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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uck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2:13

他首先找到了周夫人口中的教书先生的文卷,上面粗略只记载了他的基本情况。教书先生姓顾名秀轩,原籍并州,三年前才迁居到此。令高元最失望的是,这位可能与周夫人有□的顾先生,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

曹文礼貌地敲了敲门,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了桌上,低声询问道:“高县令,又要着手去查这宗绑票杀人案了吗?”

“嗯,明天准备到县里的蒙馆和教书先生顾秀轩家里查问一下,可能还会去普济寺看看。”

高元看着手中的文卷,头也不抬地回答。一想起这件案子,他就有些意志消沈,真相好像深埋在湖底的石头,而自己身处岸边,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楚。他突然想起江氏父子的话——赎金离奇失踪在普济寺的大殿里,记得小时候,母亲有一次带着自己去佛寺上香,当时他明明看到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一眨眼,就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一个人。当时自己被吓得惊声尖叫,引来了寺里的其他和尚,他们立刻就抓住了那个凭空出现的人。后来住持方丈还亲自出来见他,和善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夸奖了他。他高兴得有些飘飘然,但完全不清楚自己被夸奖的原因。

那段模糊的记忆不知为什么突然浮现在脑海。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也许高艺会记得。抬起头才发现,曹文一直站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开,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高县令,今天如果没事的话,我想早点回家。我儿子病了,现在有点担心。”

曹文面带难色地说。

“那就快回去啊!你怎么不早点说,早知道今天就不让你过来了。”

“没、没关系,反正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点伤风而已。”

“伤风也不能忽视的,小孩子身体弱。快回家吧,现在县衙里也没什么急事,孩子康复了再过来。”

“谢谢大人,那我先走了。”

曹文虽然微笑着,但他大概还是在担心儿子的病情,显得很勉强。行了一礼之后,他就飞一样地离开了县衙。高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赞叹他真是一个好父亲,这个月就算拿不出别人的饷钱,也要付给曹文才行。

顺路去了高艺的房间,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佛寺发生的事情。高艺坐着沉思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个人不就是小偷嘛!佛寺一般都会建造密室,里面放着金器法宝一类的东西,毕竟放在外面很容易丢。发生战乱的时候,和尚们也可以躲在密室里避祸。那个时候正好有一个心怀不轨的小和尚进密室偷东西,那个密室的门好像就在大殿里。要出去的时候你跟你娘正好进来了,他急于逃跑,就想趁你们跪拜的时候从你们身后偷溜。谁知道你这小鬼不老实,跪拜的时候东张西望,看到了他,还吓得大叫起来。那个小和尚就被逮了个正着。听说他偷了寺里最贵重的纯金大轮明王像,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只可惜他当时只是觉得害怕而已,并不是被正义感驱使,而是被吓得不由自主叫出来。但是没想到这件事会在今天派上用场。也许普济寺也是一样,在大殿之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密室,而当时凶手就躲在那个密室中,趁着无人的时候取走赎金,等到安全之时再离开。高元立刻在一堆文卷中找出了记载着普济寺的部分,只可惜并没有关于密室的记录。

那座寺庙本来香火很盛,但是后来的住持方丈是个淫邪之徒,竟然偷偷掳劫良家妇女供他享乐。官府查出这件事后,关闭了普济寺,现在已经跟一片废墟等同了。

第二天,他和高艺两个人先去了教书先生顾秀轩的家。他一个老人居然住在西郊的万壑山上。万壑山顾名思义,岩缝峡谷极多,有的深有的浅,还有许多窄缝被树枝枯叶覆盖,走到上面的结果可想而知。幸好这个人住在山脚附近,也有石阶引路,不然高元就要带个熟悉地形的人来才安心。

山上的小院清新雅致,四周仅仅用三尺多高的木头围成栅栏。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悠闲地躺在藤制的摇椅上,身旁放着一座香炉,袅袅的青烟摇曳而上。一种独特的清香味顺着微风飘来,高元不想打扰老人的悠闲时光,举手示意他不必拘礼。他站在栅栏外询问起老人教周怡读书的情况以及最近有没有异常。老人的回答无非是周怡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非常可惜,但是最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老先生因何离开故里呢?”

文卷之中丝毫没有提及顾秀轩在并州的事,高元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一个花甲老人要突然离开家乡,一个人到这里居住呢?

“哎!”顾秀轩发出沉重的叹息,颤颤巍巍地说,“家乡一场回禄之灾夺走了老朽一家十三口的性命,我当时虽然身在外地幸免于难,但伤痛难愈,于是典卖了家财,离开那个伤心地。”

高元听后打消了心中的疑问,作了一揖后就跟高艺离开了。他不觉得貌美如花的周夫人会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有□,也许美丽寡妇必有奸夫的定律也有失灵的时候。

恰好普济寺也在西郊,他们下山以后,就直奔那座荒寺。

☆、蛛丝马迹2

废弃的寺院非常可怕,即使是在白天。曾经肃穆幽静的地方一旦染上岁月的尘土就变得阴冷黑暗。满地的杂草虽然生长旺盛,却让寺院看起来更加荒芜。欹曲的松柏缺少修剪,显得格外阴郁。不时传来一两声蛙鸣和鸟啼,也令人心惊肉跳。

高元胆小地跟在高艺身后,脚踩断枯枝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背脊不由得掠过一阵轻微的寒颤。

“别跟我这么紧,烦死了。”

高艺回过头毫不留情地甩开了高元的手。虽然气得好想冲他乱叫一通,可是害怕他因此一走了之,高元忍了下来,讪讪地跟在后面。这座寺庙不算宏大崔嵬,但大殿盖得相当壮观。

巨大的观音像安放在木制的底座上,底座上盖着破烂的红布。高元还是第一次寻找密室,以为在地上敲敲打打就能找到,可是几乎敲遍了每块砖头,他也没发现哪里有密室。

“怎么可能这样被你找到?一定有机关的。”

高艺看着好像蜘蛛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的高元,轻蔑地说道。

“咦?机关该到哪里找?”

“我觉得墙上的心经可能有问题。”

高元站起身来,看着刻在墙上的心经。笔锋刚劲有力,整篇下来浑然一体,如行云流水一般,的确是好字。问题是他没看出哪里有怪异的地方,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心经而已。说了自己的看法以后,高艺不耐烦地咋了一下舌头。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大殿里到处都是灰尘,唯独这面墙是干干净净的。我想机关应该就在这里。凶手按过的地方会比没按过的地方干净,这样机关在哪里就一目了然了,所以他把正面墙都擦得干干净净,用来掩饰自己的痕迹。”

原来如此,高元默默点头。他环视四周,想要找出跟机关有关的提示,可是大殿几乎可以说空无一物,除了那座巨大的观音像……仔细一看,观音像似乎有哪里不对劲。高元歪着头思考,回想自己在其他地方看过的观音像,终于知道问题所在了。这座观音像拈指的手法很特别,是拇指和无名指对应,而其他地方则是拇指和中指。这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把拇指看作一而无名指为四的话……

“高艺,你按一下第十四个字试试。”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第十四个字是“时”。高艺用力推动,可惜毫无反应。不是十四的话,那么是一和四吗?推动“观”和“菩”二字,依旧没有反应。难道观音像的手势不是提示吗?高元转过身,又仔细看了一遍,还是觉得观音像有问题。对了,除了对应的两指外,剩下的手指是组成了二十一这个数字吗?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第二十一个字是“度”,高元个子太矮够不着,只好高艺代劳。轻轻一推,“度”字就缩了回去。观音像下砰的一声,石板断成两半,出现了一个密室。

高元兴奋地冲了过去,密室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高艺拿出一根蜡烛点燃,立刻变得明亮起来。这密室大概一人多高,一侧凿了供人上下的石梯,两人顺着石梯而下,竟然发现了更加惊人的事实。

原本四四方方的密室,一面墙被人凿出了一条密道,不知通往何处。然而密道口被一块巨石挡住,从缝隙中还能看到巨石后面堆满了泥沙。看来凶手不只是躲在这里,他更是利用这条密道逃走!想到凶手为了攫取赎金而偷偷开凿密道的情景,高元不禁感到心底深处的那股战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努力在密室和寺庙中搜索,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大殿的后堂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这里可能曾经用来囚禁绑架来的孩子们。难道凶手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长相,而且他是孩子们所认识的人,所以他必须杀掉他们灭口吗?那么这里应该就是他杀害孩子们的地方。送勒索信到各户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死于非命了。另外,虽然是废寺,但大门通向后堂的路明显曾经有人经常使用。高元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个残忍而又城府极深的凶手,他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同样也不会就此罢手。

中午回到县衙吃了叶姑娘做的午饭,高元把上午的事清楚记录以后,又与高艺一起去了蒙馆。蒙馆在东郊的一条小溪旁,与紫竹林刚好是相反的方向。潺潺的流水声伴着孩童们的读书声,仿佛能够扫清人心中的尘埃。在蒙馆的小院内,一个个子不高的侍童拿着一把大扫帚扫地,跟他说明来意以后,他便点点头说:“见先生可以,但是现在不行。再过一会儿就下课了,你们稍等一会儿吧。”

在小侍童眼里,上课是比县令查案更重要的事。高元也不忍心打扰这群摇头晃脑地吟念着“子曰”的孩子们。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开始嘈杂,孩子们一涌而出,有的在院里玩耍,有的跑到院子外面的溪边玩水,有的在附近的树林里转悠,不知在寻找些什么。院子周围有些鬼鬼祟祟的大人身影,高元不禁心里一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提示侍童注意。侍童咯咯地笑了起来,摆摆手说:“不用担心那些人,都是孩子的父母派来的。”

说着,里面传来一个柔和而又洁净的声音:“清弥,有客人来了吗?”

“是县令老爷,来找先生问点事。”

侍童冲着里面大声回答,高元透过敞开的窗子看到了一个清癯的身影,背脊凛然而立,低垂的侧脸有些忧郁。听到侍童的回答,男人缓缓地转过头来,微笑着点头致意。他名叫赵芳姿,是上届科举进士第十二名,因为不慎掉落山崖而双腿残疾,于是来到这里的蒙馆教书。

看到侍童推着他来到院里,高元礼貌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却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忧郁,就像太阳和影子一样。

“是来问两个孩子的事情吧?”

男人轻声问道,高元还没回答,男人身后的侍童就插嘴说:“对,先生,他们就是为这个是来的。”

“那天他们两个跟往常一样,由家丁送到这里,我让孩子们念了半个时辰的书以后,就让他们稍微玩一会儿。教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如果一直让他们学习,反而都记不到心里去。我身体不大方便,一到了玩的时间,就只有清弥一个人看着。平常虽然告诉他们要在院子里玩,但是也有孩子到院子外的小溪和树林里去,不过他们都不会揍得太远,因为如果没听见清弥叫他们回来上课的话,我会打手板罚他们。三年来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出过问题,没想到那天有两个孩子上课没有回来,清弥到附近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我觉得不大对劲,就让清弥到他们家里去问问……”

“我到了之后,他们就说孩子被他们接走了。我想多问一句,立马就把门关上,连口水都不让我喝哩!”

叫做清弥的小侍童天真活泼,特别喜欢插嘴。男人似乎对此并不生气,还被逗得笑出声来。

“那你大概在这附近找了多久呢?”

“两刻钟左右吧。这附近不大,孩子们也不喜欢到出城的大道上去,那里马车来来往往,总是尘土飞扬的。而且东边有座上吊塔,孩子们连靠近都不敢。我把他们常去的地方找个遍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上吊塔是……”

高元好像又听到了了不得的事。

“就是那个。”侍童指着东面树林里立着的一座幽暗阴森的高塔说,“听说是个有钱人为了让老婆开心建的,在那能看到凌霄山上的瀑布。可是老婆却跟情人在塔里上吊殉情了,从此以后大家都叫那里上吊塔。那啊,就算是白天也阴森森的,到了晚上更吓人。我跟先生平时都趁着天没黑的时候赶紧走,可不敢在这附近多留。”

“是你一看到太阳下山就嚷嚷着要走吧?”

赵芳资愉快地揶揄道。

“哼,先生是说我胆子小吗?那今天把先生一个人留在这里好了。”

“那你就要在天黑的时候给我送饭了。”

“不送,先生您就饿死在这里吧。”

男人摇着头一脸无奈,可是那如影随形的忧郁却好像不见了。高元和高艺看着这对奇怪的主仆一唱一和,根本插不上嘴。最后男人只好打发侍童去叫孩子们回来上课,耳边才稍微清净一会儿。

“高县令,真是不好意思,清弥他太失礼了。”

赵芳姿的语气中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没关系,我们突然打扰才失礼。我还想问一下,刘宝生和何昌谦平时顽皮吗?”

“他们两个还算好的,学习也比较认真。我经常看到他们两个在树林里捉虫子玩,不过从来没走远过。这件事,怎么说都是我疏忽所致,近日来一直忐忑难安。希望县令大人您早日查出凶手,还孩子们一个公道。”

“请您不要这么说。这个凶手非常狡猾,他计划周详,防不胜防,这次的事并不是先生的错。”

男人缓缓地垂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这个时候,被一群孩子包围的清弥回来了,欢快地对男人说该上课了。两个人消失在了蒙馆那扇小小的木门后。

☆、疑案再起1

走出蒙馆的小院,高元还是决定去“上吊塔”看看。然而走近了高元才发现这座名字阴森恐怖的塔与他的想象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塔身虽然看起来有些旧了,但没有被损坏的地方。之所以看起来阴森恐怖,大部分都是背光的原因。四周都有高高的围墙,大门紧锁着,但锁头看起来还很新。仰望塔身,发现一块反射着太阳柔和光亮的牌匾,三个金漆大字非常醒目:登高塔。既不风雅也不别致,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流传在街头巷尾的传说不可尽信,这座塔保存得很好,应该经常有人过来打扫修理。

会不会有人看到什么呢?高元心里想道。首先就必须知道这座塔的所有者是谁。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翻阅县衙里的文卷资料了。

“居然又跟那个山膏有关!”

看到“林”字,高元狠狠地把文卷摔在桌上,气鼓鼓地抱怨。

“山膏?”

高艺诧异地抬起一道眉毛,满脸都是疑惑。

“对啊,就是那个林琰。体态像猪,一生起气来就脸通红,还张口骂人,这不就是山膏吗?”

自从那次不愉快的拜访之后,高元就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个外号安在了林琰身上。一想到又要见他,高元心里就变得非常矛盾,他讨厌那个装腔作势的男人,一言一行都讨厌,可是心里又有点好奇,想知道这个人脑袋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矛盾的念头让他整夜辗转难眠,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决定亲自再去一次林家。

大概是破罐子破摔,林琰这次还在西苑与他见面,但是撤去了屏风。大腹便便的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坐塌上,就好像一尊白玉弥勒佛像。胖嘟嘟的脸上毫无表情,看见高元进来连眼睛都没眨,就冷冷地哼了一声。

“有何贵干啊,牛犊县令?”

看来林琰跟他做了同样的事情,高元觉得更加理直气壮了。他大摇大摆地坐到紫檀木椅子上,用力同时却又孩子气地回答道:“本县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才来的。东郊那座登高塔是你林家的产业吧?”

林琰听了以后突然警戒起来,连装腔作势都忘了,微微挺起身子直接了当地问:“你问这个干嘛?”

“本县做事不用向你交代,总之我要见见看管那里的人。”

高元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胜利感,虽然不太清楚自己赢了什么。林琰紧盯着他不放,招招手对侍童耳语了几句。侍童跑着出了西苑,很快就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回来。在年轻人进屋之前,侍童又把屏风遮挡在林琰面前,这才挥手示意年轻人进来。

“县令老爷有事要问你。”

低沉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种无法回避的威严。但是高元知道,一旦把屏风撤去,这种威严就会立即灰飞烟灭,连一点渣滓都不剩。不过他对于林琰没有当着年轻人的面说自己是“牛犊县令”这件事感到非常高兴。

“你常去东郊的登高塔吗?”

年轻人似乎对于被叫到这里问话感到非常不安,两只大手在身体两侧来回摩挲。高元希望他平静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俺一个月去五次。”

年轻人搓着鼻子说道。他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清楚,回答得一字一顿,非常有趣。

“去那都做些什么呢?”

“俺得把塔里收拾干净,放上老鼠药,不然那些坏东西就会把木头都给磕坏。要是有哪坏了就跟管家报告,带人去把坏的地方修好。”

一个人要做这么多事,他每次在塔里呆的时间应该不会太短。

“这个月初八你去塔里了吗?”

高元的心惴惴不安,如果这个年轻人去了塔里,很可能看见了什么。然而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年轻人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说:“初八俺没去,但是初五和初十俺都去了。”

凶手那么狡猾,不可能犯这种错误。虽然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高元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顿时变得垂头丧气,刚刚面对林琰时的那股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年轻人离开后,侍童又撤去了屏风。他不想被林琰嘲笑,敷衍着说了几句告辞的话就准备离开。听到林琰在身后叫他,他才不甘心地停下脚步。果然还是逃不过啊,叹息就无意识地从唇齿间泄露出来。

“高县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静下心慢慢来,凶手早晚能够抓到的。”

听起来好像不是讽刺,也不是嘲笑,莫非是在鼓励自己?高元回头注视着那几乎无法动弹的庞大身躯,更加觉得林琰这个人莫名其妙,但是那张肉乎乎的脸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回到县衙,竟然收到了州府的公文。高元一直期待着,希望这是对于灾民事件的回应。然而草草扫视一遍过后,信里的内容让他失望,关于灾民和王县令侵吞公款的事只字未提,只是例行公事地要他注意县里是否有贩运私盐和走私黄金的情况。看来林琰说的是对的,即使借给他三千两纹银他也无法偿还,所以林琰才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可是既然想要帮忙,就干脆点直说好了,非要装腔作势拐弯抹角,还派人撞坏县衙大门,害得自己差点就要跟他打起架来了。这都是他的错,对,都是他的错。

把那次不欢而散的责任都推给林琰之后,高元心里莫名地轻松起来。这还是他到了安平县以后头一次心里没有大石头压着的感觉。他把杂乱地堆在县衙后堂的公文案卷分门别类按照时间和编号的顺序一个一个排列在书柜里,再放好防止蛀虫的樟脑丸。这几年的放任自流使得很多案卷损坏了,高元就一本一本地从头看,尽量把遭到破坏的地方补好。四天下来,他不仅完成了整理文卷的工作,县里的大小事宜更是了然于胸。

后来居然有人击鼓鸣冤,高元不得不佩服两扇新的县衙大门的威力。高艺现在的正式名头是缉捕,他有模有样地带着那个人进了大堂,自己拿起一根火棍跟曹文两人充当衙役,而林若光则站在高元身后。虽然人少了点,总算也有了县衙的样子。

前来报案的人名叫孙亮,是梁府的管家,他来报告婢女春梅失踪一事。当高元准备动身前往梁府查问时,孙亮却吞吞吐吐,似乎有话要说。

“高县令,其实您不必如此麻烦,那个春梅八成是和男人私奔了。”

说着,孙亮痛心疾首地摇摇头,忍不住唉声叹气。高元却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奋。那是在发生丑闻时常常能够看到的,人们隐秘而又激烈地议论时眼里所流露出的东西。

“既然这么肯定,为什么还要来官府报官呢?”

“是夫人坚持报官的。其实这个春梅是个j□j放浪的丫头,但是夫人不知道,还以为她被人拐去了。”

孙亮愤怒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高元不太相信这位管家的话,那张表情过于丰富的脸总给人一种好像在演戏的感觉。

“是不是跟人私奔应该由本县来判断。”

接下来的话即使不说出口,孙亮也明白了高元的意思,只好低下头默默地走在前面带路。原来梁府就是那天高元错认为是周家的大宅。梁斌的生意做得很大,他有一家酒楼,一个盐铺,还网罗了很多才色出众的歌伎舞姬,在城北开了一家杨柳苑,所以有这样一所宅邸也不足为奇。

梁斌不在府中,他的夫人站在门前迎接。虽然面色沉重,但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全身散发着如同孤松一般凛然不可犯的气息。她是个美人,但并非那种弱不胜衣、娇媚动人的美丽,而是英姿飒爽,风骨轩昂,令人不得不肃然起敬。短暂的寒暄之后,梁夫人带着他们去了春梅的房间。

房间不大,里面朴素的摆设和梁府的华丽有些不搭。左面墙上放着一个五斗柜,里面都是些普通的布料。床脚下放着一个木箱,里面是平时穿的衣裳和几件头饰。床上茵褥整齐,床头摆着一个枕箱,高元打开以后发现里面装着一个黄金的凤钗。凤钗打造得非常精细,放在阳光之下金光闪闪,栩栩如生,就连梁夫人头上的珠钗都相形见绌。

“这只凤钗是春梅的吗?”

梁夫人随意扫视了一眼说:“没错,这只凤钗本来是我出嫁时戴的,去年春梅生辰的时候,我见她喜欢就随手送给她了。”

“她平时常戴吗?”

“不,她总是说要在出嫁的时候戴。”

既然如此,她要跟人私奔的话就没有理由不带走这支凤钗。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还不清楚,但是高元知道,她一定不是自愿与人私奔的。

“夫人,您能说一下春梅失踪的经过吗?”

梁夫人微微垂下眼睛,沉思片刻后回答说:“我每天有午睡的习惯,不喜欢别人打扰。平时我午睡的时候,春梅就在卧室门外伺候。可是两天前我醒了以后,发现春梅不在,找遍了府中也不见她的人影。当时我就要报官,但是老爷说这种事不要麻烦官府,就派了人出去寻找。我看一直没有消息,非常担心,今天就让孙管家代我报官了。”

“那夫人当时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有。”

“我想再去看看春梅失踪的房间。”

梁夫人低声应允了。

☆、疑案再起2

穿过精雕细琢的长廊,他们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前。小院四周用低矮整齐的木板围成栅栏,但站在小院外可以一眼看到正对着院门的屋子。屋子不大,从雕花门进去以后,是一间用来洗漱更衣的房间,夫人午睡时,春梅就在这里服侍。房间左侧有一个小门,里面是夫人的卧室。梁夫人感觉敏锐,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声音,所以每到午睡之时,都把下人遣散,远离这座小院,只留春梅一个人在这里。

绕着小院转了一圈,高元注意到西侧的围墙上有一道门。这道门被屋子挡住,站在院外看不到,要绕到屋后才能看见。门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把守。

“夫人午睡的时候,他也在这里吗?”

高元指着年轻人问道。年轻人听到自己被提及,偷偷地瞥了一眼,又迅速地摆出严加防范的神情,脸却微微红了。

“不,我午睡的时候会叫他把这扇门锁上离开。”

梁夫人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那春梅失踪那天,夫人有没有注意后门是否锁好了呢?”

“这个……”

梁夫人低下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锁上了。”年轻人有些急躁地插嘴说,“夫人午睡完毕以后我回来把守,看到后门也是锁得好好的。”

高元听了不禁有些失望,正当他想提出跟府中其他下人谈谈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闯了进来,孙亮则紧随其后。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锐利无比。他看到穿着官服的高元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为了这种事麻烦高县令亲自前来真是失礼,其实不过是婢女与他人私奔了而已,都是拙荆大惊小怪,竟然惊动了高县令。”

梁斌说着瞪了梁夫人一眼,梁夫人却无动于衷。

“我看这件事可能并非私奔这么简单。人口失踪是大事,尊夫人通知官府是对的,请不要责怪于她。”

“您说不是私奔?这……”

“这件事就交给官府处理吧,本县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现在本县需要跟府中的下人谈谈,希望你可以行个方便。”

高元没给梁斌反驳的机会,他已经断定春梅没有跟人私奔,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梁斌没有再说什么,他跟管家孙亮耳语了几句,随后便请高元到花厅等候。高元注意到梁夫人似乎对于管家孙亮极度厌恶,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他。而孙亮显然也对梁夫人并不忠心,半路通知梁斌回府的应该就是他。

梁府的下人很多,高元他们四人整整用了一天时间才跟下人聊完。最后他们带着厚厚一沓记录回到县衙时,叶姑娘已经做好饭菜离开了。曹文因为家中有人等候而急急忙忙地走了,林若光还尚未成亲,自然巴不得留下吃了饭再走。

高元早已是饥肠辘辘,到了后来根本没听进去那些人的话,只是机械地记下要点而已。一看到高艺把饭菜端出来,他就立刻端起碗一顿猛塞,使得他的脸颊看起来更鼓了。

“我说县令大人,你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吧?”

林若光斜眼看着高元揶揄地说。

“少废话,你吃着本县的饭还敢说本县吃相难看?赶紧把碗放下。”

高元嚼着嘴里的东西含混地反驳道。

“高艺,你看这人多小心眼,你是怎么跟他相处的?”

“就是忍呗。”

这个回答令高元震惊不已,他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地盯着高艺。随后这份震惊就转为了愤怒,他冲着高艺大吼道:“真是对不起啊,忍了我这么多年。”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高艺淡淡地回答道,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听懂高元的讽刺还是在装傻。从林若光指导高艺寻花问柳那天开始,两个人就渐渐亲密起来,经常一起以挤兑高元为乐。

“大人,你对春梅失踪的事怎么看?”

林若光突然转移了话题。高元歪头思考了一下,他想起今天跟下人们的谈话,对于春梅的看法他们分歧很大。有的人认为她是个放荡的女子,很多人都说自己曾在西郊附近的行院看到过春梅和男人出入。也有人说春梅老实本分,不会做那种事情。

“这个……我感觉……她好像是被认识的人带走了,不过不是私奔。”

“你这不是废话吗?”

林若光毫不客气地说,高元马上给了他一个白眼。

“依我看来,春梅应该是有个相好。那天她趁夫人午睡偷偷溜出去跟相好幽会,结果被相好给卖了。那个相好就是梁府里的人,他自己拿了春梅的钥匙回来,把门锁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在府里做事。”

“也许就是那个孙亮。有几个下人说曾经看到孙亮跟春梅争吵,有一次孙亮喝醉了,还大声骂春梅是个人尽可夫的□。”

听到高艺和林若光的讨论,高元不禁睁大了眼睛。他今天跟下人谈话很不顺利,连哄带吓才能问出一两句。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让下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全然无视他的惊讶,那两个人连对策都已经想出来了。

“不如今晚就去打听打听。”

“那就全靠你来引路了。”

两个人说着嗤嗤地偷笑起来。不用说高元也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去,虽然对这种事厌恶至极,但不得不说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进行搜查的话,县衙只有这么几个人,很容易打草惊蛇。暗访就不同了,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套出很多话来,这也是他们两个最擅长的事。

“你们两个就算打听到消息,钱也要自己付。”

高元实在没有勇气在县衙账簿里填上这笔费用。

“知道啦,小气县令!”

反正就是小气,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抱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高元送走了兴高采烈出门的两人。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他们竟然因为乐不思蜀迟到了。可是他还没开口斥责高艺和林若光,自己倒是先被叶姑娘骂了一通。

“为什么骂我?”

这个主意又不是自己想的,就算他说不行,这两个人也不会听自己的啊。高元满心委屈,可是一看到叶姑娘那好像要杀人的眼睛又立刻软了下去。他不明白叶姑娘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女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就骂你,身为县令纵容下属去那种地方,你还知道什么叫羞耻吗?”叶姑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后休想让我给你们这群恬不知耻的男人做饭吃,你们都去死吧!”

冲着他们大吼一通,叶姑娘愤然甩门离开后堂。那巨大的哐当声回响在县衙后院。三个人都尴尬得面红耳赤,唯有没做亏心事的曹文才能心平气和地喝茶。

“打听到什么了,快说!如果什么都没打听到我就扣你们两个饷银。”

无缘无故被牵连的高元把气都撒在了高艺和林若光身上,语气变得极不客气。林若光小声地抱怨了一句“真小气”,才慢悠悠地开口进入正题:“县城里会接收来路不明女子的地方我们都打听了,没有春梅的消息,看来春梅没有被卖到县城的烟花之地。”

这不就等于什么线索都没得到吗?高元恨恨地想。没有成果居然还敢迟到,害得自己白白被骂了一通。可是林若光和高艺却同时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微笑,似乎还有话要讲。

“不过,有人曾经见过春梅和一个男人一起走出西郊的行院,并且还很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长相。”

高艺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放在高元面前的书案上。看高艺和林若光的样子,他们必定是有了巨大的发现。这个人到底是谁呢?高元不禁屏气凝神,开始觉得有些紧张。曹文竟因为走得太急而撞倒了茶杯,就连刚才大发脾气的叶姑娘都好奇得回来了。

打开宣纸,上面所画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高元脑袋一片空白,好像挨了一记重拳似的嗡嗡作响。那是他们都认识的,江玉郎的脸。他的心里顿时有了怀疑的对象,莫非是那个曾经威胁过江玉郎的黑壮男人真的动手了?高元不禁暗暗后悔那天没有当场把男人抓进大牢。那天明明警告了江玉郎,难道他没想过要保护春梅吗?

高元长叹一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悔恨和失望交织向他袭来,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握紧拳头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严肃地下达了命令:“高缉捕,你立刻画好那天我们见到的两个人的画像,让林县丞看看认不认识。曹参军,你到江玉郎家里把他请到县衙,不要透露春梅的事。”

三人颔首称是,都走出了县衙后堂。高元坐在书案面前,用手支着额头静静地坐着。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一颗心急得就快要着了火。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小小的疏忽会给别人的命运造成多大的影响。他心里只祈求上天怜悯,不要让春梅这个弱女子受到歹徒的侮辱,不要沦落风尘,他希望一切还都来得及。

☆、内鬼疑云1

江玉郎坐在县衙后堂的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虽然请他来县衙时没有说明原因,这个人却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脸上没有一丝困惑的神情。高元特地让其他人都出去,毕竟与婢女私通这种事传出去不大好。

“你认识一位叫做春梅的姑娘吗?”

高元开门见山地说,江玉郎短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不过,这就等于给了高元答案。

“春梅失踪了,就在三天前。有人曾经在西郊的行院见过你们。”

江玉郎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高元,随后又好像放弃似的发出了沉重的叹息。高元对于他的态度感到非常生气,之前早就提醒过他,不要因为软弱而害了心上人,他居然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大人说得没错,我跟春梅的确是在偷偷幽会。我早就与春梅相识,但是她身份低微,家严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春梅她说梁夫人有午睡的习惯,所以总是在正午时分与我在西郊的行院幽会。但是三天前,我们并没有见面,现在也不知道她人在何处。”

“你有没有听她提起过被人威胁的事?”

“春梅被人威胁了吗?”

江玉郎皱着眉头反问道。

“不然她又怎么会突然失踪呢?你就没担心过她被恶人掳走了吗?”

看着江玉郎平静的样子,高元心里更加焦躁,态度也跟着恶劣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对于江玉郎来说,春梅根本没有那么重要。春梅死了,他也许伤心一阵,很快就会另觅红颜。体会到这点,心里不禁泛起一股凉意。

“草民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江玉郎依旧无动于衷。这个时候,林若光走进后堂,伏在高元耳边说自己已经认出了那个黑壮汉子,他是县里的泼皮无赖,外号叫做黑三。高元叫江玉郎到县衙的目的本就是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些线索,但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不关心春梅的死活。既然如此,高元也就没有必要再把他留在这里,他挥了挥手示意江玉郎可以离开了。但是在江玉郎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高元又改变了主意,出声叫住了他。

“如果寻回了春梅,你准备怎么办?”

恐怕现在这个时候,春梅已经被侮辱了。若是江玉郎真心爱她,一定会与她一起渡过难关。但是现在,高元不敢那样断言了。江玉郎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他低垂着视线盯着地面,始终噤口不言。

“本县可以帮你劝服令尊,让他同意你与春梅的婚事,你还愿意与她共结连理吗?”

高元不依不饶地逼问道。

“请大人不要这么做,您这样我觉得很困扰。”

“我明白了。”

江玉郎行了一礼,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县衙。高元本以为他是个爽朗正直的好青年,没想到竟是如此寡情薄幸之人。他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寻找春梅的下落上。他转过头对林若光说:“我记得当时看到黑三还有一个同伙。”

“高缉捕也把那人的画像画出来了,我认出他是外号叫瘦猴的无赖。”

林若光会心一笑,难得他没有讽刺高元不适当的言行。虽然知道自己有些多管闲事,高元就是没有办法接受江玉郎的做法。既然不是真心实意,又何必非要引诱良家女子?这样想的话,经常流连花街柳巷的林若光和高艺也不是那么坏了。

“你们三人现在就去,要尽快把他们两个抓回来。”

“得令!”

林若光拱手一笑,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们三个人都不在,县衙里冷清了许多。高元五内俱焚地等待着,什么都做不下去。虽然早上宣布说以后再也不给他们做饭,但是到了中午,叶姑娘还是端上了可口的饭菜。

“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给我们做饭了吗?”

高元小心翼翼地问道。早上叶姑娘大发雷霆的样子还留在脑海中,他还有点后怕。

“高缉捕说,如果大人饿急了就会咬人,我可不想被大人咬。”

“这绝对是信口雌黄!”

对于他的反驳,叶姑娘嗤之以鼻。虽然腰板挺得直直的,但是高元还是有点心虚。在他七八岁的时候,的确是有一次因为饿昏了头,咬了高艺的胳膊。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还没吃完午饭,林若光就带着黑三凯旋而归。黑三身壮如牛,奈何被麻绳捆了个严严实实,现在已经毫无反抗能力。不过他仍旧一脸恶行恶相,呲着一口大黄牙对他们破口大骂。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响声,经验丰富的林若光和叶姑娘早就躲得远远的,只剩高元还傻愣愣地站在他面前。结果一口粘痰冲着高元飞去,他闪躲不及,呈现黄绿色还泛着泡沫的粘浊痰液就挂在了他的胸口。

“啊!”

高元登时发出一声尖叫,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放。黑三咧着厚嘴唇发出“嘿嘿”的笑声,高元却恶心得寒毛直竖,身体里恶寒流窜。他一面冲回自己的房间准备换衣服,一面指着黑三大叫道:“赶紧把这个恶贼扔进大牢!本县待会儿再审他。”即使脱下了衣服,高元仍旧无法摆脱那种肮脏的感觉。他把衣服团成一团,扔进了字纸篓里,等高艺回来再让他帮忙烧掉。

林若光已经在房门前等着他了。今天早上他们三个一起去了无赖们经常聚集的八仙酒店,到了那里就把还在睡梦中的黑三抓了个正着。林若光先带着他回来,曹文和高艺继续寻找瘦猴的下落。叶姑娘站在大牢门前没有进去,黑三的叫骂声隐隐从牢门口传来。

“你这狗官,凭什么随便抓人?”

黑三叉开两腿坐在地上,口沫横飞地对着高元大叫。

“你曾经在西郊试图抢劫江玉郎吧?”

高元把那天在小店里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黑三转了转眼珠子,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江家那小子告我啦?”

“没错,他告你抢人钱财,掳劫良家妇女春梅。”

“我根本就没抢到啊,还挨了他一鞭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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