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房里这么暗你就别补衣服了。”高元把茶往桌上一放,走过去抢下了母亲手里的旧衣服。堪比麻袋的粗大针脚一看就是出自母亲之手,经她缝补过的衣服也只有父亲才会穿。他添了些灯油,一边拿着针线缝补,一边低声问道:“我爹呢?”
“去吃葱香饼了。他说那个味道不错,最近总跑到那去看人家做饼,还说以后开铺子也要做这个呢。”母亲说着轻声笑了起来,坐到他身边,啜了一口热茶。对于做饼成痴的父亲,谁都拿他没办法。
氤氲的热气后面是母亲的笑脸。她平时总是一派生龙活虎的模样,高元都没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想到小时候为了读书这件事让母亲操了不少心,现在他就更加难以开口。然而缝好了衣服,他再也没有拖延的借口了。
“娘,我明天就要向朝廷请辞了,对不起。”
母亲的笑容在嘴边凝滞了。“一定要这么做吗?”她问。
高元不敢看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别人要他别辞官他还能断然拒绝,但是如果母亲开口的话,他只会觉得左右为难。七岁进蒙馆读书,直到二十岁取得功名,整整十三年的期待如今都要化为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算不说,他也知道爹娘会有多失望。打也好,骂也好,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然而母亲不但没有责骂他,反而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十五天的时间还没到,现在就要放弃了吗?”母亲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责备,“如果你说太苦太累不想做的话,娘可饶不了你。”
“不是因为那些。”高元没有继续说下去。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他不能贸然透露,只是从看到李鞋匠尸首的那一刻开始,高元心里就始终盘踞着不安,好像四周布满了机关陷阱,一个不小心就会永不超生。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连累自己的家人。“娘,今天晚上你们收拾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离开。上次你不是说想回家乡吗?我这一年来没存多少银子,不过给你们置办几亩良田,再给爹开个饼铺应该够了。”
“你呢?”母亲眉间满是忧虑地问,“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高元故作轻松地笑了。“我还要等新任县令到了以后完成交接才能离开,再怎么说也要半个多月呢。你们先去,等一切置办妥当了我就回去。让高艺和叶姑娘跟你们一起走,你们不用担心。”
“娘知道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万事小心。”母亲嘴上虽然这样说,手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娘,对不起。你们供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但是我没本事让你们享福。你们卖了长安的铺子来陪我,我却……”
母亲制止了他的忏悔。
“爹娘让你好好读书,是怕你被困在我们那个小小的铺子里,一辈子只知道柴米油盐。娘从来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会写的只有高、元、艺三个。”母亲说着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没写错吧?”她笑着问。
高元记得,他七岁取名字那年,母亲到代书先生那里认认真真地学了一个下午。一想起母亲笨拙地拿着毛笔的样子,眼睛就渐渐地模糊了。“没有写错。”他告诉自己不能在母亲面前流下眼泪。
“就是呢,我每天都练一遍,不然很快就会忘记。”母亲叹了一口气,“娘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也因此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我后来才明白,这天地间除了自己看得见的东西之外,有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也的的确确存在。但是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外公和两个舅舅都已经走了。娘害怕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你身上,所以早早地就送你去读书,希望你能从那些方块字里找到那个东西,不要像娘一样,一辈子都后悔。辞官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别做那种让自己觉得以后连做人都没资格的事。”
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他一直以为母亲对他严厉,是要他考取功名,要他平步青云,衣锦还乡。很不可思议,明明一直生活在一起,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却一直误解了对方。能够跟母亲坦诚相对,是他今生有幸,而林琰的遗憾,他也终于明白了。
“娘,回去以后就赶快办高艺的亲事吧,他都块急得头顶冒火了。”高元说。他知道高艺可能不肯走,但是如果爹娘开口,他就没办法拒绝了。
母亲像个小老鼠看见米缸似地笑了。“他呀,是小脑袋天天下雨才对。”她促狭地说。
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高元顿时满脸通红,忍不住大叫:“为老不尊!”
“你们有什么事是娘不知道的?倒是你,可要注意注意了。”
高元的心好像就谁揪了一把,母亲该不会已经发现了他和林琰的事吧?
“我、我怎么了?”
“高艺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根本在家里呆不住,一有钱就往平康坊跑,为什么你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你是不是身子虚啊?告诉娘,没关系的,补补就好了。”
“才、才没这回事呢!”高元面红耳赤站起身,一溜烟地跑到门口,“瞎操心。”
“我是说真的,娘过去以后就会炖好一锅虎鞭汤等着你。”
“不喝!”
高元说完,立刻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母亲只是想说会等他吧?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高元跌坐在了门前。跟尚书大人的斗争,他一定要赢。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真相。
第二天一早,高艺就带着家人和叶姑娘离开了县衙。临走时,高艺没有因为他自作主张大骂他一顿,只是神情凝重地要他照顾好自己。望着承载家人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高元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桃源县,会像陶潜形容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那样美吗?他仿佛看到了爹娘站在农家小院里向他挥手,高艺则亲热地拉着自己进屋。
回县衙的路上,高元确定没人跟踪自己,于是走进绸缎庄扯了两匹最厚的黑布。用纸包好以后,他又买了三张葱香饼,同样用纸包上带回了县衙。一进书斋,他就把黑布藏在木塌下,然后拿出纸包里的葱香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吃了不到三口,何磊就出现了。高元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吃饼,心里却已经七上八下。虽然他知道送走家人这个举动会让对方警觉起来,但是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自己的家人陷入危险。
“昨天刚说完要辞官,今天就把家人送走,真看不出高县令是个这么急性子的人。”何磊冷嘲热讽道。
“何大人放心,辞书我已经寄出去了。”高元眼睛不抬地回答道,“不知尚书大人何时到达,下官随时准备迎接。”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何磊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了书斋。
没有否认就等于承认。高元冷冷地注视着何磊的背影,在书案下握紧了拳头。昨晚他一夜没睡,思来想去,始终觉得李鞋匠的死是尚书大人所为。不过要逼高元辞官,方法多得是,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这后面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尚书大人在午时左右就到了安平县衙,比高元想象得还要早。跟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男人还是一副雷厉风行、冷冰冰的样子。但是高元的心中已经毫无崇敬之情,因为他知道,那张公正严明的面具下,是比蛇蝎更加恶毒的面孔。
“既然高县令已经辞官,这件案子就正式移交给我来调查。”男人边看案卷边说,“可能不大好听,但是高县令你虽然有功名在身,但是你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做官。为官者应以大局为重,你却满腹的妇人之仁,只会被某些刁民利用。”
“我并不这样认为。”高元不卑不亢地说,居高临下的男人吃了一惊,“为官者,应以百姓为重。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顾百姓性命,偏偏去追求什么朝廷颜面,根本就是缘木求鱼、舍本逐末。县令虽然只是区区七品小官,但始终也是一县百姓的父母,手中握着上万人的性命。如果安平县有一个人饿死街头,我却在吃着白饭,那我就与杀人者无异。如果有一位姑娘因为我的只言片语而死,那我就应当以死谢罪。尚书大人您觉得呢?”
尚书大人的表情僵硬了,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他静静地盯着高元,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高元有种与毒蛇对峙的错觉,冰冷的感觉不禁爬上背脊。半晌,尚书大人才从牙缝中挤出了“滚出去”三个字。高元微微一笑,对他行了一个大礼之后,转身走出了后堂。
☆、水落石出1
走出后堂,高元深吸一口气安抚狂跳的心脏。现在县衙里来来往往都是尚书大人的人马,而衙役们无事可做,都可怜巴巴地聚在书斋门口,小声地议论着,高元一走过来,他们就立刻给嘴巴上了锁,都噤口不言注视着他。
高元看了他们一眼,可是谁都低着头不吭声。一定是从林若光那里听说了他要辞官的事,高元心想。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再交代一遍了,于是他推门走进书斋,准备再梳理一遍案情。
“县令老爷。”金松在身后叫住了他,脸色异常凝重,“我有话跟您说。”
“那就进来吧。”他扬扬下巴,然后关上了门。
“其实是我家少爷有事想和您商量,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您见面。”金松站在门边问道。
高元研墨的手停顿了一下。林琰叫人这么传话,就说明他已经在县衙附近等待了。一想到他望眼欲穿的样子,高元就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投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现在有多不安。
“我现在很忙。”他眼睛盯着砚台。
“我家少爷说不管多久他都可以等。”
“不用了。”高元一脸漠然地说,“我不会跟他见面,请他回去吧。帮我带句话。告诉他准备一匹快马,寄放到城外那间行院,还有,不用担心我。”
他已经送走了自己的家人,但是林琰家大业大,不可能离开安平。虽然没有刻意隐瞒,但是何磊应该不知道自己跟林琰关系密切这件事。所以,如果想要保林琰周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再见面。
“啊?哪家行院?”金松追问道。
“你说那家行院他就会明白。”
“是吗?”金松低声嘀咕着,挠着脑袋走出了书斋。
高元不禁苦笑。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话语,金松又怎么会明白呢?一起在行院度过的那一晚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高元还记得,当林琰捧着他的脸注视他的时候,心里那阵狂风般的骚动。如果那个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说不定能顺水推舟把林琰吃掉了,也就不必浪费那么多时间。现在想想,高元连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使劲摇摇头,把那些荒唐的念头赶出脑袋,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跟这件案子有关的所有人的名字。可是看来看去,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赵芳姿无论年纪还是膝盖上的疤痕,都和林琰记忆中的小男孩符合。那样算来,他就是林琰的表弟。高元看着纸上所写的情况,发现林琰母亲一家的命运简直可以用多灾多难来形容——兄妹三人竟全部命丧黄泉,无一幸免。他们的死跟赵芳姿的死有没有关系呢?
冥思苦想了一整个下午也没得出任何结论,他草草吃了晚饭,天一黑就吹熄了油灯上床就寝。睡到三更时分,他又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拿出了白天买的黑布披在身上。他蹑手蹑脚地把门开了一个小缝,环视一周,趁着没有守卫的时机,静静地溜出门。
夜气已深,浓黑的天空中只隐约看得见几点星光。夜晚的秋风砭人肌骨,将一切笼罩在寒意之中。四周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啼叫声。高元打了个寒战,小心翼翼地躲开巡逻的守卫,来到衙库门前。
衙库位于县衙的一角,因为平时只是存放县衙正常运行所需的钱银,数目很小,所以并没有人守卫。高元打开衙库大门,一侧身便钻了进去。他先用黑布将两扇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才点亮衙库里的蜡烛。地窖的入口在衙库中央,大锁头已经坏掉,现在只是象征性地挂在上头。它建造的时候,安平还是相当繁荣的县城,物阜民丰,经常有运送官银的司库经过,将大批官银存放于此。可惜官道改道以后,这衙库便与废弃没有区别了。
高元拉开木板门,灰尘扑面而来。他用袖口捂住口鼻,总算能够走进地窖,可是一看到地窖里胡乱堆放的案卷,他的心又凉了一半。要从这落满尘埃的故纸堆中找出二十一年前的案卷可谓大海捞针,不过他别无选择,只能叹一口气,然后捡起一本案卷查看起来。
一本接一本,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虽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本案卷,不过他欣慰地发现杂乱无章中还是有迹可循的。如果没有意外,二十一年前的案卷大概是在西侧那一堆。五更的锣声骤然响起,高元连忙放下手中的案卷,借着清晨的薄雾溜回自己的房间。
连续六天,他几乎每晚都整夜不睡,在地窖里搜寻案卷。但是到了白天,他又要在尚书大人面前装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以防对方生疑。
这样下去,会不会新任县令还没到,他就先累死在这个地窖了呢?高元翻开一本满是灰尘的案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暗暗想道。最近总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东西,眼睛都变得有点模模糊糊,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二十一年前火灾的案卷。
找到了!他喜出望外,好像饿了三天之后终于看见白饭了一样,拿着案卷的手都开始颤抖。开成三年七月二十三,城西的翠竹轩突起大火,十二名官妓和四名杂工全部遇难,无一逃脱。经过官府查验,系属意外,案发后三日结案。
是不是有点太简略了呢?高元来回翻着记载案情的两页纸。这样的案子,应当仔细勘验现场,找出火灾的源头。这个过程就不止两页。二十三具尸体,每一个的验尸格目都应附在案卷之中,可是这本案卷却只用死因无可疑一笔带过。这两页纸除了寥寥数句案情记载之外,就只写上了二十三位死者的姓名。是办案不认真,还是故意要掩盖什么呢?他找出同年的案卷,情况与这本大相径庭——只是一件小小的盗窃案,也纤悉必具,毫无遗漏之处。真是欲盖弥彰,高元暗暗感叹道,心里已经认定这就是后来所发生的一切的源头。
他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看到当时县令的姓名之后,不由得出了一口气。
“杨衡。”他自言自语道。原来侦办此案的县令就是当今的尚书大人。他记得在州城时曾听好事的孙县令提过,尚书大人与宦官鱼弘志的义女成亲以后才步步高升。不过因为他为人刚正不阿,并没有仗着岳父的权势为非作歹,所以鱼弘志失势以后,他也没有受到波及。孙县令当时还神神秘秘地咬耳朵说,尚书大人似乎那方面有问题,成亲二十年都没有一子一女。
翠竹轩失火,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尚书大人在这件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他是加害者,还是案发以后被迫掩盖的人呢?为何事隔多年仍然要追杀其中一个官妓的儿子赵芳姿呢?林琰的母亲与舅舅的被害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呢?
……
这本案卷就好像被捅的马蜂窝,一堆问题向着高元嗡嗡地飞过来。不过时间不多,他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思考,于是将这本案卷藏在胸前,偷偷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黑暗中,他躺在木塌上静静地思考着,可是因为太过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林琰。林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胸前戴着红彤彤的花球,身后跟着一群穿着红衣,敲锣打鼓的家仆。是去迎亲的?高元站在路边大叫林琰的名字,声音盖过了锣鼓声,可是林琰看都不往他这边看一眼,还是气定神闲地前进。
梦中的自己呆住了。林琰要成亲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肯定不是自己。悲愤、凄凉和嫉妒一起涌上心头,如同溃堤般把他的心整个淹没了。他冲到林琰面前,大声地质问他为何要背弃誓言。
“发过誓又如何?”林琰冷冷地反问道。
高元哑口无言。“你一直都在骗我吗?”说着,双眼的泪水已经滚滚而下。
“是我被你骗了才对。”林琰俯视着他,“要不是你引诱在先,我怎么可能被你这样的人蒙蔽?那个誓言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罢了,我与你相识不过一载有余,感情能有多深?”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高元瘫坐在林琰面前,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简直是我一生的污点。”林琰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宝剑,笔直地刺向高元。
“不要!”高元尖叫着醒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喘着粗气按住胸口,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
居然会做这种梦,高元苦笑着摇摇头。一定是被那天林琰“另结新欢”的话给吓到了,自己也真是够胆小的。天已经亮了,他端来一盆清水,把这张哭花掉的脸洗干净。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非常舒服,就连脑袋都清醒了不少。梦里的林琰还真是一副负心汉的模样,高元一边擦脸一边轻声笑了起来。突然,他的笑脸凝固了,好像被点了穴似地一动不动。
他全明白了。
☆、水落石出2
比起震惊,愤怒更早到来。
一瞬间,高元眼前仿佛有道白光,令他什么都看不见。心脏激烈地鼓动着,仿佛能听到血液在翻滚的声音。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过去从不知道愤怒为何物,至少他从未产生过“杀之而后快”的感觉。
竟然有人会为了权势做到这种地步……冰冷缓缓地从脚底爬上膝盖,然后逐渐把他包围。做了这种事就完完全全称不上是一个人了,根本就连畜生都不如。
他冲到书案前奋笔疾书,仿佛受到那股无从发泄的怒气驱使一般。可是写完以后,他却发现满纸都是他的猜测推理,毫无真凭实据。这样的信函不能呈给御史台,高元只好重新写过,只提事实和疑点,并把盖有官印的案卷附在其中,放进怀中随身携带。作废的信不能随意扔掉,他便把纸放进炭盆中,眼看着烧成灰烬以后又仔细地把灰捣碎。他绝对不可以在最后关头放松警惕,以致功亏一篑。
白天他依旧跟尚书大人虚与委蛇,表现得跟之前别无二致。到了晚上,他比平时更加小心,没有从门口走,而是从窗子翻了出去。自小逃学时顺便练就的翻墙神功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他无声无息地从县衙的围墙溜了出去。出城门的时候,他正好藏在一群结伴前往城外杨柳苑的青年之中,没有被守城官兵注意到。
他来到张灯结彩的行院跟前,还没敲门,老鸨就已经满面笑容地来迎接了。想起自己上次来这里时还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女装打扮,他就不禁有些心虚:这些老鸨一向善于识人,不知会不会被认出来。想让老鸨对自己不感兴趣,最好的方法就是给她一个她更感兴趣的东西转移视线。他拿出一锭白银放到老鸨手上,低声问道:“我的朋友在这里寄存了一匹快马,现在在哪?”
“哎呦呦,”老鸨乐得花枝乱颤,视线就好像被黏在了那锭白银上了,“您跟我来,这边,这边。”
他跟在老鸨身后,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高元不禁瞪大了眼睛。
林琰阴着脸上前两步,看了老鸨一眼,老鸨便识趣地退下了。“除了等你还会有什么?”他压低声音说道,然后把高元拉进了最近的厢房。
“突然说什么不跟我见面,还让我准备一匹快马,你以为我会不担心吗?”一关上门,林琰就连珠炮似地责备道。
“你不会一直在这等着吧?”
林琰瞪了他一眼。他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林琰不是在这里等他难道还是碰巧遇到的不成?得知七天来林琰一直呆在行院里心里就觉得有点不舒服,然而他更惊异于自己的醋劲达到了这种程度。
“我还有急事……”见林琰一直抓着他的肩膀不说话,高元开始有点不知所措,“这封信我必须尽快送到金元县的驿馆,还要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林琰无声地怒视了他一会儿,终于好像投降似地垂下了眼睛。“你到底查到了什么?”他咬紧了嘴唇,“是不是很危险?”
高元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说。那个人心狠手辣,绝对会杀人灭口的。不过你放心,只要我今晚把信送出去,御史台就会派人查办,那时我就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是不是跟那个尚书大人有关?我听若光说了,那个人的手下逼你辞官,还把整个县衙都监视起来了。”
“你不要再管了。”高元气急败坏地说,他不希望林琰跟这件事有任何牵连,最好让尚书大人一点都没注意到。“我要走了,你也赶快回家,不要再在这里等了,我不会再过来的。等事情结束了我自然会去找你,不用担心我。”说完,他挣脱了林琰的束缚,从门口冲了出去,跨上早已准备好的棕色蒙古马。
“我会等你,一直在这等。”林琰在他身后喊道。
他不想回头,但还是没能忍住。一转头,他就看到林琰站在小路上望着自己。他知道自己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坚决,也知道只要一句话,林琰就会奋不顾身地来帮他、保护他,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就算再怎么辛苦也要自己承受。他喜欢林琰,不是喜欢他的宠爱,也不是喜欢他的帮助,而是喜欢他这个人。所以他不能让林琰因为自己而陷入危险,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他就根本没有资格去喜欢林琰。他扭过头,注视着被黑暗笼罩的小道,挥下鞭子策马前行。
州城和安平的驿馆都不能信赖,但是驿馆毕竟隶属于尚书省,刑部的权力再大也鞭长莫及。他快马加鞭赶到金元县驿馆,亲眼看着驿使折角封装之后才安心离开。
他戌时过半出的门,但是刚出金元县没多久,城门就关闭了。夜晚的空气凉飕飕的,他衣着单薄,回到安平时已经全身冰冷,好像刚从冰窖出来一样。现在已经进不了安平,离开城门还有一个多时辰,这段时间他不知该去哪里。在城外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行院附近。
不知道林琰回家了没有。行院里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了,这种时间就算是寻欢作乐的人也都睡了吧?这样想着,心中不禁一阵孤寂。别人相拥着入睡的时候,自己只能找棵大树靠一靠。他把马栓到行院的后门,这样明天早上老鸨看见了,应该就会让林家的人过来牵走。
“你终于回来了。”
身后突然响起低沉的男声,高元吓了一跳,发出小小的惊呼。
“不是说了让你回家吗?”他还以为林琰已经睡下了。
“我又没答应你。”林琰轻声笑着说,然后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进去吧,我什么都不会再问了。”自己的手已经冷得麻木,本以为林琰的手会热一点,结果跟他的也差不多。幸好回来了,不然这个傻瓜会站在外面等一夜呢。高元点点头,握紧了那只冰凉的手。
行院里虽然温暖如春,可是林琰房间里的炭火已经奄奄一息。“幸好没有灭。”林琰一边说着,一边加了几块炭。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伸手去烤炭火。
“你最近憔悴了好多,是不是太累了?”
林琰说话的空当,高元就已经昏昏欲睡了。他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了林琰的肩膀上。
“睡一会儿吧。”林琰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可是我得赶在开城门的时候回去。”
“我会叫醒你。”林琰说着为他铺好了被子,“你就放心地睡吧。”
“那你呢?”
“跟几夜没睡的人比起来,我还精神得很。”
居然连这件事都被看穿了,高元也不再表达异议,顺从地钻进了被窝里。真是舒服啊,不用在树根靠一夜真是太好了。心里暗暗庆幸着,高元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跟我在一起吧。”
“嗯?”
“我说,辞官以后跟我在一起吧。”
高元半睁开眼睛,看到林琰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这……”高元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会亲自去跟令尊令堂请罪,来我身边吧。”林琰说得愈发恳切。
高元打了个哈欠,擦着眼角的泪水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有什么需要谢罪的?这件事我会亲自跟我爹娘说明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再说我娘的家乡离这里不远,三四天的车程而已,我会经常过来的。”
“我会照顾你,不……”
“你再不让我睡觉就真的要跟我爹娘谢罪了。”高元有点不高兴地说。虽然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是摆个小摊子给人写写家书、春联什么的也能勉强糊口,日子的确清贫,但也终究是靠自己的双手存活于世。高元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如果坦然接受林琰的照顾,一定会越来越依靠他,最后成为他的负担。自己所期望的,是能跟林琰肩并肩地前行,而不是压在他的肩上。
林琰勉强笑了一下,轻抚着她的额头说:“我不说了,你睡吧。”
看到林琰露出那样的表情,他的心不由得揪痛。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对林琰发脾气,真希望自己能够再成熟一点。他满心愧疚地抓住了林琰的手,低声说:“也许御史台派人查明真相以后我就不用辞官了呢,不要担心太多了。”
“嗯。”
说着说着又困了,高元再也支撑不住,终于睡着了。正在开心地做着梦的时候,他感觉有人轻轻地吻上了自己的脸颊。
早上他在林琰的强力摇晃之下终于醒过来,小步快跑回到县衙,再偷偷地翻回自己的房间又睡了一会儿。他更加小心地观察尚书大人的动静,感到对方没有察觉他昨天晚上的举动,于是安心了不少。呈给御史台的信是加急文书,大概三天就能到达长安,也就是说,六天之内他就能够看到尚书大人被绳之以法了。
他静静地等着那一天。
☆、针锋相对1
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吵醒了浅眠中的高元。难道是御史台派人来了?他砰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披上衣服就冲出门去。距离寄出书信已经过了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他们的到来。
然而他兴冲冲看到的却只是尚书大人的手下,他们押着一个男人正向尚书大人汇报。那个男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一副乞丐模样。但他身材健壮,膀大腰圆,又不大像一般的乞丐。他并未被捆绑,只有一个年轻将士在身后扣住他的右臂。那个将士大喝一声“跪下”,他轻轻地扭动了一下,顺从地跪在了尚书大人面前。
这个男人是谁?高元满心疑惑。尚书大人此次前来就是为了确保事件能够悄无声息地结束,又不是真心为了安平县的治安,应该不会做横生枝节的事才对。
“高县令。”尚书大人嘴角含笑地向他招了招手,高元后背不由得窜过一阵恶寒。莫非尚书大人已经发现他向御史台高发自己,现在准备反击了?他心中忐忑不安,但仍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阔步走了过去,睨视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男子问道:“这个人是谁?”
“此贼是盗窃官银的江洋大盗,方正县李县令略施小计,来了个瓮中捉鳖,没想到审问之下,此贼又供出了自己在安平的恶行。”
“恶行?”高元反问道,心中不由得一惊。
尚书大人冷笑一声,得意地看着他说:“他就是高县令一直在苦苦寻找的采花贼。”
什么?高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照他的推理,真正的犯人就是李鞋匠没错,为何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真凶呢?如果说自己错了,那他到底错在哪里?如果这是尚书大人的阴谋,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虽然他现在还是县令,但是这件案子已经移交给尚书大人,审讯自然没有他的份。他惶惑不安地在大牢门口踱来踱去,希望能打探到只言片语,可惜大牢门口守卫森严,他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秋蝉将死,发出的鸣叫也奄奄一息,却足够让高元心烦意乱。他苦苦等待了三个时辰,终于见到何磊从大牢里走出来。
“请问,”高元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审讯得如何了?”
何磊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条丧家之犬。“不劳高县令费心,那个恶贼已经全招了。现在我们要去捉拿他的同党。”说完,他便带着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县衙。
“同党?”高元自言自语地说。那个男人身体强壮,自己一个人对付一个弱质女子绰绰有余,又何必与人共谋呢?而且他记得杜姑娘也没提过那里还有第二个人。难道那个人只是为他把风,所以杜姑娘没有察觉到?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高元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乱糟糟的喝令。他已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一听到声音就立刻冲了过去。前些天一直在昏暗的灯光下寻找案卷,高元现在看东西还是有点模糊,不过远远望去,回来的人似乎比去的时候多了很多。他不自觉得眯起眼睛,视野变得清晰了许多。看清楚所谓“同党”的面容的那一刻,高元觉得自己血液逆流,全身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们所抓的人是林琰。
杀死李鞋匠,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所谓“真凶”,都是为了把林琰名正言顺地牵扯进来。这次不用暗杀的手段,改用自己最擅长的刑律了吗?高元还以为只要不跟林琰见面就会安全,结果竟只是自作聪明。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林琰经过他的面前时,他张开了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琰身上套着刑具,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也不堪重负,微微地前屈着。但是到了自己面前,他又故意挺直了,转过头坚定而又温柔地望着高元。
——不要担心,我会没事的。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高元却好像听见了那低沉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会救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救你。
高元也用眼神诉说着。他真想现在就打到那些将士,把林琰带到天边去,让尚书大人永远都抓不到他们。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但是他告诉自己不能输给恐惧,也不能输给威胁,绝对不能输。
“快走!”
押着林琰的士兵大声呵斥道,用力推了他一下。林琰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转过头对那士兵怒目而视,士兵反而变本加厉,在他身后踢了一脚。
“住手。”高元忍不住阻拦道,“对于尚未定罪的人,你们怎么能就这样乱上刑具,肆意打骂?”
“尚书大人吩咐过,此贼武功高强,上刑具只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武功高强?高元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跟尚书大人的狗相比,林琰的武功简直不值一提。更何况林琰曾跟自己说过,他学武功是为了强身健体,无意与人好勇斗狠。
“我不管尚书大人说过什么,你们自己也有眼睛,难道看不出他重伤未愈,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吗?”
“下官只是照吩咐办事,如果高县令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尚书大人说。”士兵态度倨傲地说。
高元忍不住又要与他争论,但是林琰悄悄地对他摇了摇头。他知道林琰要他别自乱阵脚,于是没再开口,静静地目送他们走进大牢。被抓的人当中除了林琰以外他只认识花孔雀和林若光兄弟,其他人大多是斯文打扮,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家丁。
又在大牢门口等了将近三个时辰,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西边的太阳只剩一丝于慧的时候,尚书大人终于从大牢里走了出来,完全一副胜利的姿态。前几天他注视着高元的眼睛里尚有一丝谨慎,现在却全然看不到那种提防了。他越是胜券在握,高元就越觉得可怕。
“请问尚书大人,林琰等人犯了什么罪要被戴上刑具抓到县衙来?”一进后堂,高元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尚书大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他扬扬下巴,示意高元坐下,然后才开口说:“今天我带到这里的男人,你还记得他是因为什么被抓的吧?”
“盗窃官银。”
“你应该知道,官银的每锭黄金之上,都有官府的印记,就算是用力磨掉也没人敢收。”
“嗯。”高元只能低吟一声。
“从事金市生意的,经常会把碎黄金熔化,然后重新铸成金锭以方便保存,他们就成了这些匪徒销赃的最好去路。虽然朝廷三令五申,而且一旦查处就是死罪,还是有人利令智昏,铤而走险。”尚书大人说着冷笑一声,“而这个林琰,也是其中一员呢。”
“不可能!”高元忍不住大声反驳。
对于他的无礼举动,尚书大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而那眼神却好像盯住了猎物的毒蛇。
“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那尚书大人除了那个妄人的一面之词,又有什么证据吗?”
尚书大人微微一笑。“我们从他家的金库中搜出了官府失窃的那五十两黄金。”说着,他走到高元身边,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样也算证据确凿了吧?”
“他招认了吗?”高元直视着他的眼睛反击道,“如果他无论如何都不招的话,只怕到了公堂之上尚书大人您也无法服众吧?还是说您准备屈打成招?”
说完,一个耳光就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脸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嘴里也泛起一股咸腥味,但他仍然抬起头怒视着对面的男人。
“他会招的,铁证如山,也不容他不招。”尚书大人不知是在威吓高元还是在劝慰自己。
“铁证?”高元笑了,“尚书大人就把那些叫做铁证?张方兴的证言只是一面之词。至于那五十两黄金,尚书大人又怎么能证明是原本就放在林家金库而不是有人搜查之时栽赃陷害的呢?”
“本官为何要栽赃一个平民百姓?倒是高县令你,对那个人实在偏袒得可疑。”尚书大人说着挑了挑眉毛。他回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一脸促狭地望着高元。“我在长安的时候就听说了高县令收服当地恶霸的事迹,当时我还想,人不可貌相,一个黄口小儿,手段倒是高超。不过到了这里之后我才发现,高县令的手段真是亘古未有!怎么,害怕他把你的丑事抖出来?”
果然还是瞒不住啊,高元在心里感慨道。无所谓,就算被全天下人都知道又能怎样?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做错,也无需觉得羞耻。应该羞耻的正是眼前这个指责他的人,这个为了权力无所不为的男人。
突然他觉得很平静,不再因畏惧和愤怒而轻轻颤抖。他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尚书大人对面,平稳而又坚定地说:“我的秘密被尚书大人知道了呢。”想起林琰连做那种事都认真得一丝不苟的样子,他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秘密,你我也不例外。我们的秘密就是最真实的自己。我这个人,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其实不堪得很。我是个胆小鬼,怕高,怕女人大声说话,怕鸭子,怕疼。我爱面子,就算错了也不承认,还把责任拼命推到别人身上。我很笨,生来就是废材一个,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将来就只能卖豆腐。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就算被他压在身下当做妇人一样对待也不生气,还高兴得直流眼泪呢。我把我的秘密全告诉尚书大人了,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你觉得我恶心也好,可笑也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因为即使我把真实的自己全部暴露了,还是会有人爱我,有人敬重我。尚书大人你呢?你敢把真实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吗?”
尚书大人的脸没有一丝表情,看起来就像个面具。
☆、针锋相对2
“尚书大人,您对这安平县很熟悉吧?二十一年前,您曾在这里做过县令呢。”
“没错。”男人嘴角浮现一丝自豪的微笑,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更加阴沉。“那个时候,还有人把安平叫做小长安。”
虽然现在只是个破败的小城,人口不足两万,到处都是荒废的宅院小楼,但是高元知道这里曾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人口兴旺,百业俱兴。刚刚取得功名就能到这样的县里做县令,尚书大人一定比自己更得朝廷器重。
“当时这里有个醉风楼,里面有位姑娘名叫棣棠,尚书大人是否还记得?”
他没有回答。
“尚书大人应该不会忘记。”高元继续说,“你应该到安平没多久就认识了这位棣棠姑娘,你们二人还有了一个男孩。棣棠姑娘不求名分,自己偷偷地抚养孩子,而你则继续做你的县令,两个人暗中往来。可惜好景不长,鱼弘志的义女对大人您芳心暗许,希望能跟你共结连理。你也看上了鱼弘志能够助你平步青云,于是答应了这门亲事。这时候,棣棠姑娘和她的儿子就成了你唯一的阻碍。她为你付出这么多,一定不肯与你分开,而鱼姑娘自小娇生惯养,是大小姐脾气,如果被她知道你曾与青楼女子有一个儿子,一定不会与你成亲。于是棣棠姑娘和那个孩子就成了你仕途的唯一阻碍。”
那位棣棠姑娘就是林琰的姨母,高元不知道那早已消陨在大火之中的容颜如何,不过一定跟初夏绽放的棣棠花一样高贵娇艳。
“开成三年七月二十三,你把棣棠叫到醉风楼附近,残忍地杀害了她。你害怕醉风楼里会有知道你和棣棠姑娘的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醉风楼付之一炬。醉风楼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加上棣棠总共二十三人全部命丧你手。然后你准备斩草除根,但是到了棣棠姑娘的住处你才发现,那个男孩竟然不见了。你当时一定心惊胆战,害怕有人发现了你的罪行,但是你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踪影。你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搁下,与鱼姑娘成亲以后立刻离开了安平。”
高元顿了顿,悲哀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为了仕途不择手段,滥杀无辜,然后终生都活在恐惧之中。他谨慎,他沉稳,他细心,因为他不得不如此。心存恐惧的人,总是无时无刻不看着自己的身后,把所有的人都当做自己的敌人。
“你人虽然离开了安平,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那个男孩,十年之后,你找到了把那个男孩送走的人。你想逼她说出孩子的去向,但是那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你杀了她,还杀了她家的园丁,将两人放在一起,做出好像殉情自杀的样子。但是你不知道的是,那两个人其实是亲姐弟,不可能有私情的。她的丈夫虽然怀疑,却怎么也想不到远在长安的尚书大人就是凶手,亲姐弟这件事他也不能向官府诉说,最后只好不了了之。”高元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六年以后,你竟然在自己家里见到了那个孩童。你认出了那块玉佩吧?当时你的心里是觉得喜悦还是悲哀?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不能放过他。只有杀了他,你才能消除自己心里的恐惧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