜置使也未必敢动他。你给上峰张刺史的信,绝对会石沉大海,永远没有回音。他为了掩盖王县令的作为,必定不会给你拨款,这就是我说你根本还上不钱的原因。”
王县令原来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戚,怪不得这么肆无忌惮。这件事高元还是第一次知道,虽然感觉王县令这样的作为,竟然连续四年没人弹劾有些奇怪,不过后想一想可能是因为安平县偏僻贫瘠,朝廷未予重视的缘故,也就没再深思。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照样会向上峰弹劾王县令,这是他身为县令的责任。
“那又如何?我不相信大唐天下就如此没有公义可言。”
高元说起这话来,其实底气不是很足。如果张刺史真的不给他拨款,他也就无计可施,只能等待收来的赋钱填补亏空。安平县土地不太富裕,赋钱中的绝大部分要上交,实际上县衙留下的只是很小一部分。这样的话要凑齐三千两纹银少说也要一年时间。林琰连王县令的背景都一清二楚,这件事他应该也心里清楚,所以不愿意借钱给自己。既然如此,高元也不想强求。
“真是感人肺腑啊,高县令。没想到现在长着一张蒸饼脸的黄口小儿都能当县令了,可喜可贺呀!”
屏风里响起了鼓掌的声音,听到男人这么讽刺他,高元终于忍无可忍。没错,他是初出茅庐,毫无经验,既没有看人的眼光,也没有天生的才干,这些他都承认。但是他也在努力学习,毕竟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是个当官的料。可是他最厌恶别人拿他的脸说事,因为唯独这件事他无能为力。也曾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而蓄起胡须,但他天生毛发很轻,长出来的胡须稀稀落落,看起来就像老鼠的绒毛。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一夜之间变老啊!
总而言之,林琰的一句“长着张蒸饼脸”算是触到了高元的逆鳞,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官威了,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几,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了屏风后面,嘴里还叨咕着“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藏头露尾的人到底有什么能耐!”
高艺和侍童都不由得惊呆了,连忙冲过去要拉住高元,但为时已晚,高元看到林琰的真面目以后,发成了刺耳的惊呼。事情已经败露,侍童按着额头退回原地,而高艺虽然没有发出惊呼,但好像不发出些声音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样,悄悄地叹息起来。
“你……是林琰?”
高元仍然无法相信似的出声询问。对方惊诧的面孔瞬间变得怒气冲冲,就像要喷出火把他们两个烧死一样。
“你……你……你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啊!”男人结结巴巴,失去了刚刚游刃有余,好像草庐诸葛一样的气势,“你以为你是县令就可以在别人家里乱闯吗?你读过书吗?知道‘礼’字怎么写吗……”
男人好像开了闸门一样破口大骂。高元异常平静地看着他因气愤和羞耻混合而涨红的脸,对于自己被骂的事实毫无察觉。他的所有兴趣都集中在了男人那张脸上。沉默了良久,高元终于回到了现实。
“什么呀,”高元用手指着林琰,笑着对高艺说,“这家伙还好意思说我长了张蒸饼脸呢!”
☆、水火不容2
高元人如其名,虽然没有高中状元,却长了张和母亲相似的小圆脸,加上皮肤白皙,的确跟新出笼的蒸饼很像。但是他跟林琰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实际上,林琰是个大胖子,全身的肉好像要把他的皮肤胀开一样多。突出的肚皮好像田间的青蛙,而脖子这种东西基本已经被掩埋在了层层堆积的下巴里。因为脸上的肉太多,就好像两个蒸饼把五官夹在了里面一样,看起来异常臃肿。在与高元谈话的时候,林琰就好像一滩发面团似的躺在坐塌上,一动也不动。
“是你无礼在先的吧?我可是本县县令,你居然说我长了张蒸饼脸。”
看到林琰被发现秘密的那个窘迫模样,高元已经忘记了生气。他似乎明白了林琰闭门不出的原因,恐怕也是不想自己这副样子被人看到吧。
“你的脸就是很像蒸饼……”
“你的才像!”
……
商讨事务的气氛荡然无存,现在已经完全变得就像小孩子吵架一样。头一次看到这么有趣的事,高艺也站在旁边窃笑。最后林琰面红耳赤地下了逐客令,在高元走到窗户根底下时还不忘在里面大喊“今天午饭就吃蒸饼”的话来故意气他。但是高元也不示弱,冲着屋里大叫“最好吃十个”后,气呼呼地出了西苑。在门口等候的男人一脸诧异,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目瞪口呆地把高元送上了轿子。
在轿子的摇晃中,高元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努力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林琰应该是不会借钱给县衙了,而州府那边也指望不上。但是道观里的灾民们不能再等了,秋月她们也无法长期照顾这么多病人。沉思了一会儿,高元掀开轿帘,对轿夫说:“到江家的古董铺子。”
他记得江玉郎曾经提过,江家看不惯林家的所作所为,一直在与之对抗。所以他们家应该不会忌惮林琰曾拒绝自己,不过江家似乎并不太富裕,恐怕想要借到三千两纹银有些困难。总之,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
江家的古董铺子生意不好,楼下只有一个伙计,上次来的时候高元已经见过。他正在拿着鸡毛掸子给架子里的古董清灰,一看见高元进来,立刻行了一礼,跑到楼上叫人。下来的人是江玉郎,他礼貌地把高元和高艺请上了二楼。
“高县令突然来访,是小郎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高元还没坐稳,江玉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暂时还不能透露。”
高元心虚地回答。江玉郎脸上一瞬间流露出失望之色,不过很快又换上了爽朗的笑容。
“我明白,那个奸徒非常狡猾,他的狐狸尾巴不是那么容易露出来的。”
“其实我这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高元顿了顿,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听到三千两纹银,江玉郎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沉吟道:“大人爱民如子,忠肝义胆,草民本应全力支持。无奈自己才疏学浅,经营不善,要我们三千两纹银恐怕有些困难。实不相瞒,当初没有支付小郎的赎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们家根本拿不出三百两黄金。但是家严爱面子,在高县令面前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窘困。”
“本县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不过渡过难关以后,本县一定会如数奉还。希望江公子可以在能力范围内支持本县。”
江玉郎垂下视线,默默地盯着茶杯。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问:“如果一千两的话,草民还可以做到。”
高元感激地点了点头。江玉郎非常爽快,他走出房间,很快就拿着十张一百两的飞票进来,放在了桌上。高元想要借用纸笔写下字据,也被江玉郎用“信得过大人”这句话阻止了。
“家里是小生意,用一百两的飞票比较方便,希望大人不要见笑。”
高元将飞票收进衣袖时,江玉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会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他忽然想起那天听到的险恶对话,心里不禁一阵纠结。迟疑了一下,高元终于开口说:“对了,江公子,如果你有心仪的对象,就要尽快明媒正娶,免得错失良缘。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快乐而遗恨终身。”
虽然很想直接说有人想要对跟你幽会的姑娘下手,但那天听到话到底有几分是真还无法确定,万一弄错了就真的是尴尬至极了。江玉郎听到他的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瞳孔游移不定,看来他真的提醒对了。
“多谢高县令关心,草民明白。”
因为上午已经派了叶姑娘、林若光和曹文去道观帮忙,所以他现在并不是很担心那里的情况。所以他决定先回县衙换身衣服再去道观确认一下人数和病情。他就这么一身好衣服,如果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以后就只能穿官袍见人了。
现在县衙应该空无一人,高元连门都没关就轻松自在地哼着歌换衣服。刚套上布衫还没来得及合上衣领,身后就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想都没想高元就以为是高艺进来了,于是转过身来,结果伴着一声尖利的惊叫,脸上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打得高元一阵耳鸣,昏暗中冒出无数金星,晃晃悠悠地靠在了床栏上才没有摔倒。
“怎么了?”
耳鸣声中高元似乎认出了高艺的声音。
“大人衣衫不整,轻薄于我。”
叶姑娘啜泣着回答。这可是了不得的误会!高元连忙甩了甩头,总算把眼前的金星甩飞了,慌慌张张地反驳说:“我只是在单纯地换衣服而已,是你自己一声不响进来的。”
“那是因为大人没关门。”
“我以为县衙没人才开着门的。”
这样比较凉快,高元咕哝着说。
“原来是误会啊,我还以为大人饥不择食了呢。”
林若光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说,被叶姑娘和高元同时愤恨地瞪了一眼。
“既然是误会,大家就忘了吧。”
曹文□两人之间,干笑两声打着圆场。叶姑娘一把推开了他,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站在高元面前说:“这个误会都是大人的错。看到大人衣衫不整的德性,我可太吃亏了。要知道我可是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如果以后长针眼的话,看病的钱就由大人你来付。”
我还是冰清玉洁的大好青年呢,被你看了才吃亏,高元暗暗想着。刚要反驳,一抬头就看见了叶姑娘那张仿佛泛着绿色火焰的可怕的脸,于是硬是把话吞了回去,心里的想法也变成了女人真可怕之类的抱怨。
“我家少爷的身体还没猥琐到看了会长针眼的程度,叶姑娘你就放心吧!”
“但是大人还没跟我说对不起呢。”
叶姑娘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元。高艺笑眯眯地看着他,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曹文为了息事宁人,也在一旁拼命鼓动,而林若光则交叉双臂,像是等好戏一样满脸期待。最后——
“对不起。”
高元心里满是委屈,迫于叶姑娘的气势还是说了那三个字,不禁暗暗埋怨自己的软弱。没办法,他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是胆子小耳根软,这个个性遗传自他的父亲,所以在家的时候也跟父亲一样,被他娘压得死死的。高艺也经常背着他娘欺负他,他也没能力反抗。说白了他就是个软柿子,到处被人捏。
“话说回来,你们不是去道观了么,怎么都回来了?”
高艺及时地岔开了话题。听到了他的问题,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咦”的困惑。
“我们刚到那里没多久,就有一群人抬着轿子过来,把灾民都接进城,安置在各个药铺医馆里了。不是大人旗开得胜,借到钱了吗?”
“算是借到了,但我还没安排人去接灾民呢。”高元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们亲眼看着灾民被安置了吗?”
叶姑娘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指着林若光说:“林县丞还逐个做了登记,不会有错的。”
“那秋月她们呢?在城里行乞的那些孩子呢?”
“他们啊,有家人的留在家人所在的医馆帮忙,没有家人的女子在城里的裁缝铺做女红,孩子分别送到了茶庄、米铺和绸缎庄的账房学习。”
“都确定被接收了吗?”
“确定,一到城门口各个掌柜就来接人了。我亲自送过去的。难道……不是大人早就安排好的吗?”
高元愣愣地摇了摇头,他才刚刚借到银子,哪有余裕去安排这么多事。
“各个药铺医馆的掌柜有没有提钱的事?”
“他们只说不用担心这件事。”
高元更惊讶了,就算他们不想通过这件事赚钱,药材的成本也是笔不小的数目,不可能免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来不及理出一个头绪,县衙大门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他们五人慌忙跑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蛛丝马迹1
县衙大门的右扇下方出了一个大洞,一辆木车的尖角从洞中钻了出来。他们看到这样的景象,一时语塞,都呆呆地站在原地。谁知外面的人用力推动左扇,结果长年遭受雨水腐蚀的合页彻底折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高元刚想出声阻止,左扇大门就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摔在地上化作了碎片。在漫天的尘土和木屑中,款款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只听他用抑扬顿挫到好像站在戏台上似的语调说:“草民一时失手撞坏了县衙大门,罪该万死!”
虽然嘴上说着什么“罪该万死”这种不着边际的话,男人那种渐渐清晰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但是一时失手?高元怎么都不信。那辆木车上空空如也,推着这么轻的车子怎么可能偏离大道呢?而且他一定是飞快地撞过来,否则也不会把门撞车这样啊!男人接下来的举动更证实了高元的想法。他潇洒地拍拍手,四个木匠就搬着两扇崭新的朱漆大门过来,麻利地卸下了原来的旧门。
“高县令,这两扇门就当作草民的赔罪,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莽撞。”
男人得意洋洋地说完,拿出折扇一挥,露出精致的扇面,轻轻摇动起来。叶姑娘的脸变得莫名地红润,还稍稍别过了身子,男人更是不失时机地冲她微微一笑。可是高元实在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故意撞坏县衙的大门,然后为他们安上新门。该不会是要勒索银子吧?高元心里一惊,扭过头偷偷问站在身边的曹文:“这人是谁啊?”
“他呀,他是林府副总管,名叫花万月。”
又一次听到“林府”二字,高元惊讶地反问:“是那个林琰吗?”
“没错,就是现在林琰掌管的林家。”
曹文猛点着头说。林若光在一旁嘿嘿一笑,伏在高元耳边说:“这个人外号花蝴蝶。”
男人身穿一身水蓝色的绸袍,腰系一条黄丝绦,脚上穿着朱红的鞋子,简直比蝴蝶还绚烂多彩。花蝴蝶三个字,此人真是当之无愧。
“少在本县面前演戏了!”高元义正言辞地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花万月一愣,拱手作揖道:“高县令受万民敬仰,草民怎么会心怀不轨呢?难道大人怀疑我的一片赤诚吗?”
说着,他竟然好像唱戏似的做出擦泪的动作,然后挥挥衣袖,飘出了县衙。高元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傻呼呼地看着木匠安好大门,行礼离开,也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午安排灾民的事,应该也是林家吩咐的吧?其实仔细想想,在这安平县里,除了林家,谁还能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好这一切呢?而这个花万月,很明显也是林家派来特地弄坏县衙大门,这样就有理由给县衙换上新的大门。可是林琰明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借钱的请求,两个人还不欢而散,为什么他还要帮助自己呢?莫非……这林琰得了失心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怎么都想不明白,高元干脆放弃了。借出的一千两银子失去了用武之地,还是早点还回去的好。可是上午拉着脸皮借的银子,下午就要还回去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把这件糗事交给了林若光。灾民的事虽然暂时解决了,但还有四个孩子的命案和被抓走的灾民壮丁的下落两件事在等着他,根本就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经过了几天的努力,县衙大堂终于有了点样子,公文案卷也晾晒完毕,触目惊心的绿毛都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这成果大部分都是叶姑娘的功劳,他们几个做起来觉得异常棘手的事,叶姑娘却手到擒来,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